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看電影，也看不出什麽好壞。”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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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以後更應該多看看，不過咱們再也不帶表哥來了，他就會讓人生氣。”
沈香回頭看了一眼沈沐風哭笑不得的表情，欲言又止。
21、寄人籬下
待到春季開了學，沈香終於擺脫了天天在家中與陸蕓四目相對的尷尬日子。陸璇走後，沈詔安排了沈沐風陪他去周邊查賬，經常一走就是數天，王老夫人照舊是禮佛，只剩下陸蕓與沈香在家裏整日無事枯坐。那段時間，沈香只盼電話鈴響，有那些個貴夫人來邀陸蕓出去，她才能偷得浮生半日閑。
再次踏入久別的校園，看著整齊的校舍，聆聽悅耳的鈴聲，追隨老師的背影，聽到諄諄教導，一切顯得既陌生又熟悉。沈香是歡喜的，在平靜地學習中，她重新又找回了蕭寧的那個自己，好像不曾經歷過那些苦難。
“香妹妹，你學得好快呀！”放學一起出校門時，陸璇由衷感嘆。
“多虧了璇姐姐幫我補習，才勉強追上大家的進度。”
“你可就別謙虛了，我統共也沒教你幾次，是你自己的悟性高。”
平日裏，沈香和陸璇一同走到校門口就散了，沒想到今日沈沐風竟在門邊相候，等著她們下學。
“表哥，你今天怎麽來了？”
“哦，外婆讓我來接你們回家吃頓團圓飯。”
“趕上什麽好日子了嗎？”
“今天是外婆的生日，你怎麽忘了？”
“噢，天吶！我竟把這事給忘了！”陸璇一拍腦門，懊惱地說，“可我還沒準備禮物呢。”
“沒事，你有那份心意就好，咱們趕緊回家吧。”
回了沈府，飯桌剛剛擺好，正要開飯。王老夫人一見孫子孫女都回來了，臉上便是春光燦爛。
“奶奶，我都沒來得及給您準備禮物呢。”陸璇拉著老夫人的手抱歉地說。
王老夫人笑著寬慰她：“難為你有這份心，你母親給我送的禮，不就是你送的禮嘛。沒事的啊，孩子。”
“外婆，祝您生日快樂！一直不知道今天是您的生日，所以沒有準備禮物，過幾日一定給您補上。”沈香也隨著說道。
“不用了，你哪裏有錢買禮物？沐風送我的禮裏也有你一份。”
聽了王老夫人這不知有心還是無意的話，沈香一時竟不知作如何回答。
這頓飯沈香吃得沒滋沒味的，只看他們一家人其樂融融，卻如何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也難怪，這裏只有二叔與沐風哥哥和自己血脈相連，怎麽能強求人人都喜歡自己。更何況，自己也不過是個外來的的不速之客，又哪裏比得過沈沐風和陸璇自小結識的情誼。這麽想著，她心裏越發不舒服，早早就告退回房休息去了，在樓下人們的笑語中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陸璇、沈香，這個周末我爹地要辦一個盛大的酒會，不知二位小姐可肯賞光呀？”方瑾瑜在課間遞過來一張粉紅色的請帖，吸引了沈香和陸璇的註意力。這個方瑾瑜來頭可不小，是北平市長的女兒，相當高傲，平日裏不過是點頭之交。
“怎麽想起來邀請我們？”陸璇接過請帖，狐疑地看著她。
“這是一個北平各界名流都參加的酒會，怎能不請你們。況且在這北平城裏，誰不知道沈氏實業的名聲？”方瑾瑜看著陸璇，淡淡地說道。其實她心裏根本不想邀請陸璇，這個小商人家的女兒舉止做派裝腔作勢，喜好穿新式衣裙，梳時髦發髻，常常搶了她的風頭。此次若不是父親授意她以個人名義邀請商戶的親眷出席酒會，她怎麽可能肯來相邀。
“既然是這樣，那我們也就不客氣了，周六一定會準時參加。”陸璇收下了請帖。
周六一大清早，陸璇便來沈府找沈香，敦促她好好梳洗打扮。
沈香滿臉困惑不解：“璇姐姐，咱們又不是參加選美大會，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勞心又勞力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向來看不慣那個方瑾瑜，自命清高，是市長女兒了不起啦？我們就是要蓋過她的風頭，好好打壓打壓她的氣焰。”陸璇的指尖在桃木的鏡框上摩挲著，聲音有些忿忿不平。
“咱們何必與她一般見識，今天既然去了，就要好好玩一玩才是，不要想那麽多嘛。”沈香放下一頭長發，只挽了一條紅格子手帕當作發箍，整個人看上去清新自然又漂亮。
“香妹妹果真是個粉雕玉琢的小美人，穿著如此樸素的衣裙，就這麽簡單的裝飾，便可把你的雪膚花貌襯托得淋漓盡致。”陸璇盯著鏡中的沈香由衷地讚嘆道。
“璇姐姐才是天生麗質呢，我和你比是小巫見大巫了。”
“什麽大巫小巫的，我本來就比你大呀。”
兩人互相打趣著對方，笑鬧著出了門，司機早已等在門口。因為是周六，沈詔不用出門談生意，所以車子就成了供沈氏實業兩位小姐撐場面的工具了。
方瑾瑜家的豪宅果然氣派，這年頭市長之類的官職雖然走馬燈似的更換不已，但有一條是不變的，他們都是大富大貴之人。
車子穩穩地停在方府門前，仆人大聲向裏通報著，身穿華麗衣裙的方瑾瑜連忙出來親自迎接她們。沈香算是懂得了陸璇的用心良苦，這方瑾瑜果然是大陣仗：燙了最時新的發型，身著當下巴黎最流行的裙子，腳上穿著的高跟小皮鞋十分地搶眼……弄不清楚情況的人恐怕還要以為今日是她的訂婚儀式呢。
“瑾瑜，你這條裙子真漂亮。”沈香與她拉手行了禮。
“這還是從你們沈氏的鋪子買到的呀！不過也難怪你們沒見過，剛到貨就被我爹地買下了，據說就僅此一條呢。”方瑾瑜的神色飛揚，頗為得意。
陸璇也伸手與方瑾瑜見禮，吊著嗓子說：“這種款式的裙子，我家裏還有兩條沒穿過呢。香兒妹妹，你是從來不會在意這些，趕明兒也讓表哥替你帶幾條才是。”
沈香覺得兩人話中火藥味甚濃，急忙岔開話題：“璇姐姐，我們快進去吧，瑾瑜還要招待別的客人呢。”
“正是，你倆先進去，今天就是認識認識朋友，大家樂一樂。”
方瑾瑜伸手相讓，陸璇便不客氣地挽著沈香走了進去。
22、再次邂逅
方家將西式禮儀做的非常考究，食物皆是自取的，從冷盤到熱菜再到甜點，樣樣賞心悅目且精致可口。
“香兒妹妹，多吃些，聽說這一餐可是聘請北平城最好的洋廚子做的呢！”陸璇品嘗著平日裏最喜歡的黑松露蛋糕，讚不絕口。
沈香只隨手端了杯果汁：“我更喜歡中餐，這些可不怎麽適合我。”
陸璇看著她了無興趣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遂又拿起一小塊披薩品嘗起來。
“東北軍上官司令和李旅長到。”門口又傳來一聲通報。
“咳，咳……”
“香兒妹妹，你怎麽了？”看見沈香被果汁嗆到，陸璇急忙替她輕輕拍背。
“沒事，剛才喝得猛了些。”
聽了方才一聲通傳，本在客廳中央與賓客高談闊論的方市長立刻帶著一大撥人走到門口迎接。
見了上官雲湛，方市長率先向他問好：“上官司令今日撥冗出席，寒舍真是蓬蓽生輝啊。”
“方市長的官邸本就富貴堂皇，何須鄙人來添彩。”上官雲湛的笑容依舊是那樣看似溫和，實則拒人千裏之外。
“呵呵，承蒙上官司令謬讚，還請到會客廳落座。”方市長引著他們一群人走進客廳大堂。
上官雲湛原本只是隨意地環視大廳一下，卻意外地與沈香的目光撞了個正著。沈香急忙收回視線，心中如小鹿亂撞。
“香兒妹妹，你臉色不大好，要不要坐下來休息？”陸璇關切地詢問，她哪裏曉得沈香與那威風凜凜的青年將軍早就相識。
“好，那我們到邊上坐坐。”
在客廳最不起眼的小角落坐了下來，沈香更加沒有用餐的胃口，只想早些離開。她心裏擔憂上官雲湛提起得月樓的事情，她自己倒沒什麽，若是讓各界名流知道沈氏實業的小姐與那得月樓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肯定會丟了二叔的面子。
好不容易捱到餐點結束，沈香正欲拉著陸璇悄悄開溜，卻又聽見方市長清嗓子的聲音。
“各位，鄙人舉辦這場酒會，就是希望北平各界能夠增進了解，加深友誼，為民國的建設做出貢獻。今天，大家應該都還沒盡興吧，恭請各位移至蔽府的後花園參加舞會，以便大家更好地交流感情增進友誼。”
沈香無奈地只能和陸璇隨著人流一同走到方府的花園，玫瑰花圃中央是一塊平整的草坪，留聲機裏響起了動聽的旋律。
陸璇很快就被人邀走了，沈香認得那人，是隔壁班的一位男同學，陸璇向來和這些公子哥交情很好。如此沈香落了單，一個人站在草坪的邊緣看著那些盡情起舞的人們。一曲終了，陸璇又換了一個舞伴跳起來。期間雖然也有人邀請沈香跳舞，可都被她婉言謝絕，她是真的跳不好這奇怪的步伐，況且陌生男女就那樣緊緊貼著，就是讓她看著都有些害羞呢。
“沈香姑娘，還記得我嗎？”
耳畔低低地響起那熟悉的聲音，沈香震驚地回頭看著他——上官雲湛，他彎腰站在自己的身後，兩人竟然離得這樣近，近在咫尺。
沈香慌忙轉過臉：“對不起，您認錯人了。”
“我從不會認錯人。”他的聲音低沈卻極具有壓迫力。
沈香被他的自信和篤定打擊得丟盔棄甲，剛想落荒而逃，手臂卻被緊緊攥住。
“這就是一位知書識禮的小姐，對待與她有過救命之恩的人應有的態度嗎？”
“我……”
上官雲湛看著她，就像是第一次遇見時那樣沈靜自如，而她還是如同第一次初遇時一般羞澀而慌亂起來。
“好久沒見了，陪我走一走吧。”上官雲湛將她的手搭到自己的手臂上，帶著她離開草坪，徑自走入玫瑰花圃。
“既然能夠有資格出席今天的酒會，你的身份一定不僅是得月樓的沈香姑娘吧？”
“上官先生睿智。”沈香並不想就這麽說出自己的來歷，眼前的這個男人是她從不了解的類型，他透著冷峻和危險。
“那麽，你到底是誰？”
“我只是一個區區的小女子，上官先生又何必在意。”
“你到底是什麽人？”上官雲湛的聲音中透著令人戰栗的嚴肅。
“既然你執意要知道，不防猜一猜。”
“是有人想要把你安插在我身邊嗎？怎麽會如此巧合再次相遇。”上官雲湛的眼神中透著不確定。
沈香的眼眶微紅，沒想到在他眼裏，自己只是一枚骯臟的棋子。
“如果我是，那天晚上在得月樓，我就不會受到那個人的侮辱。”
上官雲湛見她這副模樣，心中不忍：“我……也只是胡亂猜罷了。你知道，對於我來說，你的每次出現實在是太偶然與蹊蹺了，現在屬非常時期，我必須謹慎。”
兩人陷入了良久的沈默，只靜靜地站在花圃中。現在不是玫瑰的花期，只有殘枝，但足以掩映兩人的身影。
“我二叔是沈氏實業的總經理沈詔。”須臾，沈香輕聲說。
“那麽，你應當是叫做沈香，在得月樓你為什麽要騙我。”
“我並沒有騙你，‘沈’是‘沈’的古字，你受過那麽好的教育，不會不知道吧。”
“哪裏想得到那麽多，這又不是戲本子，還比什麽暗語。”上官雲湛有些懊惱，自己聰明一世，竟被小丫頭鉆了空子，不過她的聰慧的確深深吸引了他。
“當時我只是不想透露真實身份，免得日後給二叔惹亂子。”
“如今話說明白了，大家都坦蕩。之前對你的猜忌，十分抱歉。現在的確是緊要時期，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沒關系，只能說我們是太有緣了。”
“你能諒解，真是太好了。”
“現在，你已經成為東北軍的總司令了？”
“是的，多虧了父親的親信鼎力相助，這次才能排除萬難，化險為夷。”
“祝賀你！希望以後你也能夠一切順利。”
“其實我的對手並不只是李成旭父子，政治比軍事要覆雜得多。”
“和我說這些，難道你不怕我洩露出去？”
“不知道，每一次遇到你，總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難得的放松，想要傾訴一下平時不能隨心說出的話。”
“告訴你吧，我的朋友們也很喜歡向我傾訴。不過我的口風很嚴，你算是找對了人。”
“謝謝。”
兩人光顧著聊天，外面的音樂聲停了下來他們也未察覺。
“香兒妹妹，你怎麽在這裏，我找了你好久！”陸璇突然出現在花圃入口，震驚地看著沈香和上官雲湛。
“你好。”上官雲湛從容地與陸璇打招呼。
陸璇的大腦飛速運轉，確定自己並不認識這樣一位軍人——高大英俊、冷漠嚴肅。沈香初來乍到，在北平怎麽會認得這些人物？
“請問你是？”
“我是沈小姐的朋友。”
“哦，你好！我叫陸璇，是她堂哥的表妹。”陸璇指著沈香說道，這覆雜的人際關系，她差點都沒說利落。
“幸會。”上官雲湛點頭致意。
沈香上前挽住陸璇的胳膊：“璇姐姐，我們先走吧。上官先生，再見。”
看著沈香匆匆離去的背影，上官雲湛的唇角不禁勾出一絲淺笑：“也許很快就會再見的。”
23、山雨欲來
“對了，香兒妹妹，那天在方家和你聊天的人，真的是你朋友？”陸璇就仿佛一臺自動播放的留聲機，哪怕是在課間也從不消停過。
“是啊，之前認識的一個人。”
“你可以啊，竟然認識這麽個人，來頭一定不小吧？”
“沒什麽，就是個普通的軍官。”
“真的？我不信，瞧他那個派頭和氣勢，分明就不是一般人。”陸璇挑眉，好似完全不相信沈香的話。
沈香不能說出上官雲湛的身份，因為他到底是東北軍的總司令，而北平如今政治關系錯綜覆雜，此時適逢皖系軍閥當政，而沈氏實業正是憑借與皖系高層的良好關系才在近幾年的商業混戰中脫穎而出。身為沈氏實業的小姐，她絕對不可以和東北軍的司令有任何往來。在這樣的時刻，任何一個小小的錯誤都有可能成為致命的一擊。
“璇姐姐，我沒有騙你，就算他真的是什麽大官也和我沒有什麽關系，不過是點頭之交而已。”
上課鈴聲適時地響起，兩人迅速在自己的位子上坐好。
看著沈香悶悶不樂的樣子，陸璇只得趕在老師走進教室前很快地輕聲說：“好啦，我信你。”
放學後，學生會的幹事在校門口發放傳單，據說周五下午有一場學生游行，要去中央政府門前請願，因為前幾日又提高的征稅額度。真是百姓苦的時代，好像家裏的一切東西都進入了應納稅範圍，平民百姓每日辛辛苦苦地勞作，一年到頭卻攢不下一丁點錢。被層層勒索盤剝後剩下的那些糧食僅能糊口，勉強度日罷了。
晚餐後，沈香與沈沐風照例到小花園裏散步，沈香把學生游行的事情一說，立刻遭到沈沐風的反對。
“這怎麽能行，聽說政府的護衛兵可都是荷槍實彈的，萬一他們要是動了真格，拿你們這幫學生開刀，那可不是鬧著玩的，恐怕會有生命危險。”
“沐風哥哥，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我雖然只是一個普通的學生，但也有權利和義務同千千萬萬的老百姓站在一起。”
“我們的確是平民百姓，可沈家又不在乎那一點稅收，你又何必參與此事呢？”
“沐風哥哥，我去參加學生游行，絕不是為了我自己。你可能會覺得這是我的一時沖動，但實際上我是在做自己認為有意義的事情，我不希望以後會為今天的懦弱而後悔。”
“唉，真的拿你沒辦法。那璇妹呢？她也要一起去嗎？”沈沐風從沈香的眼神中似乎看到了堅定得近乎信仰的東西，只得與她妥協。
“好在這個家裏只有我一個另類，璇姐姐她不會去的。”
沈沐風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周五下午我有兩節課，一放學我就立刻去接你，咱們在街心噴泉見。”
“沐風哥哥，謝謝你的理解。”
“哪裏的話？我可不是為了什麽愛國奮進，只是擔心你的安危。”沈沐風溫和地說，他喜歡的或許就是沈香柔弱卻執著的個性。
周五的學生集會，來了不少北平高校的學生，沈香在他們一群人中算是年紀小的，可她一直走在隊伍的前列，高聲吶喊著口號，毫不懼怕政府門前衛兵組成的人墻。
“沈香，真沒想到你今天會來。”學生會的一個幹事認出了她，在她旁邊驚詫地說道。
沈香調皮地看著她，大聲說：“怎麽，我不能來？”
“當然，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很棒！沒有因為這件事情對你們家未構成利害關系就置身事外。”
“學姐做這件事情，難道是為了自己？”
“不完全，不過你比我表現得更無私、更勇敢！”
正在這時，前方突然響起保安團吹著尖銳的哨聲，他們拿著警棍妄圖阻止學生繼續前行，雙方已經有人發生了肢體沖突，頓時人群就像炸開了鍋一樣混亂起來。
“學生們，你們就別再鬧了，新的法令頒布了就得實施，這開弓沒有回頭箭，你們又何必用胳膊來擰大腿呢？”一位文秘模樣的中年男人從辦公樓裏走出，站在那裏勸導群情激奮的學生們。
一個男大學生沖出人群大聲喊話：“就算是要我們走，我們也得聽一聽政府高官們是怎麽說的，你這個小嘍啰說的話哪裏算數？”
“你這乳臭未幹的小子，在那兒瞎攪和什麽呢！”中年男人又氣又羞，轉身走了。
學生們的聲浪一波比一波大，熱情也越來越高漲，絲毫沒有因為政府人士的置若罔聞而懈怠絲毫。畢竟有這麽多人在這裏堵著，就算他們想要下班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保安團還在和學生們對峙，雙方矛盾已經激化，甚至有人動了手，這便一發不可收拾。沈香他們也身不由己地進入了這場混戰，不一會就有幾個同學身上掛了彩。那些男生個頭高力氣大，沈香和幾個女生本能地想要向後退去，倘若真的動起手來，她們只有挨打的份。可是游行的人群太混亂了，前面的人向前沖，後面的人往前擠，沈香她們根本沒辦法全身而退，反而莫名其妙地被游行隊伍推到了最前面。
“啊……”學生會的那名女幹事肩上突然挨了一記悶棍，整個人一下子癱倒在地。
“學姐！”沈香本能地想去拉她，不料很快也被人群擠倒，看著烏壓壓的人群向自己覆蓋下來，沈香此刻覺得無比地絕望，難道今日竟要被自己人踩踏致死？
一聲尖銳的槍響讓世界片刻沈寂，大家都頓住了，沈香也逃脫了被踩踏的厄運，呆呆地回過頭想要看清楚到底發生了怎麽一回事。
一個高大熟悉的身影穿過人群向自己走來，是他！是他沖天鳴槍警示，是他制止了這場騷亂的人群瘋狂的舉動，是他又救了自己一回！
“果然很快又見面了。”上官雲湛彎腰扶起沈香，在她耳畔低語。
沈香吃驚地看著他，他怎麽會出現在此？
24、愛國將軍
學生會的那位女幹事也被身旁的人趕緊扶起來，一個男學生大著膽子問道：“你是什麽人？”
上官雲湛走到他的面前，平靜地說：“鄙人是東北軍總司令上官雲湛，方才正在和主席商談軍隊事宜，秦秘書勸說你們無果，主席就讓我前來看看。”
“我們本是想和主席談一談減稅之事，麻煩你通傳一下可好？”看他態度尚可，那男學生接著說道。
“大家的意思，鄙人已經了解，可減稅這種事，也不是主席一人說話便算數的。請容我和主席好好商榷一下其中利弊，待主席定奪後再報請國會審議，屆時一定給各位一個滿意的答覆。”上官雲湛從容不迫地說道。
一個帶頭的學生幹部上下打量著上官雲湛，看到他面色堅定不容拒絕，只得將信將疑地大聲說道：“既是這樣，我們姑且信你一回。同學們，今日天色已晚，咱們不如暫且先回去，看政府會怎樣給我們一個交代。”
其餘學生也紛紛響應，畢竟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年輕學生，此時若莽撞硬拼是占不到一丁點兒好處的，不如見好就收。
糾集在一起的學生紛紛四散而去，吵鬧了一個下午的政府辦公廳大樓前也逐漸安靜了下來。上官雲湛與沈香還沒有走，兩人相對站著，良久無言。
“你……”
“我……”
突然同時開口說話，兩人皆是一怔，上官雲湛旋即微笑：“Lady first，你先說吧。”
上官雲湛忽然說出的流利英文令沈香吃了一驚，他果真不是簡單的一介武夫。她也不再謙讓，好像他不是東北軍的司令，而是她相識了許久的朋友：“這次要多謝你了，要不是你的及時出現，很多同學都會因此而受傷。”
“你總是在感謝我，什麽時候不妨也報答我一下呢？”上官雲湛眉梢一挑，隨口問道。
“我，可以請你吃飯。除此之外，想不出我這麽個普通學生還能為你這個大元帥做些什麽了。”
看著沈香認真思考的模樣，上官雲湛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
“其實你已經報還我了，我從前都不怎麽會笑的，遇到你以後，好像有趣的事情都變多了。好了，不過是和你開個玩笑，說些正經的，最近你不要再參加這些學生的游行示威活動了。”
“為什麽？”
“很危險。其實你們的抗議對於政府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麽，但是湘系和桂系的部隊都在蠢蠢欲動，這個時候的學生運動難免會被有心之人利用，使得原本單純的學生行為變得政治化和覆雜化。”
“你是說，我們所做的一切會有可能成為各派軍閥之間相互鬥爭追名逐利的操縱工具？”
“沒錯，你們自以為是為民請願，一個個熱血沸騰、鬥志昂揚，其實根本就是盲目成為各派軍閥角逐的犧牲品，這不值得！你們讀書應該去為國家多做些更有意義的事情。”
“其實，這是我第一次參加這樣的集會活動。方才我也看到了，在這裏大家吵吵鬧鬧一下午，根本就沒有人願意來傾聽我們的意見。我們面對的，就是一個個蠻橫不講理的大兵，而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的毫無意義的。”
“你一直很聰明，能看明白這一點真得不容易，如果學生們都能懂得這個道理就不會有死傷事件發生了。今天你們所提的問題，我會盡力向上面反映。但現在畢竟是皖系執掌天下，不知我的話他們能否聽進去幾分。”
“這次來北平，你準備停留多久？”
“我只是就職後來這裏做例行的報備，等政府下了批文，我就回遼陽了。”
“這次你走，我大約就再見不到你了，你要多多保重。”
“哦，那我可以把你剛才的這番話當作是對我的關心嗎？”
“As you like.時間不早，我先走了，你也不要耽誤了正事。”周圍的學生都散得差不多了，再不離開可就會顯得有些突兀了。沈香淡淡一笑，轉身跑開了。
上官雲湛沖著她的背影揮手作別，心裏有些失落，不知道為什麽。
沈沐風早已經在街心噴泉那裏等候多時了，看著沈香在學生人群的最後面快步向自己走來，遂急忙遠遠地向她招手。
“怎麽這麽遲才過來，我剛剛看見有掛了彩的學生經過，可把我擔心死了！”
“我可沒那麽走背運，警棍遇見我都會繞道的。”
“可別說這些俏皮話了，以後真的不要再參加此類學生集會了。萬一你有個好歹，父親一定不會輕饒了我。”
“知道你是為我好，我答應你就是。”
“此話當真？”
“騙你是小狗！”
“你本來就屬狗，這賭約不算。”
“你罵人！”
“瞧，小狗汪汪要咬人了……”
“號外號外……”
上學的時候，沈香照例買了一份報紙，帶到學校後，卻發現幾乎人手一份，大家都對上官雲湛議論紛紛。
“香兒妹妹，你們那天的游行真的起作用了。”陸璇指著報紙上政府關於減稅法令頒布的條例，大聲說道。
“我剛剛也看見了，真的沒有想到會如此奏效。”
“多虧了那位愛國將軍在主席面前說的一番話啊。”
“愛國將軍？”
“你還不知道，就是東北軍司令上官雲湛，因為他真心實意幫助學生們進言支持學生運動，現在大家都一致稱讚他為愛國將軍呢！”
“原來是這樣。”沈香此時有了些醒悟，或許這也算是上官雲湛在為自己塑造形象吧。要想在政界取得一番成效，老百姓的口碑也是很重要的，畢竟政治不僅僅是幾個政客之間鬥嘴的游戲，輿論導向亦很關鍵。
“你說，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呢？據說年紀不大還相當英俊！”陸璇的眼睛裏透露出這個年紀女生都會泛出的遐想和期待。
“你就別亂想了，他再怎麽樣都和我們沒什麽太大關系的，只有減稅才和我們的生活息息相關。”
“要是北平哪個女孩子能被他看上，真的是莫大的榮幸哦。”
陸璇依然喋喋不休，而沈香的思緒早已飄到窗外。看到這些稱頌的文字，他應該也很開心吧，只是軍國之事風雲詭譎，怎知他日如何？況且他年紀輕輕便登高位，平常處事想必是不易的，稍有不慎，身家性命都難保。結束了與主席的會晤，他或許就要返回東北了，也不知他現在還在不在北平？
25、流水無情
“司令，您上了今天報紙的頭條！”上官雲湛的副官李赫將報紙放在他的辦公桌上。
上官雲湛不緊不慢地展開了報紙，看後輕笑出聲：“愛國將軍？這幫學生真的是……”
“司令，你這可是不費一兵一卒就在全國民眾面前展露了頭角！”
“這純屬是意外之事，我也沒有料到會收獲如此多的讚譽。”
“或許是老司令在天上也保佑著您呢，但願您可以重振東北軍，一舉平定天下，讓百姓從此不再顛沛流離飽受戰事之苦。”
“現在說這些都是言之過早，當下情勢太過覆雜，想要實現父親的遺志，還有很多的路要走。但我首先要做的，就是為父親報仇。”
“您是指李師長？”
“沒錯，我已經派人秘密調查清楚，父親的死與他脫不了幹系，我一定要他血債血償！”
“司令，您有任何指示，屬下都願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現在還不是動手抓捕的時候，我們且耐心等待，等他露出破綻，讓我抓住他通敵的證據，才能一舉將其黨羽殲滅。”
“司令當真沈得住氣。”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近些日子氣溫起伏頗大，年老體衰的王老夫人染上風寒，雖及時用了藥，可仍是不見好轉，反而每況愈下，出現了低燒不退的癥狀，連著幾日沒邁出房門，甚至連晚餐也進食不下。看著老母親虛弱難受的樣子，陸蕓十分擔心，還將嫂子趙慧蘭和陸璇一並請到沈府相陪。
晚上陸蕓與趙氏一同陪著王老夫人閑話解悶，王老夫人精神適才好轉一些。
“蕓兒，我這一病，感覺身體是大不如從前了，興許過不了多久便要去見你父親和哥哥了。”
“媽，您可千萬別說這些喪氣話，你的身體好著呢！等你病好了之後，幾根老參就可把你的精神氣給補回來了。”陸蕓說著這番話，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
“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那老樹若是枝葉損了，只把葉子上的蟲子給清理了是沒用的，你不知道它的根也已經腐爛老朽了。人也是一樣，到老了，身上的零件也都磨損要壞了，總有那麽一天。”
趙氏緩聲說：“母親，您一定要長壽，看到兩個孫兒長大成人來孝敬您的那一天呢。”
“嗯，我也正想和你們說說這兩個孩子的事情，沐風和小璇子也過了弱冠和及笄之年，可以談親論嫁了，你們倆就不替他們倆趕緊地張羅張羅？”
“媽，你的意思是……”
“蕓兒，你看讓沐風娶了小璇子好不好？”
“這……只是不知兩個孩子的意思。”
“蕙蘭，你看呢？”
“小璇子心裏自然是願意的，她的那點小心思哪有人看不出呢。”
“蕓兒，莫非是你不讚同？”
“當然不是，我其實也早有此意，只是我家老爺的脾氣母親你又不是不知道，耿直得很吶，肯定不會允許我私自決定兒子婚嫁之事。”
“他的脾氣我知道，但我老太婆一輩子沒求過他，他不會不給我這個面子。況且沒有我們陸家，也就沒有現今的沈府，他難道不應該報還一次？”
“母親，我倒是聽小璇子回家提過一兩回沐風的那個堂妹沈香，說是沈老爺和沐風都喜歡的緊呢。”
“嫂子，你這是什麽意思？”
“你嫂子的意思，我懂，你可不要猶豫來猶豫去，耽誤了自家的侄女，倒便宜別人家的孩子。我時日無多，也沒太多願望，就想看著孫子孫女把婚事辦了相親相愛的，咱們陸家的基業不要付諸東流。”
“好好好，媽，你還在病中，就別再操心這些了，我會找機會跟老爺提及這件事的。”
“你得抓緊時間啊，可不能大意了。”
晚上待老爺洗漱完畢上床準備休息的時候，陸蕓坐在床上，一邊替沈詔揉著肩，一邊旁敲側擊地跟他談起沈沐風的婚事。
“老爺，早幾年我和你提沐風的婚事，你不答應我。現在，沐風也這樣大了，眼見著就要接管咱們沈家的生意了，你還不給他安排下婚姻之事嗎？”
“急什麽呢？先立業後成家也是常有的。”沈詔趴在蓬松的褐色的絲綢枕頭上正昏昏欲睡，連日來談的那筆生意令他已經費盡心思，疲憊不堪。
“但我著急要抱孫子，你若不管我可要管了。”
“你不過才四十出頭的人，怎麽也說起這樣的話，真是……”
“這不在年紀大小，重要的是對孩子的一顆心。你從來都不重視關心孩子的，沐風從小不一直就是我一個人辛苦拉扯大的。”
“行，都是夫人的功勞！沐風是你的，一切都隨你的便，行了吧？你好歹讓我安靜一會兒，和那群人周旋了一整天，到現在我腦仁子都生疼的。”
得到了心裏想要的那句話，陸蕓喜不自禁：“那我不說話了，你趕緊休息，我來替你揉揉頭吧。”
第二日清早，陸蕓將沈沐風叫到房裏，鄭重其事地將王老夫人的話說了一遍。
沈沐風一聽，一向溫和聽話的他卻急不可耐地將母親的話打斷：“媽，我不同意！”
“婚姻大事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就是這樣的，連你父親都同意了，這也是外婆和我的心願。”
“現在談婚事，言之過早。”
“早一點晚一些又有什麽分別？媽都是為你好。”
“可我並不想娶璇妹妹。”
“你不喜歡她？”
“喜歡，但我不愛她。”
“喜歡和愛有什麽分別？”
“我說不清，但我知道只有愛一個人才想要娶她。”
“那你怎麽分得清什麽是愛呢？”
“我知道那種感覺！”
“你知道？莫不是你心裏有心儀的女子？”
“是，我愛香妹妹。”
陸蕓聽後目瞪口呆，原來她們的擔心不是多餘的。雖然只有短短數月的功夫，沐風的心意竟會起這麽大的變化。
“難道你和小璇子十幾年的情分也不敵沈香丫頭？”
“是的，從第一眼看到香妹妹，我就忘不掉她。”
陸蕓強打起精神，硬氣地說：“那我也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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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香回頭看了一眼沈沐風哭笑不得的表情，欲言又止。
21、寄人籬下
待到春季開了學，沈香終於擺脫了天天在家中與陸蕓四目相對的尷尬日子。陸璇走後，沈詔安排了沈沐風陪他去周邊查賬，經常一走就是數天，王老夫人照舊是禮佛，只剩下陸蕓與沈香在家裏整日無事枯坐。那段時間，沈香只盼電話鈴響，有那些個貴夫人來邀陸蕓出去，她才能偷得浮生半日閑。
再次踏入久別的校園，看著整齊的校舍，聆聽悅耳的鈴聲，追隨老師的背影，聽到諄諄教導，一切顯得既陌生又熟悉。沈香是歡喜的，在平靜地學習中，她重新又找回了蕭寧的那個自己，好像不曾經歷過那些苦難。
“香妹妹，你學得好快呀！”放學一起出校門時，陸璇由衷感嘆。
“多虧了璇姐姐幫我補習，才勉強追上大家的進度。”
“你可就別謙虛了，我統共也沒教你幾次，是你自己的悟性高。”
平日裏，沈香和陸璇一同走到校門口就散了，沒想到今日沈沐風竟在門邊相候，等著她們下學。
“表哥，你今天怎麽來了？”
“哦，外婆讓我來接你們回家吃頓團圓飯。”
“趕上什麽好日子了嗎？”
“今天是外婆的生日，你怎麽忘了？”
“噢，天吶！我竟把這事給忘了！”陸璇一拍腦門，懊惱地說，“可我還沒準備禮物呢。”
“沒事，你有那份心意就好，咱們趕緊回家吧。”
回了沈府，飯桌剛剛擺好，正要開飯。王老夫人一見孫子孫女都回來了，臉上便是春光燦爛。
“奶奶，我都沒來得及給您準備禮物呢。”陸璇拉著老夫人的手抱歉地說。
王老夫人笑著寬慰她：“難為你有這份心，你母親給我送的禮，不就是你送的禮嘛。沒事的啊，孩子。”
“外婆，祝您生日快樂！一直不知道今天是您的生日，所以沒有準備禮物，過幾日一定給您補上。”沈香也隨著說道。
“不用了，你哪裏有錢買禮物？沐風送我的禮裏也有你一份。”
聽了王老夫人這不知有心還是無意的話，沈香一時竟不知作如何回答。
這頓飯沈香吃得沒滋沒味的，只看他們一家人其樂融融，卻如何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也難怪，這裏只有二叔與沐風哥哥和自己血脈相連，怎麽能強求人人都喜歡自己。更何況，自己也不過是個外來的的不速之客，又哪裏比得過沈沐風和陸璇自小結識的情誼。這麽想著，她心裏越發不舒服，早早就告退回房休息去了，在樓下人們的笑語中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陸璇、沈香，這個周末我爹地要辦一個盛大的酒會，不知二位小姐可肯賞光呀？”方瑾瑜在課間遞過來一張粉紅色的請帖，吸引了沈香和陸璇的註意力。這個方瑾瑜來頭可不小，是北平市長的女兒，相當高傲，平日裏不過是點頭之交。
“怎麽想起來邀請我們？”陸璇接過請帖，狐疑地看著她。
“這是一個北平各界名流都參加的酒會，怎能不請你們。況且在這北平城裏，誰不知道沈氏實業的名聲？”方瑾瑜看著陸璇，淡淡地說道。其實她心裏根本不想邀請陸璇，這個小商人家的女兒舉止做派裝腔作勢，喜好穿新式衣裙，梳時髦發髻，常常搶了她的風頭。此次若不是父親授意她以個人名義邀請商戶的親眷出席酒會，她怎麽可能肯來相邀。
“既然是這樣，那我們也就不客氣了，周六一定會準時參加。”陸璇收下了請帖。
周六一大清早，陸璇便來沈府找沈香，敦促她好好梳洗打扮。
沈香滿臉困惑不解：“璇姐姐，咱們又不是參加選美大會，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勞心又勞力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向來看不慣那個方瑾瑜，自命清高，是市長女兒了不起啦？我們就是要蓋過她的風頭，好好打壓打壓她的氣焰。”陸璇的指尖在桃木的鏡框上摩挲著，聲音有些忿忿不平。
“咱們何必與她一般見識，今天既然去了，就要好好玩一玩才是，不要想那麽多嘛。”沈香放下一頭長發，只挽了一條紅格子手帕當作發箍，整個人看上去清新自然又漂亮。
“香妹妹果真是個粉雕玉琢的小美人，穿著如此樸素的衣裙，就這麽簡單的裝飾，便可把你的雪膚花貌襯托得淋漓盡致。”陸璇盯著鏡中的沈香由衷地讚嘆道。
“璇姐姐才是天生麗質呢，我和你比是小巫見大巫了。”
“什麽大巫小巫的，我本來就比你大呀。”
兩人互相打趣著對方，笑鬧著出了門，司機早已等在門口。因為是周六，沈詔不用出門談生意，所以車子就成了供沈氏實業兩位小姐撐場面的工具了。
方瑾瑜家的豪宅果然氣派，這年頭市長之類的官職雖然走馬燈似的更換不已，但有一條是不變的，他們都是大富大貴之人。
車子穩穩地停在方府門前，仆人大聲向裏通報著，身穿華麗衣裙的方瑾瑜連忙出來親自迎接她們。沈香算是懂得了陸璇的用心良苦，這方瑾瑜果然是大陣仗：燙了最時新的發型，身著當下巴黎最流行的裙子，腳上穿著的高跟小皮鞋十分地搶眼……弄不清楚情況的人恐怕還要以為今日是她的訂婚儀式呢。
“瑾瑜，你這條裙子真漂亮。”沈香與她拉手行了禮。
“這還是從你們沈氏的鋪子買到的呀！不過也難怪你們沒見過，剛到貨就被我爹地買下了，據說就僅此一條呢。”方瑾瑜的神色飛揚，頗為得意。
陸璇也伸手與方瑾瑜見禮，吊著嗓子說：“這種款式的裙子，我家裏還有兩條沒穿過呢。香兒妹妹，你是從來不會在意這些，趕明兒也讓表哥替你帶幾條才是。”
沈香覺得兩人話中火藥味甚濃，急忙岔開話題：“璇姐姐，我們快進去吧，瑾瑜還要招待別的客人呢。”
“正是，你倆先進去，今天就是認識認識朋友，大家樂一樂。”
方瑾瑜伸手相讓，陸璇便不客氣地挽著沈香走了進去。
22、再次邂逅
方家將西式禮儀做的非常考究，食物皆是自取的，從冷盤到熱菜再到甜點，樣樣賞心悅目且精致可口。
“香兒妹妹，多吃些，聽說這一餐可是聘請北平城最好的洋廚子做的呢！”陸璇品嘗著平日裏最喜歡的黑松露蛋糕，讚不絕口。
沈香只隨手端了杯果汁：“我更喜歡中餐，這些可不怎麽適合我。”
陸璇看著她了無興趣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遂又拿起一小塊披薩品嘗起來。
“東北軍上官司令和李旅長到。”門口又傳來一聲通報。
“咳，咳……”
“香兒妹妹，你怎麽了？”看見沈香被果汁嗆到，陸璇急忙替她輕輕拍背。
“沒事，剛才喝得猛了些。”
聽了方才一聲通傳，本在客廳中央與賓客高談闊論的方市長立刻帶著一大撥人走到門口迎接。
見了上官雲湛，方市長率先向他問好：“上官司令今日撥冗出席，寒舍真是蓬蓽生輝啊。”
“方市長的官邸本就富貴堂皇，何須鄙人來添彩。”上官雲湛的笑容依舊是那樣看似溫和，實則拒人千裏之外。
“呵呵，承蒙上官司令謬讚，還請到會客廳落座。”方市長引著他們一群人走進客廳大堂。
上官雲湛原本只是隨意地環視大廳一下，卻意外地與沈香的目光撞了個正著。沈香急忙收回視線，心中如小鹿亂撞。
“香兒妹妹，你臉色不大好，要不要坐下來休息？”陸璇關切地詢問，她哪裏曉得沈香與那威風凜凜的青年將軍早就相識。
“好，那我們到邊上坐坐。”
在客廳最不起眼的小角落坐了下來，沈香更加沒有用餐的胃口，只想早些離開。她心裏擔憂上官雲湛提起得月樓的事情，她自己倒沒什麽，若是讓各界名流知道沈氏實業的小姐與那得月樓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肯定會丟了二叔的面子。
好不容易捱到餐點結束，沈香正欲拉著陸璇悄悄開溜，卻又聽見方市長清嗓子的聲音。
“各位，鄙人舉辦這場酒會，就是希望北平各界能夠增進了解，加深友誼，為民國的建設做出貢獻。今天，大家應該都還沒盡興吧，恭請各位移至蔽府的後花園參加舞會，以便大家更好地交流感情增進友誼。”
沈香無奈地只能和陸璇隨著人流一同走到方府的花園，玫瑰花圃中央是一塊平整的草坪，留聲機裏響起了動聽的旋律。
陸璇很快就被人邀走了，沈香認得那人，是隔壁班的一位男同學，陸璇向來和這些公子哥交情很好。如此沈香落了單，一個人站在草坪的邊緣看著那些盡情起舞的人們。一曲終了，陸璇又換了一個舞伴跳起來。期間雖然也有人邀請沈香跳舞，可都被她婉言謝絕，她是真的跳不好這奇怪的步伐，況且陌生男女就那樣緊緊貼著，就是讓她看著都有些害羞呢。
“沈香姑娘，還記得我嗎？”
耳畔低低地響起那熟悉的聲音，沈香震驚地回頭看著他——上官雲湛，他彎腰站在自己的身後，兩人竟然離得這樣近，近在咫尺。
沈香慌忙轉過臉：“對不起，您認錯人了。”
“我從不會認錯人。”他的聲音低沈卻極具有壓迫力。
沈香被他的自信和篤定打擊得丟盔棄甲，剛想落荒而逃，手臂卻被緊緊攥住。
“這就是一位知書識禮的小姐，對待與她有過救命之恩的人應有的態度嗎？”
“我……”
上官雲湛看著她，就像是第一次遇見時那樣沈靜自如，而她還是如同第一次初遇時一般羞澀而慌亂起來。
“好久沒見了，陪我走一走吧。”上官雲湛將她的手搭到自己的手臂上，帶著她離開草坪，徑自走入玫瑰花圃。
“既然能夠有資格出席今天的酒會，你的身份一定不僅是得月樓的沈香姑娘吧？”
“上官先生睿智。”沈香並不想就這麽說出自己的來歷，眼前的這個男人是她從不了解的類型，他透著冷峻和危險。
“那麽，你到底是誰？”
“我只是一個區區的小女子，上官先生又何必在意。”
“你到底是什麽人？”上官雲湛的聲音中透著令人戰栗的嚴肅。
“既然你執意要知道，不防猜一猜。”
“是有人想要把你安插在我身邊嗎？怎麽會如此巧合再次相遇。”上官雲湛的眼神中透著不確定。
沈香的眼眶微紅，沒想到在他眼裏，自己只是一枚骯臟的棋子。
“如果我是，那天晚上在得月樓，我就不會受到那個人的侮辱。”
上官雲湛見她這副模樣，心中不忍：“我……也只是胡亂猜罷了。你知道，對於我來說，你的每次出現實在是太偶然與蹊蹺了，現在屬非常時期，我必須謹慎。”
兩人陷入了良久的沈默，只靜靜地站在花圃中。現在不是玫瑰的花期，只有殘枝，但足以掩映兩人的身影。
“我二叔是沈氏實業的總經理沈詔。”須臾，沈香輕聲說。
“那麽，你應當是叫做沈香，在得月樓你為什麽要騙我。”
“我並沒有騙你，‘沈’是‘沈’的古字，你受過那麽好的教育，不會不知道吧。”
“哪裏想得到那麽多，這又不是戲本子，還比什麽暗語。”上官雲湛有些懊惱，自己聰明一世，竟被小丫頭鉆了空子，不過她的聰慧的確深深吸引了他。
“當時我只是不想透露真實身份，免得日後給二叔惹亂子。”
“如今話說明白了，大家都坦蕩。之前對你的猜忌，十分抱歉。現在的確是緊要時期，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沒關系，只能說我們是太有緣了。”
“你能諒解，真是太好了。”
“現在，你已經成為東北軍的總司令了？”
“是的，多虧了父親的親信鼎力相助，這次才能排除萬難，化險為夷。”
“祝賀你！希望以後你也能夠一切順利。”
“其實我的對手並不只是李成旭父子，政治比軍事要覆雜得多。”
“和我說這些，難道你不怕我洩露出去？”
“不知道，每一次遇到你，總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難得的放松，想要傾訴一下平時不能隨心說出的話。”
“告訴你吧，我的朋友們也很喜歡向我傾訴。不過我的口風很嚴，你算是找對了人。”
“謝謝。”
兩人光顧著聊天，外面的音樂聲停了下來他們也未察覺。
“香兒妹妹，你怎麽在這裏，我找了你好久！”陸璇突然出現在花圃入口，震驚地看著沈香和上官雲湛。
“你好。”上官雲湛從容地與陸璇打招呼。
陸璇的大腦飛速運轉，確定自己並不認識這樣一位軍人——高大英俊、冷漠嚴肅。沈香初來乍到，在北平怎麽會認得這些人物？
“請問你是？”
“我是沈小姐的朋友。”
“哦，你好！我叫陸璇，是她堂哥的表妹。”陸璇指著沈香說道，這覆雜的人際關系，她差點都沒說利落。
“幸會。”上官雲湛點頭致意。
沈香上前挽住陸璇的胳膊：“璇姐姐，我們先走吧。上官先生，再見。”
看著沈香匆匆離去的背影，上官雲湛的唇角不禁勾出一絲淺笑：“也許很快就會再見的。”
23、山雨欲來
“對了，香兒妹妹，那天在方家和你聊天的人，真的是你朋友？”陸璇就仿佛一臺自動播放的留聲機，哪怕是在課間也從不消停過。
“是啊，之前認識的一個人。”
“你可以啊，竟然認識這麽個人，來頭一定不小吧？”
“沒什麽，就是個普通的軍官。”
“真的？我不信，瞧他那個派頭和氣勢，分明就不是一般人。”陸璇挑眉，好似完全不相信沈香的話。
沈香不能說出上官雲湛的身份，因為他到底是東北軍的總司令，而北平如今政治關系錯綜覆雜，此時適逢皖系軍閥當政，而沈氏實業正是憑借與皖系高層的良好關系才在近幾年的商業混戰中脫穎而出。身為沈氏實業的小姐，她絕對不可以和東北軍的司令有任何往來。在這樣的時刻，任何一個小小的錯誤都有可能成為致命的一擊。
“璇姐姐，我沒有騙你，就算他真的是什麽大官也和我沒有什麽關系，不過是點頭之交而已。”
上課鈴聲適時地響起，兩人迅速在自己的位子上坐好。
看著沈香悶悶不樂的樣子，陸璇只得趕在老師走進教室前很快地輕聲說：“好啦，我信你。”
放學後，學生會的幹事在校門口發放傳單，據說周五下午有一場學生游行，要去中央政府門前請願，因為前幾日又提高的征稅額度。真是百姓苦的時代，好像家裏的一切東西都進入了應納稅範圍，平民百姓每日辛辛苦苦地勞作，一年到頭卻攢不下一丁點錢。被層層勒索盤剝後剩下的那些糧食僅能糊口，勉強度日罷了。
晚餐後，沈香與沈沐風照例到小花園裏散步，沈香把學生游行的事情一說，立刻遭到沈沐風的反對。
“這怎麽能行，聽說政府的護衛兵可都是荷槍實彈的，萬一他們要是動了真格，拿你們這幫學生開刀，那可不是鬧著玩的，恐怕會有生命危險。”
“沐風哥哥，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我雖然只是一個普通的學生，但也有權利和義務同千千萬萬的老百姓站在一起。”
“我們的確是平民百姓，可沈家又不在乎那一點稅收，你又何必參與此事呢？”
“沐風哥哥，我去參加學生游行，絕不是為了我自己。你可能會覺得這是我的一時沖動，但實際上我是在做自己認為有意義的事情，我不希望以後會為今天的懦弱而後悔。”
“唉，真的拿你沒辦法。那璇妹呢？她也要一起去嗎？”沈沐風從沈香的眼神中似乎看到了堅定得近乎信仰的東西，只得與她妥協。
“好在這個家裏只有我一個另類，璇姐姐她不會去的。”
沈沐風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周五下午我有兩節課，一放學我就立刻去接你，咱們在街心噴泉見。”
“沐風哥哥，謝謝你的理解。”
“哪裏的話？我可不是為了什麽愛國奮進，只是擔心你的安危。”沈沐風溫和地說，他喜歡的或許就是沈香柔弱卻執著的個性。
周五的學生集會，來了不少北平高校的學生，沈香在他們一群人中算是年紀小的，可她一直走在隊伍的前列，高聲吶喊著口號，毫不懼怕政府門前衛兵組成的人墻。
“沈香，真沒想到你今天會來。”學生會的一個幹事認出了她，在她旁邊驚詫地說道。
沈香調皮地看著她，大聲說：“怎麽，我不能來？”
“當然，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很棒！沒有因為這件事情對你們家未構成利害關系就置身事外。”
“學姐做這件事情，難道是為了自己？”
“不完全，不過你比我表現得更無私、更勇敢！”
正在這時，前方突然響起保安團吹著尖銳的哨聲，他們拿著警棍妄圖阻止學生繼續前行，雙方已經有人發生了肢體沖突，頓時人群就像炸開了鍋一樣混亂起來。
“學生們，你們就別再鬧了，新的法令頒布了就得實施，這開弓沒有回頭箭，你們又何必用胳膊來擰大腿呢？”一位文秘模樣的中年男人從辦公樓裏走出，站在那裏勸導群情激奮的學生們。
一個男大學生沖出人群大聲喊話：“就算是要我們走，我們也得聽一聽政府高官們是怎麽說的，你這個小嘍啰說的話哪裏算數？”
“你這乳臭未幹的小子，在那兒瞎攪和什麽呢！”中年男人又氣又羞，轉身走了。
學生們的聲浪一波比一波大，熱情也越來越高漲，絲毫沒有因為政府人士的置若罔聞而懈怠絲毫。畢竟有這麽多人在這裏堵著，就算他們想要下班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保安團還在和學生們對峙，雙方矛盾已經激化，甚至有人動了手，這便一發不可收拾。沈香他們也身不由己地進入了這場混戰，不一會就有幾個同學身上掛了彩。那些男生個頭高力氣大，沈香和幾個女生本能地想要向後退去，倘若真的動起手來，她們只有挨打的份。可是游行的人群太混亂了，前面的人向前沖，後面的人往前擠，沈香她們根本沒辦法全身而退，反而莫名其妙地被游行隊伍推到了最前面。
“啊……”學生會的那名女幹事肩上突然挨了一記悶棍，整個人一下子癱倒在地。
“學姐！”沈香本能地想去拉她，不料很快也被人群擠倒，看著烏壓壓的人群向自己覆蓋下來，沈香此刻覺得無比地絕望，難道今日竟要被自己人踩踏致死？
一聲尖銳的槍響讓世界片刻沈寂，大家都頓住了，沈香也逃脫了被踩踏的厄運，呆呆地回過頭想要看清楚到底發生了怎麽一回事。
一個高大熟悉的身影穿過人群向自己走來，是他！是他沖天鳴槍警示，是他制止了這場騷亂的人群瘋狂的舉動，是他又救了自己一回！
“果然很快又見面了。”上官雲湛彎腰扶起沈香，在她耳畔低語。
沈香吃驚地看著他，他怎麽會出現在此？
24、愛國將軍
學生會的那位女幹事也被身旁的人趕緊扶起來，一個男學生大著膽子問道：“你是什麽人？”
上官雲湛走到他的面前，平靜地說：“鄙人是東北軍總司令上官雲湛，方才正在和主席商談軍隊事宜，秦秘書勸說你們無果，主席就讓我前來看看。”
“我們本是想和主席談一談減稅之事，麻煩你通傳一下可好？”看他態度尚可，那男學生接著說道。
“大家的意思，鄙人已經了解，可減稅這種事，也不是主席一人說話便算數的。請容我和主席好好商榷一下其中利弊，待主席定奪後再報請國會審議，屆時一定給各位一個滿意的答覆。”上官雲湛從容不迫地說道。
一個帶頭的學生幹部上下打量著上官雲湛，看到他面色堅定不容拒絕，只得將信將疑地大聲說道：“既是這樣，我們姑且信你一回。同學們，今日天色已晚，咱們不如暫且先回去，看政府會怎樣給我們一個交代。”
其餘學生也紛紛響應，畢竟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年輕學生，此時若莽撞硬拼是占不到一丁點兒好處的，不如見好就收。
糾集在一起的學生紛紛四散而去，吵鬧了一個下午的政府辦公廳大樓前也逐漸安靜了下來。上官雲湛與沈香還沒有走，兩人相對站著，良久無言。
“你……”
“我……”
突然同時開口說話，兩人皆是一怔，上官雲湛旋即微笑：“Lady first，你先說吧。”
上官雲湛忽然說出的流利英文令沈香吃了一驚，他果真不是簡單的一介武夫。她也不再謙讓，好像他不是東北軍的司令，而是她相識了許久的朋友：“這次要多謝你了，要不是你的及時出現，很多同學都會因此而受傷。”
“你總是在感謝我，什麽時候不妨也報答我一下呢？”上官雲湛眉梢一挑，隨口問道。
“我，可以請你吃飯。除此之外，想不出我這麽個普通學生還能為你這個大元帥做些什麽了。”
看著沈香認真思考的模樣，上官雲湛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
“其實你已經報還我了，我從前都不怎麽會笑的，遇到你以後，好像有趣的事情都變多了。好了，不過是和你開個玩笑，說些正經的，最近你不要再參加這些學生的游行示威活動了。”
“為什麽？”
“很危險。其實你們的抗議對於政府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麽，但是湘系和桂系的部隊都在蠢蠢欲動，這個時候的學生運動難免會被有心之人利用，使得原本單純的學生行為變得政治化和覆雜化。”
“你是說，我們所做的一切會有可能成為各派軍閥之間相互鬥爭追名逐利的操縱工具？”
“沒錯，你們自以為是為民請願，一個個熱血沸騰、鬥志昂揚，其實根本就是盲目成為各派軍閥角逐的犧牲品，這不值得！你們讀書應該去為國家多做些更有意義的事情。”
“其實，這是我第一次參加這樣的集會活動。方才我也看到了，在這裏大家吵吵鬧鬧一下午，根本就沒有人願意來傾聽我們的意見。我們面對的，就是一個個蠻橫不講理的大兵，而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的毫無意義的。”
“你一直很聰明，能看明白這一點真得不容易，如果學生們都能懂得這個道理就不會有死傷事件發生了。今天你們所提的問題，我會盡力向上面反映。但現在畢竟是皖系執掌天下，不知我的話他們能否聽進去幾分。”
“這次來北平，你準備停留多久？”
“我只是就職後來這裏做例行的報備，等政府下了批文，我就回遼陽了。”
“這次你走，我大約就再見不到你了，你要多多保重。”
“哦，那我可以把你剛才的這番話當作是對我的關心嗎？”
“As you like.時間不早，我先走了，你也不要耽誤了正事。”周圍的學生都散得差不多了，再不離開可就會顯得有些突兀了。沈香淡淡一笑，轉身跑開了。
上官雲湛沖著她的背影揮手作別，心裏有些失落，不知道為什麽。
沈沐風早已經在街心噴泉那裏等候多時了，看著沈香在學生人群的最後面快步向自己走來，遂急忙遠遠地向她招手。
“怎麽這麽遲才過來，我剛剛看見有掛了彩的學生經過，可把我擔心死了！”
“我可沒那麽走背運，警棍遇見我都會繞道的。”
“可別說這些俏皮話了，以後真的不要再參加此類學生集會了。萬一你有個好歹，父親一定不會輕饒了我。”
“知道你是為我好，我答應你就是。”
“此話當真？”
“騙你是小狗！”
“你本來就屬狗，這賭約不算。”
“你罵人！”
“瞧，小狗汪汪要咬人了……”
“號外號外……”
上學的時候，沈香照例買了一份報紙，帶到學校後，卻發現幾乎人手一份，大家都對上官雲湛議論紛紛。
“香兒妹妹，你們那天的游行真的起作用了。”陸璇指著報紙上政府關於減稅法令頒布的條例，大聲說道。
“我剛剛也看見了，真的沒有想到會如此奏效。”
“多虧了那位愛國將軍在主席面前說的一番話啊。”
“愛國將軍？”
“你還不知道，就是東北軍司令上官雲湛，因為他真心實意幫助學生們進言支持學生運動，現在大家都一致稱讚他為愛國將軍呢！”
“原來是這樣。”沈香此時有了些醒悟，或許這也算是上官雲湛在為自己塑造形象吧。要想在政界取得一番成效，老百姓的口碑也是很重要的，畢竟政治不僅僅是幾個政客之間鬥嘴的游戲，輿論導向亦很關鍵。
“你說，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呢？據說年紀不大還相當英俊！”陸璇的眼睛裏透露出這個年紀女生都會泛出的遐想和期待。
“你就別亂想了，他再怎麽樣都和我們沒什麽太大關系的，只有減稅才和我們的生活息息相關。”
“要是北平哪個女孩子能被他看上，真的是莫大的榮幸哦。”
陸璇依然喋喋不休，而沈香的思緒早已飄到窗外。看到這些稱頌的文字，他應該也很開心吧，只是軍國之事風雲詭譎，怎知他日如何？況且他年紀輕輕便登高位，平常處事想必是不易的，稍有不慎，身家性命都難保。結束了與主席的會晤，他或許就要返回東北了，也不知他現在還在不在北平？
25、流水無情
“司令，您上了今天報紙的頭條！”上官雲湛的副官李赫將報紙放在他的辦公桌上。
上官雲湛不緊不慢地展開了報紙，看後輕笑出聲：“愛國將軍？這幫學生真的是……”
“司令，你這可是不費一兵一卒就在全國民眾面前展露了頭角！”
“這純屬是意外之事，我也沒有料到會收獲如此多的讚譽。”
“或許是老司令在天上也保佑著您呢，但願您可以重振東北軍，一舉平定天下，讓百姓從此不再顛沛流離飽受戰事之苦。”
“現在說這些都是言之過早，當下情勢太過覆雜，想要實現父親的遺志，還有很多的路要走。但我首先要做的，就是為父親報仇。”
“您是指李師長？”
“沒錯，我已經派人秘密調查清楚，父親的死與他脫不了幹系，我一定要他血債血償！”
“司令，您有任何指示，屬下都願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現在還不是動手抓捕的時候，我們且耐心等待，等他露出破綻，讓我抓住他通敵的證據，才能一舉將其黨羽殲滅。”
“司令當真沈得住氣。”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近些日子氣溫起伏頗大，年老體衰的王老夫人染上風寒，雖及時用了藥，可仍是不見好轉，反而每況愈下，出現了低燒不退的癥狀，連著幾日沒邁出房門，甚至連晚餐也進食不下。看著老母親虛弱難受的樣子，陸蕓十分擔心，還將嫂子趙慧蘭和陸璇一並請到沈府相陪。
晚上陸蕓與趙氏一同陪著王老夫人閑話解悶，王老夫人精神適才好轉一些。
“蕓兒，我這一病，感覺身體是大不如從前了，興許過不了多久便要去見你父親和哥哥了。”
“媽，您可千萬別說這些喪氣話，你的身體好著呢！等你病好了之後，幾根老參就可把你的精神氣給補回來了。”陸蕓說著這番話，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
“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那老樹若是枝葉損了，只把葉子上的蟲子給清理了是沒用的，你不知道它的根也已經腐爛老朽了。人也是一樣，到老了，身上的零件也都磨損要壞了，總有那麽一天。”
趙氏緩聲說：“母親，您一定要長壽，看到兩個孫兒長大成人來孝敬您的那一天呢。”
“嗯，我也正想和你們說說這兩個孩子的事情，沐風和小璇子也過了弱冠和及笄之年，可以談親論嫁了，你們倆就不替他們倆趕緊地張羅張羅？”
“媽，你的意思是……”
“蕓兒，你看讓沐風娶了小璇子好不好？”
“這……只是不知兩個孩子的意思。”
“蕙蘭，你看呢？”
“小璇子心裏自然是願意的，她的那點小心思哪有人看不出呢。”
“蕓兒，莫非是你不讚同？”
“當然不是，我其實也早有此意，只是我家老爺的脾氣母親你又不是不知道，耿直得很吶，肯定不會允許我私自決定兒子婚嫁之事。”
“他的脾氣我知道，但我老太婆一輩子沒求過他，他不會不給我這個面子。況且沒有我們陸家，也就沒有現今的沈府，他難道不應該報還一次？”
“母親，我倒是聽小璇子回家提過一兩回沐風的那個堂妹沈香，說是沈老爺和沐風都喜歡的緊呢。”
“嫂子，你這是什麽意思？”
“你嫂子的意思，我懂，你可不要猶豫來猶豫去，耽誤了自家的侄女，倒便宜別人家的孩子。我時日無多，也沒太多願望，就想看著孫子孫女把婚事辦了相親相愛的，咱們陸家的基業不要付諸東流。”
“好好好，媽，你還在病中，就別再操心這些了，我會找機會跟老爺提及這件事的。”
“你得抓緊時間啊，可不能大意了。”
晚上待老爺洗漱完畢上床準備休息的時候，陸蕓坐在床上，一邊替沈詔揉著肩，一邊旁敲側擊地跟他談起沈沐風的婚事。
“老爺，早幾年我和你提沐風的婚事，你不答應我。現在，沐風也這樣大了，眼見著就要接管咱們沈家的生意了，你還不給他安排下婚姻之事嗎？”
“急什麽呢？先立業後成家也是常有的。”沈詔趴在蓬松的褐色的絲綢枕頭上正昏昏欲睡，連日來談的那筆生意令他已經費盡心思，疲憊不堪。
“但我著急要抱孫子，你若不管我可要管了。”
“你不過才四十出頭的人，怎麽也說起這樣的話，真是……”
“這不在年紀大小，重要的是對孩子的一顆心。你從來都不重視關心孩子的，沐風從小不一直就是我一個人辛苦拉扯大的。”
“行，都是夫人的功勞！沐風是你的，一切都隨你的便，行了吧？你好歹讓我安靜一會兒，和那群人周旋了一整天，到現在我腦仁子都生疼的。”
得到了心裏想要的那句話，陸蕓喜不自禁：“那我不說話了，你趕緊休息，我來替你揉揉頭吧。”
第二日清早，陸蕓將沈沐風叫到房裏，鄭重其事地將王老夫人的話說了一遍。
沈沐風一聽，一向溫和聽話的他卻急不可耐地將母親的話打斷：“媽，我不同意！”
“婚姻大事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就是這樣的，連你父親都同意了，這也是外婆和我的心願。”
“現在談婚事，言之過早。”
“早一點晚一些又有什麽分別？媽都是為你好。”
“可我並不想娶璇妹妹。”
“你不喜歡她？”
“喜歡，但我不愛她。”
“喜歡和愛有什麽分別？”
“我說不清，但我知道只有愛一個人才想要娶她。”
“那你怎麽分得清什麽是愛呢？”
“我知道那種感覺！”
“你知道？莫不是你心裏有心儀的女子？”
“是，我愛香妹妹。”
陸蕓聽後目瞪口呆，原來她們的擔心不是多餘的。雖然只有短短數月的功夫，沐風的心意竟會起這麽大的變化。
“難道你和小璇子十幾年的情分也不敵沈香丫頭？”
“是的，從第一眼看到香妹妹，我就忘不掉她。”
陸蕓強打起精神，硬氣地說：“那我也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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