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人而異。”

“上官先生，我實在不知道你心裏是怎麽想的，我只是區區小民，不值得你這樣上心。你三番五次這樣，我實在很是困擾。”

上官雲湛沈默不語。這時，一個賣花的小女孩提著籃子過來兜售一束束鮮艷的玫瑰花，他遞給了她足以買下一整籃花的錢，卻只取了一枝塞到沈香手裏。

31、中秋之夜

“你這是什麽意思？”沈香的臉頰微紅。

“我喜歡你，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我……”

“你不用現在答覆我，我希望聽到你從心的回答。”

“天色不早了，現在請送我回家吧。”

上官雲湛這回把沈香送到沈府附近便讓她下車了，他體貼地避嫌讓沈香增添了一絲好感，不過告別時他臉上露出的志在必得般的笑容還是令沈香有些不快，她想她可能需要思考很久了。

進家門前，沈香原本打算把上官雲湛送她的玫瑰花丟進花圃裏，最終卻最終鬼使神差般地塞進手包裏。

“香妹，你回來了，快來看看，喜歡吃哪種口味的月餅？我每樣都給你留了一份。”

沈沐風面對一大家子長輩度過了一個乏味枯燥的中秋節，他一直在等著沈香回來，他覺得這個家裏仿佛只有沈香是最值得他留戀的，他們彼此懂得，擁有一致的人生觀和價值觀。說實在的，他其實有的時候也分不清自己對她究竟是兄長對妹妹的憐惜，還是志同道合之人的互相青睞，亦或者是男女之愛？

看著沈沐風溫暖的笑容，沈香覺得很窩心，可是她卻要謹慎地與這個唯一親近的哥哥保持一定距離，上次在咖啡館裏他看自己的眼神都有些異樣，可能是有所誤會。如果他真的喜歡上自己，只會讓他們恐怕連兄妹都做不成，這個家也會被鬧翻天。

“謝謝沐風哥哥，我正好還沒吃晚飯呢，吃兩塊月餅剛剛好。”沈香抓起月餅，甜甜地笑著。

沈沐風感受到了沈香眼中那絲淡淡的疏離，心中不禁有些失落。但他體諒沈香幼失所怙，難免敏感怕受傷，所以還是決定一如既往地待她愛護她。

“吃完了早些歇息，明早還要上學，我就不打擾你了，你先回房溫書吧。”

沈香目送沐風回屋，她明白自己故意裝作什麽都不懂會對他有所傷害，但是她無可奈何。二叔一家現在就是她唯一的親人，二叔對她視如己出，陸璇爽朗純真對她也很熱情關心，二嬸雖然有時略微刻薄但也是因為太愛重沐風，所以她不能夠自私到要去傷害這麽一大家子的人。

她默默地捧著月餅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冰涼的扶手椅上，靜靜凝望著窗前明亮的圓月，忽然有些酸楚，眼眶剛剛濕潤，她就用雙手緊緊捂住眼睛，不能讓眼淚流出來。她在心裏對自己說，你沒有委屈的資格，別人對你夠好的了，憑什麽流眼淚？

沈香原本只當上官雲湛是個紈絝子弟，可心中卻總是無法把他忘記。轉眼間，花落葉黃，這一個月中沒有他的一點消息，她無可抑制的在夢中見到他。上次他送的玫瑰花已經幹枯破碎，她覺得或許再久一些沒有他的消息，她就可以徹底忘掉他，他與她不是一路人，終究只是萍水相逢，擦肩而過。

沈沐風上了大學，在家待的時間越發少了，陸蕓雖然剛開始念叨他兩句，可後來也不再說些什麽。畢竟，只要他能夠不要天天想著和沈香的兒女私情，那對這個家來說便是極大的好處。至於沈香，其實素來乖巧，既然現在井水不犯河水，陸蕓也不想與她為敵，所以大宅子裏倒也相安無事。

日子過得平淡無奇，但對沈香來說就是幸福的事了。在家和學校之間兩點穿梭，除了新的知識，沒有任何嘈雜之聲入耳。

課間有同學為她帶來一封信，沒有署名，她困惑地拆開，竟然是上官雲湛的來信。在信中，他說自己因為軍中急事回屬地處理，一直沒有來得及知會她一聲，很是抱歉。現在身困東北，但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北平，聽她的答覆……

沈香讀著信，情不自禁地頻頻輕笑。那上官雲湛身為一軍之長，除了簽名剛勁瀟灑，通篇的字竟是整整齊齊的正楷，字裏行間透露著詼諧幽默，這與他平日裏面對大眾的嚴肅、威風凜凜的形象大相徑庭。

夜深了，她久久難以入眠，他的信就壓在她的枕頭底下。她的腦海中過電影一般不斷浮現他說喜歡自己的那個夜晚，以及他遞過來的那支玫瑰花。她想要給他寫回信，卻很是踟躕，她該如何答覆他呢？她甚至有答應他求愛的沖動，但是卻顧慮重重，自己只是個流落異鄉的孤女，寄人籬下的日子還不知要過多久，她如何有資格有閑情逸致和一個身份地位與自己懸殊巨大的少年將軍來談情說愛呢……

折騰到淩晨，她實在是躺不住了，翻身下床，擰開臺燈，鄭重地回信。

“上官，請允許我如此稱呼你。你的來信已收到，感謝你的掛念，也希望你在東北一切安好。對於你上次問我的事情，目前我依然無法答覆，但是或許我們之間已經是朋友了，希望能夠維持下去，讓一切都順其自然吧……”

寫完這封信，她的心情稍稍平覆了些，將信封裝好放在手包裏，明天早上天一亮就去寄出吧，她不知道他看了這樣的回答會說些什麽，他還會回信嗎？

上官雲湛接到沈香的回信，滿心歡喜地拆開，看到她模棱兩可的回答，心中先是萬分挫折，呆呆地在扶手椅上坐了良久。她是在委婉地拒絕自己，但終究還是沒有一口把話說死，似乎還有轉圜的餘地。他能夠理解她為什麽會顧慮重重，其實他自己也曾經猶豫過。他明白有太多阻礙橫隔在兩人之間，但是他卻根本無法壓抑住自己的情感。他想或許愛情不過就是一種本能，就像人餓了要吃飯，渴了要喝水，一個男人一旦愛上了一個女人，那麽他就永遠無法控制自己去追求她的腳步。現在，他既然已經下定決心，那麽就一定要用一片真心來贏得她的芳心，只要尚有一線希望，他不允許自己半途而廢。想到這裏，他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飛回北平，回到她的身邊。

32、白露為霜

此時，東北重地依然牢牢地控制在上官雲湛的軍隊手中。他本來不需要親子坐陣，奈何李氏父子近來愈發囂張，他們不僅在軍中大肆收買人心，還利用各種手段盡力地與外國的某些勢力達成合作，他們的意圖明顯，目的甚是歹毒。

上官雲湛倒是真的感到棘手，小人有時比惡人更叫人覺得膽寒，因為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們就會突然反咬一口。而這樣的攻擊，往往是致命的。父親的突然亡故，令上官雲湛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也讓他的性情大變。他曾經也是爽朗的少年，但是一夜之間他被逼著長大，被逼著去學習爾虞我詐。然而，高處不勝寒。就算他在父親的故交和忠誠下屬的力保下坐上了總司令的位置，但是，倘若一旦再次遭人暗算，大風吹來，倒下的就不僅僅是他上官雲湛一人。他要奮力守護身邊的人，還有父親耗費畢生心血組建起來的這支軍隊。

轉眼間來到北平已經快一年了，想起一年前自己倉促離家出走，又不甚與四嫂走散，落魄潦倒地在北平城裏遍地尋親，沈香覺得恍如隔世。若不是她的運氣好，在精疲力竭的時候剛巧遇見馮白露，可能她早已經凍死或是餓死街頭。有時不得不感慨人生的奇妙，山重水覆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老天爺總是會給溺水者在最後的時刻遞過一枝救命的桿，白露姨的出現不早不遲，救了她的命，還令她第一次那麽親近自己母親的生活。

挑了一個周末的早晨，沈香獨自上街去買了一些點心，挑了一束玫瑰花，偷偷去得月樓拜會馮白露。雖是救命恩人，但是礙於她現在沈家小姐的身份，她也一直不敢在叔叔嬸嬸面前提起要回得月樓看看白露姨的事情。拖到如今，又逢一年此時，她也不好意思再不來看望待她甚好的白露姨了。

得月樓大白天都是關著的，只有兩個小廝守著大門。沈香不敢從正門大大方方地走進去，專揀偏僻巷子裏的小門進去。後院粗使丫頭歡笑著聊天做活，洗衣晾曬忙得不亦樂乎，完全沒有註意到她。沈香輕盈地從她們的背後跑過，熟門熟路地直接上樓找到馮白露的房間。

馮白露的房門緊閉，裏面靜悄悄的，或許她在睡著呢。沈香想了想，還是先回到自己曾經住過的屋子。推開門，裏面空蕩蕩的，看來白露姨也不曾安排別人住進來。之前住在這裏時，沈香時常聽到馮白露抱怨連連，近些年，兵荒馬亂的，北平這爿地兒，秦樓楚館的生意也不好做。一則是民間的暗娼越發的多起來，搶走了這明面上的不少客源；二則是各方的勢力不均，尤其是在青樓三教九流混雜之地更是容易起沖突。盡管她八面玲瓏費心周旋，可還是不免要得罪許多人，暗地裏地打壓她排擠她，如今雖然她有心，可也養不起那麽多人了。其實自古以來，青樓實則是許多女子的避難所，沒有家、沒有學識、沒有力氣的女人，除了靠賣身換來一席休憩之地和一口續命的飯，還能怎麽辦呢？尤其是馮白露這樣自己一路從山窮水盡走過來的苦命女子，更能體會姑娘們的不容易，從來不曾輕賤她們中的任何一人，總是盡量照顧周全她們的心意，使她們活得稍微有尊嚴一些。

沈香又想到自己的母親，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又是那樣的溫婉可人。而自己，除了承襲了一些她的容貌，卻實在是連她的萬分之一都不及，她只是讀了一些書，或許和母親的才情比起來不過微若螢火的文字功底。此刻，她無限地思念母親，哪怕是自打記事起就接受了自己沒有母親的事實，她多麽希望有母親的教導和指引啊，她一點也不在乎母親的身份地位，只要能常伴自己左右，教會她如何成為一個真正的女孩子。她想，自己的母親如果活著，一定能夠做得很好，把她教導得一樣精通撫琴和繪畫，成為一個才女。

她又想到父母的愛情從這間屋子開始，那麽自己的愛情呢？會是從那個月光如水的夜晚，落下的金釵被上官雲湛接住的那日開始嗎？她也可以像母親一樣幸運地找到一生摯愛，不離不棄嗎？她有太多的困惑藏在心裏，卻無人可說。

“丫頭，終於想起來我了，願意回來看看啦？”馮白露人未到，笑語聲先傳了進來。

沈香回頭一看，馮白露手扶在門框上，笑意盈盈。一年未見，她並不顯年齡增長，反倒是愈發風姿綽約。

“白露姨還是跟先前一樣喜歡打趣人！我日日都想著回來看望您，只是……”

“好啦，我沒有怪你的意思。快來我房間喝茶吃點心，咱們好好說說話。”馮白露走過來一把挽過沈香的胳膊，親昵地拉她走。

馮白露的房間和她身上一樣，香香甜甜的，沈香偷偷想若是母親還在世的話，她身上也一定是如此好聞。

“這是今年的春茶，我特意給你泡了一壺，搭配著你之前在這裏最喜歡吃的桂花豆沙餅，先墊墊肚子，一會兒我就讓廚房給你做一餐香噴噴的飯菜，保證你滿載而歸。”

沈香拿起豆沙餡餅，輕輕咬了一口，濃濃的桂花香就彌漫在唇齒間。得月樓的小點心堪稱京城一絕，恐怕那些流連此處的男人，不僅是迷戀這裏的香粉佳人，也同樣無法割舍這舌尖上的香艷。

“白露姨，你這裏就像是在亂世中的世外桃源，不管外面如何亂，你這裏依舊歌舞升平。這些小點心精致可人，感覺若是天天都能品嘗到，便是極大的幸福。”

“你這丫頭，小小年紀，就這麽多愁善感，哪裏來的這麽多感慨呀？”馮白露放下手中的茶杯，在沈香腦袋上輕輕敲打了一下，起身去裏屋拿東西。

33、前塵往事

她捧著一個小匣子出來，放在沈香面前：“這樣喜歡我的小點心，那我就把這個送給你吧。”

“這是？食譜？”沈香翻開幾頁，上面用簪花小楷描寫了幾十種餐點的做法，樣樣都別出心裁。

“是啊，從我十歲入得月樓開始，看著先前廚藝精湛的姐姐們做的可口菜肴我就記下。後來我長大了，閑暇時間也會自己試著研制些新品，特別是嘴饞各色點心，礙於身份又不能時常拋頭露面地去街頭巷尾尋覓，所以只能靠自己的雙手咯。”

“白露姨，我真想留下來，跟你學一身的好學問。”

“你可別打趣我了！我這些雕蟲小技哪裏稱得上學問呢？你要是願意學，我絕對傾囊相授。只可惜你終歸是大家閨秀，這種地方是不能久留的。有時候，我真恨那些假仁假義的偽君子，一面流連青樓，一面又指責我們輕賤。我們若不是命苦，無家可歸，又怎麽會流落至此呢？外面那些人，言語刻薄、白眼相對，是在我們千瘡百孔的心上繼續捅刀子。我這麽多年，都只敢和同行的姐妹來往，從不敢與清白人家姑娘說一句話，要不是你當日差點餓暈街頭，我們倆也沒有這個緣分相識。”

“白露姨，你別凈說這些話。在我眼裏，你比那些富貴人家勾心鬥角的太太們要美麗大方多了！”

“你的這張小嘴可真甜吶！讓人都不願再傷心了。好了，我也不提這些事了，咱們下去吃午飯吧。”

飯菜已經擺上桌，馮白露招呼幾個親近的姑娘下樓來一同進食。鶯鶯燕燕、歡聲笑語，當真是滿園春色。得月樓的姑娘不同於別處的庸脂俗粉，都是有一技傍身的藝妓。色藝雙全的女人世間罕有，何況她們不從依附於任何人，身上永遠散發著神秘青春的氣質，總是能夠輕松吸引男人的眼光。

“小香兒，你不在的日子我可想你了。最近我又做了許多新詩，一會你幫我看看吧。枉費我讀了那麽多年的唐詩宋詞，現在許多男人又不喜歡那些老東西了，老愛賣弄新詩，還讓我也賦詩來回贈。幸好你之前和我說過一些作新詩的方法，否則我可就無計可施了。”

“吟霜姐，你可真好學，一刻都不肯落後於人嘛。”

“小香，你吟霜姐是立志要做個女詩人呢，你可得好好教教她，每天看她絞盡腦汁寫那些長長短短、不倫不類的詩，我都替她覺著累得慌啊！”

“秋奕姐，你的一手好琵琶可是放到什麽時候都不會過時的呢，可叫人欽佩了，什麽時候也教教我呀？”

“小香，你說這話可是折煞我了。要說起彈琵琶的技藝，莫說這間得月樓，只怕是尋遍京城，都找不出第二個高人了，而那高人此刻就在你面前。”秋奕掩口輕笑。

沈香順著秋奕的目光看過去：“莫非是……白露姨？”

“你別老聽秋奕胡說，趕緊吃飯吧，許多菜涼了就不好吃了。”馮白露瞪了秋奕一眼，給沈香盛了一碗西湖牛肉羹。

歡歡喜喜地吃了一餐飯，得月樓裏的姑娘很少有機會親親熱熱地坐在一起談天說地。她們通常都是整日待在自己的房間裏，一日三餐都有丫鬟仆婦送到房中來吃，只有到晚上開門接客時，才會陸陸續續懶懶散散地下樓來打招呼。馮白露向來待人溫和寬厚，姑娘們則都是靠出眾的才藝博人掌聲和贏得賞錢。只要她們不惹事端，她向來不會過問什麽，各自安生便好。

飯畢，馮白露領著沈香去花園裏曬太陽，午後的小院安安靜靜的，一切都十分美好。

“白露姨，剛才秋奕說的是真的嘛，我特別想聽聽你彈琵琶。”

馮白露放下手中的茶盞，微微嘆了一口氣，合上眼往事一一浮上心頭，絲絲心痛依然那樣明晰。

“這都是些陳年往事了。都怪秋奕那張快嘴，其實我也已經許久不曾摸琵琶了，她根本就沒有聽過，只是以訛傳訛罷了。”

沈香篤定地搖了搖頭：“不，秋奕恃才而傲，平日裏要是有人敢自誇琴藝比她好，她都一定不會服氣的，總是要跟別人較量一番才肯罷休。今天看她的神色語氣，不像是在胡說啊，一個人是永遠不會拿自己心愛的東西來開玩笑的。”

“你這小丫頭片子，偏生有著打破沙鍋問到底的韌勁，這點可一點也不像你娘啊，十有八九是隨了你爹。”馮白露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說起過去那件事，蓮兒是全程陪伴在她身邊，寬慰著扶持她走過那段黑暗歲月的唯一的那個好朋友，如今竟然連她也不在了。她踟躕著要不要把自己的故事重新翻出來給人看，她沒有那樣的勇氣，因為她並沒有忘記任何傷痛，那樣殘忍的點點滴滴一齊湧上來，會將她淹沒。但是她竟然也同樣沒有勇氣去拒絕沈香，因為她是蓮兒的女兒，她們生的幾乎一模一樣，她沒有辦法在這樣一張真摯的面龐前說瞎話。

兩個人默默相對坐著，空氣仿佛都已經凝滯，院中花池裏荷葉上一滴水啪地一聲落入池中，微微的聲響驚擾了她們。馮白露開口打破了這片沈寂。

那是大清亡了沒多久，北京城裏八旗子弟依然是鮮衣怒馬，仗著祖上的一些基業，肆意妄為，像我們這樣的煙花巷陌自然是少不了他們的身影。我出生於貧苦之家，爹娘都是包衣奴才，在主子家裏鞠躬盡瘁，最後都是害病卻沒錢醫治而死的，我也是為了安葬他們更是為了弟弟討一口活命的飯錢，才把自己賣入得月樓的。所以，雖然身份低賤，但是我打心眼裏看不上那些紈絝子弟。

每每到他們拉幫結夥來這裏喝花酒的時候，我都盡量避著。盡管他們大多數出手都極為大方，白花花的銀子一晚上發賞錢都能散出去不少，但是我不貪這個不義之財。因為我的爹娘就是為他們這樣的人勞累致死的，最後卻連葬身之處都換不來。

直到那一天，京城幾家有名頭的花樓在一起共同舉辦了一場花魁大賽，我也好奇去湊了一回熱鬧，便遇到了命中註定的劫難。

34、風月葬情

我的確工於琴藝，年輕時琵琶彈得不敢說京城第一，但至少也是同輩姑娘裏的佼佼者了，我便以琵琶迎戰。最後爭花魁的時候，需要客人們買票來投。我向來不曾留心結交大富大貴的人，自然在這一項上要吃虧，另外兩位姑娘的恩客買下許多花魁票，眼看我就要落敗，但是突然有一個人為我投了許多票。於是我的票數仿佛是扶搖而上，一下子沖到第一名，奪下了本屆花魁。

我原本就不是在乎這些虛名的人，本打算讓這件事就這麽過去，但是人最可怕的毛病就是好奇心。那個曾為我投票的人一直都沒有露過面，我心中隱隱猜到一定是個有來頭的人，但是也沒有門路弄明白這件事。可是他越是花了錢還對我無所企求，我越是覺得好奇，想要搞清楚他究竟是誰？畢竟我那時候也才只有十六歲，少女的心情太過覆雜，連我自己都弄不清楚想要什麽，想做什麽。

花魁大會之後過去許久，忽然有一日，我收到一張名帖，約我去相國寺進香。我想都沒想就去了，雖然那張名帖沒有具名，但是直覺告訴我，那就是為我一擲千金投票的人。

不是進香吉日的相國寺，沒有平日裏的游人如織，只有零星幾個人。我一眼就在院中看到了那個人，他雖然穿著棉布長袍，沒有頭戴和配飾，但是這極其樸素的服飾也掩蓋不了他的貴氣。在風月之地生活了那麽多年，我早就練就了識人的眼光。他生的俊朗神氣，但我並不認識他。

他向我走過來，氣宇軒昂鎮定自若。我從不曾感到如此刻的嬌羞怯懦，臉上浮現出沒有展現給任何男人的嬌羞。後來我想，這也許就是所謂宿命中的男人，給一個女人帶來的巨大魔力吧。遇見他之前和與他相識之後，人生翻天覆地。

原來，他依然是我一直內心抵觸的滿人主子，禮親王的嫡子，是京城遺少中數一數二的人物。他非常坦誠，說過他曾經為數個有才情的女子傾心，但是他也說從沒有這麽動心過。我從不會因為一個男人在女人身上花了多少錢而輕易判定他的情感。因為若是他腰纏萬貫，哪怕拿出一百兩紋銀也好似拔一根汗毛討好而已，在他的心裏女人只不過是可供逗弄的玩物。但是，一個貧寒的書生哪怕只送上一兩銀子也是最珍貴的禮物，因為那可能是他的全部。

但是，這一次，我卻沒有想那麽多，天真的認定他是真心愛我。一個再理性的人也有感情用事的時候，這也許就是愛情的魔力。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他把我包下不再讓我見外客，待我甚好。而我一度曾幻想著要隨他離開得月樓，直到有一次在街上和姐妹閑逛時被一群人攔住了去路，原來是他家中指腹為婚的夫人來尋釁滋事。她打我羞辱我都不可怕，最心寒的是他並沒有護著我。

這個時候，我才明白他為何會碰過那麽多的女子，因為他在外面花天酒地，他的妻子權且只能容忍他一段時間。若他在一個女人那裏駐足太久就會威脅到自身利益，所以必定會親自出面平息。

那天之後，他許久都沒有露面，想必是在家中百般討好他的妻子。等到他再來向我負荊請罪時，我早已經心灰意冷。

我恨自己怎麽會那麽傻，真的以為一個浪子會為了我而忘記所有的狂蜂浪蝶。多麽可笑的自信啊，誰對誰都不是特別的，我也只不過是他的一時興起罷了，只是比別人稍微上一點心而已。

好在我沒有因為一時沖動離開得月樓，身邊還有蓮兒軟玉相慰。我挺過人生最黑暗的時候，試著把他遺忘。

很長時間我都不再過問他的音訊，事情發生後他的確不曾出現在我所知道的任何風月之地。再見面，已是他的葬禮，他最終也是郁郁而終。或許即使坐擁財富無數，但長期生活在壓抑的環境中，依然是一種折磨。他揮金如土，正是因為他內心空虛，只能用金錢買來一朝一夕的聲色犬馬和前呼後擁。

我願意相信，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他曾懷有幾分真心。

馮白露從往事中回過神來，看著沈香已經是淚流滿面，她為自己哭泣，像是她母親當年心疼的模樣。那一剎那，她覺得這十幾二十年並沒有改變什麽，人生像是一場永恒的輪回，一段感情的周而覆始，前人的故事還在後人身上繼續。

“白露姨，對不起，我不該硬是勾著你想起這樣傷心的往事。”

“傻孩子，像你這般大正是好奇心旺盛，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年紀啊。若是這麽小就對生活種種失去了問詢的興趣，將來的幾十年豈不是更了無生趣。”

沈香乖巧地挨著馮白露，喃喃道：“白露姨，這是一個非常傷感但也很淒美的故事。我覺得你的直覺應是對的，那位先生一定是深深愛著你的，只是他生性太過懦弱，所以害了你，同時也害了他自己。我一直相信，一個人的眼睛不會欺騙別人。你是多麽聰明的人吶，你一定是在他的眼睛裏看到了愛意，所以才會奮不顧身地選擇了相信，投入這場前途未蔔的愛情。”

“我也希望是那樣，因為對他來說，我只是他許多女人中的一個，而他是唯一走進我心裏的男人。剛才你一定讓我彈琵琶，我方才說了這些廢話，現在還想聽嗎？”

沈香猶豫地點了點頭。

馮白露取出了塵封多年的琵琶，手指確乎生疏了許多，但是轉軸撥弦，很快又找到了當年的感覺，琴聲逐漸流暢圓潤，果真是再現了大珠小珠落玉盤的絕技。

一曲終了，沈香撫掌讚嘆：“白露姨，人人都說三天不練手生，可這句老話仿佛在你身上失效了。聽你彈奏的琵琶聲，還是那樣技藝精湛，絲絲入扣，我可以想見你年輕時到底彈得有多麽動人。”

馮白露拉過沈香的手，仔細地端詳：“這也是一雙生來就應該彈琴的手，只可惜你的母親不在了，無法教你撫琴，就讓我來教你如何彈琵琶吧。我那一點點小小的心得，總希望有人可以記住，並且將它傳承下去。”

“白露姨，你人真好！我雖從來沒有見過娘親，可是在我心裏，她就是你的樣子，像你一樣溫柔的面容和甜美的聲音。”沈香感動於馮白露待她的真情，差一點又要潸然淚下。

“今天時間不早了，你也該回去了。咱們不妨就約定一下，以後每個周末你都來得月樓好不好？我教你一個時辰，你自己回去再勤加練習，一定能夠有所長進。”

沈香抱著馮白露送她的琵琶，偷偷地又溜了回去。好在家裏風平浪靜，其實在這個家裏做一個透明人，對她來說才最輕松。

35、萍水相逢

陸璇每次來沈府做客時，這個家裏都是異常熱鬧歡欣的，她開朗的性格確實是極富有感染力。

陸老太太平日裏可以一整天念經打坐，不對人說幾句話，不露出一絲笑容，只是每每看到心愛的孫女在膝頭撒嬌，臉上便總是浮現出慈愛寵溺之色。

而陸蕓天天在家裏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偶爾和其他富貴人家的太太約著出門喝茶打牌買東西，也不過是說些家長裏短的，互相比較炫耀，內心不免煩悶。陸璇一來，終於有一個貼心聰慧的人一塊陪著說說話解解悶，所以姑侄倆的感情愈加得好。

正因為如此，沈香其實很喜歡陸璇來的日子，這偌大的沈公館才像一個家。歡聲笑語令沈香緊繃的神經得以放松，至少這裏不會再有爭吵了。

這一回，陸璇又約沈香出去看電影，沈香雖然想著要在家中溫習功課，但是不想拂逆了她的好意，只得勉強跟著她去了。電影放的是什麽她都沒在意，在悶熱的影院裏昏昏欲睡，好不容易熬到電影結束，她頭昏腦脹地跟著陸璇走出來。

陸璇鼻子尖，剛出影院聞見馬路對面一個老漢推著烤紅薯的推車經過，雀躍著要過去買兩個請沈香吃。沈香慢了一步，看著她的身影伶俐地跑了出去，這時候她忽然聽見汽車刺耳的喇叭聲，一輛黑色的小汽車倏地從哪裏竄了出來。她想要拉回陸璇，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沈香的後背噌地一下冒出一層冷汗，腦袋瞬間空了，她手足無措。

就在那電光火石的剎那，陸璇一聲驚呼，被一個褐色的身影撲倒，就地滾了兩圈，躲過了向她疾馳而來的轎車。

沈香的心狂跳不止，拔足朝著陸璇那邊跑過去。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個穿著褐色學生裝的年輕人救下了陸璇。

陸璇毫無防備摔倒在地，整個人也是嚇蒙了。那個年輕人將她扶起來，低聲問她有沒有受傷，她只是楞楞地搖了搖頭。

沈香一邊拿出手帕替她仔仔細細撣掉身上的灰塵，一邊忙不疊地感謝著那個年輕人。

“舉手之勞，都是應該做的。”年輕人彬彬有禮，甚至有些不好意思。

陸璇忽然驚訝的拉過他的胳膊，他的袖子在地上蹭破了，裸露出來的手臂也被地上的石子磕出了血。

“一點小傷，不礙事的。”

“都流血了，怎麽能說沒有事情呢？這要處理一下，要不然感染了那就不得了了呀。”陸璇用手帕捂住了年輕人的傷口。

年輕人拗不過，只得跟著一再堅持的兩個姑娘去醫院處理受傷的手臂。

從醫院裏出來，天色已晚，陸璇提議要請救命恩人吃飯。年輕人幾番推辭，無奈盛情難卻。原本沈香提議要去一家極好的餐廳請客，但年輕人堅持要在路邊一家小餐館吃一下就好。

一間小小的面館，三個年輕人相對而坐，其實沈香和陸璇都沒有單獨和素不相識的男子第一次見面就坐在一起吃飯，難免有些拘謹。

沈香打破這寂靜的尷尬：“剛剛一直忘了問，請問這位先生尊姓大名？”

“白雄起。”

一向外向的陸璇今天竟然格外羞澀的模樣，一直沒有發話。沈香和白雄起禮貌地問答了幾句，也沒再多說些什麽。

還好熱熱的湯面很快就端了上來，三人拿起筷子開動。陸璇吃得急躁些，嬌嫩的雙唇立刻燙紅了，她放下碗筷呼呼地吹著氣。白雄起體貼地遞過去一杯涼茶，微笑著看她一口氣喝下。

“謝謝。”陸璇低聲道，甚至都不敢擡頭正視白雄起的眼睛。

沈香從陸璇不一樣的神情中似乎覺察出了什麽，她的眼神中閃爍著光芒，這光芒曾經為沈沐風點燃過，但已經消逝許久。今日再現，比過往更加耀眼。

飯畢，陸璇堅持付了飯錢，三人一起走到街上。

“請問兩位姑娘是住在一處嗎？”

“不是的，我們家一個城東一個城西”沈香微微一笑，心中已有主意，“白先生是想著要護送女生們回家嘛？你的心意我領了，只是這位姑娘的家更遠更偏僻一些，煩勞你送她回家吧。”

陸璇領會沈香的用意，滿含感謝地看了她一眼，目送沈香坐上了黃包車，才與白雄起轉身向另一個方向步行而去。

看陸璇的樣子，仿佛是已經全然走出暗戀沈沐風而不得的陰影。沈香暗自心中為她而感到高興，默默地祝福她能夠找到真正屬於她的幸福。這位白先生看起來謙恭有禮，正是陸璇喜歡的類型，儀表堂堂。他們若走在一起，那才稱得上是郎才女貌。

黃包車往家的方向飛奔，又路過上官雲湛向她告白的公園，沈香的目光流連，又想起了深深藏在心底裏的那個男人，一個看上去與她如此不相配的人。如果沒有得月樓的那一夜，他們應該像是永遠不會交匯的兩條平行線吧。但是一旦相遇，一切都變得那麽不同了。

晚上回到家，陸蕓問了幾句後就讓沈香回屋了，看到陸璇和沈香姐妹倆相處甚好，她內心裏也漸漸改變了對沈香的看法，對她也寬容了一些。在她那裏，陸璇和沈沐風成婚這一頁也算是翻過去了。

剛回到房間裏，四嫂送來了夜宵還有一封信。

“香兒，四嫂不識字，這是誰給你寫的信啊？”

“一個朋友，你不認識。”

“好啊，咱們的香兒在北平城裏也有這麽多朋友了！四嫂真為你感到高興。咱們就在這裏紮下根，好好的生活，爭口氣。”四嫂念叨著高高興興地出去了。

沈香心中卻很忐忑，看著這封信，她竟然有些膽怯，想要打開卻又有一些害怕。上次寫了那樣的一封信，不知道上官雲湛作何感想？又會如何回覆，他到底有沒有讀懂自己的意思呢？

36、君心似我

小心翼翼地拆開了信來看，上官雲湛那有些可愛的字跡又映入了她的眼簾。沈香面色凝重地開始閱讀，讀著讀著眉頭逐漸展開，淺淺的微笑浮上嘴角。他是明白自己的，他並沒有追問其他，只是平淡地問她近來是否安好？並且說了一些他近來生活中發生的趣事。

通過這封信，沈香可以想象到上官雲湛現在的危險處境。她雖然只是一個居於閨閣的女孩子，但是她平日裏最喜愛讀報紙來了解窗外之事，平時在學校裏經常有進步的學生在一起指點江山激揚文字，她雖然從來不曾表達自己的觀點，但她對於當今的局勢還是有所想法的。上官雲湛父親的那支軍隊不僅在東北堪稱一霸，對於全國戰爭的局勢也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力，不僅是其他軍閥有所忌憚，連當下的民國政府也是極力拉攏。但是上官雲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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