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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讓我看看,可別惹毛了老子。”

“李旅長,您今晚要多少位姑娘,我都可以給您找來,可是唯獨那一位,不行。”白玫瑰哪裏管得了旁的,她只知道若要是雙手奉上沈香,今夜定不能完璧歸趙,那可就鑄下大錯了。

“她可以陪上官,卻不肯出來見我,你們是不是膽子太大了點,竟敢藐視我!”李成旭一口吐出惡氣,他今晚就是來找上官雲湛的茬。白天的軍事會議上,上官雲湛又沒給他好果子吃,照這情形,東北軍的大權被他回握,也是近在咫尺的事情了。而現在,就連得月樓的人竟敢也不買他的賬了,這著實令他惱火,遂從腰間一把拔出了手槍,拍在桌子上。

“再給你五分鐘,如果那個姑娘沒有出現在我面前,我就先打死你,再把她揪出來!”

看著李成旭惡狠狠的模樣,馮白露心裏也沒了底,看來今日果真是觸了閻羅王的黴頭,怕真的是難保小命。

那一廂,沈香已經聽春桃大致講了馮白露的處境,心裏很是著急,又聽其他人說了屋中劍拔弩張的情形,更是顧不了太多,理了理頭發衣服,就往前院去。

“沈小姐,你這麽去,太危險了!”春桃跟在她身後,急急地說。

“事出突然,我也想不到其他什麽法子了,只能先去穩住那個人。春桃,拜托你跑一趟上官旅長的駐地,請他務必過來一趟。”沈香步伐不減,平靜地說道。

“是,我現在就去,你等著我。”春桃向來機靈,哪裏會不曉得沈香的意圖,拔腿就跑了出去。

沈香上樓前回頭看了看得月樓張燈結彩的大門,只盼望那個挺拔英俊的身影快些出現。

屋內,馮白露手中的帕子早已給攪爛,她心裏還在激烈地鬥爭。而李成旭則是寸步不讓,陰鷙的眼眸盯著這個平日裏八面玲瓏的女人方寸大亂,他的耐心正一點點逝去。

“李旅長,何必為我一個鄉野女子為難得月樓的姑娘們?”沈香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16、出手相救

馮白露與李成旭皆是一驚,齊齊地看向那推門而入且神態鎮定的沈香。

馮白露終於松了一口氣,好在這一會兒是能夠保住性命了,可轉念一想,便覺得前景灰暗,今夜恐怕難以收場。李成旭氣勢洶洶而來,並不是因為得月樓有多麽樹大招風,也不是因為沈香如何傾國傾城,完全是因為與那上官雲湛的不快而想要把邪火撒向這些無力反抗的女人頭上。馮白露在北平經營了這麽多年,怎能不懂這個道理,平日裏那些達官貴人發洩一下也就罷了,她軟語溫存幾句也就蒙混過關,可這個李成旭初生牛犢的勁兒實在令她手足無措,只能靜觀其變。

“你叫什麽名字?”李成旭只瞟了一眼沈香,便重新坐下喝茶。

“小女子沈香。”沈香不卑不亢地答道。

“也不是什麽絕色,上官怎麽會傾心於你?”

“這世上既有愛吃葷的,就一定有肯吃素的,上官旅長與李旅長的審美自然也不盡相同。”

“哦,莫非你就是盤素蝦仁?呵呵,我許是吃久那些山珍海味,如今也膩煩了,不如今晚就換換口味?”李成旭的話裏充滿挑逗。

“李旅長說笑了,沈香雖不是淑女名媛,卻也不是什麽風塵女子,我若不從,縱然您手握大權,卻也是不能夠強人所難的。”沈香毫不客氣地回敬道。

“從來還沒有女人敢拒絕我李成旭的呢,你今天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了?”李成旭的臉色忽而變得陰晴不定。

“那沈香不介意開這個先例,現在畢竟是民主的國家,我想一個人的生死並不是您一個人就可以輕易決斷的吧?”

“你別以為有上官給你撐腰,我就真得不敢要你的小命了。任憑他現在如何得勢,都不敢貿然與我翻臉,你別指望他能為你這個美人而拋棄了江山!”

“我想李旅長弄錯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與上官旅長不過一面之緣,並沒有發生過什麽,如果您是為了與他的個人恩怨,大可不必來找我,或許上官旅長都未必還記得有我這麽個人。”話說到這份上,沈香也看出李成旭此番的用意了,不禁嗤笑。

“是啊是啊,李旅長,請您就高擡貴手,放過我們得月樓吧!”馮白露聽兩人唇槍舌劍,不覺心驚膽戰,沈香年紀雖小,卻心思縝密,言語也鋒利。可那個李成旭又怎會是省油的燈,若再這麽爭執下去,怕是真要起大亂子的。

“白玫瑰,既然這丫頭不是上官的女人,那我便要包下她,不管她是不是你得月樓的人,我既肯出錢,就一定要買到,你看著辦。”

“李旅長,您這不是故意為難我嗎?況且我手裏並沒有這位姑娘的賣身契,又怎能擅作主張將其買賣呢?這可是違法的呀!”馮白露這回真的是沒有轍了,看來今晚李成旭亦是輕易不會善罷甘休的。

“在這裏,我就是王法!”說著李成旭便走過來,強行要拽沈香的手。

沈香一個抽身躲過,李成旭又上前緊逼一步,馮白露豁出命去用兩手死勁攥住他的手臂,不讓他碰沈香。李成旭惱羞成怒地將她一把推開,馮白露踉蹌了幾步險些栽出門外,一雙有力的臂膀穩穩地將她扶住。

“成旭兄今夜好興致,來得月樓也不同我知會一聲,敢情是想吃獨食來著?”上官雲湛語帶調侃,從容不迫地走了進來。

上官雲湛一來,屋內的氣氛鬥轉,李成旭也不好當面翻臉,只能訕訕地坐下,吆喝著重新上茶。馮白露則像看到救命菩薩似的,長舒了口氣,重新理了理頭發,又恢覆了往日的風情萬種。

沈香心裏湧動著一絲淡淡的欣喜,這個只有一面之緣的男人肯在深夜來到向來不喜的煙花之地,解救她於危難,著實難能可貴。其實她心中是沒有底的,只因自幼長在書香門第,哪裏能猜得透這些軍閥公子哥的作風習性,而傳聞中則是一概沒有好言辭的。

“雲湛兄的消息好靈通啊,這茶我才喝了一口,你人就到了。”李成旭強壓著心裏的火氣,笑呵呵地說道。

“非也,其實雲湛深夜至此,是有要事相告。”

“哦,說來聽聽。”

“自先父去世,軍中大事一直無人定奪,各位叔伯心中焦慮萬分,要在遼陽召開緊急軍事會議,我來請你同往。”

“什麽時候出發?”

“我已經備好了車,今夜就走。”

“這麽趕?”

“都是長輩們的意思,我們照辦便是。”

“得了,那走吧。”李成旭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上官雲湛走到門口,看向沈香,欲言又止。

沈香望著他的眼眸,亦是默默無言。

一行人送至門口,李成旭的車已經開出去了,副官替上官雲湛拉開車門,他曲身坐了進去。

“上官先生,您多保重。”沈香終究忍不住,此一別,恐怕不會再見了吧。

上官雲湛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頭。片刻,車門已經合上,緩緩駛離得月樓。

“好啦,別看了,人都走遠了,你的魂兒怕是也要跟著飛了。”馮白露挽起沈香的胳膊,笑呵呵地說。

“白露姨又取笑我!”

“哪裏敢?只是今天上官旅長臨危救命,應該不是巧合吧?”

“您心裏早有答案,何必問我?”

“這位可是東三省第一公子哥,你竟能召之即來,我對你可是要刮目相看了。”

“我只是賭一把,沒想到他確是個講義氣的人。”

“這種人,可不是對誰都講義氣的哦。”

“您……”

“好啦好啦,不開玩笑了。不過這位上官旅長真是了不得,三言兩語就把那個李成旭給支走了,跑得跟兔兒似的。”

“或許東北軍確實有大事情要定奪吧,今晚真是幸運,借此躲過一劫。”

“看來我得抓緊時間找沈詔了,老讓你在這住著,也不是辦法,今天來個李成旭,明天或許又冒出個王成旭來找麻煩也說不定,我可不能拿你的安全開玩笑。”

“那就煩請白露姨多費心了。”沈香行了個禮。

“哎呦,哪裏的話,跟我還來這客套。”馮白露伸手戳了戳她的腦門,“鬼丫頭!”

17、歸家之途

“丫頭,你看是誰來啦!”馮白露喜滋滋的聲音傳遍了得月樓,沈香正向新請的琴師討教,揉了揉腦袋,起身走出去一探究竟。

沈香看清來人,驚喜不已:“二叔!”

沈詔看著這個歷經磨難的小侄女,心中滿是憐惜,大聲答應著,快步走到沈香跟前。

“我這個外人就不打擾你們二人相認了,有什麽事再叫我便是。”馮白露看著他們叔侄重逢的模樣,心裏又感動又酸楚,扭頭便走了。

“孩子,讓你受苦了,二叔對不起你的父親。”沈詔一想到沈香只身漂泊在偌大的北平城,孤苦無依,甚至淪落到得月樓,就一陣陣的愧疚。

“二叔言重了,白露姨對我很好,我已經夠滿足的了。”

“你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大哥向來最疼愛你,一定舍不得讓你受這些罪。”

“能找到二叔,便是萬幸了。”

“孩子,我們現在就回家,你二嬸和沐風哥哥都在家等著你回去呢。”沈詔拉起沈香便走。

馮白露就在院子裏的青石椅上坐著,看沈香他們出來,起身相送。

“這次真的是多謝您了。”行至大門口,沈詔向馮白露連連揖手。

“之前道謝的話已經說了不少,就不必多禮了,希望沈先生能把這苦命的丫頭照顧好,我也就放心了。”馮白露的眼眶已經濕潤了,然而十幾年風月場上的打拼使她強忍住眼淚,笑語相送。

“是是,沈某一定竭盡所能,照顧好這孩子,請您放心。”

“白露姨,我會想你的!”沈香撲到馮白露的懷裏,眼淚瞬間流了出來。

“傻丫頭,想我了就回來看看唄,我人就在這兒,又不會跑。”馮白露撫摸著沈香的頭發,喃喃細語,在心裏,她早已把沈香看成了自己的孩子。

“嗯,我一定回來看您!”沈香鄭重地說道。

“好了,趕快上車吧,早點兒回家,別讓家裏人都等著急了。”馮白露作勢推著沈香。

“白露姨,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啊。”

“我會的,快走吧!”

沈詔與沈香登車離開,只留馮白露一人在得月樓門前站著,迎風落淚,也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再見上一面。

“二叔,我真不是故意要離家出走給您添麻煩的……”上了車,沈香躊躇了很久,才緩緩說出一句話。

“我都知道,孩子,是你母親逼人太甚。”沈詔面上雖平靜,但語氣中已有深深不豫。

“您是怎麽知道的?”

“四嫂已經把來龍去脈都跟我說了。”

“什麽?阿嫂在您那裏!”沈香又驚又喜,眼中竟閃起了淚花。

“她和你失散後,輾轉來了北平找到我。四嫂非常擔心你的安全,每天我們都在尋找你,後來還是聽沐風的一個朋友說得月樓也在幫人尋親,於是我就找過來了。”

“真是多虧了沐風哥哥,白露姨也一直在幫我打聽您的消息。”

“是啊,一個小姑娘家,孤身在外,又身無分文,要不是遇上你媽媽的舊識,我都不敢想象……”

“二叔,你可千萬不要自責,這段時間,我過得很好,在得月樓裏一樣可以鬧中取靜。您看看我,比離家時還要白胖呢。”沈香一見愧疚之色又浮上沈詔臉龐,便趕緊寬慰,這位二叔對自己是真心的好,她能感覺的出。

“是啊,你父親剛過世那會兒,我在蕭寧見到你,又黃又瘦的,沒想到歷經了此番磨難,反而看上去健康多了。”

“這就叫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興許是沈香的青春笑容感染了沈詔,他先前緊鎖的眉頭也漸漸地舒展開來。這個小侄女像極了她的媽媽,清雅秀麗,只是多了一份活潑嬌俏。

“孩子,你看,前面就到家了!”沈詔指著遠處矗立的白色公館,那正是沈詔在北平的府邸。

“呀,好氣派的樓房,像是在畫裏面看到似的!”沈香看那洋房花園的建築,喜歡得挪不開眼神。

“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了,你安心住著。”

“二叔,謝謝您!”沈香的眼睛不由得再一次濕潤了,她恨不得撲進沈詔的懷抱痛哭一場。二叔待她如慈父一般,她有好多次都差點忍不住將他當作了父親,好想向他來傾訴這段時間她受的苦,傷的心。

車子緩緩停在公館的門前,沈府眾人早就聞聲而來,在門口站了一排,靜候他們的歸來。

車剛一停穩,立刻就有人替沈香將車門打開。沈香對這貴賓級別的待遇還不甚適應,有些緊張地跨了下車,不小心還把頭在車框上撞了一下,疼得她眼淚都快出來了,好在沒人發現。

“香兒,可終於把你給找到了!你二叔都快急瘋了,我們也擔心死你了!”一個身穿水貂皮大衣的貴婦人快步迎了上來,朝沈香伸出了手,一身珠光寶氣,晃得沈香眼花繚亂有些目眩,這大約就是未曾謀面的二嬸陸蕓了吧?

“二嬸好!”沈香禮貌地應道。

“哎呀,這丫頭真是個聰明伶俐的可人兒,難怪沐風回來還念念不忘呢!”陸蕓笑得合不攏嘴,隨口打趣道。

“母親!您說什麽呢?”一直靜立著的白衣少年忍不住申辯起來。

“好好,我不胡說,那你自己來對妹妹說吧。”陸蕓忍著笑意,轉向兒子,出言慫恿著。

“香妹,一路辛苦。”沈沐風靜靜地凝視著沈香的眼睛,好半天才說出這一句。

“多謝沐風哥哥關心,我不辛苦的。”沈香忽然覺得有些羞郝,也只擠出這一句話來。

看著他們兄妹二人這番見禮,一旁站著的老老少少都撲哧一聲哄笑了開。

“都在這風口站著做什麽,進屋再說話。”沈詔吩咐了下人幾句,把一眾老小領進了屋子。

18、情竇初開

“老爺,你這個小侄女可真討人喜歡,我都拔不開眼了,也不知你大哥房裏那位是搭錯了哪根筋,這樣對待她?”陸蕓向來心直口快,又忍不住在孔氏背後吐起了唾沫。

“畢竟是一家人,何必如此議論人家呢?”沈詔不愛提這些瑣碎,立刻打斷。

“我說的都是事實,她可真不像話,自己家好好的姑娘非要逼得離家出走,讓叔叔嬸嬸擔心得要命,自個兒卻享盡了清福。”

“照顧香兒是我的義務,哪裏有那麽多話?”沈詔有些不耐煩,生怕這些話教沈香聽了去,難免堵心。

“是是是,我知道,不說便是了。”陸蕓吃了癟,自己到客廳裏的沙發上坐下,悶悶不語。

“香妹,還痛嗎?”沈沐風突然問道。

“啊?”沈香方才恰巧聽到了沈詔和陸蕓的對話,腦中千思百轉,一時竟不曉得沈沐風在說些什麽。

“你剛才下車時,是不是碰了腦袋?”

“哦,沒事,早就不疼了。”沈香沖沐風甜甜地笑了一下,這個堂哥是個善良的人,從第一眼見他,她就知道。

“在這裏生活,如果有什麽不順心不滿意的地方,盡管來告訴我,我會盡己所能地幫你。”沐風真誠地說道。

“謝謝沐風哥哥,有你排憂解難,我一定很快就可以適應這裏的生活。”

“不用謝,如果能夠幫到你,那是我的榮幸。”沈沐風不好意思地笑笑,沈香的笑容炙熱而甜美,好像夏日的蜂蜜茶,令他心歡不已。

“小姐!”從廚房奉了茶水出來的四嫂一眼看見心心念念的二小姐,喜不自禁,雖然早知道她今日要回來,還是忍不住要流下激動的眼淚。

“阿嫂,我還以為再也見不著你了!”沈香不管不顧地撲進了四嫂的懷裏,這是她從小就離不開的人啊,是比母親更加真實的愛與溫暖的存在。

“小姐,我剛做好了你愛吃的菜,現在身上都是油煙,你可別把衣服弄臟了。”沈香竟然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來擁抱自己這個下人,讓四嫂覺得有些戰戰兢兢。

“沒事,再臟你都是我的阿嫂,我就是要好好抱抱你。”沈香把頭深深地埋在四嫂懷裏,幸福極了,她好像在雲端漂浮了一百年之後終於又重新踩到了土地上一樣感到心裏踏實。

“孩子們,開飯了,都過來吧。”沈詔的聲音從飯廳傳了過來。

“來,讓我們舉杯,慶祝香兒平安到家。”沈詔揚起手中的酒杯開席。

看著大家都舉起酒杯笑盈盈地看著自己,沈香倒有些手足無措,也慌忙舉起杯子,輕聲應道:“多謝各位長輩的關愛。”

席間一同落坐的,除了沈詔、陸蕓夫婦和他們的獨子沈沐風,還有陸蕓的母親王老夫人。說起來,如今的沈府原先有一半都是陸家的產業。陸蕓唯一的兄長早逝,只留下遺腹子,是個女孩,名喚陸璇。直到陸蕓的父親去世,陸家的生意再也無法勉力維持,只能將家產並至沈詔名下,陸蕓也將母親接到沈府一起居住。而寡嫂趙氏則堅持要帶著女兒獨自居住在陸家老宅,時不時過來沈府小住。

王老夫人自沈香進門,一直都沒有發話,她心裏其實是不大願意沈香來府中寄住的。

沈詔膝下無女,他一直將陸璇視若己出,疼愛有加,王老夫人和陸蕓也一直有意待沈沐風和陸璇成年後便行婚配,親上做親,好穩固沈家和陸家的聯姻。沈香這個不速之客一下子闖入沈府,不知道還會引發什麽變故,一想到這些,王老夫人就憂心忡忡。

“香兒,瞧我這記性,還沒給你介紹我的母親呢,以後你就隨著沐風,叫外婆。”陸蕓扶了王老夫人肩,笑著介紹道。

沈香急忙起身,款款見禮,方才心中困惑,雖猜測那位沈默寡言的老婦人可能是二嬸陸蕓的母親,卻因為不確定而不敢胡亂喊人。

受了沈香一聲甜甜的“外婆”,王老夫人也不好繼續保持沈默。只得作出一番慈眉善目的樣子,點頭應了一聲。

“對了,老爺,下個禮拜嫂子會帶小璇子過來住幾天,這段時間都在忙香兒的事,一直還沒得空和你說呢。”陸蕓一邊給沈詔布菜,一邊說道。

“香兒,這兩天讓沐風陪你四處看看走走,在北平玩一玩。下周你二嬸的嫂子和侄女會來小住,你再跟她們熟悉熟悉,畢竟是一家人,以後要常見面的。”沈詔和藹地對沈香說。

沈香點頭應諾。

“香兒,我那個侄女比你略大些,單名一個璇。她人很開朗活潑的,我看你初來乍到有些拘謹,趕明兒讓她好好感染感染你,好盡快融入我們這個家庭啊。”陸蕓伸手給沈香的杯子裏又添了些果汁。

沈香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原本甜甜的果汁入口覺得有些苦澀。雖然大家都對她很關照,可她總覺得自己好像憑空多出來的一個人,似乎與這裏的一切都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二嬸的話,仿佛又弦外有音,像是在提醒自己是外來的,再怎麽著都是與她們不同的。

她的腦海裏莫名其妙地竟然浮現出林黛玉弱柳扶風的模樣,蹙眉憂傷,悶悶不樂。不禁又想起《葬花吟》裏“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的唱詞,難道自己也要從今兒開始在沈府過起寄人籬下的日子,難免有些悲從中來,心裏泛起了絲絲的酸楚。

“香妹,明天我就帶你上街逛逛,你可以選些衣服鞋子什麽的。因為不知你身量如何,母親也不好給你準備,家裏只有基本生活用品,肯定是不夠的。”沈沐風扭頭對沈香小聲說道。

“嗯,一切聽從沐風哥哥安排。”沈香低頭斂了斂神。

“等買完了東西,我再帶你去吃全北平最好吃的西餐,保準讓你滿意。”

沈沐風的話拉回了沈香的思緒,她凝視著他,靜靜地聽著。

19、少年意氣

翌日一大早,沈沐風便早早去叫沈香起床。

沈香從不擇床,可是在沈府的第一個夜晚,卻意外地失眠了。她在這裏並沒有找到自己所渴望的歸屬感和安全感,雖然一再告訴自己是多心了,強迫自己不要去幻想那些有的沒的,但一直折騰到下半夜才睡著。此時雖已日上三竿,可她依然沒有像往常一樣醒來。

沈沐風隨手試著擰了擰門,沒想到竟吱呀一聲開了,他輕手輕腳地走進沈香的房間,沈香還在重圍幔帳中沈睡。他自知不該隨意闖入女子閨房,卻還是忍不住走過去,可只在沈香床邊那麽小站一會兒,他竟然再也挪不開步子。

輕紗帳裏,少女雙眼輕合,長長的睫毛在細白如瓷的臉頰上投下濃濃的影子,嬌俏的鼻子透著英氣,兩瓣紅唇輕輕翕動,只有細細的呼吸聲可以證明眼前並不是一幅畫,而是一個真正的人。

沈沐風從未如此親近過一個女子,哪怕是自幼和他一起長大青梅竹馬的表妹陸璇。此刻他卻呆呆地站在沈香床前,魂魄仿佛早已被她攝去,心裏空落落的,這一切感覺都是前所未有的。

樓下仆人準備早餐的嘈雜聲傳到樓上,沈香從夢中醒來,一睜眼就看見沈沐風直勾勾地盯著自己,頓時心中一驚。

“沐風哥哥,我臉上有臟東西嗎?”沈香起身揉了揉眼睛,生怕沈沐風看見自己臉上有汙垢。

“沒,沒有,我只是來叫你起床的,咱們早點出發,今天就可以多逛會兒。”沈沐風自覺失禮,忙退到一旁,一向鎮定自若的他此刻竟有些結巴。

“小姐,你醒啦。”四嫂剛好打了盆洗漱的水走進來,看著屋裏略顯尷尬的兩人,不覺驚奇。

“我先出去,你梳洗好就下來吃早飯啊。”沈沐風一看四嫂進來,更覺不好意思,逃也似地下樓去了。

“阿嫂,現在不早了吧?我聽下面好像都要開飯了。”沈香一邊起身換衣服,一邊詢問道。

“現在剛剛八點鐘,一會全家人一起吃早餐。”

“那我豈不是要遲了?阿嫂你怎麽也不早些叫醒我,如果第一天就讓大家等我吃早餐,長輩們該如何想我呢?”沈香不禁有些懊惱。

“沒事的,小姐,是老爺吩咐我今天要遲些喊你起床的,他說你昨天奔波辛苦,該補補覺的。”

“話雖是這麽說,可我哪裏能真得這樣蹬鼻子上臉呢,還是謹慎些好。”沈香在四嫂的幫助下快速地梳妝打扮,沒一會兒便收拾停當。

“我看小姐也不必太過小心了,這一家人都還是不錯的,哪裏會挑那麽多理呢?”四嫂陪著沈香一同下樓,小聲念叨著。

“可這畢竟不是自己家,叔叔嬸嬸不挑刺,不代表就沒有旁人在背後說閑話。阿嫂,我們要遵循做客的規矩。”

“是是,都聽你的。”

餐廳裏,沈詔、陸蕓和沈沐風都已坐定,看沈香快步走過來,都笑著看她。沈香入座沒一會,王老夫人也在丫頭的攙扶下緩緩走過來坐下,五個人靜靜吃起來。

“父親、母親、外婆,我和香妹都吃完了,先走一步。”沈沐風起身拉起沈香一同出門,陸蕓叮囑了幾句就讓他們走了。

兄妹兩人攜手興沖沖地走出沈府院門,沒走多遠就攔到一輛黃包車,沈沐風扶沈香先上,自己隨後也上了車。

“香妹,家裏只有一部車,父親去商行裏辦事要用的,咱們只能坐黃包車,委屈你了。”

“怎麽會,其實我更喜歡黃包車呢,還可以看清楚沿途的風景。不像轎車,窗外的景色一晃便過去了,什麽也抓不住。”

“哦,這倒是一番新的見解。我母親一出門便要坐車,她性子急,嫌黃包車慢,又怕風吹了頭痛。”

“二嬸向來嬌貴,不喜歡坐黃包車也不稀奇,可我不過是從江南小鎮來的毛丫頭,哪裏有那麽多講究呢,只要不讓我像初來北平之時走得雙腳磨出血泡,我就心滿意足啦。”

沈沐風聞沈香此言,眼中滿滿的都是疼惜,兩人本就擠坐在一起,此刻氣氛更有些微妙。沈香不禁別開頭,看著路上往來的行人。

“我們今天就來逛一逛後海,那裏有不少賣東西的,你可以隨意挑選自己喜歡的飾物。”

“好的……”

車子很快就到了,沈沐風付了錢,兩人下車順著馬路慢慢向前走。

此時天氣已轉涼,滿大街都是賣晶瑩剔透的冰糖葫蘆,沈沐風替沈香買了一串,沈香輕輕咬一口,入口先是甜蜜沁人,繼而是微微的酸澀。嚼山楂時,沈香不禁微微皺了眉頭,她向來怕酸。

“怎麽,你不喜歡?”

“不是,就是有點酸。”

“那你嘗嘗這個。”沈沐風變戲法似的又遞給她一包東西,原來是麥芽糖,乳白的糖果吃起來綿香軟糯,是沈香的最愛。

“你什麽時候買的呀?”沈香一陣驚喜。

“在你不知道的時候。”沈沐風一把奪過沈香手中的冰糖葫蘆,自己吃了起來。

“你不嫌我臟?”

“我反而覺得你品嘗過的東西更美味。”

聞聽沈沐風此言,沈香面上不由得浮起兩片紅雲,只是低頭輕笑,不再言語。

在各家店鋪裏逛了一個上午,沈香買了一雙皮鞋,一套棉旗袍,又添置了些零碎的小東西。沈沐風一件件付了賬,又要堅持一人拎著所有的東西。

沈香沒有哥哥,甚至沒有異性朋友,沈沐風算是第一個與她如此親近的男孩子了。盡管兩人相處的時間不長,但他對自己的照顧可謂是體貼入微,舉止也比尋常堂兄妹之間要親厚不少。可沈香年紀尚小,對於男女之情只是一知半解,哪裏感受得到沈沐風已經對她產生起了懵懵懂懂的愛意呢。

其實沈沐風自己也不了解對於沈香的感情到底是出於一個兄長對小妹妹的愛護,還是出於一個青年對少女的傾心。自從在大伯父的葬禮上第一次相見沈香,便再無法忘記這個嬌美可愛的小妹妹,就如同無法忘懷第一次回到的故鄉。這個堂妹有著和蕭寧一樣恬靜清秀的氣息,令人見之忘俗。而這一回北平的重逢,更是讓他心動不已。

沈沐風上的大學是男女同校的,因為他長相帥氣,加上家境頗豐,難免引起不少女同學的註意和愛慕,其中不乏那些官宦世家知書達理的名媛淑女。然而,他並不青睞這些女子,反而覺得她們虛榮浮華。如今見到沈香這個溫婉質樸的江南女子,未染鉛華,心性純潔,讓他怎能不動心?

20、重返學堂

沈府的生活波瀾不驚,沈詔朝九晚五的辦公,偶爾的應酬;陸蕓除了料理家中一些繁雜瑣事,便是約上自己三五好友打打牌、聽聽戲;王老夫人向來深居簡出,除了一日三餐基本都在她的小佛堂裏念經。沈香在不知不覺中已經習慣了這一切,她從未奢求能夠得到多少家的溫馨,只求一個寧靜的容身之所。她得到了,並且還有四嫂的陪伴和堂哥真誠的呵護,真是莫大的幸運。

因為趙氏突感風寒,不便出門,這一回只有陸璇一個人過府陪伴王老夫人,陸蕓依約派人去接了她來。

“姑媽,這就是姑父的侄女吧?長得可真漂亮!”陸璇一進門就註意到沈香。

陸蕓上前拉了她的手,親熱地說:“是啊,這是沈香妹妹,以後你要多陪她玩一玩呀。”

“好的,姑媽。上學堂也沒交到什麽知心的朋友,這下可好了,香兒妹妹來了,不愁沒人陪我看電影了。”陸璇笑著應承了下來。

“你們兄妹幾個好好聊聊,我讓下人煮點咖啡過來。”陸蕓一邊說著,一邊走去廚房,留下沈沐風他們三人在客廳裏閑話。

“表哥,你答應送給我的法國香水呢?”陸璇突然想起了上個月沈沐風曾承諾給她留的香水來,因著沈家也經營一些外貿生意,所以時常會有些西方的新鮮玩意兒。沈沐風向來寵著這個表妹,自然經常會留下一些作為禮物贈送給她。

“你要的東西,怎敢不準備?你們在這小坐,我上樓去拿。”

沈沐風走後,偌大的客廳裏只剩下了沈香與陸璇兩人,氣氛忽然有些沈悶下來。

“香兒妹妹,你今年多大?”陸璇率先發話,打破了這寂靜。

“十六,璇姐姐呢?”

“我比你稍長些,剛剛十七。聽說你是才來的北平城,不知之前在老家,可有讀書?”

“我從七歲起就離家讀書了,只是因為家中出現變故,不得不輟了學。”

“那你讀書還挺早的呢,我是八歲才進的學校。你是何時輟學的,還想念書嗎?”

“我自然不想半途而廢,可現在初來乍到,哪裏好隨便提起上學的事情呢?”

“那你真的是多慮了,姑媽姑父向來支持我們學習,若是知道你有心讀書,高興還來不及呢!”陸璇牽過沈香的手,真誠地說。

這時,沈沐風剛好拿了香水急匆匆地下樓,看到她們相談甚歡,才覺得輕松許多。

“你們兩個在說什麽體己話呢?”

“表哥,你來得正好,我們在說香兒妹妹上學的事情呢。”

“哎呀,你看我這腦子,光顧著帶香妹游山玩水了,竟忘記跟你說正經事了,父親還曾叮囑過我問你可還願意重新上學呢!”沈沐風把香水瓶子交到陸璇手中,順勢在沙發上坐下。

“原來姑父早有此意,香兒妹妹,不如你就和我們一起上學吧。我們年紀相仿,應該學的內容都差不多,如果與你老家有什麽出入的地方,我還可以幫助你。”

“是啊,香妹,璇妹在中學裏可是門門優,她肯定能幫助你趕上授課進度的,我來盡快請父親為你辦妥入學手續。”

“如果能這樣,那是最好不過的了,這件事就拜托哥哥姐姐了。”沈香感激地說道。

沈香覆學的事在陸璇的積極幫助下很快就辦成了,沈沐風替她也辦好了入學手續,並領回了教材和校服,只等寒假過去,春季開學時便與陸璇同班上課。

陸璇在沈府居住的日子,最開心的莫過於王老夫人。她向來疼愛這個嫡親的孫女,那幾日也不整天在小佛堂裏念經,而是拉著陸璇的手問長問短,恨不得將她拴在褲腰帶上,好好看看親親才夠。

“奶奶,吃了中飯老人家應該適當午休才是啊,要不然一會犯了頭暈的老毛病可怎麽好?”陸璇纏著老夫人早些回房,心裏一直記掛著要帶沈香去看電影的事。

“我知道,你們年輕人喜歡玩,但你可不要領著沈香到處瞎跑。兩個姑娘家,若出了什麽事怎麽辦?”

“好啦,奶奶,您放心,還有表哥陪著我們呢,可安全了。”

“你呀,就會給沐風哥哥找麻煩。將來,若是人家看不上你這麽鬧騰……”

“奶奶,你小聲點啊,要是讓表哥知道,我可就再沒臉來了!”陸璇緊張地環顧了四周,幸好沒看見沈沐風的身影,方才放下心來。她從小就愛慕表哥英俊儒雅,只是不好意思當面說出,而她的心思,王老夫人又怎麽會看不出呢?

“得了,在奶奶面前就不要羞澀了,要是真喜歡沐風,早些定下是不會有壞處的。婚姻大事可矜持不得,若再遲些,你表哥的心恐怕就不在你這嘍。”王老夫人回頭看向沈香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長。

下午三人一同去影院看電影,沈沐風排隊去買票了,沈香和陸璇在街邊的小鋪子裏稱了一斤瓜子,買了三包話梅,還要了三瓶熱牛奶,她倆站在大門口等沈沐風。

“嘿,兩個小傻瓜,怎麽不進去裏面等我,外頭風又這樣大。”沈沐風拿了票走過來,看見門口站著的兩人鼻頭都吹得紅紅的,很是心疼。

“我們沒事兒,只是你再不來,熱牛奶都要凍成冰棍了。”陸璇一手拿著一杯牛奶,一手提著瓜子話梅,笑著調侃道。

“瞧你,不戴手套,手裏還拿著東西,若是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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