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看電影，也看不出什麽好壞。”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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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他又怎麽會甘心呢？陸璇不敢去問白雄起，但是卻在心裏暗自盤算，如果真的起了戰事，如果白雄起真的是不願意離開北平，她到底是該將他棄之不顧，還是堅持陪伴在他身邊，不論生死呢？
沈香在大學裏，周一到周三課程比較多，周四周五只有一些可供選擇的補充課程。沈香得空了就偷偷跑去上官雲湛的小四合院，有時他在，有時他會不在。他在的時候，兩個人就在一起切磋文學，一起唱唱京戲；他不在的時候，沈香就一個人讀讀書，聽唱片。哪怕有的時候一周都未必能夠見到上官雲湛一面，但是沈香心裏卻很是寧靜。這間小小的四合院，就像是他們的世外桃源。
只是聽上官雲湛偶爾提起政局時事，沈香就不免擔心。近來日本蠢蠢欲動，局勢越來越不樂觀，新政府腐敗無能，如果真的起了戰事，看來只有被動挨打的份了。
沈香因為就讀於師範學校，所以女學生占了相當大的比例，雖然如此，但是校園裏的愛國氛圍卻一點兒也沒有因此而減弱。沈香礙於沈氏實業，不好當眾出面參加那樣的愛國集會，但是她卻盡己所能地為愛國學生的行動做支持。她把自己多年來積攢的零花錢都拿了出來，用於資助學生團體的活動經費。沈沐風之前的好友黃彥，現在也已經是北平大學生愛國革命團體的領頭人，明裏暗裏地他也給沈香灌輸了許多新興的愛國理念。沈香總願意把心裏的想法和當下時局變化情況寫入信裏，一封封郵寄給海那邊留學的沈沐風。
這幾個月來，沈詔的心情也很是不好，局勢不明朗，人心惶惶。北平的達官貴人都在暗自盤算著該往哪裏擇居，大戶人家也都在變賣家當，打點行裝，準備外出避難，誰都不再想著添置新物件了。
陸蕓平日裏時常參加的太太之間的茶局牌局，來參加的人們也是越來越少。往往前一天還在一起喝茶聊天的太太，第二天就因為舉家搬離，可能這一輩子都不能夠再相見。
回到了家中，沈詔難免會和陸蕓談起這些煩心事，夫妻二人私下裏也在偷偷商議舉家南遷的事情。只是沈詔心裏擔憂著兩家人幾十年在北平積累下來的人脈財富就會這樣隨著搬遷而化為烏有，沈氏實業的生意也必定會因為自己的離開而受到很大的影響。陸蕓心裏則記掛著遠在日本的兒子，雖說作為留學生的沈沐風倒不會因為兩國交惡而遭受性命之憂，但是家是他的根，就這樣把家給搬了，他的心裏一定無法保持寧靜。陸蕓想等沈沐風歸國之後，一家人再一起南遷。
91、舉家南遷
沈沐風從家信中得知陸璇的婚事，還特意從日本郵寄回來了他的禮物——精美的日本瓷器，是很有名的九谷燒。花瓶的釉色濃重鮮美而畫面意境超群，強烈的色彩和質樸無光澤的質地形成完美的調和，是一件很棒的藝術品。漂洋過海來到北平的家中，陸璇第一眼看見，就對那支花瓶喜歡的不得了，特意找了個花瓶架，把它放在了她新房的正中央。
這日深夜，小公館裏一片寧靜祥和。白雄起一日勞碌，早就疲憊不堪，頭一挨枕頭便睡著了。陸璇躺在丈夫的臂彎裏，靜靜地聆聽著他的心跳，也昏昏欲睡。忽然間，只聽到外面一聲巨響，仿佛是平地起了一聲驚雷。陸璇以為是錯覺，不敢貿然叫醒家人，豎起耳朵留神聽著，忽然間一聲轟響更近更猛烈，小公館似乎都為之晃了一晃。
啪！
沈沐風贈送給他們的新婚禮物，那支好端端放在架子上的花瓶，在震動中滾落在地，發出極大的碎裂聲。白雄起一下子被聲響驚醒了，他滿臉惶恐地看向陸璇，兩個人都是一頭霧水，莫名其妙地相互對視了片刻。
小公館的人接連都醒了過來，外頭的燈也跟著一盞盞亮了起來。陸璇和白雄起趕緊披衣下床，跑到趙蕙蘭的房間門口。
趙蕙蘭向來是鎖著門睡覺的，聽到這驚天動地的響聲，一時竟也懵了，在床上木木地坐著，未曾想到下床去開門。
“媽媽，你還好嗎？”陸璇焦急地拍打著房門，呼喚著趙蕙蘭。
趙蕙蘭如夢初醒般地跌跌撞撞下床開門：“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岳母，我懷疑是炮彈的聲音。你們先把衣服換好，再收拾一些要緊的東西。我打個電話出去問問，咱們得隨時準備出門避難。”
“好，我這就去收拾東西。”陸璇立刻跑回屋子，先去收好自己和白雄起的衣物，再幫著趙蕙蘭收拾家裏的東西。
白雄起嘗試著打電話，打了好幾個政府部門平日較相熟人的號碼，卻總是接不通，好不容易撥通了一個能知道些內情的人號碼，才知道原來是日本人對著北平城開炮了。
“岳母，小公館裏住著不安全。日本人的飛機都是朝著比較大的目標物來投炸彈進行轟炸和摧毀，咱們得先找個相對隱蔽一些的地方好好藏起來才能求得自保。”白雄起來到趙蕙蘭的房間通傳。
趙蕙蘭一時間六神無主，此刻只能聽女婿全權指揮：“既然如此，那我們也就別再猶豫了，你安排地方躲避一下，我們緊跟著你就是。你馬上再讓小璇子給沈公館打一個電話，咱們一家人得一起逃命。”
陸璇一個電話讓亂成了一鍋粥的沈公館平靜下來，大家在沈詔的安排下有條不紊地開始收拾重要物件。
沈香的行李很是簡單，除了她從家鄉帶來的東西，她沒有什麽好寶貝，三下五除二地收拾出兩個箱子，就跑到沈沐風的臥房替他收拾。
她憑著記憶中對沈沐風生活習慣的了解，收拾出幾樣他最喜歡、最常用到的物件聚集到一個箱子裏。然後又把他最珍愛的書籍收到了一口大箱子裏，請管家幫忙拿到地窖裏存放妥當。這些沈重的東西是一定帶不走了，只能想辦法讓它們盡量不要受損，等到局勢穩定好轉，再返回家中取出即可。
沈詔把家裏的下人緊急地叫到了客廳，準備遣散眾人。管家站在一旁，負責分發各自上路的盤纏，大部分的人領到了錢便千恩萬謝地提上包裹走了。
剩下的傭人都是這個家的老人兒了，他們決心一直跟隨著主人家。四嫂站在沈香身後，緊緊地提著小主人的箱子。她們主仆二人原本就是逃難來的北平，安生的日子還沒有過上兩年，竟然又要走上逃難的路了，想想人生還真的是太具有戲劇性。
“留下來的人也不必太過於緊張，最起碼咱們現在還是安全的。跟著我沈家走的人，我都會盡己所能地保護和幫助你們。剛才小璇子打電話過來，說是雄起有安排，咱們沈公館就跟著他們一起走。”
沈香和沈詔、陸蕓同乘一輛車，四嫂和其他下人坐著另外一部車，一行人往京郊的一個小寺院去了。
白雄起帶著陸璇趙蕙蘭早已抵達，剛安排她們住進去，便在門口迎來了風塵仆仆的沈家人。
“雄起，小公館怎麽樣？大家都還好吧。”
“還好還好，只是府上的傭人都四散地跑了，我和璇兒一路陪著岳母過來的，她的情緒到現在都還有些不穩定，我想她應該是被嚇到了。不知道姑母怎麽樣？”白雄起關切地看向陸蕓。
“我還好，只是忽然間有些緩不過神來，怎麽說打就真的打起來了呢，先前不是好端端的嗎？”陸蕓心有餘悸地拍著胸脯，她確實被嚇了一大跳，匆匆忙忙地跑了出來，覺得很多東西都沒有收好，她的心裏很不踏實。
沈詔搖著頭嘆了口氣：“這次日本人的襲擊確實太突然了些，還不知道他們接下來會做什麽，難道就這樣完全地把臉皮撕破嗎？”
“從目前的形勢來看，並不樂觀。姑父，你們一家子要不要考慮南下躲避戰亂呢？北平估計不再安全了。”白雄起蹙眉很憂慮地說道。
“其實我早有此意，只是因為擔心公司，一直拖著沒有辦這件事。我打算帶著大家，回我的老家蕭寧去。”
“姑父，雄起有一個不情之請，你此行可否將岳母大人和璇兒也一並帶上？我暫時還是不能夠離開，但是我擔心很她們的安危，所以希望她們可以跟著沈家一起回鄉避難。”
“我這裏當然是沒有什麽問題的，只要你們一家人商量妥當了，我們這幾日就可以出發。這間寺廟雖能好心收留幾晚，但終究也不是長遠之計。”
“那就先謝過姑父了！”白雄起深深地做了一個揖。
寺院的條件並不好，在連排的炕上散亂地撒著幾把稻草。陸蕓和趙蕙蘭猶豫地不肯上去，坐在邊沿上面面相覷。
“姑姑、媽媽，因為事出緊急，雄起花費了好大的功夫才在這裏找到一間房。因為這座寺廟比較偏僻，平日裏也沒有什麽人來此齋戒，所以這些客房也就顯得破敗了些，就請你們二位長輩先在此忍耐幾個晚上吧。”
陸蕓蹙著眉頭看著陸璇：“小璇子，那我們還要在這裏待多久，什麽時候能回家呢？你看這裏連個刷牙洗臉的地方都沒有，我若是不能洗把臉，實在是睡不著覺啊！”
“姑姑，你現在問我，我也不知道啊。咱們當然都想回家，可是這幾天恐怕無論如何是回不去的。”
“二嬸，你是想洗臉嗎？我看到外面有一口水井，我現在就去給你打一桶來用吧。”沈香想著既來之則安之，這兩位一直養尊處優地生活著，想要靠她們自己的雙手生活，實在是太難了。
“那就多謝香兒了，小璇子也過去搭把手吧，一個女孩子恐怕是沒有那麽大的力氣。”陸蕓支使陸璇跟著一起去打水。
兩個姑娘手拉著手，一起走到了後院。山間的夜風格外的寒涼，陸璇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璇姐姐，你出來的急，是不是沒有帶厚實的衣物出來啊？轉眼就要入冬了，溫度一定是急轉直下。”沈香將系在脖子上的圍巾取下，圍在陸璇的肩頭。
陸璇拉近了沈香的手：“香妹妹，難道我們真的就不能夠回家了嗎？我長這麽大都沒有真正地離開過家，我有些害怕。”
“璇姐姐，這沒有什麽好怕的，至少你的母親和丈夫還都在你的身邊吶。”沈香將水桶丟到了井裏，水盛滿了桶內，沈香費力地拉起井繩。
陸璇看了趕緊走過來，幫著沈香一起往上拉，姐妹倆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水桶拉上了井沿。
“香妹妹，這還是我第一次從井裏打水呢！我們成功地做到了。”陸璇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激動的神情。
“璇姐姐，其實這也是我第一次親手打水。之前在老家，雖然用的也都是這樣的水井，但是我從來都是看著家裏的傭人從井裏打水的。來，咱們兩個一起把水擡到屋子裏去吧，讓二嬸她們梳洗一下，也好早點歇息，這一晚上夠亂的了。”
92、水火不容
陸璇甩開了白雄起的手，捂著耳朵說道：“不！我不能跟著姑姑他們去蕭寧，我要留在你的身邊！”
“別這麽大聲說話，是想要把大家都吵醒才好麽？你怎麽就這麽不聽話呢？我讓你走，是為你好！”白雄起也急躁起來，他趁著大家都休息了，偷偷把陸璇帶到外面來勸說她離開北平，可是她不僅固執地不肯聽，還大聲地拒絕著。
陸璇淚眼婆娑地說道：“不行！我無論如何都不會答應的，除非你也跟我們一起走。”
“平時無論大事小事我都依著你，但是這件事情我絕對不能答應。你知道我花費了多少心力才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嘛？我怎麽能就因為這幾枚離我還遠的炮彈就全功盡棄了呢？”
“那好，既然你不願意拋下仕途跟我們一起走，那麽就讓我拋卻生死來陪你。”陸璇堅定地說道。
“哎，你要我說什麽好……”
陸璇向來是膽小怕死，平日裏連任何危險的事情也都不曾做過，但是這一次她卻像是鐵了心一般絕不肯退讓。白雄起勸不動，趙蕙蘭的眼淚也泡不軟，沈香也是什麽都沒說，她能夠理解陸璇此時的心意。如果此刻換作上官雲湛和她，她也一定會如此選擇的。
在小寺院一共住了三天，北平的炮聲終於平息下來。日本人終於進城了，新政府無奈之下與他們開啟了議和的程序。
白雄起帶著陸璇返回了北平，沈詔把沈公館托付給他們夫妻二人，自己帶著陸蕓、趙蕙蘭和沈香南下。
沈香就讀的學校和北平眾多高校都已經登報表示即將舉校南遷，鼓勵學生們隨行，如果因為家庭不能夠跟隨學校的，也支持保留學籍，等到情勢穩定，待學校搬回北平後可再選擇回校報到覆課。
沈香躺在返回蕭寧的火車臥鋪上，輾轉反側。這一切就像是一場夢一般，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學，這才上了半年的課，就要被迫離校了。而自己當年費心費力才逃出蕭寧，難道現在又要自己這麽回去了麽，這一切看來都是命運的安排。
火車停在了蕭寧，沈華站在出站口等待著沈詔一行人。
沈香看見這個久未見面的同父異母的姐姐，一時百感交集。
“妹妹，你終於回來了！當時沒有說一句話便走了，可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吶。”沈華靜靜地看著重新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妹妹，心裏有憐惜，也有一絲責怪。她童年的記憶中，自從有了這個妹妹，父親便再也不像之前一樣疼愛她了，母親與父親的關系也變得日趨緊張，自己曾一度很討厭她。直到父親去世，母親安排沈香出嫁，看到沈香孤獨脆弱的樣子，自己卻又對這個年幼失去父母的妹妹充滿了憐惜。
“華兒，辛苦你了還來車站親自接我們。”沈詔拍了拍這個侄女的肩膀，說實在的，他對她的印象並不是很深刻。記憶中她是個安靜懂事的小姑娘，幾年不見，她也已經長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二叔，家裏條件不是很好，也沒有車子。我提前叫過了黃包車，委屈你們一下，就暫且坐著這個車回去吧。”沈華主動提過陸蕓手中的小箱子，領著他們走出了車站。
黃包車慢慢悠悠地穿過蕭寧的大街小巷，沈香靜靜地看著這些既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心中無限感慨。這就是生她養她的地方啊，曾經以為再也不會回來了，沒想到兜兜轉轉還是回來了。
沈府大門口的兩只石獅子依舊是原來的模樣，沈香跟著沈詔一家人走進了敞開著的大門。
孔氏今天一大早就起來換衣服梳妝，她近來的身體一直不是很好，現在變得又老又憔悴。她不方便出門，只能打發女兒去車站接小叔子一家人。之前因為沈香的事情，她也怪過這個不怎麽相熟的小叔子。但是逢年過節的，還是能夠收到他從北平寄來的禮物和問安的信件，對於這麽一個恪守老禮的小叔子，她倒也談不上有什麽反感的。只是轉念想到又要與自打出生就與她八字不合的二女兒再次生活在一個屋檐下，她就生出許多的煩悶來。
此刻，孔氏就這樣端坐在堂屋裏，靜靜等待著。終於，她看見了沈香的面容，她長大了，變得更加像她的母親了。
人總是在經歷劫難之後，才看得清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經過南下的這一路，感受到了沈香對自己貼心地照顧和陪伴，陸蕓終究是放下了，她深深體會到了這個侄女的可貴。自小養大的兒子和外甥女都不在身邊，最後自己仰仗的還是這個自己從沒有為她付出什麽的孩子。
然而，沈香的生活並沒有因為陸蕓待她態度的轉變而變好，因為在蕭寧，陸蕓只是一個客人。真正的女主人是孔氏，她對自己，依然充滿了敵意。
“妹妹，母親心中的那個疙瘩總是無法解開，如果她在言行上，有什麽傷害到你的地方，還請你多多擔待。畢竟她也老了，身體不好，心情也不好，人也變得更加固執了。我私下裏也勸過她很多次，但是她就是無法放下對你的成見。”
“姐姐，我知道你的好心，我都能理解的。其實母親並不是故意要與我作對，因為在她心裏，還一直深深地恨著我的媽媽，怨著父親。在這個世界上，最令人難以化解的，就是和逝者的恩怨。”沈香勉強地笑了笑，她一直都是盡量避免和孔氏打照面，她不希望在這個多事之秋再起事端。
“你能理解就好，你們這次回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夠回去了。我希望你們都能夠好好的，我這個做姐姐的也沒有為你做過什麽事情，心中雖然疼惜你，但是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你見諒些。”
“姐姐，你能做到這樣，我對你已經很是感謝了。這麽大的一個房間院落，現在都要靠你一個人打理，真是辛苦你了！快些回到母親的身邊去吧，她一會兒睡醒了不見你，又該派人來找了。”
沈香一個人坐在父親當年為她打的秋千架下，這個座椅以前對她來說太大了，還記得她時常抱怨父親做的座椅不合適，但父親總是笑著說這個正好，她長大後還可以用。現在，她長大了，坐在這個座椅上正合適，可是再也沒有那個為她推秋千，站在後面保護她的人了。這麽些年，這個秋千架也沒有人看顧，風吹雨淋，現在只稍輕輕一動就嘎吱作響，它也不能夠再承載著她飛到高處了。
也不知道上官雲湛最近如何了，他們還沒有來得及告別，就被迫分開了。雖然現在她又有了固定的住址，但是上官雲湛似乎還是居無定所，到現在連一點音訊也沒有，沈香的心裏感到了一絲害怕。她和上官雲湛，會不會就此，因為戰爭永久地分離呢？
沈沐風雖然人在日本，但是心也早已飛回了家。在父親的來信中，他得知全家已經搬去了蕭寧，心裏覺得空落落的，恨不得立刻趕回到親人的身邊。然而多虧有方嘉怡在他身邊陪伴和鼓勵，不斷地勸慰，他才又一次平靜下心氣，堅定了要在日本把書念完的心志。學校已經遷到西南去了，他就算是回國，也不可能去那裏，他必須要在日本把學位拿到。哪怕現在兩國已經交惡，但是他還是要再堅持下去，幸而日本的學校並沒有對他們這些中國留學生做差異對待，而且他的身邊還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同學們在堅持著。
沈詔收到了兒子的來信，心中感到很是安慰。兒子真的是長大了，能夠沈得下心來讀書。
因為戰事，沈氏實業的業務果真停擺了，沈詔內心雖然痛心疾首，但是表面上對著家裏人依舊是一番雲淡風輕的樣子。國破家亡，果真如此！舉國之內民不聊生，民族企業如何振興？
沈香心裏清楚，她看出了二叔內心的煩悶，但是她卻也無能為力。幾十年的心血，看來就要這麽毀了。沈詔只盼望北平的局勢早日穩定，一家人能夠北返，在老宅裏平靜度日。
93、意外來臨
人總是在經歷劫難之後，才看得清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經過南下的這一路，感受到了沈香對自己貼心地照顧和陪伴，陸蕓終究是放下了，她深深體會到了這個侄女的可貴。自小養大的兒子和外甥女都不在身邊，最後自己仰仗的還是這個自己從沒有為她付出什麽的孩子。
然而，沈香的生活並沒有因為陸蕓待她態度的轉變而變好，因為在蕭寧，陸蕓只是一個客人。真正的女主人是孔氏，她對自己，依然充滿了敵意。
“妹妹，母親心中的那個疙瘩總是無法解開，如果她在言行上，有什麽傷害到你的地方，還請你多多擔待。畢竟她也老了，身體不好，心情也不好，人也變得更加固執了。我私下裏也勸過她很多次，但是她就是無法放下對你的成見。”
“姐姐，我知道你的好心，我都能理解的。其實母親並不是故意要與我作對，因為在她心裏，還一直深深地恨著我的媽媽，怨著父親。在這個世界上，最令人難以化解的，就是和逝者的恩怨。”沈香勉強地笑了笑，她一直都是盡量避免和孔氏打照面，她不希望在這個多事之秋再起事端。
“你能理解就好，你們這次回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夠回去了。我希望你們都能夠好好的，我這個做姐姐的也沒有為你做過什麽事情，心中雖然疼惜你，但是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你見諒些。”
“姐姐，你能做到這樣，我對你已經很是感謝了。這麽大的一個房間院落，現在都要靠你一個人打理，真是辛苦你了！快些回到母親的身邊去吧，她一會兒睡醒了不見你，又該派人來找了。”
沈香一個人坐在父親當年為她打的秋千架下，這個座椅以前對她來說太大了，還記得她時常抱怨父親做的座椅不合適，但父親總是笑著說這個正好，她長大後還可以用。現在，她長大了，坐在這個座椅上正合適，可是再也沒有那個為她推秋千，站在後面保護她的人了。這麽些年，這個秋千架也沒有人看顧，風吹雨淋，現在只稍輕輕一動就嘎吱作響，它也不能夠再承載著她飛到高處了。
也不知道上官雲湛最近如何了，他們還沒有來得及告別，就被迫分開了。雖然現在她又有了固定的住址，但是上官雲湛似乎還是居無定所，到現在連一點音訊也沒有，沈香的心裏感到了一絲害怕。她和上官雲湛，會不會就此，因為戰爭永久地分離呢？
沈沐風雖然人在日本，但是心也早已飛回了家。在父親的來信中，他得知全家已經搬去了蕭寧，心裏覺得空落落的，恨不得立刻趕回到親人的身邊。然而多虧有方嘉怡在他身邊陪伴和鼓勵，不斷地勸慰，他才又一次平靜下心氣，堅定了要在日本把書念完的心志。學校已經遷到西南去了，他就算是回國，也不可能去那裏，他必須要在日本把學位拿到。哪怕現在兩國已經交惡，但是他還是要再堅持下去，幸而日本的學校並沒有對他們這些中國留學生做差異對待，而且他的身邊還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同學們在堅持著。
沈詔收到了兒子的來信，心中感到很是安慰。兒子真的是長大了，能夠沈得下心來讀書。
因為戰事，沈氏實業的業務果真停擺了，沈詔內心雖然痛心疾首，但是表面上對著家裏人依舊是一番雲淡風輕的樣子。國破家亡，果真如此！舉國之內民不聊生，民族企業如何振興？
沈香心裏清楚，她看出了二叔內心的煩悶，但是她卻也無能為力。幾十年的心血，看來就要這麽毀了。沈詔只盼望北平的局勢早日穩定，一家人能夠北返，在老宅裏平靜度日。
孔氏見了沈香一直是不冷不熱，她心裏是極度記恨這個二女兒的。幾年前她逃婚的事情，讓她在蕭寧丟盡了顏面，弟弟一家也因此埋怨她。從沈詔的來信裏，她知道這幾年，這個丫頭在北平沈府甚至可以說過得不錯，這就讓她的內心更加難以平靜。她辛辛苦苦培育長大的女兒沈華，知書達理、落落大方，卻只能被困在這小小的蕭寧縣城，在她身邊陪伴，一直未有合適的人家婚配。眼見著孩子大了，她心裏更加焦急，然而聽沈詔所言，雖然她還不甚了解，但是沈香似乎已經有了合適婚配的人家，而且還是極為顯赫的門第，這一點讓她的內心尤為不平。
沈香千辛萬苦地想要避開這個不怎麽待見她的嫡母，但同在一個屋檐下，難免狹路相逢。
在後院的亭子邊，沈香和孔氏打了個照面，沈香要不是手裏緊緊攥著一本書，真的是手足無措了。她已經好久沒有單獨和孔氏說話了，沈華明白她們單獨相見的尷尬，每一次都盡量貼心地陪伴在一旁敘舊，巧妙地化解她們之間的矛盾。然而，這一次，只能靠她自己了。
“二女，聽你二叔說，你在北平已經有相好的了？”
“是的。”
“你不打算告訴我一聲嗎？名義上，我畢竟還是你的母親，自古以來，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想，你的二叔應該沒有那個膽量，畢竟這於禮不合。”
“我長到這麽大，您何時有真正關心過我呢？無非是在這些事情上，想法設法地給我出難題，使絆子。”
“聽聽，小小年紀，這話說的是如此的刻薄！我對你這是管教，在你眼裏倒成了使絆子了？說起來，你連你親娘都不如，她至少人前對我俯首帖耳，恭恭敬敬的。沒想到生出你這麽個小丫頭，牙尖嘴利至此，連面子上的禮數都不守。”
“我當然不是我娘，否則也早就給你逼死了！”沈香的心仿佛被孔氏狠狠地揪了一下。未曾謀面的娘親啊，誰讓你為了愛情，嫁入了這座冰冷的府第，到底在此受過多少屈辱？沒人知道，誰來疼惜！
“沒想到你二叔這幾年不僅沒有教會你做人的道理，還把你嬌慣成如此模樣！早知道如此，我當初就不該答應他，把你留在北平城。我真該把你接回來，好好嚴加管教。哎，真是家門不幸！這家裏怎麽就出了你這麽個不懂事的女兒呢？不過這也怪你的父親，非要娶一個煙花之地的女子進門，真的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沈家的列祖列宗若是看到這一幕，都會感到痛心疾首的。”孔氏嫌惡地搖了搖頭。
沈香將手裏的書扔在了桌上，轉身便走：“我這次回來，本來是努力地想要尊敬你，但是口出惡言的你根本不配！”
“你說什麽？我還沒有讓你走，你怎麽敢！”孔氏追上來拉住了沈香的胳膊。
沈香努力地掙脫著：“你放開。”
“你今天必須給我一個說法，我要讓大家都看看你這個以下犯上的不孝女。”孔氏雖然近來身體虛弱，但是心中有氣，力量使得自然也就大了些。
終究是沈香年輕氣盛，最終一把甩開了孔氏緊拽不放的手。正巧昨日剛下過了一場小雨，亭子的臺階上些許的青苔格外的濕滑，孔氏一個不小心踏了上去，身子便歪向了一邊。沈香還沒來得及抓住她的衣袖，孔氏就一個跟鬥栽倒在地。沈香嚇得目瞪口呆，趕緊跑下臺階去扶孔氏，她已經昏迷過去，想必是摔得不輕。只見孔氏雙眼緊閉，沈香使出渾身的力氣都拉不起來，她奮力地把孔氏的上半身抱了起來，這才發現孔氏的腦袋剛好不巧磕碰到了地上的一塊鵝卵石。這塊石頭雖然表面光滑，但是這樣毫無防備地生生硌了上去，想必是力道不小。目前看來，孔氏的頭雖然表面沒什麽血跡，但是恐怕會有內傷的。
孔氏的貼身丫頭翠環剛才只是去了一趟茅房，匆匆趕回來便看到女主人昏迷在地的這一幕，也被嚇得直打哆嗦。
“二小姐，這可怎麽辦吶！”
沈香努力使自己恢覆了平靜：“快去叫幾個有力氣的人趕緊過來，把她擡到屋裏去，然後再去找一個醫生來家裏診治。”
“是！您稍等一下，我這就去叫人。”
94、仇恨之火
醫生在裏屋給孔氏診斷，沈華則陪侍在母親的床邊，等候結果。而沈詔等人只能在外間焦急地等待，聽了翠環的稟報，沈詔原本想要斥責沈香一番，但是看到她滿臉的愧疚，不發一言，小臉憋漲得通紅。想到這孩子向來是乖巧懂事的，這次應該也是無心之失，所以也不忍出言責怪她。
過了許久，醫生搖著頭從房間裏走了出來，裏間傳來了沈華抽抽噎噎的哭泣聲。
“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啊？我家大嫂病得嚴重嗎？”
“沈先生，不瞞您說，夫人這次的確摔得不輕啊。根據我初步的診斷，她應該是因為腦部受到外力的沖擊，所以在她後腦部位產生了一個腫起的血塊。若在有條件的情況下，應當接受西醫的開顱手術來取出這塊淤血。但是在我們這種小地方，哪裏會有那樣的醫療條件，最多只能借助一些中藥進行調理，通過這樣的保守治療，看它能不能去血化淤。”
“如果不能夠去除這個血塊，又該如何治療呢？”
“那……那就不好說了。”
“醫生，請你說得明白透徹些吧。”
“病人也許因此可能永遠也醒不過來了，只能一直那樣處於沈睡狀態，得靠人服侍吃下藥食才能夠維持生命。”
“照你所說，這人雖然還有呼吸心跳，卻和死又有什麽兩樣呢？”
“沈先生，說白了，人如果長期處於這種無意識的狀態，那麽和死亡也的確沒有什麽分別了。我看你們家是個殷實的家庭，所以才會把實情告訴你們，如果是一般的小戶人家，我會跟他們宣告患者已經死亡了。這樣他們也不會為難，畢竟照看這樣一個病人，是極其耗費心力和財力的，對於一個貧寒的家庭無異於雪上加霜。”醫生無奈地搖了搖頭。
“多謝醫生據實相告，請你即刻開出一份藥單來吧，我們全家會竭盡所能地配合你的治療。”
“好的，但願能夠發生奇跡，讓夫人早日清醒過來。”醫生坐到一旁的桌子上，認真地寫起了藥單。到了這個份上，不管是患者還是家屬，只能聽天由命了。
孔氏受傷後的頭三天，沈華都衣不解帶地在母親的床頭照看服侍。那天醫生的話她也聽見了，只是她心中依然不願意承認，三天前還坐著和她好端端說話的母親，怎麽會忽然間就變成這樣不生不死的模樣。她內心感到無比的痛楚，她平日裏確實有時覺得母親為人不夠寬容和大度，但是不論如何，她待自己這個親生女兒卻是挑不出一絲毛病。自從父親去世後，她們孤兒寡母相依為命，日子雖然過得不那麽富裕，但是她的內心是滿足的。有母親的疼愛，她時刻能夠感覺到家的溫暖，也正是因此，她一直不願意出嫁，一心能夠長久地陪伴在母親的左右，彼此相互照顧。但是現在看到母親居然已經失去了意識，只剩下似有若無的呼吸心跳，她的心中充滿了恨意。
是的，她恨，恨沈香的到來。那天發生的事情，具體細節她已經無從知曉。何況母親和沈香發生爭執的時候，並沒有一個人跟在身邊。她只能夠猜想，一定是沈香！是她和母親起了爭執的時候推倒了母親，母親才會摔得如此嚴重。
這個沈香，難道真的如母親往日所說，她的出生和到來就是為了擾亂她們母女的平靜生活，她們之間就好似前世的冤孽，今生來互相折磨和償還的？
沈華感到非常後悔，她以前真的是太天真了，居然還會同情沈香。每當母親為難她的時候，自己還總是盡力維護和替她辯解。
如今，看著病榻上因為幾日米水未盡的母親，急速瘦削和蒼白的臉頰，沈華仿佛已經看見死亡的陰影籠罩在母親的頭上。醫生所謂的中藥調理，估計是沒有什麽用處了。而沈香，因為二叔沈詔的偏袒，卻絲毫沒有受到任何懲戒，繼續過著她的安穩日子。
這太不公平了，她想要報覆沈香，不管用什麽法子！
95、處心積慮
自從舉家逃離北平，沈香已經許久沒有和上官雲湛通信和聯系了。她不知道的是，趁著國內情勢大變，上官雲湛和李成旭父子，就東北軍的出路已經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上官雲湛力主將軍隊納入國民革命軍，匯集全國之力，共同抗日。然而，李成旭父子卻堅決不肯交出兵權，讓上官雲湛幹脆把兵權拱手相讓與他們。
上官雲湛如何能夠答應，雙方兵力旗鼓相當，互成對峙之勢。
既然看到上官雲湛不肯輕易放棄兵權，李成旭父子只能另想他法。上官雲湛一向為人謹慎穩重，雖然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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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香在大學裏，周一到周三課程比較多，周四周五只有一些可供選擇的補充課程。沈香得空了就偷偷跑去上官雲湛的小四合院，有時他在，有時他會不在。他在的時候，兩個人就在一起切磋文學，一起唱唱京戲；他不在的時候，沈香就一個人讀讀書，聽唱片。哪怕有的時候一周都未必能夠見到上官雲湛一面，但是沈香心裏卻很是寧靜。這間小小的四合院，就像是他們的世外桃源。
只是聽上官雲湛偶爾提起政局時事，沈香就不免擔心。近來日本蠢蠢欲動，局勢越來越不樂觀，新政府腐敗無能，如果真的起了戰事，看來只有被動挨打的份了。
沈香因為就讀於師範學校，所以女學生占了相當大的比例，雖然如此，但是校園裏的愛國氛圍卻一點兒也沒有因此而減弱。沈香礙於沈氏實業，不好當眾出面參加那樣的愛國集會，但是她卻盡己所能地為愛國學生的行動做支持。她把自己多年來積攢的零花錢都拿了出來，用於資助學生團體的活動經費。沈沐風之前的好友黃彥，現在也已經是北平大學生愛國革命團體的領頭人，明裏暗裏地他也給沈香灌輸了許多新興的愛國理念。沈香總願意把心裏的想法和當下時局變化情況寫入信裏，一封封郵寄給海那邊留學的沈沐風。
這幾個月來，沈詔的心情也很是不好，局勢不明朗，人心惶惶。北平的達官貴人都在暗自盤算著該往哪裏擇居，大戶人家也都在變賣家當，打點行裝，準備外出避難，誰都不再想著添置新物件了。
陸蕓平日裏時常參加的太太之間的茶局牌局，來參加的人們也是越來越少。往往前一天還在一起喝茶聊天的太太，第二天就因為舉家搬離，可能這一輩子都不能夠再相見。
回到了家中，沈詔難免會和陸蕓談起這些煩心事，夫妻二人私下裏也在偷偷商議舉家南遷的事情。只是沈詔心裏擔憂著兩家人幾十年在北平積累下來的人脈財富就會這樣隨著搬遷而化為烏有，沈氏實業的生意也必定會因為自己的離開而受到很大的影響。陸蕓心裏則記掛著遠在日本的兒子，雖說作為留學生的沈沐風倒不會因為兩國交惡而遭受性命之憂，但是家是他的根，就這樣把家給搬了，他的心裏一定無法保持寧靜。陸蕓想等沈沐風歸國之後，一家人再一起南遷。
91、舉家南遷
沈沐風從家信中得知陸璇的婚事，還特意從日本郵寄回來了他的禮物——精美的日本瓷器，是很有名的九谷燒。花瓶的釉色濃重鮮美而畫面意境超群，強烈的色彩和質樸無光澤的質地形成完美的調和，是一件很棒的藝術品。漂洋過海來到北平的家中，陸璇第一眼看見，就對那支花瓶喜歡的不得了，特意找了個花瓶架，把它放在了她新房的正中央。
這日深夜，小公館裏一片寧靜祥和。白雄起一日勞碌，早就疲憊不堪，頭一挨枕頭便睡著了。陸璇躺在丈夫的臂彎裏，靜靜地聆聽著他的心跳，也昏昏欲睡。忽然間，只聽到外面一聲巨響，仿佛是平地起了一聲驚雷。陸璇以為是錯覺，不敢貿然叫醒家人，豎起耳朵留神聽著，忽然間一聲轟響更近更猛烈，小公館似乎都為之晃了一晃。
啪！
沈沐風贈送給他們的新婚禮物，那支好端端放在架子上的花瓶，在震動中滾落在地，發出極大的碎裂聲。白雄起一下子被聲響驚醒了，他滿臉惶恐地看向陸璇，兩個人都是一頭霧水，莫名其妙地相互對視了片刻。
小公館的人接連都醒了過來，外頭的燈也跟著一盞盞亮了起來。陸璇和白雄起趕緊披衣下床，跑到趙蕙蘭的房間門口。
趙蕙蘭向來是鎖著門睡覺的，聽到這驚天動地的響聲，一時竟也懵了，在床上木木地坐著，未曾想到下床去開門。
“媽媽，你還好嗎？”陸璇焦急地拍打著房門，呼喚著趙蕙蘭。
趙蕙蘭如夢初醒般地跌跌撞撞下床開門：“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岳母，我懷疑是炮彈的聲音。你們先把衣服換好，再收拾一些要緊的東西。我打個電話出去問問，咱們得隨時準備出門避難。”
“好，我這就去收拾東西。”陸璇立刻跑回屋子，先去收好自己和白雄起的衣物，再幫著趙蕙蘭收拾家裏的東西。
白雄起嘗試著打電話，打了好幾個政府部門平日較相熟人的號碼，卻總是接不通，好不容易撥通了一個能知道些內情的人號碼，才知道原來是日本人對著北平城開炮了。
“岳母，小公館裏住著不安全。日本人的飛機都是朝著比較大的目標物來投炸彈進行轟炸和摧毀，咱們得先找個相對隱蔽一些的地方好好藏起來才能求得自保。”白雄起來到趙蕙蘭的房間通傳。
趙蕙蘭一時間六神無主，此刻只能聽女婿全權指揮：“既然如此，那我們也就別再猶豫了，你安排地方躲避一下，我們緊跟著你就是。你馬上再讓小璇子給沈公館打一個電話，咱們一家人得一起逃命。”
陸璇一個電話讓亂成了一鍋粥的沈公館平靜下來，大家在沈詔的安排下有條不紊地開始收拾重要物件。
沈香的行李很是簡單，除了她從家鄉帶來的東西，她沒有什麽好寶貝，三下五除二地收拾出兩個箱子，就跑到沈沐風的臥房替他收拾。
她憑著記憶中對沈沐風生活習慣的了解，收拾出幾樣他最喜歡、最常用到的物件聚集到一個箱子裏。然後又把他最珍愛的書籍收到了一口大箱子裏，請管家幫忙拿到地窖裏存放妥當。這些沈重的東西是一定帶不走了，只能想辦法讓它們盡量不要受損，等到局勢穩定好轉，再返回家中取出即可。
沈詔把家裏的下人緊急地叫到了客廳，準備遣散眾人。管家站在一旁，負責分發各自上路的盤纏，大部分的人領到了錢便千恩萬謝地提上包裹走了。
剩下的傭人都是這個家的老人兒了，他們決心一直跟隨著主人家。四嫂站在沈香身後，緊緊地提著小主人的箱子。她們主仆二人原本就是逃難來的北平，安生的日子還沒有過上兩年，竟然又要走上逃難的路了，想想人生還真的是太具有戲劇性。
“留下來的人也不必太過於緊張，最起碼咱們現在還是安全的。跟著我沈家走的人，我都會盡己所能地保護和幫助你們。剛才小璇子打電話過來，說是雄起有安排，咱們沈公館就跟著他們一起走。”
沈香和沈詔、陸蕓同乘一輛車，四嫂和其他下人坐著另外一部車，一行人往京郊的一個小寺院去了。
白雄起帶著陸璇趙蕙蘭早已抵達，剛安排她們住進去，便在門口迎來了風塵仆仆的沈家人。
“雄起，小公館怎麽樣？大家都還好吧。”
“還好還好，只是府上的傭人都四散地跑了，我和璇兒一路陪著岳母過來的，她的情緒到現在都還有些不穩定，我想她應該是被嚇到了。不知道姑母怎麽樣？”白雄起關切地看向陸蕓。
“我還好，只是忽然間有些緩不過神來，怎麽說打就真的打起來了呢，先前不是好端端的嗎？”陸蕓心有餘悸地拍著胸脯，她確實被嚇了一大跳，匆匆忙忙地跑了出來，覺得很多東西都沒有收好，她的心裏很不踏實。
沈詔搖著頭嘆了口氣：“這次日本人的襲擊確實太突然了些，還不知道他們接下來會做什麽，難道就這樣完全地把臉皮撕破嗎？”
“從目前的形勢來看，並不樂觀。姑父，你們一家子要不要考慮南下躲避戰亂呢？北平估計不再安全了。”白雄起蹙眉很憂慮地說道。
“其實我早有此意，只是因為擔心公司，一直拖著沒有辦這件事。我打算帶著大家，回我的老家蕭寧去。”
“姑父，雄起有一個不情之請，你此行可否將岳母大人和璇兒也一並帶上？我暫時還是不能夠離開，但是我擔心很她們的安危，所以希望她們可以跟著沈家一起回鄉避難。”
“我這裏當然是沒有什麽問題的，只要你們一家人商量妥當了，我們這幾日就可以出發。這間寺廟雖能好心收留幾晚，但終究也不是長遠之計。”
“那就先謝過姑父了！”白雄起深深地做了一個揖。
寺院的條件並不好，在連排的炕上散亂地撒著幾把稻草。陸蕓和趙蕙蘭猶豫地不肯上去，坐在邊沿上面面相覷。
“姑姑、媽媽，因為事出緊急，雄起花費了好大的功夫才在這裏找到一間房。因為這座寺廟比較偏僻，平日裏也沒有什麽人來此齋戒，所以這些客房也就顯得破敗了些，就請你們二位長輩先在此忍耐幾個晚上吧。”
陸蕓蹙著眉頭看著陸璇：“小璇子，那我們還要在這裏待多久，什麽時候能回家呢？你看這裏連個刷牙洗臉的地方都沒有，我若是不能洗把臉，實在是睡不著覺啊！”
“姑姑，你現在問我，我也不知道啊。咱們當然都想回家，可是這幾天恐怕無論如何是回不去的。”
“二嬸，你是想洗臉嗎？我看到外面有一口水井，我現在就去給你打一桶來用吧。”沈香想著既來之則安之，這兩位一直養尊處優地生活著，想要靠她們自己的雙手生活，實在是太難了。
“那就多謝香兒了，小璇子也過去搭把手吧，一個女孩子恐怕是沒有那麽大的力氣。”陸蕓支使陸璇跟著一起去打水。
兩個姑娘手拉著手，一起走到了後院。山間的夜風格外的寒涼，陸璇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璇姐姐，你出來的急，是不是沒有帶厚實的衣物出來啊？轉眼就要入冬了，溫度一定是急轉直下。”沈香將系在脖子上的圍巾取下，圍在陸璇的肩頭。
陸璇拉近了沈香的手：“香妹妹，難道我們真的就不能夠回家了嗎？我長這麽大都沒有真正地離開過家，我有些害怕。”
“璇姐姐，這沒有什麽好怕的，至少你的母親和丈夫還都在你的身邊吶。”沈香將水桶丟到了井裏，水盛滿了桶內，沈香費力地拉起井繩。
陸璇看了趕緊走過來，幫著沈香一起往上拉，姐妹倆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水桶拉上了井沿。
“香妹妹，這還是我第一次從井裏打水呢！我們成功地做到了。”陸璇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激動的神情。
“璇姐姐，其實這也是我第一次親手打水。之前在老家，雖然用的也都是這樣的水井，但是我從來都是看著家裏的傭人從井裏打水的。來，咱們兩個一起把水擡到屋子裏去吧，讓二嬸她們梳洗一下，也好早點歇息，這一晚上夠亂的了。”
92、水火不容
陸璇甩開了白雄起的手，捂著耳朵說道：“不！我不能跟著姑姑他們去蕭寧，我要留在你的身邊！”
“別這麽大聲說話，是想要把大家都吵醒才好麽？你怎麽就這麽不聽話呢？我讓你走，是為你好！”白雄起也急躁起來，他趁著大家都休息了，偷偷把陸璇帶到外面來勸說她離開北平，可是她不僅固執地不肯聽，還大聲地拒絕著。
陸璇淚眼婆娑地說道：“不行！我無論如何都不會答應的，除非你也跟我們一起走。”
“平時無論大事小事我都依著你，但是這件事情我絕對不能答應。你知道我花費了多少心力才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嘛？我怎麽能就因為這幾枚離我還遠的炮彈就全功盡棄了呢？”
“那好，既然你不願意拋下仕途跟我們一起走，那麽就讓我拋卻生死來陪你。”陸璇堅定地說道。
“哎，你要我說什麽好……”
陸璇向來是膽小怕死，平日裏連任何危險的事情也都不曾做過，但是這一次她卻像是鐵了心一般絕不肯退讓。白雄起勸不動，趙蕙蘭的眼淚也泡不軟，沈香也是什麽都沒說，她能夠理解陸璇此時的心意。如果此刻換作上官雲湛和她，她也一定會如此選擇的。
在小寺院一共住了三天，北平的炮聲終於平息下來。日本人終於進城了，新政府無奈之下與他們開啟了議和的程序。
白雄起帶著陸璇返回了北平，沈詔把沈公館托付給他們夫妻二人，自己帶著陸蕓、趙蕙蘭和沈香南下。
沈香就讀的學校和北平眾多高校都已經登報表示即將舉校南遷，鼓勵學生們隨行，如果因為家庭不能夠跟隨學校的，也支持保留學籍，等到情勢穩定，待學校搬回北平後可再選擇回校報到覆課。
沈香躺在返回蕭寧的火車臥鋪上，輾轉反側。這一切就像是一場夢一般，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學，這才上了半年的課，就要被迫離校了。而自己當年費心費力才逃出蕭寧，難道現在又要自己這麽回去了麽，這一切看來都是命運的安排。
火車停在了蕭寧，沈華站在出站口等待著沈詔一行人。
沈香看見這個久未見面的同父異母的姐姐，一時百感交集。
“妹妹，你終於回來了！當時沒有說一句話便走了，可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吶。”沈華靜靜地看著重新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妹妹，心裏有憐惜，也有一絲責怪。她童年的記憶中，自從有了這個妹妹，父親便再也不像之前一樣疼愛她了，母親與父親的關系也變得日趨緊張，自己曾一度很討厭她。直到父親去世，母親安排沈香出嫁，看到沈香孤獨脆弱的樣子，自己卻又對這個年幼失去父母的妹妹充滿了憐惜。
“華兒，辛苦你了還來車站親自接我們。”沈詔拍了拍這個侄女的肩膀，說實在的，他對她的印象並不是很深刻。記憶中她是個安靜懂事的小姑娘，幾年不見，她也已經長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二叔，家裏條件不是很好，也沒有車子。我提前叫過了黃包車，委屈你們一下，就暫且坐著這個車回去吧。”沈華主動提過陸蕓手中的小箱子，領著他們走出了車站。
黃包車慢慢悠悠地穿過蕭寧的大街小巷，沈香靜靜地看著這些既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心中無限感慨。這就是生她養她的地方啊，曾經以為再也不會回來了，沒想到兜兜轉轉還是回來了。
沈府大門口的兩只石獅子依舊是原來的模樣，沈香跟著沈詔一家人走進了敞開著的大門。
孔氏今天一大早就起來換衣服梳妝，她近來的身體一直不是很好，現在變得又老又憔悴。她不方便出門，只能打發女兒去車站接小叔子一家人。之前因為沈香的事情，她也怪過這個不怎麽相熟的小叔子。但是逢年過節的，還是能夠收到他從北平寄來的禮物和問安的信件，對於這麽一個恪守老禮的小叔子，她倒也談不上有什麽反感的。只是轉念想到又要與自打出生就與她八字不合的二女兒再次生活在一個屋檐下，她就生出許多的煩悶來。
此刻，孔氏就這樣端坐在堂屋裏，靜靜等待著。終於，她看見了沈香的面容，她長大了，變得更加像她的母親了。
人總是在經歷劫難之後，才看得清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經過南下的這一路，感受到了沈香對自己貼心地照顧和陪伴，陸蕓終究是放下了，她深深體會到了這個侄女的可貴。自小養大的兒子和外甥女都不在身邊，最後自己仰仗的還是這個自己從沒有為她付出什麽的孩子。
然而，沈香的生活並沒有因為陸蕓待她態度的轉變而變好，因為在蕭寧，陸蕓只是一個客人。真正的女主人是孔氏，她對自己，依然充滿了敵意。
“妹妹，母親心中的那個疙瘩總是無法解開，如果她在言行上，有什麽傷害到你的地方，還請你多多擔待。畢竟她也老了，身體不好，心情也不好，人也變得更加固執了。我私下裏也勸過她很多次，但是她就是無法放下對你的成見。”
“姐姐，我知道你的好心，我都能理解的。其實母親並不是故意要與我作對，因為在她心裏，還一直深深地恨著我的媽媽，怨著父親。在這個世界上，最令人難以化解的，就是和逝者的恩怨。”沈香勉強地笑了笑，她一直都是盡量避免和孔氏打照面，她不希望在這個多事之秋再起事端。
“你能理解就好，你們這次回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夠回去了。我希望你們都能夠好好的，我這個做姐姐的也沒有為你做過什麽事情，心中雖然疼惜你，但是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你見諒些。”
“姐姐，你能做到這樣，我對你已經很是感謝了。這麽大的一個房間院落，現在都要靠你一個人打理，真是辛苦你了！快些回到母親的身邊去吧，她一會兒睡醒了不見你，又該派人來找了。”
沈香一個人坐在父親當年為她打的秋千架下，這個座椅以前對她來說太大了，還記得她時常抱怨父親做的座椅不合適，但父親總是笑著說這個正好，她長大後還可以用。現在，她長大了，坐在這個座椅上正合適，可是再也沒有那個為她推秋千，站在後面保護她的人了。這麽些年，這個秋千架也沒有人看顧，風吹雨淋，現在只稍輕輕一動就嘎吱作響，它也不能夠再承載著她飛到高處了。
也不知道上官雲湛最近如何了，他們還沒有來得及告別，就被迫分開了。雖然現在她又有了固定的住址，但是上官雲湛似乎還是居無定所，到現在連一點音訊也沒有，沈香的心裏感到了一絲害怕。她和上官雲湛，會不會就此，因為戰爭永久地分離呢？
沈沐風雖然人在日本，但是心也早已飛回了家。在父親的來信中，他得知全家已經搬去了蕭寧，心裏覺得空落落的，恨不得立刻趕回到親人的身邊。然而多虧有方嘉怡在他身邊陪伴和鼓勵，不斷地勸慰，他才又一次平靜下心氣，堅定了要在日本把書念完的心志。學校已經遷到西南去了，他就算是回國，也不可能去那裏，他必須要在日本把學位拿到。哪怕現在兩國已經交惡，但是他還是要再堅持下去，幸而日本的學校並沒有對他們這些中國留學生做差異對待，而且他的身邊還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同學們在堅持著。
沈詔收到了兒子的來信，心中感到很是安慰。兒子真的是長大了，能夠沈得下心來讀書。
因為戰事，沈氏實業的業務果真停擺了，沈詔內心雖然痛心疾首，但是表面上對著家裏人依舊是一番雲淡風輕的樣子。國破家亡，果真如此！舉國之內民不聊生，民族企業如何振興？
沈香心裏清楚，她看出了二叔內心的煩悶，但是她卻也無能為力。幾十年的心血，看來就要這麽毀了。沈詔只盼望北平的局勢早日穩定，一家人能夠北返，在老宅裏平靜度日。
93、意外來臨
人總是在經歷劫難之後，才看得清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經過南下的這一路，感受到了沈香對自己貼心地照顧和陪伴，陸蕓終究是放下了，她深深體會到了這個侄女的可貴。自小養大的兒子和外甥女都不在身邊，最後自己仰仗的還是這個自己從沒有為她付出什麽的孩子。
然而，沈香的生活並沒有因為陸蕓待她態度的轉變而變好，因為在蕭寧，陸蕓只是一個客人。真正的女主人是孔氏，她對自己，依然充滿了敵意。
“妹妹，母親心中的那個疙瘩總是無法解開，如果她在言行上，有什麽傷害到你的地方，還請你多多擔待。畢竟她也老了，身體不好，心情也不好，人也變得更加固執了。我私下裏也勸過她很多次，但是她就是無法放下對你的成見。”
“姐姐，我知道你的好心，我都能理解的。其實母親並不是故意要與我作對，因為在她心裏，還一直深深地恨著我的媽媽，怨著父親。在這個世界上，最令人難以化解的，就是和逝者的恩怨。”沈香勉強地笑了笑，她一直都是盡量避免和孔氏打照面，她不希望在這個多事之秋再起事端。
“你能理解就好，你們這次回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夠回去了。我希望你們都能夠好好的，我這個做姐姐的也沒有為你做過什麽事情，心中雖然疼惜你，但是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你見諒些。”
“姐姐，你能做到這樣，我對你已經很是感謝了。這麽大的一個房間院落，現在都要靠你一個人打理，真是辛苦你了！快些回到母親的身邊去吧，她一會兒睡醒了不見你，又該派人來找了。”
沈香一個人坐在父親當年為她打的秋千架下，這個座椅以前對她來說太大了，還記得她時常抱怨父親做的座椅不合適，但父親總是笑著說這個正好，她長大後還可以用。現在，她長大了，坐在這個座椅上正合適，可是再也沒有那個為她推秋千，站在後面保護她的人了。這麽些年，這個秋千架也沒有人看顧，風吹雨淋，現在只稍輕輕一動就嘎吱作響，它也不能夠再承載著她飛到高處了。
也不知道上官雲湛最近如何了，他們還沒有來得及告別，就被迫分開了。雖然現在她又有了固定的住址，但是上官雲湛似乎還是居無定所，到現在連一點音訊也沒有，沈香的心裏感到了一絲害怕。她和上官雲湛，會不會就此，因為戰爭永久地分離呢？
沈沐風雖然人在日本，但是心也早已飛回了家。在父親的來信中，他得知全家已經搬去了蕭寧，心裏覺得空落落的，恨不得立刻趕回到親人的身邊。然而多虧有方嘉怡在他身邊陪伴和鼓勵，不斷地勸慰，他才又一次平靜下心氣，堅定了要在日本把書念完的心志。學校已經遷到西南去了，他就算是回國，也不可能去那裏，他必須要在日本把學位拿到。哪怕現在兩國已經交惡，但是他還是要再堅持下去，幸而日本的學校並沒有對他們這些中國留學生做差異對待，而且他的身邊還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同學們在堅持著。
沈詔收到了兒子的來信，心中感到很是安慰。兒子真的是長大了，能夠沈得下心來讀書。
因為戰事，沈氏實業的業務果真停擺了，沈詔內心雖然痛心疾首，但是表面上對著家裏人依舊是一番雲淡風輕的樣子。國破家亡，果真如此！舉國之內民不聊生，民族企業如何振興？
沈香心裏清楚，她看出了二叔內心的煩悶，但是她卻也無能為力。幾十年的心血，看來就要這麽毀了。沈詔只盼望北平的局勢早日穩定，一家人能夠北返，在老宅裏平靜度日。
孔氏見了沈香一直是不冷不熱，她心裏是極度記恨這個二女兒的。幾年前她逃婚的事情，讓她在蕭寧丟盡了顏面，弟弟一家也因此埋怨她。從沈詔的來信裏，她知道這幾年，這個丫頭在北平沈府甚至可以說過得不錯，這就讓她的內心更加難以平靜。她辛辛苦苦培育長大的女兒沈華，知書達理、落落大方，卻只能被困在這小小的蕭寧縣城，在她身邊陪伴，一直未有合適的人家婚配。眼見著孩子大了，她心裏更加焦急，然而聽沈詔所言，雖然她還不甚了解，但是沈香似乎已經有了合適婚配的人家，而且還是極為顯赫的門第，這一點讓她的內心尤為不平。
沈香千辛萬苦地想要避開這個不怎麽待見她的嫡母，但同在一個屋檐下，難免狹路相逢。
在後院的亭子邊，沈香和孔氏打了個照面，沈香要不是手裏緊緊攥著一本書，真的是手足無措了。她已經好久沒有單獨和孔氏說話了，沈華明白她們單獨相見的尷尬，每一次都盡量貼心地陪伴在一旁敘舊，巧妙地化解她們之間的矛盾。然而，這一次，只能靠她自己了。
“二女，聽你二叔說，你在北平已經有相好的了？”
“是的。”
“你不打算告訴我一聲嗎？名義上，我畢竟還是你的母親，自古以來，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想，你的二叔應該沒有那個膽量，畢竟這於禮不合。”
“我長到這麽大，您何時有真正關心過我呢？無非是在這些事情上，想法設法地給我出難題，使絆子。”
“聽聽，小小年紀，這話說的是如此的刻薄！我對你這是管教，在你眼裏倒成了使絆子了？說起來，你連你親娘都不如，她至少人前對我俯首帖耳，恭恭敬敬的。沒想到生出你這麽個小丫頭，牙尖嘴利至此，連面子上的禮數都不守。”
“我當然不是我娘，否則也早就給你逼死了！”沈香的心仿佛被孔氏狠狠地揪了一下。未曾謀面的娘親啊，誰讓你為了愛情，嫁入了這座冰冷的府第，到底在此受過多少屈辱？沒人知道，誰來疼惜！
“沒想到你二叔這幾年不僅沒有教會你做人的道理，還把你嬌慣成如此模樣！早知道如此，我當初就不該答應他，把你留在北平城。我真該把你接回來，好好嚴加管教。哎，真是家門不幸！這家裏怎麽就出了你這麽個不懂事的女兒呢？不過這也怪你的父親，非要娶一個煙花之地的女子進門，真的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沈家的列祖列宗若是看到這一幕，都會感到痛心疾首的。”孔氏嫌惡地搖了搖頭。
沈香將手裏的書扔在了桌上，轉身便走：“我這次回來，本來是努力地想要尊敬你，但是口出惡言的你根本不配！”
“你說什麽？我還沒有讓你走，你怎麽敢！”孔氏追上來拉住了沈香的胳膊。
沈香努力地掙脫著：“你放開。”
“你今天必須給我一個說法，我要讓大家都看看你這個以下犯上的不孝女。”孔氏雖然近來身體虛弱，但是心中有氣，力量使得自然也就大了些。
終究是沈香年輕氣盛，最終一把甩開了孔氏緊拽不放的手。正巧昨日剛下過了一場小雨，亭子的臺階上些許的青苔格外的濕滑，孔氏一個不小心踏了上去，身子便歪向了一邊。沈香還沒來得及抓住她的衣袖，孔氏就一個跟鬥栽倒在地。沈香嚇得目瞪口呆，趕緊跑下臺階去扶孔氏，她已經昏迷過去，想必是摔得不輕。只見孔氏雙眼緊閉，沈香使出渾身的力氣都拉不起來，她奮力地把孔氏的上半身抱了起來，這才發現孔氏的腦袋剛好不巧磕碰到了地上的一塊鵝卵石。這塊石頭雖然表面光滑，但是這樣毫無防備地生生硌了上去，想必是力道不小。目前看來，孔氏的頭雖然表面沒什麽血跡，但是恐怕會有內傷的。
孔氏的貼身丫頭翠環剛才只是去了一趟茅房，匆匆趕回來便看到女主人昏迷在地的這一幕，也被嚇得直打哆嗦。
“二小姐，這可怎麽辦吶！”
沈香努力使自己恢覆了平靜：“快去叫幾個有力氣的人趕緊過來，把她擡到屋裏去，然後再去找一個醫生來家裏診治。”
“是！您稍等一下，我這就去叫人。”
94、仇恨之火
醫生在裏屋給孔氏診斷，沈華則陪侍在母親的床邊，等候結果。而沈詔等人只能在外間焦急地等待，聽了翠環的稟報，沈詔原本想要斥責沈香一番，但是看到她滿臉的愧疚，不發一言，小臉憋漲得通紅。想到這孩子向來是乖巧懂事的，這次應該也是無心之失，所以也不忍出言責怪她。
過了許久，醫生搖著頭從房間裏走了出來，裏間傳來了沈華抽抽噎噎的哭泣聲。
“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啊？我家大嫂病得嚴重嗎？”
“沈先生，不瞞您說，夫人這次的確摔得不輕啊。根據我初步的診斷，她應該是因為腦部受到外力的沖擊，所以在她後腦部位產生了一個腫起的血塊。若在有條件的情況下，應當接受西醫的開顱手術來取出這塊淤血。但是在我們這種小地方，哪裏會有那樣的醫療條件，最多只能借助一些中藥進行調理，通過這樣的保守治療，看它能不能去血化淤。”
“如果不能夠去除這個血塊，又該如何治療呢？”
“那……那就不好說了。”
“醫生，請你說得明白透徹些吧。”
“病人也許因此可能永遠也醒不過來了，只能一直那樣處於沈睡狀態，得靠人服侍吃下藥食才能夠維持生命。”
“照你所說，這人雖然還有呼吸心跳，卻和死又有什麽兩樣呢？”
“沈先生，說白了，人如果長期處於這種無意識的狀態，那麽和死亡也的確沒有什麽分別了。我看你們家是個殷實的家庭，所以才會把實情告訴你們，如果是一般的小戶人家，我會跟他們宣告患者已經死亡了。這樣他們也不會為難，畢竟照看這樣一個病人，是極其耗費心力和財力的，對於一個貧寒的家庭無異於雪上加霜。”醫生無奈地搖了搖頭。
“多謝醫生據實相告，請你即刻開出一份藥單來吧，我們全家會竭盡所能地配合你的治療。”
“好的，但願能夠發生奇跡，讓夫人早日清醒過來。”醫生坐到一旁的桌子上，認真地寫起了藥單。到了這個份上，不管是患者還是家屬，只能聽天由命了。
孔氏受傷後的頭三天，沈華都衣不解帶地在母親的床頭照看服侍。那天醫生的話她也聽見了，只是她心中依然不願意承認，三天前還坐著和她好端端說話的母親，怎麽會忽然間就變成這樣不生不死的模樣。她內心感到無比的痛楚，她平日裏確實有時覺得母親為人不夠寬容和大度，但是不論如何，她待自己這個親生女兒卻是挑不出一絲毛病。自從父親去世後，她們孤兒寡母相依為命，日子雖然過得不那麽富裕，但是她的內心是滿足的。有母親的疼愛，她時刻能夠感覺到家的溫暖，也正是因此，她一直不願意出嫁，一心能夠長久地陪伴在母親的左右，彼此相互照顧。但是現在看到母親居然已經失去了意識，只剩下似有若無的呼吸心跳，她的心中充滿了恨意。
是的，她恨，恨沈香的到來。那天發生的事情，具體細節她已經無從知曉。何況母親和沈香發生爭執的時候，並沒有一個人跟在身邊。她只能夠猜想，一定是沈香！是她和母親起了爭執的時候推倒了母親，母親才會摔得如此嚴重。
這個沈香，難道真的如母親往日所說，她的出生和到來就是為了擾亂她們母女的平靜生活，她們之間就好似前世的冤孽，今生來互相折磨和償還的？
沈華感到非常後悔，她以前真的是太天真了，居然還會同情沈香。每當母親為難她的時候，自己還總是盡力維護和替她辯解。
如今，看著病榻上因為幾日米水未盡的母親，急速瘦削和蒼白的臉頰，沈華仿佛已經看見死亡的陰影籠罩在母親的頭上。醫生所謂的中藥調理，估計是沒有什麽用處了。而沈香，因為二叔沈詔的偏袒，卻絲毫沒有受到任何懲戒，繼續過著她的安穩日子。
這太不公平了，她想要報覆沈香，不管用什麽法子！
95、處心積慮
自從舉家逃離北平，沈香已經許久沒有和上官雲湛通信和聯系了。她不知道的是，趁著國內情勢大變，上官雲湛和李成旭父子，就東北軍的出路已經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上官雲湛力主將軍隊納入國民革命軍，匯集全國之力，共同抗日。然而，李成旭父子卻堅決不肯交出兵權，讓上官雲湛幹脆把兵權拱手相讓與他們。
上官雲湛如何能夠答應，雙方兵力旗鼓相當，互成對峙之勢。
既然看到上官雲湛不肯輕易放棄兵權，李成旭父子只能另想他法。上官雲湛一向為人謹慎穩重，雖然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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