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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在黃昏時分，好不容易終於輪到沈香他們這一批人上船，誰知遠處竟傳來四五下槍聲劃破暮雲的沈靜，隱隱地還有許多輛汽車開過來的聲音。船上岸邊的人皆是一驚，亂作一團。
“不好，是軍部的人過來封河了！”那船夫心下慌張，一撐船，離了岸。
“小姐！”四嫂剛把沈香的小行李箱遞給船上的沈香，正欲跨上船，哪知船頃刻間便駛離了濕滑的陡岸。
“阿嫂！”沈香伸手想要拉住四嫂的手，卻是徒勞，“師傅，求您，把我的阿嫂也載上船吧！”她回頭祈求船夫返回去接四嫂。
“小姑娘，不是我不想帶上她，只是這軍部三令五申不許我們的民船私自在兩岸擺渡，這回算是動了真格的了，我要是還為了這些個小錢違抗他們的命令，恐怕就要把我的身家性命給搭上了！”那船夫頭也不回地大聲說。原本只是想謀點生計，沒想到那些個官兵竟然將槍炮都用上了，此刻若不趕緊過河，恐怕要給背後的冷槍打個對穿。
“小姐！你別管我！到了北平趕緊去找二老爺，我會想辦法再去見你！”眼看著船越行越遠，四嫂在岸邊急得跳腳，可也無法，只能先穩住沈香的心神。
“阿嫂，我等你！”沈香終於忍不住，哭喊了起來。畢竟她只是十幾歲的孩子，慌亂之下第一次與一直相伴身邊的四嫂分離，也不知日後能否再相見，心裏當真是怕得要命。
“小姐，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四嫂的眼淚亦是蜿蜒而下，十幾年的撫育，在心裏她早已將這個多災多難的香兒看作是自己的孩子，這麽小的人兒就被逼著離開了家，現在連自己都照顧不上她了，等上了岸，她可怎麽辦啊？
那一葉扁舟已安然渡河，船上的人一等上岸變作鳥獸四散奔逃，只剩下沈香呆呆地站在原地遙望著對岸四嫂模糊的身影。
河那邊，軍部的車已到，數十個荷槍實彈的大兵從吉普車上一躍而下，舉槍將河邊想要過河的人給團團圍住了。
“各位稍安勿躁，最近戰事告急，團座下達封城的命令也是無奈之舉，大家請諒解。再等個三五月，戰事平穩下來，我們一定會打開通道給大家放行。但是現在，你們只能暫時在此地停留，若是還想著各種法子出城，我也不能保證大家的安全。”一個身穿軍官服裝的人對著亂哄哄的人群喊話。
看著黑壓壓的槍口都對著自己，哪裏有人是不害怕的，原本群情激奮的人們逐漸安靜下來，紛紛提起自己的行李，準備離開。
“放行！”那軍官揮了揮帶著白手套的手，包圍圈立刻讓出一條道路，所有人慌忙離開。
四嫂一步三回頭抽抽噎噎地走著，心中雖放心不下，卻也無法。
看著四嫂走遠，沈香的心逐漸冷了下去，也只得提起自己的小箱子，慢慢離開。
11、南柯一夢
跟著進城的人群一路走了好幾裏，沈香終是饑渴難耐。畢竟年紀小，氣力弱，還帶著一口不算輕的箱子，她哪裏趕得上那些成年人的步伐。
好不容易看見一個面攤，沈香趕緊走了進去。要了一碗素面，哪裏還管有味無味，面湯滾燙，連面帶湯通通吃了下去。在面攤休息了許久，眼看著天色漸晚，沈香只得起身再趕路。
入夜，沈香還在京郊的路上孤身一人行走，她身上並未帶著什麽錢，兩人的盤纏大都放在四嫂那裏，誰知早上兩人分離的又是那麽猝不及防，連思考這些瑣碎的時間都沒有。沈香本想在樹林裏將就一晚，可是當貓頭鷹落在枯枝上瞪著眼睛鳴叫的時候，她還是驚嚇出了一身冷汗，最終還是掏出了身上僅存的錢在一戶農家投宿了一晚。
本以為很快就可以進北平城，可是因為步子太小，在路上又耽擱了一些時候，還是拖到了次日傍晚才入城。
只是早上在借住的農家吃了份並不豐盛的早餐，十幾個小時未曾進食的沈香有些步伐沈重渾身疲軟。她強打精神向城裏百姓打聽可知蕭寧沈氏的府邸何處，在偌大的北平城，可不比小小蕭寧，盡管沈詔也算得上是商場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了，可普通百姓哪裏知道他是何人，更遑論家住何地了，紛紛擺手離開。一個，兩個，三個……二十個，當問到第二十一個人的時候，沈香早已洩了氣。離家的時候太過匆忙，竟然忘記了將二叔家的詳細地址打聽清楚，若是四嫂尚在倒也不必著急，先住下再想法子也不急，可現在自己形單影只且身無分文，難保在找到二叔之前就凍死餓死或是遭遇其他什麽不測。想著想著，沈香竟是心驚膽戰，難道自己命該如此，不僅天煞孤星，而且不得善終？兩行清淚不爭氣地在臉上肆意流淌，她想要拭去，卻是越抹越多。
正值戰亂年代，不等天黑，北平城內的百姓們就迫不及待地關閉門戶，生怕招惹什麽是非。的確，自從鴉片戰爭打響，這北平城中的老百姓哪一日得到過安生，不是清兵來來往往搜查什麽太平軍、義和團、維新黨……就是金發碧眼的野蠻人燒殺搶掠、強入民宅、翻箱倒櫃……現在到了軍閥政府執政，依然不能高枕無憂，各項苛捐雜稅，搜捕革命黨的行徑，早已將北平的百姓們攪得心神俱疲，生怕哪一天厄運不請自來。
沈香原本打算求住在好心人家裏，哪怕能討些熱水食物，先度過寒冷的一夜也是好的，可是先後敲了許多家的門板竟然沒有一戶人家軟下心腸肯為她開一開門。她漸漸絕望，胃裏早已是虛空，雙腿似乎也是灌滿了鉛，人仿佛飄在雲端，只是機械地往前挪進，疲憊的雙目絕望地在尋找著最後一絲光亮。可憐她自小也是嬌生慣養著的，何曾受過這般苦楚，十幾個小時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她本就孱弱的身子真的是達到了極限！更何況一路顛沛流離，現在更是遍尋親人不得，連一個肯施以援手的人都找不到，怎不叫她灰心喪氣，哪裏還有堅持的勇氣？當無力感如潮水般襲來，沈香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那小姑娘醒過來沒有？”一個嬌滴滴的女聲輕輕地響在門外，驚醒了沈睡的沈香，她擡眼四下裏瞧了瞧，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地？ 鵝黃的幔帳放下，隱隱可看見是間寬敞幹凈的屋子，一方桌，一架琴，再有就是隔斷了外界的屏風，繪著丹青仕女圖，好不風雅。沈香暗暗心驚，卻不敢作聲，聽到門吱呀而開的聲音，趕緊重新閉上眼睛假寐。
腳步聲繞過屏風，走近床榻，一只溫軟的手盈盈撫上沈香的臉龐：“可憐的小東西，一定是逃難進京來的吧。”
這柔和的聲音透著惑人的魅力，使人心扉舒暢如沐春風，沈香不禁緩緩張開迷惘的眼睛，不知為何，她覺得眼前這位溫和可親的婦人竟給她母親一般的感覺。
“我這是在哪裏？”她喃喃地問道。
“這裏是得月樓，京城聞名的秦樓楚館。”那婦人見她醒了，竟絲毫不覺驚詫，只是淡淡吐出一句話，卻已是震驚得沈香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未曾想自己竟誤入煙花之地！沈香當真絕望了，好不容易遇到一處肯收留自己的地方，卻不想是此等不堪之地！
“怎麽，嫌棄我的地方？這個時間，大開門戶，並且還願意接受一個身無分文，餓昏街頭的姑娘，這樣的人可不多。”那婦人仿佛早料到她會有此種反應似的，不怒反笑。
“對不起，是我失禮了。夫人的救命之恩，沈香沒齒難忘，只可惜無以為報。”沈香急忙申辯，生怕令那婦人誤解而陷入難堪境地。
“沈香，倒是個叫人喜歡的名字，小可人兒，你怎麽會是‘無以為報’呢？進了我的得月樓，每個姑娘都是寶貝，你這幅樣貌脾氣，更是天下至寶。”那婦人眼中的笑意更濃，索性在床沿上坐了下來。
“能得夫人垂憐，自是沈香的榮幸，可我本是良家女，此番來北平亦是為了投奔親戚，若夫人能替沈香往家中傳句話，想必會得到相應的酬金，夫人何不高擡貴手，救人水火？”沈香聽得此言，心中一驚，頓時警覺起來。
“姑娘有所不知，像我們這樣身世的女子，輕易是不會踏出得月樓半步的，就算是走出去，能不招來人人喊打也就罷了，哪裏還敢上別人府上傳話去，只怕是門還沒有敲響，就會被人嫌棄弄臟了門前的臺階。”她的話中透著真假難辨的辛酸，沈香聽了，雖不全信，但料想她們應該的確是幫不了她這個忙的，只能沈默，一時兩人無言。
“醒來了這麽久，也未曾吃上半口熱飯吧，剛才你昏睡時，綠翹已經給你餵了些溫水，現在我去廚房再給你弄些吃的去。”那婦人見她似是乏了，也不多言，轉身便要走。
“夫人……”沈香欲言又止。
看著她楚楚可憐的模樣，馮白露的心中一軟，回首啟唇輕笑道：“傻丫頭，放心，方才都是逗你的呢！”言罷便自顧自地離去，只留下裊娜的背影和滿室甜潤的桂花似的香水味。
沈香怔怔地看著那個妖嬈的女子走出視線之外，聽她重新合上門，硬質的高跟鞋跟一下下扣在木質的地板上，似乎沿著走廊一點點走遠，直到聽不到任何聲響。她確乎沒有想到這個神秘的婦人竟會丟下這些話便扭身走開，瀟灑自在，仿佛不染人間煙火，不受禮法約束。沈香搖了搖頭，竟輕聲笑了出來，管她何方神聖，先容自己安枕一夜再論其他。
12、沈醉紅樓
翌日，沈香吃了早餐便去拜見昨夜那位特別的夫人，服侍的小丫頭說白玫瑰夫人還在歇息，在這煙花之地她自然不敢隨意走動，只得在她門前等了又等。
過了半個時辰，馮白露打著呵欠，慵懶地推門而出，看著門口站著的小丫頭，楞了一楞：“咦，你怎麽在這裏傻站著？”
“昨天承蒙夫人憐憫相助，救命之恩重如山，等夫人起身，站一站又何妨。”沈香笑得純潔燦爛，仿佛山谷裏的幽蘭，觀之忘俗。
“小小年紀，說話怎生這樣迂腐，我救你，只是看你面善，若是旁的醜丫頭，我可不管。”馮白露笑著撫了撫雲鬢，好似並不在意那一聲謝。
“敢問夫人尊姓大名？”
“得月樓，白玫瑰。”
“這是藝名？”沈香心下困惑，想來也不該有人本名如此。
“像我們這等風塵女子，何曾又有人留心我們原本姓甚名誰。”馮白露的臉上流露出一絲自傷的神情。
沈香心中悸動，覺得抱歉，遂出言安慰：“夫人何苦自輕自賤，在沈香看來，此間亦是有許多奇女子、偉巾幗的。”
“瞧你小小年紀，說話倒是有幾分見地。”馮白露不禁面露欣賞之色。
沈香侃侃而言：“昔日，杜牧有‘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的感嘆，柳七亦有‘煙花巷陌，依約丹青屏障’的讚美，可見這些大詩人、大才子時常流連此處，對花魁才女是極為看重的。”
“哦，依你之見，我們倒是正大光明，可以自負風流的？”馮白露從未想到這總角之年的女孩子竟有如此廣博的學識和深刻的見地。
“有何不可？比起那些，我更羨慕你們的自由自在，縱情恣肆，人生如此，好不暢快？”沈香笑著道，歪著腦袋看著比她高出許多的馮白露。
看著這素昧平生的女孩子，此刻的模樣，竟讓馮白露頓時想起了一位不見了多年的舊友，於是竟鬼使神差地問道：“你可認識一位叫蓮夫人的女人？”
“蓮夫人……我有一幅畫，上面的簽章，好像是這個名字的。”沈香沈吟片刻，才忽然想到。
“現可在你手裏，讓我看一看？”
“稍等片刻，在我隨身攜帶的小箱子裏，那是從前父親贈予母親的定情信物。”沈香轉身便跑回客房取畫。
見此情形，馮白露心中已有三分了然，莫非眼前這個丫頭，竟是從前好姐妹蓮兒的孩子？難道這就是緣分，是天命讓她們遇見？
“夫人，請看。”沈香很快返回，順手展開了畫軸。
馮白露看著蓮兒以簪花小楷所寫的題鑒，娟秀靈氣的字依舊，可是那一縷香魂卻早已蕩悠悠沒處尋了，心中一片淒涼，忍不住落下淚來。
“夫人，你怎麽了？”沈香看著那一直笑得自在的婦人忽然落下真摯的淚來，不覺大吃一驚。
“你可是蕭寧沈韶的女兒？”
“是的，怎麽？”沈香大驚，這位素不相識的風塵女子竟說得出父親的名諱！
“我是你母親在世時的好姐妹，也算是你的幹娘，這是你母親應允了我的。”馮白露不禁上下打量面前的女孩子，先前不覺得，現在仔細一看，果真和蓮兒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美極了，妙極了！這大約就是造物主的神奇，讓母親的生命在孩子的身上得到延續。
她伸手撫摸沈香的頭發，記憶倏忽回到二十年前，自己和蓮兒的二八年華，是那般美好。吃住皆在一處，同聽絲竹彈琵琶，共吟詩經唱昆曲，在窗前互相梳理滿頭青絲，交換了的絲帕，佛前許下的結拜誓言……過往種種，一齊湧上心頭，甜蜜酸楚，千言萬語，最後都化作對沈香一個深深地擁抱。
“丫頭，你在我這裏住著，如果有什麽不習慣的你盡管說。你二叔的地址，我也在著人打聽，有消息，一定會盡快通知你。”馮白露替沈香梳著北平女孩子時興的頭發，看著鏡子裏香兒那張年輕可人的臉龐，笑得一臉溫柔。
“白露姨，我在這裏，一切都挺好的，大家待我特別親厚。二叔那邊，我不著急的，還想多陪陪您，多住住我娘當年住過的屋子，再多聽聽她的故事呢。”
“是啊，當年你娘邂逅你爹的事情，在我們得月樓還被傳為一段佳話呢。只可惜蓮兒無福消受你爹的情深似海，年紀輕輕的就去了。”說著，馮白露又忍不住抹起眼淚。
“白露姨，您別哭了，您若是再哭，我也要忍不住哭了。我從來沒有見過娘親，不知道她是怎樣的一個人？好想聽您說說啊。”沈香回身，用手絹替馮白露拭淚。這個年屆四旬的婦人，容貌姣好，身材豐腴，神態安然，眉梢間雖稍染些風塵之氣，但還是令人觀之可親。在心裏，沈香早已把她想作是娘親的樣子。
“瞧我，說好不提那些傷心事。對了，這就是你娘常撫的那把琴，原來掌管得月樓的趙媽媽臨終前把這兒交給了我，這裏的每個物件，我都按你娘在時給擺了回去，像是她還陪著我呢。”馮白露掀起琴上覆著的幔布，隨手撥弄出幾聲清脆的弦音。
沈香用手輕輕撫了撫琴，琴弦緊繃且有韌性，保養得極是完好：“白露姨有心，母親倘若能聽到這琴音會很欣慰的。”
“還有這博古架上的擺件，樣樣都是你娘當年頂喜歡的，只因為懷了你，南下時匆忙，也沒來得及帶上，這下好了，全都歸你啦。”馮白露遙遙指了指床前高大的架子，上面陳列著閨閣裏不多見的精致玩物。
“母親還會吟詩寫字？”沈香撥了撥筆架上垂著的鬥筆白雲，又看見桌角摞著的一疊詩詞。
“自然，這也正是吸引了你爹的地方。昔日的得月樓，你娘可是一枝獨秀，憑著一手流暢的簪花小楷，一張吐字成詩的小口，便讓那京城裏的達官貴人紛紛拜倒在石榴裙下，我當時可羨慕她了。”回想起年輕時的光景，馮白露的眼睛中散發出奇異的光芒。
“白露姨，我娘她……”
13、命中註定
看著沈香欲言又止的樣子，馮白露心下明白了幾分，使帕子掩了口，只是走上前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很多時候，人不能夠自己選擇自己的命運。你娘是做清客的，可逼不得已的時候，也只能舍了自己的清白。你知道，我們雖然身在煙花之地，可心裏，還是渴望能夠像普通人家的姑娘一樣，可以有一個真心的情郎，托付終身。你娘很幸運，遇到了你爹，你爹從不追究她的過去，請你也別瞧不起她，好嗎？”
看著馮白露羞愧地神色，沈香忽然覺得自己很可恥，竟然會在意這些。母親她們的遭遇，說到底都是無奈。一個喜讀詩詞，工於書法，擅長鳴琴的女人，又怎會是甘願坦胸賣笑的放蕩女子？何況以父親的心性，恐怕也只有這世間最純潔美好的人才能和他產生共鳴吧？
“白露姨，你誤會了，我絕沒有看輕母親的意思，或許有一天，我也會遇到逼不得已的事情，做出不情願的選擇。可對你們，我心裏只有敬佩。”沈香擡頭露出真誠的笑容，打消了馮白露心裏的煩憂。
不知不覺地，沈香在得月樓已經借住半月有餘，馮白露一直沒有沈詔的確切消息。然而，沈香心裏並不著急，此番緣分使然，能夠與母親昔年姐妹相遇在偌大的北平城，並且能夠居住在母親的香閨，那當真是她的幸運了。
得月樓的白日向來安靜，姑娘們都在房中補眠，只有灑掃的老媽子和小丫頭會與沈香打照面，因為馮白露早有吩咐，她們亦不與沈香多言無用之事，畢竟她是大家閨秀，不該沾染這煙花之地的不良氣息。沈香懂得馮白露的苦心，一直謹言慎行，只要天色一晚，花燈點燃，她就乖乖地待在自己的房中，半步不曾踏出，看看書、撫撫琴，漫長的一夜也就過去了。
這一晚，沈香照舊閉門不出，原本隨手握了本《山海經》來消磨時間，哪曉得看著那些志怪神話，竟有些昏昏欲睡。忽聽得前院一陣喧鬧，這聲響可不同於往日的嘈雜，而像是在歡迎著什麽人的歡呼和掌聲。在這個時代，這樣的時局，達官貴人夜訪紅樓竟成了人竟皆知的雅事，不僅不以為恥，而且更是商界、軍界、政界人士聊天會友的好去處。
一定又來了什麽大人物，沈香這麽想著，忍不住推門走到騎馬樓上，趴在美人靠上向下好奇張望，想瞧一瞧進來的貴賓是什麽陣仗。因著此處已是得月樓最幽深的後院，所以即使是在熱鬧的晚上，也不會有什麽人走進來，看了半天，竟連個人影也不曾見到。沈香悻悻地轉身歪靠在扶欄上，望著大開著的房門，想著十幾年前，父母究竟會是怎樣偶遇相識的，是否也在這樣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在東風陣陣裏相望。或許天下有情人的初見，也只有“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這樣的句子，才能夠聊表當時情腸。轉念又想到只是短短十幾年過去，此地早已人去樓空，物是人非事事休，父母親應該已經在奈何橋頭重逢了……
想著想著，眼淚悄悄地滑落下來，吧嗒一聲落在馮白露昨日拿來送予沈香佩戴的景泰藍鐲子上，仿佛瞬間就給氤氳了去。借著廊上的花燈光亮，沈香擡起手來仔細瞧著鐲子，心中一片溫暖。原是馮白露特意在房中翻找了好幾回，才將當年蓮夫人匆忙間不曾帶走的飾品和首飾尋了出來，一件件物歸原主。這麽多年被束之高閣之上，景泰藍的色澤已經不那麽潤澤了，但沈香還是喜歡得緊，戴上它，她甚至能感覺到在不同的時空下，母親溫柔的脈搏跳動。除了這方鐲子，沈香還很喜歡一柄鳳尾金釵，釵頭的鳳凰仿佛在飛，參差的羽片被雕刻的細膩精致，輕輕插入發髻，就像是鳳凰棲息在墨雲中，含蓄卻驚艷。沈香不禁伸手撫了撫腦後挽起的發髻，只隨意用金釵繞了一下，便是極美的發型，果然是人靠衣裝發靠釵。
只那麽輕輕一觸，發絲滑動，金釵竟然脫發而去，一頭青絲頓時如瀑傾瀉，而沈香卻顧不得這些，只擔心著發釵可不要折斷了才好，這難得的工藝恐怕是修覆不來的。說來也怪，金釵墜樓，卻沒有聽到跌落的聲音，沈香大為驚奇，急忙回身一瞧，竟一下楞住了。
在四方的天井中，一位身著筆挺制服的軍官長身玉立，正仰視著二樓，他的眼眸在軍帽的邊沿下閃爍著粼粼波光，秀氣卻不失英武的鼻梁高挺，薄唇輕抿，好似有話欲說。他的手中輕輕托著的，恰是那一柄發釵。
“姑娘，用如此珍貴的發釵偷襲人，可真是大手筆啊。”那年輕男子啟唇打破了寂靜，語氣略帶揶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沈香慌忙間也不知如何應對才妥，只得急急答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現在就下去給先生賠罪。”
“那倒不必，這階梯又陡又窄，天色也這樣暗，不如讓我替姑娘送上樓去。”不等沈香答話，那軍官三兩步便上了樓來。
沈香迎在樓梯口，將他讓到廊間花燈下。在搖曳的燭光下，兩人都在半明半暗中將對方的容貌看了個七八分。
“小女子是無心之失，並沒想到金釵會墜樓傷人，請先生莫要怪罪與我。”沈香俯了俯身，施禮道歉。
“並沒有傷到我，我剛好伸手接住了它。”軍官將金釵遞還。
“那便要多謝您了，剛才那一下，若是生生的磕在了地上，這釵恐怕是無法保全了。”沈香雙手接過發釵，麻利地重又將頭發挽好，“初次見面，就是這披頭散發的模樣，真是失禮了。”
“在下上官雲湛，小姐，幸會了。”軍官脫帽向她致意。
“原來是上官旅長，小女子……沈香。”沈香一時間被他的身份嚇到了，這可是最近風頭正勁的政界新秀，報紙上時常能看見有關於他的事情。於是她略一遲疑，終是沒有將真名相告，而是用了“沈”字的古字“沈”來代替姓氏。
“雲湛雖沒立下什麽大功，沈香小姐為著這墮釵之緣也該請在下喝杯清茶吧？”
“當然，您請進啦。”沈香瞬間楞了一下，繼而轉身將上官雲湛讓進屋內。
14、一見如故
“小姐的品味當真勝於時下任何一位名媛淑女。”看著屋中陳設的古玩字畫，上官雲湛不禁感嘆，他看沈香的眼神裏又多了一分耐人尋味的深意。
“承蒙上官旅長謬讚，這些都是家母生前的愛物。”沈香沏了茶，遞給上官雲湛。
“哦？”
“沈香知道上官旅長想要問些什麽，沈香並不是得月樓的姑娘，只是初來北平無處可去，家母先前與白玫瑰夫人算是舊識，所以在此地借住一段日子。”
上官雲湛的眼中閃過一絲驚奇，隨即笑著說：“原來如此，那今日能夠與小姐在此相會，當真是雲湛的幸運。”
“上官旅長日理萬機，今日一見倒不如說是沈香的榮幸。”
“從小姐這樣一位詩情畫意的女子口中說出‘旅長’稱謂，我還真是不大喜歡。”
沈香並未想到上官雲湛會有如此要求，想了片刻，大大方方地說：“是，上官先生。”
上官雲湛眼中的笑意更濃，忽然聽得天井裏傳來腳步聲，隱約還有夾雜著談話聲。
“哎呀，李旅長，這裏是得月樓的後院，可不好隨便進來的呀！”馮白露又急又氣，卻又不便對這些魯莽的軍官發火。
“白玫瑰，難不成你這小小的後院還能藏著什麽寶貝不成？我們只是來找一找那個躲酒的上官罷了。”李成旭並不理會馮白露的阻攔，帶著幾個軍官三步並作兩步跨上了二樓。
“李旅長，您請等一等……”馮白露生怕這些登徒子見了沈香，舉止輕薄，趕緊跟了上去。
“成旭兄，還是叫你找到了。”屋中上官雲湛大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沈香則側身坐在他的膝上，整個人被他緊緊扣在懷裏。
“哈哈，我還說雲湛兄跑到哪裏去了？原來是背著我們一幹人等來這裏偷會美人了，這倒好，一個不留神，竟叫他軟玉溫香抱滿懷了。”李成旭看著屋中情形，先是一楞，繼而哈哈大笑。
“成旭兄，那今夜雲湛怕是不能與你把酒同醉了。”上官雲湛略帶歉意地笑了笑。
“沒關系，沒關系，你們繼續！”李成旭笑著退出了屋子，順手帶上門，一把摟過馮白露，愉快地說：“白玫瑰，真有你的啊！今晚給我多叫幾個漂亮姑娘過來。”
“是是，李長官放心。”馮白露身不由己地跟下樓去，回頭看著沈香緊閉的房門，不由眉頭緊鎖。
聽著人聲遠去，沈香急忙站了起來，撫平褶皺的裙擺。
“就這麽不願與我親近？”上官雲湛看著她面紅耳赤的樣子，愈發想要逗弄。
“請您自重。”沈香轉身去打開房門。
“我只是不願與那些紈絝相處，方才多謝了。”
“那倒不必，時候也不早了，您請回吧。”
“小姐何必如此著急下逐客令呢？再容雲湛坐一時吧，避一避那些人。”上官雲湛端起茶盞，輕啜了一口。
“那好，您請自便。”沈香被他剛才那一出攪得心神不寧，上官雲湛修長有力的臂膀，堅實的胸膛，那樣的肌膚之親，都是她從未體驗過的，也是心存抵觸的。經過這些，現在兩人單獨在一屋中相處，著實尷尬，她不經意走到琴前坐下，擡手便是一曲《高山流水》。
“昔日伯牙子期，以琴會友，覓得知音，今日小姐一曲，不知可有琴挑之意？”上官雲湛撫掌稱道。
沈香被他方才的話著實驚了一下，並不回答，只是翻手又彈了一曲《廣陵散》。琴曲激昂，似有反駁之意。
然而上官雲湛聽得此曲卻一言不發，雙眼緊閉，房中的氣氛忽而變得凝重。沈香偷眼一瞧，竟似乎看見他面頰微濕，不禁大吃一驚。
“上官先生，您還好吧……”
“沒什麽，只是想起先父遇刺之時，雲湛卻不能如聶政那般手刃敵人，替父報仇。”上官擡起手，用白手套輕輕拭去了從不輕彈的男兒淚。
沈香忽而覺得有些抱歉，本以為上官雲湛也不過是囂張跋扈的少將軍，卻不曾想到他心中竟也深藏著這樣的傷痛。
“上官司令他……”關於上官立的死，坊間傳聞極多，因為那時尚在蕭寧，沈香也只是從報紙上得知外界新聞的一鱗半爪，據說是被外國間諜刺殺身亡的，現在看著上官雲湛這副表情，沈香倒有些捉摸不透了。
“就是剛才那個李成旭的父親指使人做的，枉先父一直將他視為知己，二十年來從未薄待他，沒想到他竟勾結外賊……現在軍中已生動蕩，先父的親信欲使我為司令，然而他父子卻百般阻撓，金錢名利竟教人泯滅人性至此。”
看著上官雲湛眼中的沈痛，沈香忽然掠過一絲心疼，方才見那個李東旭，上官雲湛談笑自若，可誰又知道他心裏的愁苦埋藏得有多深呢？
“茶涼了，我替你再重新沏一杯。”沈香換了杯茉莉香片，幫助上官雲湛寧神靜氣。
“今日還是要多謝小姐相助，給我換來片刻的安寧。”上官雲湛看著沈香端莊賢淑的模樣，心中早已將她與那些平凡女子劃清界線，便也卸下了日常所偽裝出來的放蕩不羈，語態嚴肅認真。
“上官先生，既然你並不喜歡逢場作戲，何不順隨心意，做回你自己呢？”
“小姐有所不知，我若是閉門不出，研讀兵書，謀劃戰局，怕是根本活不到現在的。那些人忌憚我的戰功，但又不能輕易將上官家族趕盡殺絕，只能先留下我一命。我若不按照他們希望的那樣去表現，又怎能對得起他們在我身上花的心思呢？”
“原來先生方才是適時藏鋒，待厚積薄發，小女子佩服。”沈香看著眼前這個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不禁感慨他竟能如此忍耐，不愧為一軍司令的兒子，頗有乃父之風。
“可是我並不喜歡一味忍讓，我發誓這樣的局面不會維持太久，總有一天要讓他們血債血償！”上官雲湛看著窗外的星空，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相信你有這個能力。”
“時候不早，我先回去了。今日多有打擾，請姑娘見諒。”
上官雲湛起身告辭，沈香並不贅言，只目送上官雲湛離開。
15、再起風波
“傻丫頭，你怎麽留了上官旅長這麽久？我都擔心死你了，又不敢貿然進去。你知道，這些人我們都是得罪不起的。”馮白露眼見著上官雲湛走了，慌忙上樓，直奔沈香的房間。
“白露姨，那個上官先生是個正人君子，我一切安好，你不用擔心。”沈香看她那著急模樣，心中很是溫暖，這份關切，是裝不出來的。
“那也不行，只要你在我這裏住一日，我便絕不容許任何人欺侮你。”馮白露想著李成旭的流氓模樣仍然心有餘悸，今晚可真是大費周章，方才穩住了那混世魔王。
“好好好，那我下回躲得更深些，不就成了？”
“說到這個，我還倒要問你，你是怎麽和那個上官旅長遇上的？不是讓你別下樓的嗎？”
“我確實謹遵您的教誨，半步也沒踏出這棟樓，只是在廊上看了會星星，卻不料落了只簪子到樓下，恰巧被上官雲湛拾到，於是就送了上來。”沈香三言兩語解釋了一通。
“可是，可……”馮白露還想要再念叨幾句，卻被沈香推著回了房。
“好啦，沒什麽可是了，時候不早，白露姨還是早歇著吧！”
往後數日，得月樓倒也相安無事，就在馮白露也開始覺得自己的擔憂是小題大做之時，李成旭又領著一幫紈絝哄到得月樓來找樂子。旁人隨便摟一位姑娘便被打發了，只那李成旭徑直走向雅間，把想要靠上前的姑娘一一推開。
“白玫瑰，趕緊去給我把那天晚上伺候上官雲湛的姑娘找過來。”李成旭脫下軍大衣，隨手丟到馮白露手裏。
馮白露一聽這話，後背立刻沁出一層冷汗，卻還是強打精神，將手中的衣服遞給一旁站著的春桃：“桃子，去把綠翹帶過來。”
春桃心領神會，扭身便去了。不一會，穿著素錦月白旗袍的綠翹就娉娉婷婷的走過來。綠翹可是得月樓最清純的姑娘，嬌小的身材，儀態萬千。那張靈秀的臉龐，只需略施脂粉，就顯得超塵脫俗。
“綠翹見過李旅長。”鶯鶯細語飄過李成旭的耳畔，他瞇眼細瞧，卻不是那日陪在上官雲湛身邊的女子，心中登時火冒三丈。
“白玫瑰，你想在我眼皮子底下偷梁換柱啊？也不瞪大眼睛看看小爺我是誰！”李成旭說著把手中的杯子憤憤地扔向綠翹，正砸碎在她的腳下，茶水潑了她一裙擺。
綠翹也是這得月樓裏數一數二的姑娘了，雖不是什麽傾城之色，但憑著濃厚的書卷氣和嫻雅的性子，卻也是名流們趨之若鶩的對象，她何曾受過這樣的委屈。但看到李成旭兇神惡煞的樣子，卻又無法，只嚶嚶地哭了起來。
“李旅長，有什麽話好好說，瞧把綠翹姑娘給嚇成什麽樣了！”白玫瑰使了一個眼色，春桃急忙扶綠翹走出包間，好生撫慰去了。
“白玫瑰，不要以為你靠山多，就可以跟我對著幹了。雖然我李某人並沒有軍隊在北平，可這一爿地界，我還是說得上話的。”
“李旅長，我白玫瑰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可是那夜您所見的女子並不是我們得月樓掛牌的姑娘，而只是臨時借住在我這裏的一位故人之女。您看，我可不能為了自己的生意，而拖累好人家的姑娘不是？”馮白露慢言細語地解釋著，生怕惹怒了李成旭，這小子確實是說得出做得到，在北平當真是橫行霸道，別說是這小小得月樓，就算是很多政界要員也未必肯與他起正面沖突，這畢竟是一個用槍桿子平天下的年代。
“哦，在得月樓裏還有不掛牌的姑娘，這倒讓我更加感興趣了。去把她叫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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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是軍部的人過來封河了！”那船夫心下慌張，一撐船，離了岸。
“小姐！”四嫂剛把沈香的小行李箱遞給船上的沈香，正欲跨上船，哪知船頃刻間便駛離了濕滑的陡岸。
“阿嫂！”沈香伸手想要拉住四嫂的手，卻是徒勞，“師傅，求您，把我的阿嫂也載上船吧！”她回頭祈求船夫返回去接四嫂。
“小姑娘，不是我不想帶上她，只是這軍部三令五申不許我們的民船私自在兩岸擺渡，這回算是動了真格的了，我要是還為了這些個小錢違抗他們的命令，恐怕就要把我的身家性命給搭上了！”那船夫頭也不回地大聲說。原本只是想謀點生計，沒想到那些個官兵竟然將槍炮都用上了，此刻若不趕緊過河，恐怕要給背後的冷槍打個對穿。
“小姐！你別管我！到了北平趕緊去找二老爺，我會想辦法再去見你！”眼看著船越行越遠，四嫂在岸邊急得跳腳，可也無法，只能先穩住沈香的心神。
“阿嫂，我等你！”沈香終於忍不住，哭喊了起來。畢竟她只是十幾歲的孩子，慌亂之下第一次與一直相伴身邊的四嫂分離，也不知日後能否再相見，心裏當真是怕得要命。
“小姐，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四嫂的眼淚亦是蜿蜒而下，十幾年的撫育，在心裏她早已將這個多災多難的香兒看作是自己的孩子，這麽小的人兒就被逼著離開了家，現在連自己都照顧不上她了，等上了岸，她可怎麽辦啊？
那一葉扁舟已安然渡河，船上的人一等上岸變作鳥獸四散奔逃，只剩下沈香呆呆地站在原地遙望著對岸四嫂模糊的身影。
河那邊，軍部的車已到，數十個荷槍實彈的大兵從吉普車上一躍而下，舉槍將河邊想要過河的人給團團圍住了。
“各位稍安勿躁，最近戰事告急，團座下達封城的命令也是無奈之舉，大家請諒解。再等個三五月，戰事平穩下來，我們一定會打開通道給大家放行。但是現在，你們只能暫時在此地停留，若是還想著各種法子出城，我也不能保證大家的安全。”一個身穿軍官服裝的人對著亂哄哄的人群喊話。
看著黑壓壓的槍口都對著自己，哪裏有人是不害怕的，原本群情激奮的人們逐漸安靜下來，紛紛提起自己的行李，準備離開。
“放行！”那軍官揮了揮帶著白手套的手，包圍圈立刻讓出一條道路，所有人慌忙離開。
四嫂一步三回頭抽抽噎噎地走著，心中雖放心不下，卻也無法。
看著四嫂走遠，沈香的心逐漸冷了下去，也只得提起自己的小箱子，慢慢離開。
11、南柯一夢
跟著進城的人群一路走了好幾裏，沈香終是饑渴難耐。畢竟年紀小，氣力弱，還帶著一口不算輕的箱子，她哪裏趕得上那些成年人的步伐。
好不容易看見一個面攤，沈香趕緊走了進去。要了一碗素面，哪裏還管有味無味，面湯滾燙，連面帶湯通通吃了下去。在面攤休息了許久，眼看著天色漸晚，沈香只得起身再趕路。
入夜，沈香還在京郊的路上孤身一人行走，她身上並未帶著什麽錢，兩人的盤纏大都放在四嫂那裏，誰知早上兩人分離的又是那麽猝不及防，連思考這些瑣碎的時間都沒有。沈香本想在樹林裏將就一晚，可是當貓頭鷹落在枯枝上瞪著眼睛鳴叫的時候，她還是驚嚇出了一身冷汗，最終還是掏出了身上僅存的錢在一戶農家投宿了一晚。
本以為很快就可以進北平城，可是因為步子太小，在路上又耽擱了一些時候，還是拖到了次日傍晚才入城。
只是早上在借住的農家吃了份並不豐盛的早餐，十幾個小時未曾進食的沈香有些步伐沈重渾身疲軟。她強打精神向城裏百姓打聽可知蕭寧沈氏的府邸何處，在偌大的北平城，可不比小小蕭寧，盡管沈詔也算得上是商場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了，可普通百姓哪裏知道他是何人，更遑論家住何地了，紛紛擺手離開。一個，兩個，三個……二十個，當問到第二十一個人的時候，沈香早已洩了氣。離家的時候太過匆忙，竟然忘記了將二叔家的詳細地址打聽清楚，若是四嫂尚在倒也不必著急，先住下再想法子也不急，可現在自己形單影只且身無分文，難保在找到二叔之前就凍死餓死或是遭遇其他什麽不測。想著想著，沈香竟是心驚膽戰，難道自己命該如此，不僅天煞孤星，而且不得善終？兩行清淚不爭氣地在臉上肆意流淌，她想要拭去，卻是越抹越多。
正值戰亂年代，不等天黑，北平城內的百姓們就迫不及待地關閉門戶，生怕招惹什麽是非。的確，自從鴉片戰爭打響，這北平城中的老百姓哪一日得到過安生，不是清兵來來往往搜查什麽太平軍、義和團、維新黨……就是金發碧眼的野蠻人燒殺搶掠、強入民宅、翻箱倒櫃……現在到了軍閥政府執政，依然不能高枕無憂，各項苛捐雜稅，搜捕革命黨的行徑，早已將北平的百姓們攪得心神俱疲，生怕哪一天厄運不請自來。
沈香原本打算求住在好心人家裏，哪怕能討些熱水食物，先度過寒冷的一夜也是好的，可是先後敲了許多家的門板竟然沒有一戶人家軟下心腸肯為她開一開門。她漸漸絕望，胃裏早已是虛空，雙腿似乎也是灌滿了鉛，人仿佛飄在雲端，只是機械地往前挪進，疲憊的雙目絕望地在尋找著最後一絲光亮。可憐她自小也是嬌生慣養著的，何曾受過這般苦楚，十幾個小時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她本就孱弱的身子真的是達到了極限！更何況一路顛沛流離，現在更是遍尋親人不得，連一個肯施以援手的人都找不到，怎不叫她灰心喪氣，哪裏還有堅持的勇氣？當無力感如潮水般襲來，沈香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那小姑娘醒過來沒有？”一個嬌滴滴的女聲輕輕地響在門外，驚醒了沈睡的沈香，她擡眼四下裏瞧了瞧，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地？ 鵝黃的幔帳放下，隱隱可看見是間寬敞幹凈的屋子，一方桌，一架琴，再有就是隔斷了外界的屏風，繪著丹青仕女圖，好不風雅。沈香暗暗心驚，卻不敢作聲，聽到門吱呀而開的聲音，趕緊重新閉上眼睛假寐。
腳步聲繞過屏風，走近床榻，一只溫軟的手盈盈撫上沈香的臉龐：“可憐的小東西，一定是逃難進京來的吧。”
這柔和的聲音透著惑人的魅力，使人心扉舒暢如沐春風，沈香不禁緩緩張開迷惘的眼睛，不知為何，她覺得眼前這位溫和可親的婦人竟給她母親一般的感覺。
“我這是在哪裏？”她喃喃地問道。
“這裏是得月樓，京城聞名的秦樓楚館。”那婦人見她醒了，竟絲毫不覺驚詫，只是淡淡吐出一句話，卻已是震驚得沈香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未曾想自己竟誤入煙花之地！沈香當真絕望了，好不容易遇到一處肯收留自己的地方，卻不想是此等不堪之地！
“怎麽，嫌棄我的地方？這個時間，大開門戶，並且還願意接受一個身無分文，餓昏街頭的姑娘，這樣的人可不多。”那婦人仿佛早料到她會有此種反應似的，不怒反笑。
“對不起，是我失禮了。夫人的救命之恩，沈香沒齒難忘，只可惜無以為報。”沈香急忙申辯，生怕令那婦人誤解而陷入難堪境地。
“沈香，倒是個叫人喜歡的名字，小可人兒，你怎麽會是‘無以為報’呢？進了我的得月樓，每個姑娘都是寶貝，你這幅樣貌脾氣，更是天下至寶。”那婦人眼中的笑意更濃，索性在床沿上坐了下來。
“能得夫人垂憐，自是沈香的榮幸，可我本是良家女，此番來北平亦是為了投奔親戚，若夫人能替沈香往家中傳句話，想必會得到相應的酬金，夫人何不高擡貴手，救人水火？”沈香聽得此言，心中一驚，頓時警覺起來。
“姑娘有所不知，像我們這樣身世的女子，輕易是不會踏出得月樓半步的，就算是走出去，能不招來人人喊打也就罷了，哪裏還敢上別人府上傳話去，只怕是門還沒有敲響，就會被人嫌棄弄臟了門前的臺階。”她的話中透著真假難辨的辛酸，沈香聽了，雖不全信，但料想她們應該的確是幫不了她這個忙的，只能沈默，一時兩人無言。
“醒來了這麽久，也未曾吃上半口熱飯吧，剛才你昏睡時，綠翹已經給你餵了些溫水，現在我去廚房再給你弄些吃的去。”那婦人見她似是乏了，也不多言，轉身便要走。
“夫人……”沈香欲言又止。
看著她楚楚可憐的模樣，馮白露的心中一軟，回首啟唇輕笑道：“傻丫頭，放心，方才都是逗你的呢！”言罷便自顧自地離去，只留下裊娜的背影和滿室甜潤的桂花似的香水味。
沈香怔怔地看著那個妖嬈的女子走出視線之外，聽她重新合上門，硬質的高跟鞋跟一下下扣在木質的地板上，似乎沿著走廊一點點走遠，直到聽不到任何聲響。她確乎沒有想到這個神秘的婦人竟會丟下這些話便扭身走開，瀟灑自在，仿佛不染人間煙火，不受禮法約束。沈香搖了搖頭，竟輕聲笑了出來，管她何方神聖，先容自己安枕一夜再論其他。
12、沈醉紅樓
翌日，沈香吃了早餐便去拜見昨夜那位特別的夫人，服侍的小丫頭說白玫瑰夫人還在歇息，在這煙花之地她自然不敢隨意走動，只得在她門前等了又等。
過了半個時辰，馮白露打著呵欠，慵懶地推門而出，看著門口站著的小丫頭，楞了一楞：“咦，你怎麽在這裏傻站著？”
“昨天承蒙夫人憐憫相助，救命之恩重如山，等夫人起身，站一站又何妨。”沈香笑得純潔燦爛，仿佛山谷裏的幽蘭，觀之忘俗。
“小小年紀，說話怎生這樣迂腐，我救你，只是看你面善，若是旁的醜丫頭，我可不管。”馮白露笑著撫了撫雲鬢，好似並不在意那一聲謝。
“敢問夫人尊姓大名？”
“得月樓，白玫瑰。”
“這是藝名？”沈香心下困惑，想來也不該有人本名如此。
“像我們這等風塵女子，何曾又有人留心我們原本姓甚名誰。”馮白露的臉上流露出一絲自傷的神情。
沈香心中悸動，覺得抱歉，遂出言安慰：“夫人何苦自輕自賤，在沈香看來，此間亦是有許多奇女子、偉巾幗的。”
“瞧你小小年紀，說話倒是有幾分見地。”馮白露不禁面露欣賞之色。
沈香侃侃而言：“昔日，杜牧有‘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的感嘆，柳七亦有‘煙花巷陌，依約丹青屏障’的讚美，可見這些大詩人、大才子時常流連此處，對花魁才女是極為看重的。”
“哦，依你之見，我們倒是正大光明，可以自負風流的？”馮白露從未想到這總角之年的女孩子竟有如此廣博的學識和深刻的見地。
“有何不可？比起那些，我更羨慕你們的自由自在，縱情恣肆，人生如此，好不暢快？”沈香笑著道，歪著腦袋看著比她高出許多的馮白露。
看著這素昧平生的女孩子，此刻的模樣，竟讓馮白露頓時想起了一位不見了多年的舊友，於是竟鬼使神差地問道：“你可認識一位叫蓮夫人的女人？”
“蓮夫人……我有一幅畫，上面的簽章，好像是這個名字的。”沈香沈吟片刻，才忽然想到。
“現可在你手裏，讓我看一看？”
“稍等片刻，在我隨身攜帶的小箱子裏，那是從前父親贈予母親的定情信物。”沈香轉身便跑回客房取畫。
見此情形，馮白露心中已有三分了然，莫非眼前這個丫頭，竟是從前好姐妹蓮兒的孩子？難道這就是緣分，是天命讓她們遇見？
“夫人，請看。”沈香很快返回，順手展開了畫軸。
馮白露看著蓮兒以簪花小楷所寫的題鑒，娟秀靈氣的字依舊，可是那一縷香魂卻早已蕩悠悠沒處尋了，心中一片淒涼，忍不住落下淚來。
“夫人，你怎麽了？”沈香看著那一直笑得自在的婦人忽然落下真摯的淚來，不覺大吃一驚。
“你可是蕭寧沈韶的女兒？”
“是的，怎麽？”沈香大驚，這位素不相識的風塵女子竟說得出父親的名諱！
“我是你母親在世時的好姐妹，也算是你的幹娘，這是你母親應允了我的。”馮白露不禁上下打量面前的女孩子，先前不覺得，現在仔細一看，果真和蓮兒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美極了，妙極了！這大約就是造物主的神奇，讓母親的生命在孩子的身上得到延續。
她伸手撫摸沈香的頭發，記憶倏忽回到二十年前，自己和蓮兒的二八年華，是那般美好。吃住皆在一處，同聽絲竹彈琵琶，共吟詩經唱昆曲，在窗前互相梳理滿頭青絲，交換了的絲帕，佛前許下的結拜誓言……過往種種，一齊湧上心頭，甜蜜酸楚，千言萬語，最後都化作對沈香一個深深地擁抱。
“丫頭，你在我這裏住著，如果有什麽不習慣的你盡管說。你二叔的地址，我也在著人打聽，有消息，一定會盡快通知你。”馮白露替沈香梳著北平女孩子時興的頭發，看著鏡子裏香兒那張年輕可人的臉龐，笑得一臉溫柔。
“白露姨，我在這裏，一切都挺好的，大家待我特別親厚。二叔那邊，我不著急的，還想多陪陪您，多住住我娘當年住過的屋子，再多聽聽她的故事呢。”
“是啊，當年你娘邂逅你爹的事情，在我們得月樓還被傳為一段佳話呢。只可惜蓮兒無福消受你爹的情深似海，年紀輕輕的就去了。”說著，馮白露又忍不住抹起眼淚。
“白露姨，您別哭了，您若是再哭，我也要忍不住哭了。我從來沒有見過娘親，不知道她是怎樣的一個人？好想聽您說說啊。”沈香回身，用手絹替馮白露拭淚。這個年屆四旬的婦人，容貌姣好，身材豐腴，神態安然，眉梢間雖稍染些風塵之氣，但還是令人觀之可親。在心裏，沈香早已把她想作是娘親的樣子。
“瞧我，說好不提那些傷心事。對了，這就是你娘常撫的那把琴，原來掌管得月樓的趙媽媽臨終前把這兒交給了我，這裏的每個物件，我都按你娘在時給擺了回去，像是她還陪著我呢。”馮白露掀起琴上覆著的幔布，隨手撥弄出幾聲清脆的弦音。
沈香用手輕輕撫了撫琴，琴弦緊繃且有韌性，保養得極是完好：“白露姨有心，母親倘若能聽到這琴音會很欣慰的。”
“還有這博古架上的擺件，樣樣都是你娘當年頂喜歡的，只因為懷了你，南下時匆忙，也沒來得及帶上，這下好了，全都歸你啦。”馮白露遙遙指了指床前高大的架子，上面陳列著閨閣裏不多見的精致玩物。
“母親還會吟詩寫字？”沈香撥了撥筆架上垂著的鬥筆白雲，又看見桌角摞著的一疊詩詞。
“自然，這也正是吸引了你爹的地方。昔日的得月樓，你娘可是一枝獨秀，憑著一手流暢的簪花小楷，一張吐字成詩的小口，便讓那京城裏的達官貴人紛紛拜倒在石榴裙下，我當時可羨慕她了。”回想起年輕時的光景，馮白露的眼睛中散發出奇異的光芒。
“白露姨，我娘她……”
13、命中註定
看著沈香欲言又止的樣子，馮白露心下明白了幾分，使帕子掩了口，只是走上前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很多時候，人不能夠自己選擇自己的命運。你娘是做清客的，可逼不得已的時候，也只能舍了自己的清白。你知道，我們雖然身在煙花之地，可心裏，還是渴望能夠像普通人家的姑娘一樣，可以有一個真心的情郎，托付終身。你娘很幸運，遇到了你爹，你爹從不追究她的過去，請你也別瞧不起她，好嗎？”
看著馮白露羞愧地神色，沈香忽然覺得自己很可恥，竟然會在意這些。母親她們的遭遇，說到底都是無奈。一個喜讀詩詞，工於書法，擅長鳴琴的女人，又怎會是甘願坦胸賣笑的放蕩女子？何況以父親的心性，恐怕也只有這世間最純潔美好的人才能和他產生共鳴吧？
“白露姨，你誤會了，我絕沒有看輕母親的意思，或許有一天，我也會遇到逼不得已的事情，做出不情願的選擇。可對你們，我心裏只有敬佩。”沈香擡頭露出真誠的笑容，打消了馮白露心裏的煩憂。
不知不覺地，沈香在得月樓已經借住半月有餘，馮白露一直沒有沈詔的確切消息。然而，沈香心裏並不著急，此番緣分使然，能夠與母親昔年姐妹相遇在偌大的北平城，並且能夠居住在母親的香閨，那當真是她的幸運了。
得月樓的白日向來安靜，姑娘們都在房中補眠，只有灑掃的老媽子和小丫頭會與沈香打照面，因為馮白露早有吩咐，她們亦不與沈香多言無用之事，畢竟她是大家閨秀，不該沾染這煙花之地的不良氣息。沈香懂得馮白露的苦心，一直謹言慎行，只要天色一晚，花燈點燃，她就乖乖地待在自己的房中，半步不曾踏出，看看書、撫撫琴，漫長的一夜也就過去了。
這一晚，沈香照舊閉門不出，原本隨手握了本《山海經》來消磨時間，哪曉得看著那些志怪神話，竟有些昏昏欲睡。忽聽得前院一陣喧鬧，這聲響可不同於往日的嘈雜，而像是在歡迎著什麽人的歡呼和掌聲。在這個時代，這樣的時局，達官貴人夜訪紅樓竟成了人竟皆知的雅事，不僅不以為恥，而且更是商界、軍界、政界人士聊天會友的好去處。
一定又來了什麽大人物，沈香這麽想著，忍不住推門走到騎馬樓上，趴在美人靠上向下好奇張望，想瞧一瞧進來的貴賓是什麽陣仗。因著此處已是得月樓最幽深的後院，所以即使是在熱鬧的晚上，也不會有什麽人走進來，看了半天，竟連個人影也不曾見到。沈香悻悻地轉身歪靠在扶欄上，望著大開著的房門，想著十幾年前，父母究竟會是怎樣偶遇相識的，是否也在這樣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在東風陣陣裏相望。或許天下有情人的初見，也只有“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這樣的句子，才能夠聊表當時情腸。轉念又想到只是短短十幾年過去，此地早已人去樓空，物是人非事事休，父母親應該已經在奈何橋頭重逢了……
想著想著，眼淚悄悄地滑落下來，吧嗒一聲落在馮白露昨日拿來送予沈香佩戴的景泰藍鐲子上，仿佛瞬間就給氤氳了去。借著廊上的花燈光亮，沈香擡起手來仔細瞧著鐲子，心中一片溫暖。原是馮白露特意在房中翻找了好幾回，才將當年蓮夫人匆忙間不曾帶走的飾品和首飾尋了出來，一件件物歸原主。這麽多年被束之高閣之上，景泰藍的色澤已經不那麽潤澤了，但沈香還是喜歡得緊，戴上它，她甚至能感覺到在不同的時空下，母親溫柔的脈搏跳動。除了這方鐲子，沈香還很喜歡一柄鳳尾金釵，釵頭的鳳凰仿佛在飛，參差的羽片被雕刻的細膩精致，輕輕插入發髻，就像是鳳凰棲息在墨雲中，含蓄卻驚艷。沈香不禁伸手撫了撫腦後挽起的發髻，只隨意用金釵繞了一下，便是極美的發型，果然是人靠衣裝發靠釵。
只那麽輕輕一觸，發絲滑動，金釵竟然脫發而去，一頭青絲頓時如瀑傾瀉，而沈香卻顧不得這些，只擔心著發釵可不要折斷了才好，這難得的工藝恐怕是修覆不來的。說來也怪，金釵墜樓，卻沒有聽到跌落的聲音，沈香大為驚奇，急忙回身一瞧，竟一下楞住了。
在四方的天井中，一位身著筆挺制服的軍官長身玉立，正仰視著二樓，他的眼眸在軍帽的邊沿下閃爍著粼粼波光，秀氣卻不失英武的鼻梁高挺，薄唇輕抿，好似有話欲說。他的手中輕輕托著的，恰是那一柄發釵。
“姑娘，用如此珍貴的發釵偷襲人，可真是大手筆啊。”那年輕男子啟唇打破了寂靜，語氣略帶揶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沈香慌忙間也不知如何應對才妥，只得急急答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現在就下去給先生賠罪。”
“那倒不必，這階梯又陡又窄，天色也這樣暗，不如讓我替姑娘送上樓去。”不等沈香答話，那軍官三兩步便上了樓來。
沈香迎在樓梯口，將他讓到廊間花燈下。在搖曳的燭光下，兩人都在半明半暗中將對方的容貌看了個七八分。
“小女子是無心之失，並沒想到金釵會墜樓傷人，請先生莫要怪罪與我。”沈香俯了俯身，施禮道歉。
“並沒有傷到我，我剛好伸手接住了它。”軍官將金釵遞還。
“那便要多謝您了，剛才那一下，若是生生的磕在了地上，這釵恐怕是無法保全了。”沈香雙手接過發釵，麻利地重又將頭發挽好，“初次見面，就是這披頭散發的模樣，真是失禮了。”
“在下上官雲湛，小姐，幸會了。”軍官脫帽向她致意。
“原來是上官旅長，小女子……沈香。”沈香一時間被他的身份嚇到了，這可是最近風頭正勁的政界新秀，報紙上時常能看見有關於他的事情。於是她略一遲疑，終是沒有將真名相告，而是用了“沈”字的古字“沈”來代替姓氏。
“雲湛雖沒立下什麽大功，沈香小姐為著這墮釵之緣也該請在下喝杯清茶吧？”
“當然，您請進啦。”沈香瞬間楞了一下，繼而轉身將上官雲湛讓進屋內。
14、一見如故
“小姐的品味當真勝於時下任何一位名媛淑女。”看著屋中陳設的古玩字畫，上官雲湛不禁感嘆，他看沈香的眼神裏又多了一分耐人尋味的深意。
“承蒙上官旅長謬讚，這些都是家母生前的愛物。”沈香沏了茶，遞給上官雲湛。
“哦？”
“沈香知道上官旅長想要問些什麽，沈香並不是得月樓的姑娘，只是初來北平無處可去，家母先前與白玫瑰夫人算是舊識，所以在此地借住一段日子。”
上官雲湛的眼中閃過一絲驚奇，隨即笑著說：“原來如此，那今日能夠與小姐在此相會，當真是雲湛的幸運。”
“上官旅長日理萬機，今日一見倒不如說是沈香的榮幸。”
“從小姐這樣一位詩情畫意的女子口中說出‘旅長’稱謂，我還真是不大喜歡。”
沈香並未想到上官雲湛會有如此要求，想了片刻，大大方方地說：“是，上官先生。”
上官雲湛眼中的笑意更濃，忽然聽得天井裏傳來腳步聲，隱約還有夾雜著談話聲。
“哎呀，李旅長，這裏是得月樓的後院，可不好隨便進來的呀！”馮白露又急又氣，卻又不便對這些魯莽的軍官發火。
“白玫瑰，難不成你這小小的後院還能藏著什麽寶貝不成？我們只是來找一找那個躲酒的上官罷了。”李成旭並不理會馮白露的阻攔，帶著幾個軍官三步並作兩步跨上了二樓。
“李旅長，您請等一等……”馮白露生怕這些登徒子見了沈香，舉止輕薄，趕緊跟了上去。
“成旭兄，還是叫你找到了。”屋中上官雲湛大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沈香則側身坐在他的膝上，整個人被他緊緊扣在懷裏。
“哈哈，我還說雲湛兄跑到哪裏去了？原來是背著我們一幹人等來這裏偷會美人了，這倒好，一個不留神，竟叫他軟玉溫香抱滿懷了。”李成旭看著屋中情形，先是一楞，繼而哈哈大笑。
“成旭兄，那今夜雲湛怕是不能與你把酒同醉了。”上官雲湛略帶歉意地笑了笑。
“沒關系，沒關系，你們繼續！”李成旭笑著退出了屋子，順手帶上門，一把摟過馮白露，愉快地說：“白玫瑰，真有你的啊！今晚給我多叫幾個漂亮姑娘過來。”
“是是，李長官放心。”馮白露身不由己地跟下樓去，回頭看著沈香緊閉的房門，不由眉頭緊鎖。
聽著人聲遠去，沈香急忙站了起來，撫平褶皺的裙擺。
“就這麽不願與我親近？”上官雲湛看著她面紅耳赤的樣子，愈發想要逗弄。
“請您自重。”沈香轉身去打開房門。
“我只是不願與那些紈絝相處，方才多謝了。”
“那倒不必，時候也不早了，您請回吧。”
“小姐何必如此著急下逐客令呢？再容雲湛坐一時吧，避一避那些人。”上官雲湛端起茶盞，輕啜了一口。
“那好，您請自便。”沈香被他剛才那一出攪得心神不寧，上官雲湛修長有力的臂膀，堅實的胸膛，那樣的肌膚之親，都是她從未體驗過的，也是心存抵觸的。經過這些，現在兩人單獨在一屋中相處，著實尷尬，她不經意走到琴前坐下，擡手便是一曲《高山流水》。
“昔日伯牙子期，以琴會友，覓得知音，今日小姐一曲，不知可有琴挑之意？”上官雲湛撫掌稱道。
沈香被他方才的話著實驚了一下，並不回答，只是翻手又彈了一曲《廣陵散》。琴曲激昂，似有反駁之意。
然而上官雲湛聽得此曲卻一言不發，雙眼緊閉，房中的氣氛忽而變得凝重。沈香偷眼一瞧，竟似乎看見他面頰微濕，不禁大吃一驚。
“上官先生，您還好吧……”
“沒什麽，只是想起先父遇刺之時，雲湛卻不能如聶政那般手刃敵人，替父報仇。”上官擡起手，用白手套輕輕拭去了從不輕彈的男兒淚。
沈香忽而覺得有些抱歉，本以為上官雲湛也不過是囂張跋扈的少將軍，卻不曾想到他心中竟也深藏著這樣的傷痛。
“上官司令他……”關於上官立的死，坊間傳聞極多，因為那時尚在蕭寧，沈香也只是從報紙上得知外界新聞的一鱗半爪，據說是被外國間諜刺殺身亡的，現在看著上官雲湛這副表情，沈香倒有些捉摸不透了。
“就是剛才那個李成旭的父親指使人做的，枉先父一直將他視為知己，二十年來從未薄待他，沒想到他竟勾結外賊……現在軍中已生動蕩，先父的親信欲使我為司令，然而他父子卻百般阻撓，金錢名利竟教人泯滅人性至此。”
看著上官雲湛眼中的沈痛，沈香忽然掠過一絲心疼，方才見那個李東旭，上官雲湛談笑自若，可誰又知道他心裏的愁苦埋藏得有多深呢？
“茶涼了，我替你再重新沏一杯。”沈香換了杯茉莉香片，幫助上官雲湛寧神靜氣。
“今日還是要多謝小姐相助，給我換來片刻的安寧。”上官雲湛看著沈香端莊賢淑的模樣，心中早已將她與那些平凡女子劃清界線，便也卸下了日常所偽裝出來的放蕩不羈，語態嚴肅認真。
“上官先生，既然你並不喜歡逢場作戲，何不順隨心意，做回你自己呢？”
“小姐有所不知，我若是閉門不出，研讀兵書，謀劃戰局，怕是根本活不到現在的。那些人忌憚我的戰功，但又不能輕易將上官家族趕盡殺絕，只能先留下我一命。我若不按照他們希望的那樣去表現，又怎能對得起他們在我身上花的心思呢？”
“原來先生方才是適時藏鋒，待厚積薄發，小女子佩服。”沈香看著眼前這個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不禁感慨他竟能如此忍耐，不愧為一軍司令的兒子，頗有乃父之風。
“可是我並不喜歡一味忍讓，我發誓這樣的局面不會維持太久，總有一天要讓他們血債血償！”上官雲湛看著窗外的星空，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相信你有這個能力。”
“時候不早，我先回去了。今日多有打擾，請姑娘見諒。”
上官雲湛起身告辭，沈香並不贅言，只目送上官雲湛離開。
15、再起風波
“傻丫頭，你怎麽留了上官旅長這麽久？我都擔心死你了，又不敢貿然進去。你知道，這些人我們都是得罪不起的。”馮白露眼見著上官雲湛走了，慌忙上樓，直奔沈香的房間。
“白露姨，那個上官先生是個正人君子，我一切安好，你不用擔心。”沈香看她那著急模樣，心中很是溫暖，這份關切，是裝不出來的。
“那也不行，只要你在我這裏住一日，我便絕不容許任何人欺侮你。”馮白露想著李成旭的流氓模樣仍然心有餘悸，今晚可真是大費周章，方才穩住了那混世魔王。
“好好好，那我下回躲得更深些，不就成了？”
“說到這個，我還倒要問你，你是怎麽和那個上官旅長遇上的？不是讓你別下樓的嗎？”
“我確實謹遵您的教誨，半步也沒踏出這棟樓，只是在廊上看了會星星，卻不料落了只簪子到樓下，恰巧被上官雲湛拾到，於是就送了上來。”沈香三言兩語解釋了一通。
“可是，可……”馮白露還想要再念叨幾句，卻被沈香推著回了房。
“好啦，沒什麽可是了，時候不早，白露姨還是早歇著吧！”
往後數日，得月樓倒也相安無事，就在馮白露也開始覺得自己的擔憂是小題大做之時，李成旭又領著一幫紈絝哄到得月樓來找樂子。旁人隨便摟一位姑娘便被打發了，只那李成旭徑直走向雅間，把想要靠上前的姑娘一一推開。
“白玫瑰，趕緊去給我把那天晚上伺候上官雲湛的姑娘找過來。”李成旭脫下軍大衣，隨手丟到馮白露手裏。
馮白露一聽這話，後背立刻沁出一層冷汗，卻還是強打精神，將手中的衣服遞給一旁站著的春桃：“桃子，去把綠翹帶過來。”
春桃心領神會，扭身便去了。不一會，穿著素錦月白旗袍的綠翹就娉娉婷婷的走過來。綠翹可是得月樓最清純的姑娘，嬌小的身材，儀態萬千。那張靈秀的臉龐，只需略施脂粉，就顯得超塵脫俗。
“綠翹見過李旅長。”鶯鶯細語飄過李成旭的耳畔，他瞇眼細瞧，卻不是那日陪在上官雲湛身邊的女子，心中登時火冒三丈。
“白玫瑰，你想在我眼皮子底下偷梁換柱啊？也不瞪大眼睛看看小爺我是誰！”李成旭說著把手中的杯子憤憤地扔向綠翹，正砸碎在她的腳下，茶水潑了她一裙擺。
綠翹也是這得月樓裏數一數二的姑娘了，雖不是什麽傾城之色，但憑著濃厚的書卷氣和嫻雅的性子，卻也是名流們趨之若鶩的對象，她何曾受過這樣的委屈。但看到李成旭兇神惡煞的樣子，卻又無法，只嚶嚶地哭了起來。
“李旅長，有什麽話好好說，瞧把綠翹姑娘給嚇成什麽樣了！”白玫瑰使了一個眼色，春桃急忙扶綠翹走出包間，好生撫慰去了。
“白玫瑰，不要以為你靠山多，就可以跟我對著幹了。雖然我李某人並沒有軍隊在北平，可這一爿地界，我還是說得上話的。”
“李旅長，我白玫瑰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可是那夜您所見的女子並不是我們得月樓掛牌的姑娘，而只是臨時借住在我這裏的一位故人之女。您看，我可不能為了自己的生意，而拖累好人家的姑娘不是？”馮白露慢言細語地解釋著，生怕惹怒了李成旭，這小子確實是說得出做得到，在北平當真是橫行霸道，別說是這小小得月樓，就算是很多政界要員也未必肯與他起正面沖突，這畢竟是一個用槍桿子平天下的年代。
“哦，在得月樓裏還有不掛牌的姑娘，這倒讓我更加感興趣了。去把她叫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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