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說謝字，之前我知道沐風對你很是照顧，我看在眼裏很開心。現在他走了，在這個家裏有什麽問題就來找我吧。”

“沐風哥哥真的是個很好的人，他從一開始就對我很呵護，把我當作親妹妹一樣對待。我真的覺得自己是很幸運，逃離了家鄉之後，那麽順利地就能遇見了這麽溫暖的親人。”沈香禁不住泛起點點淚光，時至今日，她簡直不敢想象自己如果當時真的認命留在蕭寧，現在會是怎樣的一番光景？

“香兒，其實我今天還想和你說一件事情。通過這麽長一段時間發生的事情，我也想通了，如果你和上官雲湛是真心相愛的，那麽我也不會阻攔你。但是希望你能夠保持清醒的頭腦，時刻保護好自己。‘於嗟女兮，無與士耽；士之耽兮，尤可脫也；女之耽兮，不可脫也’，這個道理，二叔希望你能明白，並且永遠記在心上。”沈詔語重心長地說道，他說得既含蓄，又很是明確。

沈香聽見沈詔這麽說，先是很開心，繼而又感到了一絲的壓力。是啊，想當初歐陽老師課上講解《氓》這篇文章的時候，她還不認識上官雲湛，那時她還只是個生長在小鎮的不谙世事的女孩。但是現在看過那麽多的人，發生了那麽多的事，她不禁在心裏暗自反思：時間具有改變一切的能力，這樣的悲劇當真不會發生在她的身上嗎？現在她對上官雲湛有這樣的信心，那麽將來呢？

沈默了許久，她擡起了頭，鄭重地說道：“二叔，方才你說的話我都懂。謝謝你對我的理解，我也明白你一直在擔心著什麽。雖然我和上官雲湛身份懸殊，但是我們的確是真心相愛的。我相信他的人品，不會是個始亂終棄的人，但是以後我一定會行事謹慎小心多加註意的，絕對不會成為沈家的負擔和恥辱。”

“我言盡於此，只能在心裏祝你能夠收獲真正的幸福。但是如果將來你真的受委屈了，記得一定要回到我們這個家裏來，這裏永遠是你的避風港。”

“嗯”沈香拿起小勺子，一點點吃著老豆腐。果然如同二叔說的一樣好吃，她在心裏暗暗記下這個味道，希望有一天可以和上官雲湛一起再來品嘗一次。她的心中所求並不多，惟願和所愛的人長相廝守，過平平靜靜的日子就好。

從天津回到北平，沈香站在熟悉又陌生的沈公館裏，幾個月前，這裏還是那麽的熱鬧。陸璇時常出入，給這座房子帶來無數歡聲笑語；王老夫人雖然嚴肅少言，但同時也是這個家裏最端莊持重的人，維持著家庭的平穩；沈沐風則是那最為溫柔的一抹暖色，永遠安靜地站在沈香的身邊，不論是好事還是壞事，都願意為她分擔……然而這一切，現在都不覆存在了，只有變得悶悶不樂的陸蕓和向來沈默寡言的沈詔，沈公館顯得冷清又寂寥。

唯一的一件好事，是上官雲湛告訴沈香，他就要回來了。沈香也把沈詔同意他們在一起的事情告訴了上官雲湛，他顯得很高興，表示這次回來就要把訂婚儀式落實了。沈香的心中既有期待，又有一絲絲害怕。所謂近鄉情更怯，應當就是如此了吧。

在沈沐風同學黃彥的幫助下，沈香的成績在穩定中保持著上升，終於在畢業考試中取得了一個還不錯的成績，可以去北平師範就讀，這其實也是她一直以來的心願。讀書這麽多年，對她影響最大的其實是歐陽老師，他的國文課是那麽的生動有趣，沈香從來沒有覺得是為了成績而學習，而是被他講課的內容深深吸引。

76、久別重逢

中學畢業的那一天，沈詔攜著陸蕓一同前來參加沈香的畢業禮。陸璇也來了，很久沒有回到校園的她，懷著深深的思念和濃濃的遺憾最後一次看著這裏的一草一木。

穿著統一學生裝的女生們整整齊齊地站在相機前，留下了她們最為燦爛和年輕的笑顏。她們中的很多人即將就此結束自己的學生生涯，回到她們的家庭中，接受父母的安排，將要走上為人妻為人母的人生軌道。大家相擁著告別，恰同學少年，她們將在心裏永遠地珍藏這段時光。

“香妹妹，祝賀你。”沈香和同學們一一告別後，陸璇走過來，遞上自己手中的花束。

沈香接過花束，這是她最喜歡的白百合：“璇姐姐，謝謝你能來。”

“香妹妹，應當是我謝謝你，讓我還能夠有機會重新走進這裏。”陸璇一直不敢走到昔日同學們的面前，生怕大家會問她一些令她憂傷的問題，直到沈香和大家分開，她才敢過來。

“璇姐姐，只要你的心裏裝著上進心，不論何時何地，你都可以收獲知識。在我心裏，你從來都不曾離開這個校園。”沈香拉住陸璇的手，她不願意看見曾經一直明媚自信的眸子裏露出這樣的自慚形穢的神色。

“你就要去北平師範讀書了，我知道那是你曾經一直向往的地方。況且你選的又是你非常喜歡的國文專業，我相信你一定能夠學有所成，將來做一個特別優秀的老師。”

“璇姐姐，就沖你這番話，今天我請你吃頓飯好不好，你說咱們去哪家就去哪家。”

“好，那我就要選那家我們都很喜歡的西餐廳。你這個高中紅榜的人我可要好好吃你一頓，咱們去和姑姑姑父說一聲吧。”

沈詔看著校園裏紅榜上張貼的中榜信息，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欣慰，覺得自己總算是對猝然離世的大哥有所交代了，他的孩子如他所願地在學業上有所堅持和成就了。陸蕓雖然向來對沈香不是特別的上心，但是在家裏接連發生那麽多的事，耽誤了那麽多課業的情況下，沈香還是能夠摒除雜念取得這樣的成績，她心裏也是很被打動的，這終究是個有韌勁的女孩子。

“二叔二嬸，我一會兒想用平時積攢的零花錢請璇姐姐吃頓飯，你們就先回去吧。”沈香拉著陸璇的手邁著輕快的腳步走了過來。

沈詔點了點頭：“那也好，辛苦了那麽久，也該好好放松一下了。不過你們不要在外面玩得太晚，我們就先回去了。”

沈香高興地點了點頭：“你們就放心吧，我們會註意安全的。”

剛剛走進餐廳，沈香立刻覺察出今日餐廳的氛圍與往日的不同，平時總是幾乎客滿的餐廳裏，今天竟然安安靜靜的沒有一個客人就餐。而且大廳裏的燈也沒有怎麽開，顯得有些黑漆漆的。

沈香跟著陸璇疑惑地走進餐廳，擡眼張望了一下：“奇怪，怎麽一個人都沒有，不會今天不營業吧？”

陸璇篤定地搖了搖頭：“不會的，應該是還沒有到飯點，一會兒人就一點點多起來了。”

一個男侍者走了過來：“歡迎光臨，兩位小姐請坐。”

她們跟著男侍者走到了一處雅座，男侍者給她們各斟了一杯檸檬水，遞上一份菜單。

“香妹妹，要不你先點單，我去一趟洗手間。”

“好啊，反正你愛吃的那幾樣我都清清楚楚的。”

陸璇拿著小包往衛生間去了，只留下沈香一個人聚精會神地看著菜單。

忽然間，餐廳裏響起了小提琴的聲音，沈香的註意力立刻被吸引了過去。她擡頭一看，竟然是一個演奏者一邊拉著小提琴一邊向她這裏走了過來。她感到詫異，餐廳裏現在都沒有其他客人，一般小提琴演奏這個時候是沒有的，況且她也沒有點曲子，這個人竟然就直直地朝她走過來了。

沈香感到有些尷尬，趕緊從手袋裏拿出一些零錢，伸手準備付給那個人。但是沒想到那個人依舊忘情地演奏著，又緩緩地離開了。

沈香不明所以，向四下張望著。這個時候，餐廳裏的燈突然間都打開了，明亮的光線讓她的眼睛一下子難以適從。

朦朦朧朧間，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向她走了過來，她揉了揉眼睛，真的是他嗎？

真的是他！她高興地站起來，向他跑了過去，一頭紮進他的懷抱，久違的溫暖寬廣的懷抱。

“你終於回來了。”

“我終於見到你了。”

上官雲湛緊緊擁著沈香，心裏覺得踏實滿足，多少個不眠之夜，他是多麽渴望能立刻回到她身邊，就如同此刻一樣將她緊緊摟在胸口。

沈香擡頭癡癡看著上官雲湛，眼睛裏仿佛閃爍著一條燦爛的星河。上官雲湛心中一動，情不自禁地低頭靠近她嬌艷欲滴的粉唇，輕輕地深深地吻了下去。這是他第一次吻她，沈香一時間驚呆了，她嚇得趕緊閉上了眼睛。上官雲湛看著她忽然間緊緊閉上的眼皮微微地顫動著，長長的睫毛輕輕煽動，仿佛是一只受驚的小鹿，他的心恍惚間被一縷春風拂過，更加纏綿地吻著她。

在上官雲湛的帶動下，沈香也試著回應他，他們的舌頭在口腔中纏綿，真切地感受著彼此深深的愛意。

一番溫存之後，上官雲湛終於放開了沈香，她的小臉紅彤彤的，誠如莎士比亞所說，哪個少女不懷春？像是愛情小說裏的畫面真實地發生在自己的身上，這種幸福的強烈不言而喻。沈香的世界裏，照進了上官雲湛這道光芒，仿佛是剎那間，花兒就綻放了。

“剛才那只曲子不是你最喜歡聽的嘛，怎麽一點兒也沒有察覺到我回來了？我一直在後面躲著觀察你，看你準備給小費的時候，差點笑出聲。”

“這個餐廳裏都沒有其他客人，我聽到琴聲光顧著詫異了，哪裏顧得上認真地聽曲子呀。而且你真的好壞哦，自己直接出來不就好了嘛，分明是在故弄玄虛。”

“我是為了給你一個驚喜呀，要不然你以為這間餐廳今天人怎麽會這麽少？為了給你準備一個特別的畢業禮，我可是煞費苦心，但是你竟然不領情。”

“好啦，我知道你的用心。對了，你是跟璇姐姐一早就串通好的？”沈香忽然發現聲稱自己去洗手間的陸璇已經半晌沒動靜了。

“是啊，要是沒有她幫忙，我怎麽能這麽順利地就把你騙過了呢？”

“那她跑到哪裏去了？”

“她已經從後門離開了，現在這裏就只剩我們倆了。”

“哎，本來說要請她吃飯的呢，你就這樣讓人家空著肚子走了？”

“我讓李副官陪她出去閑逛了，否則你們回家時間不一樣就穿幫了。”

“難為你想得周到，那我今天一定要好好大吃特吃一頓。你走的這段時間，欠我的飯十根手指都數不過來。”

77、情深義重

上官雲湛和沈香落座後，那個演奏者又一次拉響了小提琴，還是沈香喜愛的曲子——德彪西的《大海》，他是這些年歐洲最有影響力的作曲家之一。沈香和上官雲湛都很喜歡他的音樂，他將法國的傳統音樂與東方音樂、西班牙舞曲和爵士樂融合在一起，將法國印象派的藝術手法運用到了音樂上，是個勇於創新的音樂家。《大海》是他的代表作，在這些樂章中，每一個音符仿佛都有顏色，只是靜靜地聆聽，就能夠在腦海中勾勒出一片美麗的景致。藍天白雲、海浪沙灘，跳躍地樂譜將海洋的壯闊和磅礴完美地呈現。沈香從來沒有親眼見過大海，但是因為這音樂，她充滿了無盡的遐思和期待，上官雲湛答應她總有一天，一定會帶她去給予德彪西無限靈感的地中海好好看一看。

沈香聽到琴聲再次響了起來，感到一絲驚訝：“這個琴者真的會把握時間啊，琴聲響的如此恰到好處。哎呀，那他剛才，就是我們……不會一直都在看著吧？”

“當然了，何止他呢，那些侍者都看著。”上官雲湛好整以暇地笑著看她。

“你說什麽！剛才都是被你害的，在大庭廣眾之下做出這麽不好意思的事情。”

“這有什麽的，你要是到國外去，外面滿大街都是那些相擁熱吻的情人。”

“那是在國外，入鄉隨俗。我要是去了，也敢這樣。”

“這可是你說的，到時候我倒要看看你有沒有這樣的膽量。”

“你可以的我都行。”沈香嘴硬地說道。

侍者們將上官雲湛提前點好的菜一樣樣呈了上來，今天是餐廳的法國主廚親自精心制定的特別菜單。首先是頭盤——鱷梨汁蝦，鱷梨打成泥，像是黃油般的綿軟醇香，和大蝦的鮮甜彈牙完美結合，入口的感覺令人感到清新脫俗，胃口大開。上官雲湛的正菜是胡椒牛腿排，黑胡椒的辛香很好地突出了牛肉的香氣，沈香的是烤小羊排，她向來愛吃這些炙烤後散發著濃郁芬芳的食物。甜品上官雲湛要了一份幹酪，但是沈香可吃不來這種法國人鐘愛的口味較重的食物，還是點了一杯她最愛的冰淇淋，覆盆子的酸甜去膩清口。

“到現在還沒有正式地祝你畢業快樂呢，來！我們喝一杯吧。”上官雲湛舉起酒杯。

沈香與他舉杯相碰，輕輕啜了一小口：“這是紅酒，飲後很容易上頭的，那我只能喝一點兒，一會你就自斟自飲吧。”

“小丫頭，現在懂得越來越多了。”

“其實我真的不知道紅酒有什麽好品嘗的，酸酸澀澀的，還沒有果汁味道好呢。”

“這你就不懂了吧，紅酒可以益氣調中、耐饑強志，而且還可以暖腰腎、駐顏色、耐寒。其中裏面的一種叫做丹寧的成分，可以幫助消化和軟化血管。女孩子時常喝一點紅酒，對美容和瘦身也很有好處。你竟然對紅酒這麽沒有好感，可惜了哦。”

“看你頭頭是道的樣子，就欺負我不懂這些吧，原先還覺得你是個挺成熟穩重的人，現在原形畢露了。原來沈默寡言的上官司令也是個牙尖嘴利的，我真是看錯你了。”

“我平時在別人面前偽裝得太累了，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才能讓真正的自我出來放放風、透透氣，你難道連這點樂趣都不肯留給我嗎？”上官雲湛雙手攤開，仿佛很委屈地說道。

沈香看著這個她一點點了解的男人，過了一會綻放出燦爛的笑容：“看在你這麽可憐的份上，那我暫且原諒你這一回吧，你就繼續在我面前這麽放浪形骸吧。”

上官雲湛幽默的一面只為她而展現，在一起的幾個小時，沈香的笑容幾乎沒有從臉上消退過。

這是沈香第一次這樣坐在空蕩蕩得餐廳裏，靜靜地用餐，而且是跟她最愛的人，這微妙的感覺的確非常特別。這是一件最棒的畢業禮，她會永遠珍藏在記憶中。

78、唱和有情

因為沈詔已經首肯了沈香繼續與上官雲湛來往，所以暑假裏他們終於有機會可以正大光明地見面。

總在咖啡館裏見面時常讓人覺得不自在，沈香也不想讓上官雲湛陪她去電影院、商場那些人多手雜的地方，畢竟他的身份特殊，對於有心謀害的壞人總是防不勝防。於是上官雲湛邀請沈香去他在北平的房子約會，由小李副官親自去沈公館接她。

一直沒有問過上官雲湛住在哪裏，沒想到他竟然是租了一間四合院小住，這當真是出乎沈香的意料。四合院古色古香的院中有花草也有魚池，上官雲湛住在正屋，左右廂房住的是小李副官和其他隨從。

沈香走進正屋的客廳，上官雲湛正在吃午餐，簡單的三菜一湯，但是葷素搭配合宜。

“你來了，吃過午飯了嗎？”

“這都幾點啦，當然吃過了，我二嬸每天可是十一點半準時開飯的。倒是你，這都一點多了，怎麽才吃飯？”

“昨晚看文件睡遲了，早上就想著多睡一會兒好了，沒想到一覺醒來都日上三竿了。幸好沒讓你看到我衣衫不整的樣子，否則就太失禮了。”

“你一定要註意休息啊，再忙也不能把作息時間打亂了，吃飯不規律對胃很不好的。以後你的身體變差了，後悔可就來不及了。”

“沒關系啊，要是我身體真的變差了，剛好就賴住你，讓你照顧我一輩子。”

“凈是胡說，你本來就比我大幾歲，要是身體不好走得也比我早那麽多，我老了豈不是會很寂寞。”

“哈哈，我的小香兒現在都想得那麽遠了，果然是長大了。不過你放心，我不會那麽自私了，就算茍延殘喘也要陪在你身邊，我怎麽舍得把你一個人丟下呢？”上官雲湛放下碗筷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拿起一副幹凈的碗勺，“來，還是陪我一起吃飯吧，哪怕只是喝一碗湯。”

沈香順從地接了過來，坐在一邊小口喝著，只要是兩個人在一起，哪怕是做再簡單的事情，平凡到只是喝一碗西紅柿蛋湯，那也是極其幸福的事情。

吃完飯，等傭人把碗筷撤了下去，上官雲湛伸手牽過沈香的手：“過來，我給你看一件新奇的東西。”

一臺怪怪的機器放在上官雲湛的房間裏，這臺機器的金屬筒橫向固定在支架上，它的表面刻著紋路；金屬筒旁邊是一個粗的金屬管，它的底膜中心有一根針頭，正對著金屬筒的槽紋；上面是一個喇叭形的音筒，旁邊是一個手柄。

“這是什麽呀？我怎麽從來沒見過，長得好奇怪呀。”

“這個，叫留聲機，你看這些是可以用它來播放的唱片。”上官雲湛指了指旁邊架子上一些黑顏色形狀類似扁平盤子的東西。

“留聲機？那個我知道，我讀過一篇林語堂的文章，叫做《說避暑之益》，其中提到過它，這種機器是可以放出音樂來的。”

“聰明！你去那邊架子上挑一張碟片，我放給你聽。”

每張黑膠唱片上都裹著紙卷，上面標著唱片的名字——貝多芬、莫紮特、肖邦這些音樂家的古典樂曲，還有一些京劇的唱段。

沈香挑了一張貴妃醉酒的碟片交給上官雲湛：“你也聽京劇吶？”

“怎麽了，我就不能聽戲啦？”

“當然不是。我只是想你怎麽會喜歡這些老派的東西呢？明明是一個出過洋留學的人，應該會喜歡那些歐洲經典才對啊？”

“這有什麽奇怪的，京劇可算是國粹了。自從四大徽班進京之後，又融會貫通了昆曲和秦腔的劇目和曲調，如此交流融合後，才有京劇，多麽難能可貴，叫我如何不喜歡它呢？”

“我的父親也很喜歡京劇，他在世的時候，那時我也還在家鄉，他就經常帶著我一起去聽我們那裏的京劇班子唱戲。聽父親說，母親當年在京城的時候就經常去聽京劇，父親愛屋及烏，自然也就喜歡上京劇了。”

“你瞧，咱們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都用不著愛屋及烏，就可以志趣相投，這樣甚好。”上官雲湛把唱片放在留聲機上，磁針一放上，就開始吱吱呀呀地播放起來。

“這個機器真的很神奇，能把人的聲音放在一張碟片上，仿佛是把生命封印在裏面一樣。”

“這種唱片，每分鐘七十八轉，一張只能放送三到四分鐘。這是人類智慧的產物，原理就跟相機一樣，能把鮮活的畫面和聲音永久地保存下來，真的很奇妙。”

“要是咱們倆的聲音也能保存下來該有多好吶。”沈香看著旋轉著發出聲響的唱片不禁感慨到。

上官雲湛笑著說：“咱們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我正想著要你和我一起錄制一些東西呢。”

“真的能錄？”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這有個蠟筒，我們發出聲音的時候，隨著音調的起伏，唱針會在上面刻出深淺不同的槽紋。待錄制完成後，當唱針沿著波紋重覆振動時，就可以發出之前錄制下來的聲音了。”

“那咱們倆對一段戲文好不好？”沈香激動地輕輕扯著上官雲湛的衣角。

“那我們就唱段《霸王別姬》吧，我雖然喜歡聽，但真正會唱的卻不多。”

79、霸王別姬

上官雲湛和沈香對了幾遍唱詞，兩個人就很是默契了。

上官雲湛找出一張空白的碟片放在留聲機上開始錄制，兩個人便開口唱了起來。

“自從我，隨大王東征西戰，受風霜與勞碌，年覆年年。恨只恨無道秦把生靈塗炭，只害得眾百姓困苦顛連。”

“槍挑了漢營中數員上將，縱英勇怎提防十面埋藏，傳將令休出兵各歸營帳。”

……

“大王，自古道兵家勝負乃是常情。大王身體乏了，帳內歇息片刻如何。”

“妃子，你要警醒了。”

“妾妃遵命。”

唱到這裏，剛好一張碟片就錄滿了。

“挺好的，一張只能錄下這麽多。我可不想和你對唱自刎那段戲，終究是太過悲情了。”

“是啊，這戲文寫的多麽好，勝負乃兵家常事。就算已經是西楚霸王，但是項羽還是有那麽多的無奈。擁兵千萬權傾四海，最後卻連自己最愛的人都保護不了，真是可悲可嘆！”

“項羽和虞姬的故事真的是催人淚下，他們原先也是那麽美好的一對神仙眷侶啊，到了垓下之圍卻還終究是擺脫不了生離死別的痛苦，這是多麽殘酷。”

上官雲湛深深地凝望著她：“如果我是項羽，我一定不會讓虞姬有機會在我面前自刎，我一定拼了命送她逃出去。”

“如果我是虞姬，我也不會在項羽面前自刎，因為我知道自己是他的精神支柱，一定要陪在他身邊直到最後，哪怕是真的在烏江邊被萬箭穿心，也絕不離開他半步。”

“這也只是我們作為後人的一點遐想罷了，幸而我們永遠不會是項羽和虞姬。”

“是啊，現在雖然也是群雄割據的局面，但是也不至於非得拼到你死我活才罷休。如果局勢發展得不利，你就抽身而退吧，咱們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嗯，我想好了。李成旭他們那一黨羽在軍隊中大肆籠絡人心，絞盡腦汁地想要把東北軍權奪走，我現在是萬萬不肯放手交給他們的。但是如果局勢惡化了，我便打算把軍隊交到國民革命軍手中，讓他們統一管理這支隊伍，反正只要與國與民有利，就沒有違背我的初衷。”

“你竟然真的有了隱退的想法？把軍隊並入了國民革命軍，這支隊伍可就再也不是屬於上官家族了，你舍得放手嗎？”

“這有什麽舍得舍不得的，一支軍隊本來就不應該屬於一家一姓。現在已經是民國了，不是誰槍桿子硬，國家就是誰的。我看咱們國家總有一天也會仿效那些歐美國家一樣發生政治變革，完成質的轉變，成為真正屬於國民的國家。”

沈香看向上官雲湛的眼神裏都透著欽慕之情：“方才對我說話的，又是心懷家國的上官司令了。只是聽你說著，就覺得熱血沸騰。而你這番話要是讓那些輿論知道了，肯定又是明天報紙的頭版頭條。”

上官雲湛把方才錄制好的唱片妥帖地收進紙袋中封存好：“這張唱片我一定會好好珍藏。這是我們在一起唱的第一首曲子，將來咱們還要錄更多，等我們老了的時候，才可以在一起聽聽年輕時候的聲音啊。”

“好，那你可得在家裏好好練一練，咱們下次再唱些別的曲目。”

“那到時候咱們再一決高下。”

“一言為定。”

難得不用一直守護在上官雲湛身邊，小李副官下午偷偷跑出去，到護國寺那片兒去給大家買吃食。傍晚時分，他樂顛顛地提溜著兩袋東西回來了。

“司令，沈小姐，你們瞧我買了好多樣小吃。”小李副官大剌剌地走進上官雲湛的正屋，將手裏打包回來的東西一樣樣放下。

食品種類的確很豐富，艾窩窩、驢打滾、豌豆黃、麻團、焦圈、甚至還有面茶。

“李副官，真是難為你了，買了這麽多的東西，這面茶你是怎麽帶回來的呀？”

“嘿嘿，我事先帶了一口大茶缸，把這兩份面茶打包放了進去，這樣就不會灑出來了，司令你看我還是挺機靈的吧。”

“真是自作聰明，你買這麽多我可不會給你報銷啊。”上官雲湛拿起一塊豌豆黃說道。

“哎哎哎，司令這可就不體諒下屬了，我是在幫你招待沈小姐呢。你看馬上就要到飯點了，咱們這兒也沒什麽好吃的東西招待人家啊，所以我才不辭辛苦去買了這些東西。況且司令你瞧你自個兒都吃上了，還好意思不給我報銷嗎？”

上官雲湛點了點頭：“嗯，好吧。看在這豌豆黃味道如此地道、清涼爽口的份上，看來我還是得給你一些跑腿費。”

哈哈哈……沈香聽他們倆這番對話，禁不住笑彎了腰。

80、新的生活

沈沐風的家書一封封跨過海洋，從東瀛島國傳遞回了北平。他的信從來都是大信封中裝著寫給沈詔和陸蕓的信，其中套著一個小信封，那上面總是寫著“沈香親啟”的字樣。

沈沐風給父母的信通常都很簡短，總是例行地匯報一下日常生活和學業，只有在給沈香的信中才會透露他內心的一些真實想法。

從沈沐風的信中，沈香知道方嘉怡真的如她拜托的一般，真的有很關照沈沐風的生活，並且幫助他補習日文，還帶著他出去接觸當地的日本學生。沈沐風很快地便融入了這裏的生活，日文水平也是突飛猛進。他對方嘉怡的稱呼從“方同學”變成了“嘉怡”，而且提到她的頻率也更高了。從這些微妙的小變化中，沈香似乎窺探出了什麽，她偷偷猜著沐風哥哥最後會不會和方嘉怡結成伉儷再歸國呢。

沈沐風剛到日本的時候的確經歷過一段時間的低迷。他每天除了上課就是回到家裏讀書和做功課，吃得也是很簡單，往往就是煮一頓面條果腹草草了事。

後來，還是方嘉怡一趟趟地跑到他的家裏，來叫他一起去她家裏吃飯，並且拉著他去參加日本學生定期舉辦的文化沙龍。沈沐風跟著方嘉怡學到了許多日本的日常生活方式，而且在鍛煉中提高了日語的聽說水平。日本文化在某些方面和中國還是很相像的，畢竟現代日本的文化積澱還是自大唐時期遣唐使逐漸帶回日本的點點滴滴。

不過最令沈沐風大為震驚，並且被深深吸引的還是日本的建築。尤其是明治維新之前的建築，普通民用房屋采用開敞式的布局，地板架空，出檐深遠。居室不僅小巧精致，柱梁壁板都不施油漆。室內的木地板都鋪設墊層，通常用草席做成，這便就是通常大家稱作榻榻米的東西。

在日本的建築中，最迷人的莫過於宏偉莊嚴的佛寺、塔和宮室，瓦屋面、石臺基、朱白相映的色彩以及有舉架和翼角的屋頂。在奈良時期的法隆寺西院，其中的建築物塔、佛殿、中門、回廊是日本現存最古老的建築物，建築式樣仍然保持飛鳥時期的特色。沈沐風去游覽參觀過一番之後便被深深地吸引，時常和朋友們約著一起去寺院小坐，還自學素描，希望能通過自己的紙筆留下這些景物的模樣，留待將來回國後還能夠通過描摹畫面來回憶這些藝術史和建築史上的精粹。

在文化沙龍上，沈沐風還認識了許多中國留學生。這些中國學生家境大多普通，但是因為有著一顆求學若渴的心，所以遠赴日本留學，家裏竭盡全力供他們出國，自己通過勤工儉學來維持生計。其中不乏許多愛國的有志青年，他們都對當今國家政府的腐敗和黑暗極度不滿。沈沐風在北平的時候因為黃彥的關系，就對學生革命者稍有些了解，現在更是更加深入地了解了這個群體。雖然他的出身和自己截然不同，但是他非常能理解他們的想法，並且和他們產生了許多共鳴。

留學生大多懷抱著“科學救國”、“教育救國”的奮鬥目標，他們的榜樣就是五四革命時期的“中華民國留日學生救國團”，希望能夠再次組織起全國的青年學生投身到革命的事業中去，共同塑造期待的國家和國民。

沈沐風和這些年輕人在一起，總是覺得自己熱血沸騰，充滿鬥志。他們時常會聚在一起，在一家日本小小的料理店裏圍著一桌簡單的菜，喝著清酒，暢聊他們的宏圖壯志。

留學的每一天都值得紀念，沈沐風忽然覺得北平和家離自己很遠，以前的生活的印記也變得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了。只有當他提筆寫起家書時，過往的歲月才會重新回到腦海裏。

新的學年開始了，沈香進入了新的校園，一個只有她自己獨處的校園。沒有之前那些熟悉的朋友，她每天一個人在校園裏獨來獨往，她思念那些和陸璇一起作伴的時光，那些一起手挽手去衛生間的課間，那些在課堂上偷偷傳遞字條聊天的時光。

每天放了學後，她即使是一個人也不急著回家，她喜歡去學校的圖書館坐一會兒。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在那裏讀讀課外書，直到快閉館的時候，才背上書包離開，踏著落日的餘暉回到沈公館裏。因為沈詔近來拓展了業務範圍，生意也日漸忙碌，他在家吃飯的時間也少了。而陸蕓自從王老夫人過世後，就一直有些抑郁，胃口也變得很是不好，晚餐經常是以茶果來代替。沈香往往是一個人吃飯，不過這倒是也有好處。她自小在南方長大，和習慣北方飲食的一大家子人口味原本就不同，現在倒也不必再遷就著了。四嫂每天按照她的口味給她做飯，雖然樣式不多，但是勝在可口可心。

沈香又是上了一整天的課，有些頭昏腦脹，今天教文學的老師在說押韻的知識點，聽得她雲山霧繞的。近體詩為了使聲調和諧、容易記憶，對於押韻十分講究。老師在課上提到了許多她從來沒有聽說過的書籍，比如《唐韻》、《禮部韻略》、《詩韻集成》……這樣的說來，要是想把這些都弄明白，非得下很大決心才能夠讀完，果然大學相比較中學的授課是截然不同了呢。光是大學這些研究漢語言老師的苦心孤詣地研究學問和家中藏書的汗牛充棟就令人咋舌。沈香忽然意識到如果自己真的想做好一個國文老師，還需要很多知識積累和努力才行。

回到家，四嫂剛巧做好了一道糖醋青椒釀肉，這是沈香非常愛吃的一道菜，不僅味道非常好而且做法也不覆雜，四嫂經常給她做著吃。現在雖然已經是十月初了，但是天氣還是有點熱，選擇薄皮青椒來做這道菜最合適不過。把豬肉餡加上蔥末、姜末、糖、鹽、生抽、料酒和雞蛋液，把它們均勻攪和到一起備用。再把青椒洗凈，去蒂去籽，然後再把調制好的肉餡塞滿一個個辣椒。鍋裏熱上油，放入青椒煎至表皮發焦，放入鹽、糖、醋和老抽蓋上蓋子小火煮至湯汁收幹。糖醋混合的香味和辣椒的辛辣味融合在一起，吃起來可是下飯的很。

沈香看到這道菜，索性又點名要一碗陽春面來吃，四嫂很快下出了一碗。四嫂用豬油炒出來的蔥油可是一絕，澆在面上色香味俱全，每次都香得她吃完一碗還想再來一碗。

“四嫂，能一直有你陪在我的身邊，真好！我都不敢想象，當時若不是你帶著我一起逃了出來，現在我會過著什麽樣的日子？”沈香喝了一口涼茶，就開始享用她的晚餐，她吃著吃著心裏真是百感交集，看著四嫂喃喃地說。

“咱們就是相依為命的，我年紀輕輕時就到沈府做了丫鬟，一直也沒有遇見過合適的人家，就索性孤零零地過了一輩子。老爺一直待我很好，從來不為難我們這些做下人的。你的生身母親雖然沒有在府裏住很久，但是在那短短的幾年裏，給我們留下的印象都是極其溫柔的，從來也沒在下人面前擺過架子。我在心裏對他們都是很感激的，再說從小又一直看你長大，所以無論你做什麽決定我都會支持你的。”

“四嫂，如果以後我離開了沈公館，你還願意跟著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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