第一回看電影，也看不出什麽好壞。”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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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生他的氣嗎？她能生他的氣嗎？如果沒有他，她可能早就死在李成旭的手裏了，或者就是一路顛沛流離無家可歸。她有的時候甚至覺得自己從不曾站在和上官雲湛平等的位置，她根本沒有資格和上官雲湛要求什麽或者責怪他什麽。況且在沈沐風的事情上，他事實上也並沒有做錯什麽，他不過是聽命於軍令，事先也並不知道此事會涉及沈沐風。
其實在沈香的心裏，她更加擔心的是沈沐風的心情。這一戰，他失去了健全的身體，失去了和組織的聯系，身陷重慶。現在上官雲湛回來了，他們見面的時候該以怎樣的態度去面對彼此呢？
所謂近鄉情更怯，如今上官雲湛便是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坐在開往重慶的火車上，他緊緊蹙著的眉頭始終沒有舒展開過。雖然柳媽在電話裏告知他沈沐風的病情有所好轉，但是又得知了四嫂的離開，他心裏想著家裏一定是發生了什麽。苦於沈香從不肯接聽他的電話，他就算是有滿腹的問題和千千萬萬句想對她說的話，也是無從表達。無論用什麽樣的方法，他一定要求得她的原諒，這樣無聲的抗議對他來說實在太過折磨。
雖然內心萬般糾結，但是沈香聽到外面車子的動靜後，還是雙腳不聽使喚地走了出去，站在臺階上看著黑色的轎車穩穩地停在面前，她的心底裏是歡呼雀躍的。她還愛著上官雲湛，非常非常地愛著他，她思念他，就算把這份牽掛深埋在心裏，就算不斷告訴自己應該生他的氣，卻終究還是無法割斷對他的情愫。如今，他真的又出現在自己面前，她怎能不高興，怎能壓抑自己想要靠近他的沖動呢？
“香兒。”上官雲湛走下車來，向著沈香伸開雙臂和懷抱，滿腹之言此刻只化作愛人的名字。
沈香凝視著上官雲湛的眼睛，雖然一言未發，但是眼睛已經有些濕潤了。她想起他離開的那個晚上，他們是如何的濃情蜜意，近一年過去，此刻卻是五味雜陳，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看著沈香定定地站在原地，上官雲湛心裏很是失落，但是他還是大踏步地走上前去，將她完完全全地摟在自己的懷裏。
被這樣熟悉的溫暖包圍，沈香一下子覺得很是滿足，就算有天大的委屈此刻也都煙消雲散了。她打從心底裏都恨不起來他，思想鬥爭只有三十秒便閉上眼睛，不由自主地伸出雙手摟住上官雲湛寬厚的背，這個男人便是她的倚靠啊，從前現在將來都是。
“真好，我又能把你抱在懷裏。”上官雲湛低下頭，在沈香耳邊悄聲耳語道。
沈香嘴硬地回答：“雖然我接受了你的擁抱，但是我還沒有真正原諒你。”
“沒關系，欠你的，我都願意還，哪怕是用一輩子。”
柳媽笑盈盈地走上前來：“真是太好了！司令終於回來了，夫人臉上的笑容也回來了。外面風大，還是先回屋裏再好好說話吧。”
“走吧，進屋，給某些人看的戲也該到此為止了。”
上官雲湛緊緊牽起沈香的手，快步走進屋子。
沈香困惑不解上官雲湛臉上忽然生出的陰郁，他剛才話裏有話，不知道在生什麽人的氣。
李副官緊跟在後面進來，迅速檢查了家中幾處隱蔽而且容易藏匿竊聽器的地方，走過來向沈香打招呼。
“夫人，許久未見，一切可還好？”
“還好，你一路跟著雲湛，辛苦了。”沈香看著李副官，他也算是她身邊剩下的為數不多的老朋友了，烽火連三月，親朋離散的辛酸所有人都得忍受。
“司令，剛才我檢查過了，家裏目前是幹凈的。之後我會每日都例行檢查，一旦有情況我會立刻向你報告。”
上官雲湛忿忿地對沈香說：“你一定覺得我們很怪吧，其實我們這一路上都有人盯梢，真的是受夠了，就這樣一路追到家門口。如果他們今後還這樣沒有節制的監視我，甚至膽敢影響到你的正常生活，我一定不會輕易放過他們。”
沈香斟了一杯茶遞給上官雲湛：“我一直都不知道他們的監視是這樣嚴密，之前會有很多疏忽的地方，不知道有沒有影響。”
“沒關系的，我就算什麽都保不住，護你一個萬全也是底線。”
柳媽忽然間插嘴道：“要說這個家裏存在的最大的問題，那就是沈少爺了，萬一……”
“柳媽，閉嘴！”上官雲湛厲聲呵止。
柳媽仗著自己在上官雲湛的面前尚有幾分面子，還強撐著辯駁：“司令，我說的都是實話！”
上官雲湛重重地把手中的杯子放在桌上：“你給我下去，這裏沒有你的事了！”
看到上官雲湛真的發怒了，柳媽才覺得害怕，立刻噤聲，悻悻地退了出去。
“你怎麽忽然間會發這麽大的脾氣？”沈香坐在沙發上，平靜地看著這一切。
“柳媽倚老賣老，你一定是受了不少委屈。”
“沒有什麽，她對你有養育之恩，你終究是不該和她發那麽大的脾氣。”
“她的恩我心裏記著，可是她做的錯事也一樣不能姑息。四嫂的事情，我知道了一些，雖然我沒有弄清事情的原委，但一定是我對不住你。”
“是我真心想讓四嫂走的，只有離開這個煙雲籠罩的地方，她才能獲得平靜和安寧。”
“可你心裏一定是不愉快的，你看，坐得離我這樣的遠。過來，到我的身邊來坐好不好？”
“我不過去，除非你過來。”沈香抱起了胳膊，賭氣著紋絲不動。
上官雲湛無奈地笑了起來，搖了搖頭，還是起身坐到她的身邊。
“這個世界上，恐怕也只有你能對我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了。”
“是啊，要不然你的那些山盟海誓還算什麽呢？難道我不是你的唯一麽？”
“真好，你還願意同我開玩笑。”
上官雲湛一把摟過沈香的肩膀，他在到家前設想過無數種沈香的態度，他不怕她發脾氣咒罵自己，就是害怕她會不理睬自己。現在她的小脾氣在他的眼中是最美好的樣子了，他心裏覺得很踏實。
沈香自己也是奇怪得很，前幾夜的輾轉反側此時看來都是多餘。她在這個人的面前偏偏是一點姿態都做不出來，她一看見他什麽愁怨都消退了，心裏只想著要與他親近，別的什麽都顧不得了，這或許就是所謂愛人之間的本能吧？說不清道不明，卻仿佛是磁石般天然相互吸引著。
119、夾縫求生
上官雲湛回家的第二天就接到了請他去述職的電話，雖然他內心極度抗拒，但還是無奈地去了。
站在臥室外的陽臺看著上官雲湛走出去的背影，沈香心裏空寂寂的，她覺得眼前的他看上去蒼老了許多。記憶中的他，一直以來都是意氣風發的樣子，就算遇到再多的困難險阻，他都會迎頭直面，戰鬥直至最後，熱血無比。可是自從加入了所謂的抗日聯盟，他活得壓抑多了，常常是敢怒不敢言，只能獨自喟嘆，卻無奈地一再去接受那些極度厭惡的東西。她實在不明白他為何要如此勉強自己，既然這麽的不開心，何不撒手離開？
沈香嘆了一口氣，換了外套去沈沐風的房間探望。
拿了點心，敲門進屋，沈香看見沈沐風也坐在臥室的窗臺旁盯著上官雲湛離開的方向出神。
“沐風哥哥，窗子沒關，風大，吹到了你的腿不利於恢覆。”
沈香走過去將沈沐風的輪椅推到沙發邊，沏了一杯滾燙的龍井，將點心碟一起放到他的面前。
“沐風哥哥，這是我早上特意叫人去買的蘇州船點，剛剛他們才取回來的，還熱著呢，你嘗一嘗。”
“這點心真的好精致，我還是從來沒有見過和品嘗呢。”沈沐風看著眼前的這些點心驚訝地連連感嘆。
青花瓷的大圓盤裏盛著的是活靈活現的小動物，有頭上一抹紅的白鵝，長耳朵的白兔，刺猬背上的刺一根根立著……仿佛是進了動物世界似的，可愛的讓人不舍得動筷子。
“可惜我們舉家搬回蕭寧的時候，你已經去日本了。在我們江南，各色點心種類繁多，叫上一大桌子那才叫個熱鬧呢。前段時候你身體不好，飲食上有諸多禁忌，我也沒有想著給你準備這些有趣的食材，現在一樣樣地帶你品嘗，正好算是解解悶了。”
“剛才你說這是蘇州船點？為什麽這麽說呢？”
“沐風哥哥你在北方長大，對蘇州不甚了解。因為蘇州水運發達，人們有很長的時間都會待在船上，對於那些達官貴人來說，這些時間不用來品鑒美食便是虛度了。很多船上都設有廚房，因地制宜，這一類菜便被稱為船菜。江南的這些達官貴人在吃食上可是挑的很，廚子做菜都是費盡心機，特別是點心，香、軟、糯、滑、鮮、型，缺一不可。”
“這些小點心看著就足見功夫，若不是挖空了心思，誰會想到把普通的帶餡面食做成這般模樣呢？”沈沐風小心翼翼地夾起了一塊。
“這個銀鵝是用糯米粉和粳米粉做成的粉面揉緊實後，包裹進豆沙，上籠屜蒸熟的。”
沈沐風品嘗了一口，果真是軟糯甜香，豆沙入口即化，滋味非同一般。他連連點頭：“許久沒吃這麽甜的東西了，甜而不膩，真的是難得，讓人欲罷不能。”
“先別多吃這個，再試一試這些小白兔吧！這是大米粉和糯米粉混合均勻後燙熟，再和面粉和在一起揉成粉團裹餡捏成的，這個夾的是芝麻餡。”芝麻的香味溫和綿長，哪怕是已經吞咽下去了，依舊是唇齒留香，沈沐風忍不住又夾起一個吃了下去。
“沐風哥哥，我最喜歡的就是這個芝麻餡的小兔子了，看來你和我的口味一樣啊。”
“是啊，我們是一家人，口味自然是相近的。真的是對江南一點都不了解，今天吃到這些可口的點心，仿佛覺得過去的二十多年時光都白活了。”
“民以食為天，其實很多人爭名逐利一輩子，回過頭來看一看，竟是連一頓認認真真吃的飯都沒有，這才是枉費此生啊。”
“香妹，別人都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我對你也是要刮目相看了，沒想到你現在對人生竟已經有了如此見地。”
“我天天閑在家中無事，便都是拿書來打發時間。看了古往今來那麽多人留下的字字句句，其間實際都是他們對人生的感悟啊。汲取了那麽多老夫子的真知灼見，我自然也就成熟了。”
“你說的沒錯，其實人活一世，時時刻刻都會有孜孜以求的東西，但是歸根結底就是在過日子罷了。或長或短，不管王侯將相還是平民百姓，其實都是吃喝拉撒睡這些俗事占據了生活的大部分。但是香妹，我的看法卻是不僅於此，人活著不能僅僅滿足於溫飽，如果只是這樣那麽就如同鳥雀走獸一般了。因為人有思想，所以才比他們更高一級。對我而言，這個思想若再深入一點來說，其實就是人的信仰。”
“信仰？”沈香第一次聽說這個詞，但是卻覺得這個詞匯仿佛是閃爍著光芒一樣在她心中點亮了什麽。
“信仰可以說是人生的一盞燈。當你確定了自己的信仰後，其實也就有了前進的方向和動力，而且絕不會輕言放棄。這個詞現在對你來說，可能還是太過虛空了一些。但是對我來說，已經非常明確了。我的信仰就是共產主義，它救贖了我的思想，也只有它能夠拯救風雨飄零的中國和身陷水深火熱的人民。”
“我雖然不了解你說的共產主義，但是我知道這是一個非常新穎具有生命力的思想。如果說這是你的信仰，那是不是說明你和雲湛的信仰是背道而馳的呢？你們算是敵對的雙方麽？”
“不能這樣說，因為實際上上官雲湛目前還沒有信仰。我相信他的志向是報國，但是保國衛民這個概念太大太虛空了。我相信在他的眼前也是模模糊糊的一片，他只能一切跟著感覺走。現在在我看來，他已經在盲目地摸索中走上了一條歧路，他自己或許已經有所發現，但是還沒有徹底醒悟，或者說是不願意承認自己的某些判斷和決定是錯誤的。”
“是的，他是個從沒有私心的人。你知道的，他下決定把老上官司令打下的江山和積累的一切拱手交給革命軍是個非常重大的決定，當時軍中的人都不同意，他可以說是一意孤行這麽做的。”
“我相信他的初衷一定是好的。但是，他這一路走來，你在他的身邊看得清楚，他做了多少違背本心的事？這樣的孤擲一註真的值得嗎？”
“我覺得不值得，可是他這個人有的時候有一些固執，或者說是好面子，他應該只是不肯承認……”
沈香的眼前又浮現方才上官雲湛走出家門時無力而落寞的背影，又想起第一次見到重傷的沈沐風時候的畫面，頓時覺得這是一條極其錯誤的路，真的不能讓上官雲湛再走下去了。
“香妹，我想他唯一能聽得進話的人就是你了，你要不要試著去勸一勸他？”
看著沈沐風認真的眼眸，沈香反倒是有些猶豫了，她從來未想過要去幹涉這些軍國之事。可是沈沐風說的沒錯，一向心高氣傲的上官雲湛是不會輕易承認自己的決定錯誤的。如果她不說，別人恐怕也不敢去觸這個黴頭吧？
120、錯誤的選擇
上官雲湛直到晚上九點才回家，還帶著一身的酒氣。他一回來就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昏昏沈沈的，沈香給他端來了柳媽煮好的醒酒湯。
看著上官雲湛意志消沈的模樣，她實在是於心不忍，擰了一塊熱手帕替他擦臉。他的臉紅彤彤的，眼神已經有些渙散，沈香知道他素來不喜歡喝酒。從前，不論是在東北還是在北平，只要他不願意，他都會直接拒絕別人遞過來的酒水。所謂觥籌交錯的無奈，他從來不至於去品嘗，但是現在一切都改變了。她也明白什麽叫事隨時移，現在他的身份已經不再是一言九鼎的東北司令，有的時候必須服從。
“雲湛，就此止步吧。”她還是忍不住說出了口。
上官雲湛迷迷糊糊地擡起頭看著她：“你說什麽？”
“我說咱們能不能離開重慶，你離開這個政府，哪怕我們什麽都不要呢？只要和他們劃清界限，過自己簡簡單單的日子。”
“婦人之言，你覺得我還能走得了嗎？說什麽不管不顧，我怎麽能對不起一直跟隨我的兄弟？”上官雲湛笑著搖了搖頭，仿佛是聽了一個沒有營養的笑話。
“我是認真的，雲湛，從一開始你就錯了，現在回頭，還不算晚。”
“我錯了？我哪裏錯了？”
“你的初衷沒錯，可是你的決定錯了，你不應該帶著東北軍投到這一方來。”
“哪一方是對的？哪一方是錯的？都是為了抗日，為了救國。”
“可是你現在所做的，有多少是在抗日，有多少只是被人拿著當槍使，在掃除他們的異己呢？”
“是不是沈沐風同你說什麽了？”
“你別管誰對我說過什麽，我自己有眼睛，我能看得出來。現在的你過得一點都不快樂。你在壓抑著自我，我看著心疼。”
“如果你真的心疼我，那我就拜托你不要再說這些沒有用的話了。我的決定什麽時候變過？不管別人怎麽看怎麽想，我最在乎的人是你。我希望能從你嘴巴裏聽到安慰和鼓勵的話，而不是這樣的潑冷水。”
“雲湛，或許你覺得我是在給你潑冷水。但是對我而言，我只是想喚醒你。”
“喚醒？現在都說出這樣高尚的詞匯了。你一定是聽了別人的話，這是在做說客麽？那我也要告訴你，我的意志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改變的。”
“雲湛，我們之間什麽時候變成這樣了。像以前那樣，不好麽？”
“我也想像以前一樣，可是這接近一年的時間，我每天都在看見、在聽見，那些讓人抑郁的東西。這種感覺你不會明白，我也不想讓你明白，因為這些太沈重了。”
“外界是外界，我們是我們。雲湛，我之所以說你變了，是你不願意再認真聽我說話了。又或許你本來就是這樣霸道的人，你只想聽我說你希望我說的話，根本不在意我真實的想法！”
“我需要靜一靜，香兒。我們今天的談話就到此為止吧，我永遠也不想和你發生爭吵，所以現在需要一個冷處理。我今天去書房睡，你也早些休息吧。”
“你……”
沈香看著上官雲湛決然離去的身影，一時氣結，跌坐到沙發上，不斷地順著胸口的氣。醒酒湯已經涼了，本該喝它的人卻根本不承認自己醉了。她的腦海裏忽然浮現出那句話——根本不要試著叫醒一個裝睡的人，他的犟脾氣上來了誰能拉的住呢？
夜色已深，沈香依然枯坐在客廳裏。大燈關了，只有一盞幽暗的臺燈陪伴著這座大宅的女主人。孤獨，此刻盤旋在她的內心，她感到一絲絲後悔和一絲絲恐懼。她熱切地懷念著與他熱戀時的每一分快樂，曾經聽人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不是不願相信，只是人在走向婚姻的時候總是帶著無限期許和僥幸心理。那樣的事情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這樣的錯覺使得古往今來的愛人們一對對興高采烈地走向婚姻。但殊不知跨過這條道檻，他們真的需要日日相對了，原先精心隱藏的一切瑕疵和不完美也逐漸一一暴露出來。曾經深愛的人不是變壞了，只是一點點把真實的自我展現出來了。如果可以忍耐，那麽就繼續走下去；如果不能，那麽等待著的結局，就只有分崩離析。
自己能和上官雲湛相伴走到最後嗎？沈香第一次開始懷疑。白天的時候，沈沐風提起了信仰，這是一個全新的概念，但是卻已經深深烙印在她的心裏。如果信仰真的是人生的指路明燈，那麽她也必須搞清楚自己的信仰。她曾經以為這一輩子就是要擁有一個溫暖的家庭，然後守護著這個家庭直至生命的最終便足矣。但是現在的她，忽然間覺得需要找尋到自我，她存在的意義，一定不僅僅是生存那麽簡單。或許至少獲得思想和精神的獨立，或許去做更有意義的事情。
整個夜晚，沈香孤枕難眠。在漫長的時間裏，她已經習慣了孤獨，但是此刻的孤獨卻讓她真正的痛了。她不知道上官雲湛此刻在做什麽，是已經在酒精的作用下昏昏沈沈地睡去了，還是如她一樣孤獨的清醒著呢？
121、冷戰
從轉身的那刻開始，上官雲湛就已經後悔了。但是他不能回頭，他有自己的堅持和驕傲。今天晚上沈香說的話，他何嘗不明白，但是他不願意承認，也不能夠承認。
有些歧路可以糾正，有些則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了。很不幸，軍國大事就是無法輕易改變的那一種。如果處理地不得當，不僅他一人的身家性命會搭在裏面，東北軍將士的前途命運也會毀於一旦。他親眼看到合作破滅後，這些曾經一個個正人君子救國志士模樣的所謂領袖人物，是如何做出決定對那些不同意見者進行殘忍打擊的。
現在的他，需要的是身邊人的鼓勵和支持，所謂真誠的勸告對他來說已經沒有什麽實際的意義。方才沈香所說的話對他不僅毫無益處，反而狠狠地動搖了他的意志。他一個人，習慣了獨自思考做出決定，旁人的話語是很難左右他的，但是偏偏是她。她在他心裏是如此之重，以至於她的一個眼神，或者是三言兩語，就能夠極大的沖擊他的內心。
他甚至覺得自己剛才如果再不趕緊離開，就會心軟，就會沒有辦法再堅持住。他知道自己的行為一定會深深傷害到她，但是也是無奈之舉。他感覺自己仿佛處於一個夾縫，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曾幾何時，她看向自己的眼神裏總是充滿了欽慕，她的話就像是縷縷清風，總是順著他的方向。他享受著這樣的她做的一切，他知道這種心態不是什麽值得驕傲的，一切都是自己的自尊心在作祟。但是對於一個男人來說，被自己深愛的女人崇拜，絕對是最幸福的事情，他想在這普天之下，應該無一人幸免。
這次歸來，他卻覺得一切都不同了，她的眼神中還藏著他從不了解的東西。從前的清澈和對他完全的袒露已經不再，她正掩飾著目光中的探尋，還有她自己的想法。上官雲湛忽然發現自己原本愛著的，是她的簡單和純粹，他卻從來沒有去深究她的內心。在這一剎那，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傻很自私，她不是一個沒有思想和情感的玩具娃娃，她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是有思想的人。他把她圈定在自己定義的世界裏，認為只要自己竭力愛著她，自己把一切不好的東西攔住，把所有的美好捧到她面前就好……現在看來，簡直大錯特錯。
在今晚的酒席上，上官雲湛完全被動地被認識的不認識的人敬了十幾杯酒，不常喝酒的他的確是有些不勝酒力了。回到家裏原本是想求個清靜，沈香的字字句句又敲打在心上。到了這午夜時分，卻沒有了半分睡意。生平第一次，他竟然有了想要喝酒的沖動。
他在沙發上輾轉反側，最終還是起身去儲藏室找酒，途中經過了他們的臥房。他靜靜地佇立在門口，側耳傾聽著房裏的動靜，屋裏卻靜悄悄地，他甚至聽不見她的呼吸聲，他想要推開門進去看看她是否已經入睡。
在軍中的時候，他一直將她的一張照片和很久以前從她發間摘下的發卡揣在離心口最近的口袋裏，時不時的撫摸那個地方，只要摸到那枚發卡，多麽波動的心情都會平靜下來。而到了夜深人靜難以入眠的時候，只要拿出她的照片在月光下看幾眼，也會沈浸在對她甜蜜的思念中慢慢睡去。
可笑的是，現在他們倆只有一門之隔，卻無法看見她。臥室的門有形，只要他想就可以推開它；但是心門是無形且沈重的，憑他一己之力，根本無法輕易打開。他感到有些害怕，如果這扇門永遠塵封，那將會是他一生最遺憾最心痛的事情。
他的手放在門把上良久，但還是挪開了，他腳步極輕地去一層的儲藏室取了一支紅酒，轉身想要上樓回書房。他沒有想到的是，一層最靠裏的那間屋子的房門悄無聲息地被打開了，他先是看到了輪椅的輪子，接著便看到了那個只有數面之緣的人——沈沐風。
122、返璞歸真
沈沐風輕聲說：“上官，你有酒，我有時間，要不要進來聊一聊？”
“榮幸之至。”
上官雲湛拎著酒瓶走了進去，環顧了房間一圈，他發現到處都是沈香來過的痕跡。他們在一起的時間雖然不長，但是因為心裏千萬分的在意，所以對彼此的生活習慣都留意上心得很。她擺放東西的位置，她折疊衣物的方法，現在看來，對他來說都是那麽地刺眼。
沈沐風察覺出了上官雲湛眼睛裏閃過的別樣情緒，一向細致入微如他怎麽會猜不出上官雲湛在想什麽呢？
於是他笑著說：“請你進來，首先是要向你表達感謝。如果沒有你出手相救，我可能早就死在戰場了。後來，要不是你派人一路將我護送到這裏，就算我沙場僥幸逃生也是兇多吉少。”
“你不用謝我，我這麽做不是為你，完全是因為香兒。我知道你對她很重要，如果你死了，她會很傷心的。”上官雲湛頹然坐在沙發上，臉上卻擠不出一絲笑容。
“感謝是我的事情，至於接不接受，那是你的事情，我也管不了。我在病中的時候，香妹看得嚴，除了白開水什麽東西都沒碰過，所以這裏只有普通的玻璃杯，你可別嫌棄。”沈沐風轉動輪椅，從茶櫃裏取了兩只玻璃杯，放在上官雲湛面前。
“你的傷恢覆得怎麽樣了？”
“如你所見，我自己感覺完全恢覆了，只是這雙腿還是無法動彈。不過你放心，陪你喝幾杯紅酒還是沒有問題的。”
“嗯，我想適當的喝一些紅酒，對你的身體也是有益處的。”
上官雲湛拿起酒瓶，卻不由得怔住了，紅酒的木塞子緊緊地蓋著，可他並沒有起瓶器。
“怎麽了？沒有起瓶器麽？”
“是啊，我在家從來不喝酒的，恐怕一時半會也找不著起瓶器了。”上官雲湛無奈地笑了笑。
“哎，真是可惜了那些人送給你的好酒啊！來吧，把酒瓶給我。”
上官雲湛將信將疑地把酒瓶遞到沈沐風的手上，只見沈沐風取了一件毛衣包裹住瓶底，在墻上緩慢卻有力地撞擊了幾下，瓶塞居然真的一點點出來了。
“好了，你使點力氣就能拔開了。”沈沐風將酒瓶放到了桌上，隨手將毛衣搭到沙發的扶手上。
上官雲湛稍稍一用力，就成功地把木塞取了出來。他一邊斟酒，一邊連連感嘆：“真的沒想到，你這個看上去規規矩矩的少爺還精於此道。”
“怎麽，覺得我應該是個規行矩步的呆傻少爺麽？那你可要失望了，我或許活得比你要隨意。”
上官雲湛笑著搖了搖頭：“你和香兒口中說的，好像不太一樣。”
“香兒所看見的，不是完全的我。在家裏，我時時要扮演懂事的兒子和成熟的大哥，有很多面是需要隱藏的。”
“你在我的面前毫無隱藏，是將我看作什麽人的呢？”
“朋友，看作一個平等相對的成年男人。”
“哈哈，謝謝。已經很多年沒有人說要和我做朋友了，你讓我想起了在歐洲的那些年。那個時候，每一天認識新的人，我們都以朋友的身份相處。但是自從回國以後，我便再也遇不到真誠相待的人了。”
“我能理解你的這種感受，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你身上的擔子太重了，註定是要舍棄掉許多尋常人的快樂。”
沈沐風舉起酒杯：“喝一杯吧，敬友誼。”
“敬友誼。”
酒逢知己千杯少，上官雲湛真的是第一次體會到。他一向是嚴於律己，就算在國外以學生身份生活的那幾年，他也是很少接觸酒精，更不要說與人把酒言歡了。這個沈沐風，著實令他感到意外，他原本對他的設定就是傳統大家庭承繼香火的孝子賢孫，沒曾想到他的內心居然如此自由和充盈。
“和你相比，我倒覺得自己是個裝在套子裏的人了。”
“所謂自由，是需要找尋的。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這絕不是一句空話，只要你的內心足夠強大，無論在怎樣的境遇下，都可以找到自己舒適的生活方式。”
“那你現在呢，覺得快樂嗎？”
“說實在的話，從一個健全的人，變成一個行動處處受限的人，起初是非常難以接受的。但是還好有香妹一直陪伴在我身邊，她總是讓我想起從前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會淡忘掉眼前的煩憂。實話告訴你，我曾經覺得自己喜歡她，因為她是很特別的女孩子，她身上的質樸嬌憨是那麽的可愛。不過後來她拒絕了我的心意，但是呵護她保護她卻已經成為了我的一種習慣，到今天也就成了自然。”
“我從來沒有聽她提起過。”
“或許她根本就不太清楚我的心意吧，我剛才說拒絕其實用詞不是很準確，應當說她在覺察到什麽的時候就無意識地與我保持距離，這就使我明白了她的心意。”
“沈沐風，我真的很喜歡你的直白。其實我愛香兒的原因也許和你差不多，說句可能不恰當的話，我覺得她救贖了我的靈魂。我的這一生，註定殺伐血腥，她的出現就像是一束陽光照進修羅地獄，把我帶回人間。只有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才能感覺到暖意，才確定自己還活著。”
“看來我們都很需要她，不是嗎？”沈沐風飲盡了杯中酒。
“所以我真的很害怕失去她。而現在，我覺得自己就快要失去她了。”
“她不會離開你的，因為她愛你，這比什麽都重要。你們的對話，我聽到了只言片語，我知道你在疑心我對她說了什麽。但是請你相信，我絕對沒有說什麽不利於你的話，我只是在試著讓香妹看清楚自己的人生。”
“我正是擔心著這個，她是一個很簡單的女孩子，可以說她就是一株從你們那個家庭移植到我這裏的一株花朵，從沒有接觸過世界上廣闊未知的泥土。我害怕如果真的讓她看見這世界上還有那麽的多種可能，她會不會改變心意。我知道這是一種自私的想法，可是我就是忍不住地想要把她圈禁在我的世界。”
“你這的確是一種極端自私的行為。如果她有一天真的想飛走，你就應該放手。如果你真愛她，並不是放任她隨意的游走，而是應該努力跟上她的腳步。你們一起去看看新的風景，難道不是更好嗎？”
“如果她要看的風景和我規劃的路線背道而馳呢？”
“那也試著去接納，你就把自己幻想成一個小孩子吧！不要那麽固執，這世界上的一切對你來說都是新的，沒有什麽不能和不可以。尊重不同接受差異，活得簡單一點，你也會輕松一些。”
“把自己幻想成一個小孩子？你的這個觀點真有趣，我竟從來沒有想過。長久以來，畫地為牢，真的是活得太累了。”
“那就從今天起試一試吧，希望我說的這些對你有用。”
“好的，謝謝你對我說的一切，也謝謝你沒有說出一些我不願意聽到的話。”
“不用謝我，回去好好睡一覺吧。珍惜和香妹在一起的每一天，在這個世道下，能夠相愛相守的人已經不多了。”
沈沐風把上官雲湛送到門口，輕輕合上了門，他原本想說的話並不是這些，只是看見一籌莫展的上官雲湛竟有些於心不忍了，轉而就說了這番推心置腹的話。不過現在看來，這個決定似乎很正確，至少化解了他對自己的敵意。
123、重歸於好
或許是酒精的作用，或許是沈沐風的話真的解開了他長久以來的心結，這一覺，上官雲湛睡得很沈。在夢裏，他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吻沈香的那片油菜花田，她的笑容印在他的心上，那般甜美那般動人。
雖然睡得很遲，但還是早早地醒來，上官雲湛迫不及待地去他和沈香的臥室。推門而入，心愛的人兒還躺在床上沒有起來。
聽到上官雲湛的腳步聲，沈香便睜開了眼睛，從他推門剛進來的時候，她便猜到是誰。她這一夜都睡得淺淺的，因為心裏裝著事情，裝著他。
“怎麽了，你的臉色不好，眼袋也出來了。”
上官雲湛心疼地撫摸著沈香的小臉，前天回來還都沒來得及好好看看她，昨晚就鬧得不歡而散。這麽久未見，她好像又清減了不少。他感到心疼，不禁覺得有些自責。從下定決心要娶她為妻的那天起，他就暗自發誓要照顧好她，不讓她受一絲委屈，但現在看來自己做的和想的差太遠了。
沈香無力地擡起眼眸：“昨天晚上好像鐵石心腸的惡人，今天卻又是個溫情脈脈的情人了。”
“香兒，你真是個鬼機靈，拐彎抹角地罵我。可我這個人偏生是那麽賤，你越是罵我，我越是心裏樂。”
“真奇怪的人，不想和你說話了。”沈香閉上眼睛，轉身假寐。
“怎麽又睡了，快起來。今天天氣不錯，我想帶你出去走一走。來重慶一年多了，我都沒有好好看一看，你就當是陪我，也看一看。”
上官雲湛雙手握著沈香的肩膀，將她的身子掰過來，看著她努力裝作氣鼓鼓的臉色一點點好轉，他的嘴角也高高地揚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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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在沈香的心裏，她更加擔心的是沈沐風的心情。這一戰，他失去了健全的身體，失去了和組織的聯系，身陷重慶。現在上官雲湛回來了，他們見面的時候該以怎樣的態度去面對彼此呢？
所謂近鄉情更怯，如今上官雲湛便是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坐在開往重慶的火車上，他緊緊蹙著的眉頭始終沒有舒展開過。雖然柳媽在電話裏告知他沈沐風的病情有所好轉，但是又得知了四嫂的離開，他心裏想著家裏一定是發生了什麽。苦於沈香從不肯接聽他的電話，他就算是有滿腹的問題和千千萬萬句想對她說的話，也是無從表達。無論用什麽樣的方法，他一定要求得她的原諒，這樣無聲的抗議對他來說實在太過折磨。
雖然內心萬般糾結，但是沈香聽到外面車子的動靜後，還是雙腳不聽使喚地走了出去，站在臺階上看著黑色的轎車穩穩地停在面前，她的心底裏是歡呼雀躍的。她還愛著上官雲湛，非常非常地愛著他，她思念他，就算把這份牽掛深埋在心裏，就算不斷告訴自己應該生他的氣，卻終究還是無法割斷對他的情愫。如今，他真的又出現在自己面前，她怎能不高興，怎能壓抑自己想要靠近他的沖動呢？
“香兒。”上官雲湛走下車來，向著沈香伸開雙臂和懷抱，滿腹之言此刻只化作愛人的名字。
沈香凝視著上官雲湛的眼睛，雖然一言未發，但是眼睛已經有些濕潤了。她想起他離開的那個晚上，他們是如何的濃情蜜意，近一年過去，此刻卻是五味雜陳，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看著沈香定定地站在原地，上官雲湛心裏很是失落，但是他還是大踏步地走上前去，將她完完全全地摟在自己的懷裏。
被這樣熟悉的溫暖包圍，沈香一下子覺得很是滿足，就算有天大的委屈此刻也都煙消雲散了。她打從心底裏都恨不起來他，思想鬥爭只有三十秒便閉上眼睛，不由自主地伸出雙手摟住上官雲湛寬厚的背，這個男人便是她的倚靠啊，從前現在將來都是。
“真好，我又能把你抱在懷裏。”上官雲湛低下頭，在沈香耳邊悄聲耳語道。
沈香嘴硬地回答：“雖然我接受了你的擁抱，但是我還沒有真正原諒你。”
“沒關系，欠你的，我都願意還，哪怕是用一輩子。”
柳媽笑盈盈地走上前來：“真是太好了！司令終於回來了，夫人臉上的笑容也回來了。外面風大，還是先回屋裏再好好說話吧。”
“走吧，進屋，給某些人看的戲也該到此為止了。”
上官雲湛緊緊牽起沈香的手，快步走進屋子。
沈香困惑不解上官雲湛臉上忽然生出的陰郁，他剛才話裏有話，不知道在生什麽人的氣。
李副官緊跟在後面進來，迅速檢查了家中幾處隱蔽而且容易藏匿竊聽器的地方，走過來向沈香打招呼。
“夫人，許久未見，一切可還好？”
“還好，你一路跟著雲湛，辛苦了。”沈香看著李副官，他也算是她身邊剩下的為數不多的老朋友了，烽火連三月，親朋離散的辛酸所有人都得忍受。
“司令，剛才我檢查過了，家裏目前是幹凈的。之後我會每日都例行檢查，一旦有情況我會立刻向你報告。”
上官雲湛忿忿地對沈香說：“你一定覺得我們很怪吧，其實我們這一路上都有人盯梢，真的是受夠了，就這樣一路追到家門口。如果他們今後還這樣沒有節制的監視我，甚至膽敢影響到你的正常生活，我一定不會輕易放過他們。”
沈香斟了一杯茶遞給上官雲湛：“我一直都不知道他們的監視是這樣嚴密，之前會有很多疏忽的地方，不知道有沒有影響。”
“沒關系的，我就算什麽都保不住，護你一個萬全也是底線。”
柳媽忽然間插嘴道：“要說這個家裏存在的最大的問題，那就是沈少爺了，萬一……”
“柳媽，閉嘴！”上官雲湛厲聲呵止。
柳媽仗著自己在上官雲湛的面前尚有幾分面子，還強撐著辯駁：“司令，我說的都是實話！”
上官雲湛重重地把手中的杯子放在桌上：“你給我下去，這裏沒有你的事了！”
看到上官雲湛真的發怒了，柳媽才覺得害怕，立刻噤聲，悻悻地退了出去。
“你怎麽忽然間會發這麽大的脾氣？”沈香坐在沙發上，平靜地看著這一切。
“柳媽倚老賣老，你一定是受了不少委屈。”
“沒有什麽，她對你有養育之恩，你終究是不該和她發那麽大的脾氣。”
“她的恩我心裏記著，可是她做的錯事也一樣不能姑息。四嫂的事情，我知道了一些，雖然我沒有弄清事情的原委，但一定是我對不住你。”
“是我真心想讓四嫂走的，只有離開這個煙雲籠罩的地方，她才能獲得平靜和安寧。”
“可你心裏一定是不愉快的，你看，坐得離我這樣的遠。過來，到我的身邊來坐好不好？”
“我不過去，除非你過來。”沈香抱起了胳膊，賭氣著紋絲不動。
上官雲湛無奈地笑了起來，搖了搖頭，還是起身坐到她的身邊。
“這個世界上，恐怕也只有你能對我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了。”
“是啊，要不然你的那些山盟海誓還算什麽呢？難道我不是你的唯一麽？”
“真好，你還願意同我開玩笑。”
上官雲湛一把摟過沈香的肩膀，他在到家前設想過無數種沈香的態度，他不怕她發脾氣咒罵自己，就是害怕她會不理睬自己。現在她的小脾氣在他的眼中是最美好的樣子了，他心裏覺得很踏實。
沈香自己也是奇怪得很，前幾夜的輾轉反側此時看來都是多餘。她在這個人的面前偏偏是一點姿態都做不出來，她一看見他什麽愁怨都消退了，心裏只想著要與他親近，別的什麽都顧不得了，這或許就是所謂愛人之間的本能吧？說不清道不明，卻仿佛是磁石般天然相互吸引著。
119、夾縫求生
上官雲湛回家的第二天就接到了請他去述職的電話，雖然他內心極度抗拒，但還是無奈地去了。
站在臥室外的陽臺看著上官雲湛走出去的背影，沈香心裏空寂寂的，她覺得眼前的他看上去蒼老了許多。記憶中的他，一直以來都是意氣風發的樣子，就算遇到再多的困難險阻，他都會迎頭直面，戰鬥直至最後，熱血無比。可是自從加入了所謂的抗日聯盟，他活得壓抑多了，常常是敢怒不敢言，只能獨自喟嘆，卻無奈地一再去接受那些極度厭惡的東西。她實在不明白他為何要如此勉強自己，既然這麽的不開心，何不撒手離開？
沈香嘆了一口氣，換了外套去沈沐風的房間探望。
拿了點心，敲門進屋，沈香看見沈沐風也坐在臥室的窗臺旁盯著上官雲湛離開的方向出神。
“沐風哥哥，窗子沒關，風大，吹到了你的腿不利於恢覆。”
沈香走過去將沈沐風的輪椅推到沙發邊，沏了一杯滾燙的龍井，將點心碟一起放到他的面前。
“沐風哥哥，這是我早上特意叫人去買的蘇州船點，剛剛他們才取回來的，還熱著呢，你嘗一嘗。”
“這點心真的好精致，我還是從來沒有見過和品嘗呢。”沈沐風看著眼前的這些點心驚訝地連連感嘆。
青花瓷的大圓盤裏盛著的是活靈活現的小動物，有頭上一抹紅的白鵝，長耳朵的白兔，刺猬背上的刺一根根立著……仿佛是進了動物世界似的，可愛的讓人不舍得動筷子。
“可惜我們舉家搬回蕭寧的時候，你已經去日本了。在我們江南，各色點心種類繁多，叫上一大桌子那才叫個熱鬧呢。前段時候你身體不好，飲食上有諸多禁忌，我也沒有想著給你準備這些有趣的食材，現在一樣樣地帶你品嘗，正好算是解解悶了。”
“剛才你說這是蘇州船點？為什麽這麽說呢？”
“沐風哥哥你在北方長大，對蘇州不甚了解。因為蘇州水運發達，人們有很長的時間都會待在船上，對於那些達官貴人來說，這些時間不用來品鑒美食便是虛度了。很多船上都設有廚房，因地制宜，這一類菜便被稱為船菜。江南的這些達官貴人在吃食上可是挑的很，廚子做菜都是費盡心機，特別是點心，香、軟、糯、滑、鮮、型，缺一不可。”
“這些小點心看著就足見功夫，若不是挖空了心思，誰會想到把普通的帶餡面食做成這般模樣呢？”沈沐風小心翼翼地夾起了一塊。
“這個銀鵝是用糯米粉和粳米粉做成的粉面揉緊實後，包裹進豆沙，上籠屜蒸熟的。”
沈沐風品嘗了一口，果真是軟糯甜香，豆沙入口即化，滋味非同一般。他連連點頭：“許久沒吃這麽甜的東西了，甜而不膩，真的是難得，讓人欲罷不能。”
“先別多吃這個，再試一試這些小白兔吧！這是大米粉和糯米粉混合均勻後燙熟，再和面粉和在一起揉成粉團裹餡捏成的，這個夾的是芝麻餡。”芝麻的香味溫和綿長，哪怕是已經吞咽下去了，依舊是唇齒留香，沈沐風忍不住又夾起一個吃了下去。
“沐風哥哥，我最喜歡的就是這個芝麻餡的小兔子了，看來你和我的口味一樣啊。”
“是啊，我們是一家人，口味自然是相近的。真的是對江南一點都不了解，今天吃到這些可口的點心，仿佛覺得過去的二十多年時光都白活了。”
“民以食為天，其實很多人爭名逐利一輩子，回過頭來看一看，竟是連一頓認認真真吃的飯都沒有，這才是枉費此生啊。”
“香妹，別人都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我對你也是要刮目相看了，沒想到你現在對人生竟已經有了如此見地。”
“我天天閑在家中無事，便都是拿書來打發時間。看了古往今來那麽多人留下的字字句句，其間實際都是他們對人生的感悟啊。汲取了那麽多老夫子的真知灼見，我自然也就成熟了。”
“你說的沒錯，其實人活一世，時時刻刻都會有孜孜以求的東西，但是歸根結底就是在過日子罷了。或長或短，不管王侯將相還是平民百姓，其實都是吃喝拉撒睡這些俗事占據了生活的大部分。但是香妹，我的看法卻是不僅於此，人活著不能僅僅滿足於溫飽，如果只是這樣那麽就如同鳥雀走獸一般了。因為人有思想，所以才比他們更高一級。對我而言，這個思想若再深入一點來說，其實就是人的信仰。”
“信仰？”沈香第一次聽說這個詞，但是卻覺得這個詞匯仿佛是閃爍著光芒一樣在她心中點亮了什麽。
“信仰可以說是人生的一盞燈。當你確定了自己的信仰後，其實也就有了前進的方向和動力，而且絕不會輕言放棄。這個詞現在對你來說，可能還是太過虛空了一些。但是對我來說，已經非常明確了。我的信仰就是共產主義，它救贖了我的思想，也只有它能夠拯救風雨飄零的中國和身陷水深火熱的人民。”
“我雖然不了解你說的共產主義，但是我知道這是一個非常新穎具有生命力的思想。如果說這是你的信仰，那是不是說明你和雲湛的信仰是背道而馳的呢？你們算是敵對的雙方麽？”
“不能這樣說，因為實際上上官雲湛目前還沒有信仰。我相信他的志向是報國，但是保國衛民這個概念太大太虛空了。我相信在他的眼前也是模模糊糊的一片，他只能一切跟著感覺走。現在在我看來，他已經在盲目地摸索中走上了一條歧路，他自己或許已經有所發現，但是還沒有徹底醒悟，或者說是不願意承認自己的某些判斷和決定是錯誤的。”
“是的，他是個從沒有私心的人。你知道的，他下決定把老上官司令打下的江山和積累的一切拱手交給革命軍是個非常重大的決定，當時軍中的人都不同意，他可以說是一意孤行這麽做的。”
“我相信他的初衷一定是好的。但是，他這一路走來，你在他的身邊看得清楚，他做了多少違背本心的事？這樣的孤擲一註真的值得嗎？”
“我覺得不值得，可是他這個人有的時候有一些固執，或者說是好面子，他應該只是不肯承認……”
沈香的眼前又浮現方才上官雲湛走出家門時無力而落寞的背影，又想起第一次見到重傷的沈沐風時候的畫面，頓時覺得這是一條極其錯誤的路，真的不能讓上官雲湛再走下去了。
“香妹，我想他唯一能聽得進話的人就是你了，你要不要試著去勸一勸他？”
看著沈沐風認真的眼眸，沈香反倒是有些猶豫了，她從來未想過要去幹涉這些軍國之事。可是沈沐風說的沒錯，一向心高氣傲的上官雲湛是不會輕易承認自己的決定錯誤的。如果她不說，別人恐怕也不敢去觸這個黴頭吧？
120、錯誤的選擇
上官雲湛直到晚上九點才回家，還帶著一身的酒氣。他一回來就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昏昏沈沈的，沈香給他端來了柳媽煮好的醒酒湯。
看著上官雲湛意志消沈的模樣，她實在是於心不忍，擰了一塊熱手帕替他擦臉。他的臉紅彤彤的，眼神已經有些渙散，沈香知道他素來不喜歡喝酒。從前，不論是在東北還是在北平，只要他不願意，他都會直接拒絕別人遞過來的酒水。所謂觥籌交錯的無奈，他從來不至於去品嘗，但是現在一切都改變了。她也明白什麽叫事隨時移，現在他的身份已經不再是一言九鼎的東北司令，有的時候必須服從。
“雲湛，就此止步吧。”她還是忍不住說出了口。
上官雲湛迷迷糊糊地擡起頭看著她：“你說什麽？”
“我說咱們能不能離開重慶，你離開這個政府，哪怕我們什麽都不要呢？只要和他們劃清界限，過自己簡簡單單的日子。”
“婦人之言，你覺得我還能走得了嗎？說什麽不管不顧，我怎麽能對不起一直跟隨我的兄弟？”上官雲湛笑著搖了搖頭，仿佛是聽了一個沒有營養的笑話。
“我是認真的，雲湛，從一開始你就錯了，現在回頭，還不算晚。”
“我錯了？我哪裏錯了？”
“你的初衷沒錯，可是你的決定錯了，你不應該帶著東北軍投到這一方來。”
“哪一方是對的？哪一方是錯的？都是為了抗日，為了救國。”
“可是你現在所做的，有多少是在抗日，有多少只是被人拿著當槍使，在掃除他們的異己呢？”
“是不是沈沐風同你說什麽了？”
“你別管誰對我說過什麽，我自己有眼睛，我能看得出來。現在的你過得一點都不快樂。你在壓抑著自我，我看著心疼。”
“如果你真的心疼我，那我就拜托你不要再說這些沒有用的話了。我的決定什麽時候變過？不管別人怎麽看怎麽想，我最在乎的人是你。我希望能從你嘴巴裏聽到安慰和鼓勵的話，而不是這樣的潑冷水。”
“雲湛，或許你覺得我是在給你潑冷水。但是對我而言，我只是想喚醒你。”
“喚醒？現在都說出這樣高尚的詞匯了。你一定是聽了別人的話，這是在做說客麽？那我也要告訴你，我的意志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改變的。”
“雲湛，我們之間什麽時候變成這樣了。像以前那樣，不好麽？”
“我也想像以前一樣，可是這接近一年的時間，我每天都在看見、在聽見，那些讓人抑郁的東西。這種感覺你不會明白，我也不想讓你明白，因為這些太沈重了。”
“外界是外界，我們是我們。雲湛，我之所以說你變了，是你不願意再認真聽我說話了。又或許你本來就是這樣霸道的人，你只想聽我說你希望我說的話，根本不在意我真實的想法！”
“我需要靜一靜，香兒。我們今天的談話就到此為止吧，我永遠也不想和你發生爭吵，所以現在需要一個冷處理。我今天去書房睡，你也早些休息吧。”
“你……”
沈香看著上官雲湛決然離去的身影，一時氣結，跌坐到沙發上，不斷地順著胸口的氣。醒酒湯已經涼了，本該喝它的人卻根本不承認自己醉了。她的腦海裏忽然浮現出那句話——根本不要試著叫醒一個裝睡的人，他的犟脾氣上來了誰能拉的住呢？
夜色已深，沈香依然枯坐在客廳裏。大燈關了，只有一盞幽暗的臺燈陪伴著這座大宅的女主人。孤獨，此刻盤旋在她的內心，她感到一絲絲後悔和一絲絲恐懼。她熱切地懷念著與他熱戀時的每一分快樂，曾經聽人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不是不願相信，只是人在走向婚姻的時候總是帶著無限期許和僥幸心理。那樣的事情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這樣的錯覺使得古往今來的愛人們一對對興高采烈地走向婚姻。但殊不知跨過這條道檻，他們真的需要日日相對了，原先精心隱藏的一切瑕疵和不完美也逐漸一一暴露出來。曾經深愛的人不是變壞了，只是一點點把真實的自我展現出來了。如果可以忍耐，那麽就繼續走下去；如果不能，那麽等待著的結局，就只有分崩離析。
自己能和上官雲湛相伴走到最後嗎？沈香第一次開始懷疑。白天的時候，沈沐風提起了信仰，這是一個全新的概念，但是卻已經深深烙印在她的心裏。如果信仰真的是人生的指路明燈，那麽她也必須搞清楚自己的信仰。她曾經以為這一輩子就是要擁有一個溫暖的家庭，然後守護著這個家庭直至生命的最終便足矣。但是現在的她，忽然間覺得需要找尋到自我，她存在的意義，一定不僅僅是生存那麽簡單。或許至少獲得思想和精神的獨立，或許去做更有意義的事情。
整個夜晚，沈香孤枕難眠。在漫長的時間裏，她已經習慣了孤獨，但是此刻的孤獨卻讓她真正的痛了。她不知道上官雲湛此刻在做什麽，是已經在酒精的作用下昏昏沈沈地睡去了，還是如她一樣孤獨的清醒著呢？
121、冷戰
從轉身的那刻開始，上官雲湛就已經後悔了。但是他不能回頭，他有自己的堅持和驕傲。今天晚上沈香說的話，他何嘗不明白，但是他不願意承認，也不能夠承認。
有些歧路可以糾正，有些則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了。很不幸，軍國大事就是無法輕易改變的那一種。如果處理地不得當，不僅他一人的身家性命會搭在裏面，東北軍將士的前途命運也會毀於一旦。他親眼看到合作破滅後，這些曾經一個個正人君子救國志士模樣的所謂領袖人物，是如何做出決定對那些不同意見者進行殘忍打擊的。
現在的他，需要的是身邊人的鼓勵和支持，所謂真誠的勸告對他來說已經沒有什麽實際的意義。方才沈香所說的話對他不僅毫無益處，反而狠狠地動搖了他的意志。他一個人，習慣了獨自思考做出決定，旁人的話語是很難左右他的，但是偏偏是她。她在他心裏是如此之重，以至於她的一個眼神，或者是三言兩語，就能夠極大的沖擊他的內心。
他甚至覺得自己剛才如果再不趕緊離開，就會心軟，就會沒有辦法再堅持住。他知道自己的行為一定會深深傷害到她，但是也是無奈之舉。他感覺自己仿佛處於一個夾縫，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曾幾何時，她看向自己的眼神裏總是充滿了欽慕，她的話就像是縷縷清風，總是順著他的方向。他享受著這樣的她做的一切，他知道這種心態不是什麽值得驕傲的，一切都是自己的自尊心在作祟。但是對於一個男人來說，被自己深愛的女人崇拜，絕對是最幸福的事情，他想在這普天之下，應該無一人幸免。
這次歸來，他卻覺得一切都不同了，她的眼神中還藏著他從不了解的東西。從前的清澈和對他完全的袒露已經不再，她正掩飾著目光中的探尋，還有她自己的想法。上官雲湛忽然發現自己原本愛著的，是她的簡單和純粹，他卻從來沒有去深究她的內心。在這一剎那，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傻很自私，她不是一個沒有思想和情感的玩具娃娃，她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是有思想的人。他把她圈定在自己定義的世界裏，認為只要自己竭力愛著她，自己把一切不好的東西攔住，把所有的美好捧到她面前就好……現在看來，簡直大錯特錯。
在今晚的酒席上，上官雲湛完全被動地被認識的不認識的人敬了十幾杯酒，不常喝酒的他的確是有些不勝酒力了。回到家裏原本是想求個清靜，沈香的字字句句又敲打在心上。到了這午夜時分，卻沒有了半分睡意。生平第一次，他竟然有了想要喝酒的沖動。
他在沙發上輾轉反側，最終還是起身去儲藏室找酒，途中經過了他們的臥房。他靜靜地佇立在門口，側耳傾聽著房裏的動靜，屋裏卻靜悄悄地，他甚至聽不見她的呼吸聲，他想要推開門進去看看她是否已經入睡。
在軍中的時候，他一直將她的一張照片和很久以前從她發間摘下的發卡揣在離心口最近的口袋裏，時不時的撫摸那個地方，只要摸到那枚發卡，多麽波動的心情都會平靜下來。而到了夜深人靜難以入眠的時候，只要拿出她的照片在月光下看幾眼，也會沈浸在對她甜蜜的思念中慢慢睡去。
可笑的是，現在他們倆只有一門之隔，卻無法看見她。臥室的門有形，只要他想就可以推開它；但是心門是無形且沈重的，憑他一己之力，根本無法輕易打開。他感到有些害怕，如果這扇門永遠塵封，那將會是他一生最遺憾最心痛的事情。
他的手放在門把上良久，但還是挪開了，他腳步極輕地去一層的儲藏室取了一支紅酒，轉身想要上樓回書房。他沒有想到的是，一層最靠裏的那間屋子的房門悄無聲息地被打開了，他先是看到了輪椅的輪子，接著便看到了那個只有數面之緣的人——沈沐風。
122、返璞歸真
沈沐風輕聲說：“上官，你有酒，我有時間，要不要進來聊一聊？”
“榮幸之至。”
上官雲湛拎著酒瓶走了進去，環顧了房間一圈，他發現到處都是沈香來過的痕跡。他們在一起的時間雖然不長，但是因為心裏千萬分的在意，所以對彼此的生活習慣都留意上心得很。她擺放東西的位置，她折疊衣物的方法，現在看來，對他來說都是那麽地刺眼。
沈沐風察覺出了上官雲湛眼睛裏閃過的別樣情緒，一向細致入微如他怎麽會猜不出上官雲湛在想什麽呢？
於是他笑著說：“請你進來，首先是要向你表達感謝。如果沒有你出手相救，我可能早就死在戰場了。後來，要不是你派人一路將我護送到這裏，就算我沙場僥幸逃生也是兇多吉少。”
“你不用謝我，我這麽做不是為你，完全是因為香兒。我知道你對她很重要，如果你死了，她會很傷心的。”上官雲湛頹然坐在沙發上，臉上卻擠不出一絲笑容。
“感謝是我的事情，至於接不接受，那是你的事情，我也管不了。我在病中的時候，香妹看得嚴，除了白開水什麽東西都沒碰過，所以這裏只有普通的玻璃杯，你可別嫌棄。”沈沐風轉動輪椅，從茶櫃裏取了兩只玻璃杯，放在上官雲湛面前。
“你的傷恢覆得怎麽樣了？”
“如你所見，我自己感覺完全恢覆了，只是這雙腿還是無法動彈。不過你放心，陪你喝幾杯紅酒還是沒有問題的。”
“嗯，我想適當的喝一些紅酒，對你的身體也是有益處的。”
上官雲湛拿起酒瓶，卻不由得怔住了，紅酒的木塞子緊緊地蓋著，可他並沒有起瓶器。
“怎麽了？沒有起瓶器麽？”
“是啊，我在家從來不喝酒的，恐怕一時半會也找不著起瓶器了。”上官雲湛無奈地笑了笑。
“哎，真是可惜了那些人送給你的好酒啊！來吧，把酒瓶給我。”
上官雲湛將信將疑地把酒瓶遞到沈沐風的手上，只見沈沐風取了一件毛衣包裹住瓶底，在墻上緩慢卻有力地撞擊了幾下，瓶塞居然真的一點點出來了。
“好了，你使點力氣就能拔開了。”沈沐風將酒瓶放到了桌上，隨手將毛衣搭到沙發的扶手上。
上官雲湛稍稍一用力，就成功地把木塞取了出來。他一邊斟酒，一邊連連感嘆：“真的沒想到，你這個看上去規規矩矩的少爺還精於此道。”
“怎麽，覺得我應該是個規行矩步的呆傻少爺麽？那你可要失望了，我或許活得比你要隨意。”
上官雲湛笑著搖了搖頭：“你和香兒口中說的，好像不太一樣。”
“香兒所看見的，不是完全的我。在家裏，我時時要扮演懂事的兒子和成熟的大哥，有很多面是需要隱藏的。”
“你在我的面前毫無隱藏，是將我看作什麽人的呢？”
“朋友，看作一個平等相對的成年男人。”
“哈哈，謝謝。已經很多年沒有人說要和我做朋友了，你讓我想起了在歐洲的那些年。那個時候，每一天認識新的人，我們都以朋友的身份相處。但是自從回國以後，我便再也遇不到真誠相待的人了。”
“我能理解你的這種感受，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你身上的擔子太重了，註定是要舍棄掉許多尋常人的快樂。”
沈沐風舉起酒杯：“喝一杯吧，敬友誼。”
“敬友誼。”
酒逢知己千杯少，上官雲湛真的是第一次體會到。他一向是嚴於律己，就算在國外以學生身份生活的那幾年，他也是很少接觸酒精，更不要說與人把酒言歡了。這個沈沐風，著實令他感到意外，他原本對他的設定就是傳統大家庭承繼香火的孝子賢孫，沒曾想到他的內心居然如此自由和充盈。
“和你相比，我倒覺得自己是個裝在套子裏的人了。”
“所謂自由，是需要找尋的。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這絕不是一句空話，只要你的內心足夠強大，無論在怎樣的境遇下，都可以找到自己舒適的生活方式。”
“那你現在呢，覺得快樂嗎？”
“說實在的話，從一個健全的人，變成一個行動處處受限的人，起初是非常難以接受的。但是還好有香妹一直陪伴在我身邊，她總是讓我想起從前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會淡忘掉眼前的煩憂。實話告訴你，我曾經覺得自己喜歡她，因為她是很特別的女孩子，她身上的質樸嬌憨是那麽的可愛。不過後來她拒絕了我的心意，但是呵護她保護她卻已經成為了我的一種習慣，到今天也就成了自然。”
“我從來沒有聽她提起過。”
“或許她根本就不太清楚我的心意吧，我剛才說拒絕其實用詞不是很準確，應當說她在覺察到什麽的時候就無意識地與我保持距離，這就使我明白了她的心意。”
“沈沐風，我真的很喜歡你的直白。其實我愛香兒的原因也許和你差不多，說句可能不恰當的話，我覺得她救贖了我的靈魂。我的這一生，註定殺伐血腥，她的出現就像是一束陽光照進修羅地獄，把我帶回人間。只有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才能感覺到暖意，才確定自己還活著。”
“看來我們都很需要她，不是嗎？”沈沐風飲盡了杯中酒。
“所以我真的很害怕失去她。而現在，我覺得自己就快要失去她了。”
“她不會離開你的，因為她愛你，這比什麽都重要。你們的對話，我聽到了只言片語，我知道你在疑心我對她說了什麽。但是請你相信，我絕對沒有說什麽不利於你的話，我只是在試著讓香妹看清楚自己的人生。”
“我正是擔心著這個，她是一個很簡單的女孩子，可以說她就是一株從你們那個家庭移植到我這裏的一株花朵，從沒有接觸過世界上廣闊未知的泥土。我害怕如果真的讓她看見這世界上還有那麽的多種可能，她會不會改變心意。我知道這是一種自私的想法，可是我就是忍不住地想要把她圈禁在我的世界。”
“你這的確是一種極端自私的行為。如果她有一天真的想飛走，你就應該放手。如果你真愛她，並不是放任她隨意的游走，而是應該努力跟上她的腳步。你們一起去看看新的風景，難道不是更好嗎？”
“如果她要看的風景和我規劃的路線背道而馳呢？”
“那也試著去接納，你就把自己幻想成一個小孩子吧！不要那麽固執，這世界上的一切對你來說都是新的，沒有什麽不能和不可以。尊重不同接受差異，活得簡單一點，你也會輕松一些。”
“把自己幻想成一個小孩子？你的這個觀點真有趣，我竟從來沒有想過。長久以來，畫地為牢，真的是活得太累了。”
“那就從今天起試一試吧，希望我說的這些對你有用。”
“好的，謝謝你對我說的一切，也謝謝你沒有說出一些我不願意聽到的話。”
“不用謝我，回去好好睡一覺吧。珍惜和香妹在一起的每一天，在這個世道下，能夠相愛相守的人已經不多了。”
沈沐風把上官雲湛送到門口，輕輕合上了門，他原本想說的話並不是這些，只是看見一籌莫展的上官雲湛竟有些於心不忍了，轉而就說了這番推心置腹的話。不過現在看來，這個決定似乎很正確，至少化解了他對自己的敵意。
123、重歸於好
或許是酒精的作用，或許是沈沐風的話真的解開了他長久以來的心結，這一覺，上官雲湛睡得很沈。在夢裏，他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吻沈香的那片油菜花田，她的笑容印在他的心上，那般甜美那般動人。
雖然睡得很遲，但還是早早地醒來，上官雲湛迫不及待地去他和沈香的臥室。推門而入，心愛的人兒還躺在床上沒有起來。
聽到上官雲湛的腳步聲，沈香便睜開了眼睛，從他推門剛進來的時候，她便猜到是誰。她這一夜都睡得淺淺的，因為心裏裝著事情，裝著他。
“怎麽了，你的臉色不好，眼袋也出來了。”
上官雲湛心疼地撫摸著沈香的小臉，前天回來還都沒來得及好好看看她，昨晚就鬧得不歡而散。這麽久未見，她好像又清減了不少。他感到心疼，不禁覺得有些自責。從下定決心要娶她為妻的那天起，他就暗自發誓要照顧好她，不讓她受一絲委屈，但現在看來自己做的和想的差太遠了。
沈香無力地擡起眼眸：“昨天晚上好像鐵石心腸的惡人，今天卻又是個溫情脈脈的情人了。”
“香兒，你真是個鬼機靈，拐彎抹角地罵我。可我這個人偏生是那麽賤，你越是罵我，我越是心裏樂。”
“真奇怪的人，不想和你說話了。”沈香閉上眼睛，轉身假寐。
“怎麽又睡了，快起來。今天天氣不錯，我想帶你出去走一走。來重慶一年多了，我都沒有好好看一看，你就當是陪我，也看一看。”
上官雲湛雙手握著沈香的肩膀，將她的身子掰過來，看著她努力裝作氣鼓鼓的臉色一點點好轉，他的嘴角也高高地揚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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