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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杜鵑啼血
舊歷除夕那夜，紛紛揚揚下起了大雪，江南古鎮蕭寧在白雪籠蓋下顯得格外靜謐。
本地大戶沈家，高大氣派的門樓前不似往日的張燈結彩，厚重的玄色門扉緊閉，顯得有些肅穆冷清。只有門前那兩只正襟危坐的石獅，因著頭上堆積了不薄不厚的雪，才略顯生動些。
庭前的燈未點，院裏卻是燈火通明，原來沈家老爺新娶的二姨太快要臨盆了。這將是年近四十的沈老爺的第二個孩子，雖然已不是第一次要當父親，可闔府上下卻絲毫不敢怠慢，這位二姨太過門才數月，風頭正盛，又懷有身孕，在沈老爺面前很是受寵。
據說這位二姨太當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原是京城名苑得月樓的當家花魁，名曰“蓮夫人”，色藝雙絕，清客出身。居得月樓近十年，狂蜂浪蝶之輩不在少數，一擲千金的富商，手握重權的官老爺們費盡心思都不可一親芳澤，只能拜倒在石榴裙下稍觸裙邊而已。
約莫一年以前，從南方來京城探望胞弟的沈氏子韶本是性情風雅之人，聽聞蓮夫人的芳名，於是慕名造訪得月樓。這人生第一次出入風月場所，可只為一睹佳人真容。不曾想竟一舉奪魁，成為向來潔身自好的蓮美人的座上賓，兩人一見傾情，再見便以身相許，成就一段佳緣。
而這沈府老爺既不是腰纏萬貫的財主，也不是官場顯赫的要員，不過是蕭寧鎮上一個蔭祖宗基業的舊式秀才，宣統年間應過試，且考了不錯的名次，只不過變法大潮襲來，千年的制度說廢就給廢棄了，應試成績瞬間便成了一紙空文。可惜他多年苦讀聖賢書，沒成就終南捷徑，卻當真成了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閑人。好在祖上積下不少產業，良田大宅皆是現成的。十八歲上娶的夫人則是本地的大家閨秀，出自名門世家。
這位孔氏夫人不僅生得端莊舒雅，操持家務也是一把好手，嫁過沈家，身為長房長媳，當仁不讓的接過賬房鑰匙成了沈府的好管家。沈氏高堂過世，沈家兩兄弟分了家之後，而立之年卻久不得志的沈韶也樂得做甩手掌櫃，家中大小一概交予孔氏打理，自此沈迷辭山詩海，再不過問府中瑣事。孔氏夫人萬般皆好，唯有一樣不足，她入府多年，久久未能生下一男半女為沈氏延嗣。由於幼年時一場高熱的後遺癥，孔氏自幼體弱，雖蒙家人憐愛盡力滋補，少年時還是經血不調，身材略顯單薄。加之在沈家勞心勞力十載，終究未能生下孩子。沈韶不是守舊之人，於他而言生男生女倒是其次，只是沒有一個孩子承歡膝下，總歸是件憾事，但為了顧及發妻的面子，他也不願提及納妾綿延子嗣之事。孔氏一心向佛求子，她經過多年的悉心調理，終於在沈韶三十五歲為其產下一胎女嬰。夫妻倆如獲至寶，給她取名為沈華，取春華秋實之意，亦是沈韶青春韶華的延續。這個小女兒也是自小乖巧伶俐，家中長輩親朋皆是即為寵愛的。孔氏更是如獲至寶，視這個孩子如掌上明珠，恨不得天天捧在眼前悉心照料，想著將來未必能再有孩子，所以決心將她培養成能夠承繼沈家家業的花木蘭。
有了孩子，本是皆大歡喜，卻因著孔氏一心撲在家務幼孩身上，再無昔日少婦光彩，倒是貨真價實的人老珠黃。那沈韶生性灑脫不羈，向來喜愛風花雪月，對酒當歌歌不成，時間消耗感情，吞噬了熱情，久而久之便對孔氏失去了少年夫妻的情真意篤。
且看得月樓的蓮夫人正是雙十芳華，青春少艾，不僅滿含少女的清純，更因出自風塵而透著嫵媚。素手弄弦，朱唇輕啟，一支小曲就讓人心曠神怡，教沈韶神魂顛倒，如何能不喜歡她。兩人濃情蜜意，纏綿月餘，沈韶便啟程返家，臨行前許諾一定會將蓮夫人接回府中。經過一番舟船勞頓，好不容易自京城返回蕭寧家中，還未著手諸事，便傳來蓮夫人有孕的消息。聞知此事，沈韶心中狂喜，熟料不惑之年自己竟能喜得一子，想到膝下尚沒有男孩可以承繼家業，莫不是天賜良緣，了卻他一樁期盼許久的心願？於是趕緊拍一封電報，煩請京城的二弟將蓮夫人贖出得月樓，並親自護送她返鄉，盡早脫離風月之地，到沈家安心養胎。
自打蓮夫人入府，正是應了那句“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這一廂是身為側室卻同享大房待遇的殊榮，那一廂則是人前腆作笑臉人後卻終日垂淚的哀傷。
這位蓮夫人果然不愧是京城名媛，不僅識文斷字，亦極富才情。春風秋雨夏荷冬雪，皆是拾來便做文章。對沈韶日常吟詠的詩詞歌賦，亦是倒背如流，且頗能解得其中三昧。這對於經年未得知音的沈韶，當真是如獲至寶，索性日日閉門不出，只陪在姨太太身邊，百般呵護。
沈府上下人心惶惶，大夫人入府十數年，向來兢兢業業恪守己責，沒有半點可容指摘，對下人也是禮遇有加，論理自然應唯大夫人馬首是瞻。可新過門的二夫人雖是根基不穩，但自有老爺的庇佑，且這位夫人看著貌美如花似隔雲端，私下裏卻是溫柔嫻靜，極為體貼並善待下人，最重要的是此番她若能一舉得男，即使身為側室，扶正也不是難事，令人不敢小覷。雖然有大夫人幾番旁敲側擊，隱有恫嚇之意，依舊有幾個仆人暗地裏投向了姨太太一方，尤其以貼身服侍蓮夫人的老家人四嫂為甚。
八個月的好生服侍，終於迎來了二姨太生產這一日。一天之前，蓮夫人便有陣痛之感，早早請了穩婆來府中坐鎮，亦有四嫂等人從旁協助，卻遲遲未見生產跡象，令人不禁擔憂，似有難產的征兆。
2、此恨綿綿
到除夕這日，算起來已經折騰了將近兩天一夜，大人和孩子都還沒有著落。沈韶的心快要提至嗓子眼，他通宵不合眼地守在產房外，惴惴不安，心中滿是往日蓮兒的笑語盈盈。
蓮夫人剛入府，一次夫妻唱和，提及納蘭容若“三載悠悠魂夢杳，是夢久應醒矣。料也覺，人間無味。不及夜臺塵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釵鈿約，竟拋棄。”她頗有感觸，提起一樁奇事，說她本是出身良家，父親是私塾先生，母親是小家碧玉，只不過母家有件怪異的家傳，即是家族中每當有一個女孩子呱呱墜地，她的母親或者是外祖母便會不久於世，似是遭受詛咒，無從解釋。
她出生還未及滿月，母親便歿了。母親過世後，父親念及與先妻的山盟海誓，立志不再續弦，獨自含辛茹苦地撫育她長至八九歲時，洋人入侵京城，燒殺搶掠，肆意妄為。未曾想，一日父親只是偶然自街市而過，竟被流彈誤傷，被街坊鄰居擡回家中將養了一兩日，最終重傷不治，撒手人寰。年幼的她在偌大的京城無親可投，被一位好心的阿嬤收養，而這位便是得月樓的媽媽，她專門收養那些貧苦人家、容貌秀美的女孩子，養到十一二歲便送到園子裏去賺錢。在得月樓的十年間，她精心習得琴棋書畫，取藝名為蓮夫人。本就極有彈琴唱詞的天賦，加之自小她跟隨父親飽讀詩書，亦可作幾句文章，於是成了京城附庸風雅之輩的寵兒，逐漸有了名聲。雖然眾人趨之若鶩，但她潔身自好，立誓永不親近男子，不願重蹈族中女子的悲苦命運。可嘆命裏有時終須有，與沈韶傾蓋如故，一見鐘情，結出了愛情的果實，一切都是她始料未及的。她想著若可獲得一世完滿愛情，能與沈韶長相守，也不枉她的付出。
那時胎兒尚在腹中，未知男女，亦不知吉兇幾何。沈韶向來不信鬼神之說，只是將蓮夫人所言引為玩笑之說，未上心去。沒想到此番生產，竟然會是這番情形，聯想到她的話，不禁膽寒：若此言不假，難道愛妻真會因這小子香消玉殞？
這廂沈韶擺了把椅子守在產房門口，看著進進出出、忙忙碌碌的人，坐立不安，心神不寧。那邊孔氏守在自己屋中只一味念經，心裏擔憂著若是那蓮夫人誕下一個男嬰，自己與小華往後的日子可就難以安生了，只盼望她生個女兒倒也就罷了。
兩邊都是心急如焚，卻一直沒個音訊。就在新舊年交替的時刻，一聲嬰兒清脆的啼哭與府中那架老式座鐘的十二聲一同響起，驚醒了昏昏欲睡的沈府諸人。
“生了？”沈韶一躍而起。
“是位千金，恭喜老爺！”穩婆抱了孩子出來回話。
“夫人，夫人快醒醒！”
沈韶還未接過穩婆懷中的孩子，就聽到裏間四嫂那尖銳的呼喊，他猛地縮回手，拔腳沖進裏屋，一把摟過虛弱得好似湖中落葉的愛妻。
被灌下了參湯吊神的蓮夫人，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在茫茫的虛空中尋找著，瞧見沈韶滿眼的驚慌失措。
“韶，是個女孩吧，我聽到她的哭聲了，那聲音可真好聽。”
“是，是個漂亮的女孩子，嗓子好，隨你，將來你可以教她清歌。”
“我想……但恐怕是沒有那個機會了。韶，我只求你一件事，你一定要答應我。”蓮夫人蒼白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沈韶看得心驚，六神無主，只能茫然地不停點頭。
“我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撫育這孩子，像對我一樣的對她好，她是我生命的延續。”
“我記住了，你放心。”
“韶……”一半的話哽在嗓中還未及說出，蓮夫人便如一縷香魂飄忽而逝。
“蓮兒，蓮兒！”沈韶發瘋一樣地呼喊愛妻的名字，肝腸寸斷，淚如雨下。
他知道，這是他人生第一次感受到愛情的存在，也將會是他最後一次享受愛情的甜蜜。蓮兒如一縷清風，吹進他原本幹枯沒有希望的生命中，給他帶來無盡的歡樂和激情。然而，他未曾想到，風是沒有腳的，她亦無法駐足，只能成為他漫長而孤寂的生命裏一個匆匆過客。如今，他的心也要隨蓮兒去了，成為他們忠貞愛情的陪葬，兌現曾經無數個郎情妾意的夜晚許下的長相廝守的誓言。
沈韶老僧入定似的抱著蓮夫人逐漸冷卻的身體，渾然不知世間萬物今幾何？周圍的仆從看著心酸，垂首立在門邊落淚，誰也不敢上前勸慰老爺，生怕擾了他心緒，走火入魔。
孔氏先是聞聽二房誕下一女，心口一塊大石頭可算落了地，趕緊念佛三聲，感謝蒼天眷顧。旋即得到二房血崩離世的消息，簡直不敢相信。她面上不說，心裏卻是樂開了花，沒想到自己日日禮佛，當真感動上蒼，得以了卻夙願。
孔氏昂首闊步，踏出房門，穿過庭院，看見二房門前圍了一群人，個個垂頭喪氣，面含悲戚，不禁怒從中來，三步並作兩步跨至門口。眾人見孔氏來了，趕緊齊呼“太太好”，可不，從今往後，這沈府又只有一位夫人，再沒什麽大小之分了。
“新年第一天，都這麽哭喪著臉，不怕給府裏討晦氣？全都給我下去，洗把臉，換上新衣裳，各自去張羅自己的事情。”
“是的，太太。”眾人聞言紛紛散去。
孔氏跨進房門，一陣血腥味撲面而來，心中隱隱作嘔，再看沈韶魂不守舍的樣子，暗生反感。
“老爺，這產房您是不該進的，沖撞了血光可不好。”
沈韶置若罔聞，一動不動，令她好生尷尬，回首看見四嫂還抱著剛出世的嬰孩孤零零地站在一旁，於是招手叫她過來。
“把孩子給我。”她伸出手去，四嫂猶豫不決，遲遲不肯將懷裏的小囡囡交給她。
她一把奪過孩子，送到沈韶面前：“老爺今日就算不給我面子，也不能不給新生兒的面子吧。”
3、人生若初見
那孩子在陌生而僵硬的懷中頓感不適，放聲大哭。沈韶如夢初醒，視線落在他還未來得及看一眼的新生兒臉上，像是被什麽灼傷到眼睛——這孩子，長得像極了她的母親！一樣的新月眉，一樣的杏仁眼，一樣的櫻桃小口。他放下懷中冰冷的愛妻，接過溫熱的小嬰兒，細細地端詳，粉紅的小臉頰還透著絲絲淡淡的奶香，一下融化了他的心。他輕輕地托著孩子，像是捧著一件稀世珍寶，慢慢地搖晃著，撫摸她柔軟的背部，慰藉她驚恐的小心靈。
在父親的懷裏，嬰孩逐漸平靜下來，而後安然入睡。他躡手躡腳地放下熟睡在繈褓中的孩子，緩緩走出門去，看庭院深深，明月當空，兩行清淚蜿蜒而下，輕聲吟道：“粉香看又別，空剩當時月。月也異當時，淒清照鬢絲。”
夜間，孔氏差人尋了一間偏僻的空屋子，將蓮夫人收斂停放其中，連同她日常起居的一應物件也堆放進去，一並落了鎖，將所有關於那個美麗女人的氣息都禁錮在沈府的深院。門外又是新的一年。
門前兩盞大紅燈籠點亮了，紅燭高高地燃起來，新年的禮器陳設都悉數擺上，迎新的氣氛便有了。
“老爺，府中今年雖發生了些變故，但禮數不可廢，該宴請的人還是要請的。所以我就依著往年的樣子，準備了年節的東西。”孔氏推開書房門，見沈韶摟著孩子倚在東面墻上，面西看著窗邊那懸著的墨荷圖，定定地出神。
“噓，別驚擾到香兒。”沈韶朝她擺擺手，示意她退下。
孔氏恨恨地看了一眼墨荷圖，想著終有一日要將它摘下，遂不再言語，轉身便走了。
自初一至十五，年節下，沈韶都未曾露面。沈府迎來送往，皆是夫人孔氏操辦，在外人看來竟與往年無異。直到又過一旬，沈府操辦香兒的滿月酒宴，相交之人才想起府中原本還有位剛過世的姨太太。
在美好的、溫馨的滿月宴上，沈家新生的女嬰在乳母的懷中靜靜沈睡，絲毫不理會外界之事。天真的嬰孩，何以知曉她的親生母親是如何的苦命，是如何在熱鬧的正月裏草草地被安葬於城郊的青岡中。孔氏一意孤行，堅持蓮夫人出自青樓，身份不僅卑微，而且死於難產，是為不詳，不可入殮祖墳。沈韶本就無所謂這世間瑣碎，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容身？況且哪裏又會有什麽內外和親疏之分呢。只是命人在蓮夫人青磚壘砌的墳邊留下了空位，打通壁室，只待百年之後與心愛的人地下相會，永結連理。孔氏心下不悅，奈何無從發作，只得隨著沈韶去。
那一日高朋滿座，酒席間親戚友人一撥撥地來看繈褓中的孩子，看她清秀眉眼像極了母親，紅唇微張，宛若盛開的朝顏，唯有挺拔的鼻梁酷似父親，一樣的透著英氣。看著惹人憐愛的小東西，眾人紛紛感嘆這可憐的孩子一出生便沒了娘，恐怕是難以將養。
孔氏心裏巴不得不去理會這孩子，無奈沈韶格外關愛，大家庭的面子更是抹不開。見眾人感慨，生怕損了她嫡母的名聲，快步走過去抱起柔軟的小嬰孩，摟在懷裏哄弄，看上去親昵極了。沈華今年已經五周歲了，孔氏很多年沒有照顧過小嬰兒，抱孩子的手法難免生疏，沒一會孩子便被弄得放聲哭鬧起來，如何哄都不管用。孩子哭聲引得滿廳的人都側目盯著孔氏，竊竊私語的聲音逐漸變大，孔氏急得漲紅了臉，本只是想在人前表個態，討個巧，沒成想弄巧成拙。
四嫂見此情形，心裏一陣刺痛，這娃娃打從出生起一直都是她帶在身邊，她念著二姨太的好，早已在心裏立誓要傾其所能好生照顧這娃娃，絕不讓她受半點兒委屈。此時她也顧不得主仆有別，搶上前去抱過小姐柔聲哄著，只輕輕地搖晃了幾下，孩子便又安靜下來。
滿月宴這一鬧騰，把孔氏的心攪得一團糟，本以為蓮夫人一死，留下個女娃娃，還不是任她擺弄，卻不想這母女在沈韶心裏分量如此之重，他不僅不管不顧地許下和那個女人死後同穴的諾言，還把新生兒交給四嫂一人照顧撫養，完全不讓自己這個嫡母來插手。原先他對小華的十分關愛，眼下都已挪移六七分，對自己更是不鹹不淡，往日的夫妻情分早已消磨殆盡。更何況自己現在是背負著照顧二房遺孤的責任，在眾人眼皮子底下又能翻出什麽新花樣?占不到一丁點的好，當真是尷尬至極了！好在孩子尚在繈褓之中，也沒什麽太大的威脅，過幾年再做打算亦不遲。
沈韶在族譜上給小女兒記下的名字是沈香，留得蓮香，算作慰藉。
沈韶本就無心瑣碎之事，只是鐘情於詩詞歌賦，蓮夫人在世時，夫唱婦隨倒也其樂融融，只羨鴛鴦不羨仙，如今陰陽相隔，成了一對天南地北的雙飛雁，自然更加消極，不理世事。好在身邊還有沈香，這個小女兒像極了她的母親，美麗、安靜、祥和。沈韶時常摟著女兒立在窗邊，專註地看著那幅墨荷圖，上面有他和蓮夫人的題詩簽章。畫中荷葉翩翩，荷莖挺拔，蓮蕊恣意，有時微風吹過，畫一動，沈韶仿佛能看見蓮兒的笑靨若隱若現在荷花中央，是那般靜好，一如往昔。低頭，懷中的嬰兒正睜著圓溜溜的黑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那分明就是蓮兒的眼神，溫婉恬美。沈韶一時間恍惚起來，不禁有些看癡了，想起在得月樓與蓮兒初相遇的情景。
因久慕蓮夫人的芳名，那日他第一次踏入煙花之所，得月樓可是京城中數一數二的雅舍，沒有其它胡同低俗的脂粉氣，倒是一派清幽。他穿著件極其舒適的青色長衫，帶著一頂白色便帽，輕裝簡從地走進得月樓朱紅色的大門，花廳中央高高搭起的舞臺上坐著數十位曼妙的歌姬懷抱琵琶，輕歌著呢噥軟語的江南小調，雅座上衣冠楚楚的達官顯貴們聽得如癡如醉。沈韶對這些並不在意，徑自走到後院中去尋訪心儀的佳人，因他衣著普通，一路也沒有什麽姑娘阻攔。
正在躊躇間花樓上走下了一位身著藕色衫子的女郎，未施粉黛，素顏如出水芙蓉。沈韶一見便心生好感，趕緊上前幾步攔住那女子。
“姑娘請留步。”
“先生何事？”那女子向花圃中潑了盆裏的水，轉眸凝視著他，她有一對明媚的會說話的眸子。
“請問，這裏可有一位蓮夫人？”沈韶簡直不敢直視那女子攝人心魄的眼睛。
“莫非先生是位登徒子，闖入後院想要一睹佳人芳容。”那女子提著盆，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不不不，我只是聞聽蓮夫人美名，知曉她猶擅詩詞格律，想要和她切磋一番，並沒有冒犯之意。”沈韶低下頭，輕聲說道。
“她不在，你走吧。”那女子嗤的一笑，轉身便要走。
“姑娘請等等，在下願意出與蓮夫人清談的銀兩與姑娘一敘。”沈韶揚聲說道。
“果真？我可只是個普通的使喚丫頭，談不上價位的。”那女子凝眸輕笑。
“只要在下覺得姑娘不錯，便是值得的。”沈韶誠懇地說道，他未曾想在這風月之地竟有如此真性情的姑娘，遂有傾心一談之欲。
“那你跟我來吧。”那女子端著盆子，扭身上樓。
沈韶跟在那女子的身後，只見她裙裾飛揚，行走間隱隱有荷花的清香浮動。女郎走過樓梯拐角處，一方錦帕緩緩飄落，沈韶彎腰拾起，張口欲還給她，卻鬼使神差地藏入自己的袖籠。進得一間燈光明媚的屋子，那姑娘將銅盆擱置在木架上，徑自進了裏屋。沈韶立在外間，四周環視，白綢燈火，雕花窗欄，博古架上擺著玉瓶瓷盤，當真一片高雅清幽。
“進來呀。”那女子在裏間招呼。
“我方便進來嗎？”
“都來了得月閣，還拘著什麽禮數，進來吧。”那女子嬌笑聲落，一陣悠揚的琴聲響起。
“姑娘的古琴彈得極好，較之外面那些姑娘們的琵琶音高著實曼妙了許多。”
“算你眼光不錯，這是古相思曲，的確是首絕妙的曲子。”只見那姑娘素手弄弦，游刃有餘的樣子當真不似這青樓之人，大氣婉約倒好像閨閣裏的名門閨秀。沈韶靜靜地聆聽，心神飛揚。
“桌上有明前的龍井，潤潤喉吧。”
沈韶把起青瓷小盞，低啜了一口。
“如何？這可是媽媽的珍藏。”那女子波光粼粼的眼眸好似一汪深潭，沈韶覺得自己快要沈淪其中。
“子曰：三月不知肉味。聽了姑娘的琴曲，我亦品不出茶香了。”
“你倒是個有趣的人，好像文采不凡的樣子。我向來愛蓮，但是自己不會畫，那邊有紙筆，你繪一幅墨荷送我如何？”
“榮幸之至。”沈韶走到桌邊，沈吟半晌，提筆勾勒。
半個時辰過去，墨荷圖繪罷，沈韶放下筆，那女子端著水盆緩緩過來，遞給他一方熱毛巾。
“先生擦擦手，真是勞煩了。”那女子欣喜地端詳，一副很喜愛的模樣。
“姑娘若不嫌棄就好。”
“怎麽會嫌棄呢？我要將它差人裱起來掛著，日日觀摩才好。”
沈韶放下毛巾，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遞給那女子：“時候也不早了，我這就回去，不耽誤姑娘休息。”
“快把這俗物收回去，你不是已經送了我畫，它可是千金不換的禮物。”那女子小心翼翼地卷起了畫卷，轉身收了起來。
“既然姑娘不喜歡，那我恭敬不如從命。”沈韶看出這女子心志非同一般，也就不再堅持。
那女子將他送到樓下，兩人相對佇立，良久無言，她低頭輕聲道：“明日此時，蓮夫人應該會在，你來嗎？”
“來，不過不必見她了，我想見你。”沈韶看她嬌羞模樣，心中滿是憐愛。
“那，我等你。”那女子回身飛快地上樓去了，輕巧的足音深深印在沈韶心上，木質的樓梯咯吱咯吱地響，在沈韶聽來應是極美好的佳音。他能赫然感受到，不經意間自己的心房悄悄地打開了一扇門，只為期待這妙齡女郎進入……
此時，懷中的沈香不舒服地動了幾下，應該是餓了，沈韶揚聲喚四嫂進來，讓她抱回去請乳母餵養。四嫂就守在門外，應聲進來，抱走了孩子。
沈韶的手臂有些麻木，他仰身靠在躺椅上休息，合上雙目，滿眼都是那一夜的長情，他將坦露了真實身份的蓮兒軟玉溫香地抱滿懷的美好記憶。那時的蓮兒是何等青春飛揚，如今物是人非，生死兩茫茫，天上人間，芳蹤難覓。也罷，自己正一點點老去，身體的每個部分也將逐漸死去，獨自承受這人間愛恨別離的苦痛，蓮兒再也不用受歲月的侵蝕，以灼灼芳華絕代的模樣，永遠美好地活在他的記憶裏。
4、沈家有女
花謝花飛飛滿天，亂紅飛過秋千去。
在沈家宅院中新樹起了一架秋千，這是專為七歲的沈家小女沈香所建。這個小姑娘偏愛蕩秋千，時常纏著沈韶帶她去小鎮中央的街心花園打秋千，每次都要來回地跑，沈韶覺得多有不便，索性就在自家院裏給她修起了一架秋千。
“爹爹，你再用力點推嘛，我想飛得高一些！”
“這麽高足夠了，等你年歲再長些才可以飛得更高。”
“老爺、二小姐，茶點來了，休息一下再耍吧。”四嫂捧著一碟精致的果盤走過來，看著父女倆其樂融融地樣子，露出欣慰的微笑。
沈家的這位二小姐雖然只有七歲，可卻是冰雪聰明，善解人意的小可人兒。闔府上下都對她疼愛有加，視作珍寶。這個孩子雖然沒有母親的庇護，但是在四嫂的細心呵護下，也未曾受過一絲絲的委屈。沈韶對她亦是捧在手心裏怕摔著，含在口裏怕化了，向來是百依百順，有求必應。
隨著年齡漸長，沈韶似乎越來越看重這個女兒，因為她長得愈來愈像她的母親，甚至比她的母親還要美麗。烏黑的長發如瀑，光潔的額頭似月，兩汪水靈靈的大眼睛流光溢彩，嬌艷的粉唇好像是含苞的薔薇。
沈韶每每看見女兒那粲然的笑顏，於恍惚間依稀是看見了逝去的愛妻，他耳邊常常響起七年前與愛妻最後的那番對話，她說這孩子就是她生命的延續，叫他好好撫養孩子長大成人。如今看來，這孩子當真是老天在奪走他的摯愛後補償給他的一件彌足珍貴的禮物，於他而言即是他繼續生活在這個寂寞世界上的唯一理由和精神依托。
沈韶本就特別憐愛小女兒，加之她聰慧過人，九個月上就會喊爹，兩歲多便能識得近百字，三歲時沈韶為她啟智，親自教授她《三字經》、《千字文》、《百家姓》，等到了六歲，沈香竟能吟誦《唐詩三百首》，鄰裏鄉黨都讚揚沈家日後定會出個不輸於男兒的女狀元。沈韶亦引以為豪，從不介懷此生沒有兒子的遺憾，心中早已將沈香視作他衣缽的傳人。沈韶平日閑來無事，在家裏侍弄蘭草，翻閱古籍，考究文辭，悉心教導沈香，她的詩詞歌賦皆有所成。父女倆朝夕相處，家中常常浮動著茶香書影，小女孩稚嫩恬美的朗朗讀書聲和中年男人深沈渾厚的淺吟低嘆便是這偌大的沈府中最動聽的旋律，何止四嫂，家中仆人就算是輕手輕腳走過他們身邊，也不禁要為這對天倫之樂甜蜜駐足，感慨萬千。
而沈韶的大女兒沈華此時年方十三，豆蔻年華，正是女孩子一生最美好的季節。沈華在母親孔氏的嚴格調教下，自是一派名門閨秀的氣質，琴棋書畫皆是略通一二的，待人接物又似是超越了年齡的成熟與穩重，頗有乃母之風。最令孔氏欣慰的則是愛女柔順體貼，當真是心頭一塊小棉襖，緣由沈韶凍結的一顆愛心卻因著自己這乖巧的女兒而溫熱與歡欣起來。只可惜自從家中多了沈香那麽個小東西，不僅是沈韶，就連闔府上下都對她憐愛寶貝不已，便是把沈華置之何地呢？眼看著沈香一天天地長大，愈發像她的身生母親，也愈發惹人疼惜，看見沈韶總是傾力呵護，孔氏每每心中暗暗生氣，卻總不好發作的。那沈香雖只是個青樓女子所出，但畢竟是沈家的二小姐，況且自己又是正房太太，總不能和已故偏房的女兒過不去，傳出去豈不是自毀了清譽，同時也辱沒了孔家的門楣。於是乎索性不管不問，棄之不理，任由四嫂怎麽管教她去。
及至沈香長到十二歲時，眼下確有一件頭等大事急待解決，便是她上學之難。沈韶雖是舊派人士，讀著孔孟聖賢之書長大，又花費了那麽些年歲，熬在科舉考試上，他向來對儒教是深信不疑的。而近來洋風盛行，一些書籍讀物也流傳至蕭寧鎮，鎮上的士紳都以讀過三兩本洋書為榮，在茶坊市集高談闊論，縱橫天下時也便有了談資，顯出思想的先進，言論的出眾。沈韶向來不以此為樂，對那些所謂的新派人士把持不屑一顧的態度，他們今日將辮子盤上去，明日又放下來的小把戲早已不新鮮，革命的口號也不過喊一喊罷了，未見他們有什麽實質性的行動。與其說是緊隨時代步伐，倒不如說是戰戰兢兢地守著三分地一間房混日子罷了。不過，對於洋人的某些觀念，沈韶還是從心底裏認同的，比如說男女平等，上學堂接受正規教育……
沈韶當年是在沈家的私塾裏念的書，他的族兄胞弟一眾十幾個人等在一處受教，好不熱鬧，請的先生自然都是極好的，確實也曾學到不少知識。而在沈家，女子從來是不用讀書的，她們多半是跟在母親身後學些針黹女紅罷了。太祖父在時，也曾準許一位堂姑入私塾與眾兄弟們一同受教，可讀的書終究不過是女兒經之類的三綱五常之言。沈韶從未思考過諸如男女平等，女性解放的問題。可自從在得月樓裏遇見蓮兒，幾番往來直至相戀結合，沈韶便有意無意地對女性產生出一股敬佩之情。他曾經問過自己，為何會愛上蓮兒？甚至迎娶出身於青樓的她，做出似乎是離經叛道的事來，違背了他四十年生活中一直深信不疑的正統。他想了很久才明白，或許他真正深愛著的就是蓮兒身上那不同於其他任何一個女人的天真自然，個性十足，而不僅僅是她的善解人意，才氣出眾，色藝雙絕。既是如此，沈韶便下定決心不能再讓蓮兒的女兒去讀那些侵蝕女子思維的東西，避免束縛香兒身為女性的自由，否則便是愧對蓮兒的信任和摯愛，將來到了九泉之下也不能換得她的原諒。
於是沈韶經過多方聯系，好不容易在省府覓得一所西式的學堂，因為沈香年紀偏小且又是女生，所以都不太樂意招收。沈韶幾番解釋，校方看在沈家在當地的聲望上，遂勉強答應讓他送孩子前去參加學校的招生測試。沈香只當是去城裏玩耍，並未上心，也便不害怕，老師問什麽，她都是用清亮的聲音對答如流，默寫詩經，一手簪花小楷令老師咋舌，如此學生，求之不得！校長見此，當即拍板讓她秋季入學。
5、省城見聞
沈韶回家後興沖沖地向家人宣布了要送沈香去省城讀書的消息，沈香歡呼雀躍激動不已，沈華沈靜如水不明喜悲，唯有孔氏則是竭力反對並百般阻撓。不過這些阻力，沈韶都不以為意，只要沈香開心，比什麽都重要。置辦好上學的用具，沈韶便要將沈香送到學堂去念書，唯一讓他放心不下的就是公立學校按照慣例是要寄宿的，可沈香只有十二歲，又是個女孩子，總有點讓人擔心。好在學校看其年幼，破例準許家人陪讀，特地空出一間校舍供這位女生住讀。
如此沈韶便請四嫂一同前往省城陪讀，香兒自小是四嫂帶大的，兩人有著他人不可比擬的深情厚誼。四嫂呢始終念著舊主人對自己的情分，將滿腔的熱情投入到香兒的身上，這些年對她呵護關愛，無微不至。香兒自小也依戀慣了四嫂，一直將她視為母親。讓香兒在四嫂的照顧下念書，應當是最好的選擇了。
父女倆離別那日，自然是萬分不舍。新學期開學的前一天，沈韶便租了輛車送沈香去省城讀書，準備的一應生活用具當然是極好的，銀兩盤纏也籌措充足，交予四嫂妥善保管。
“爹爹，晚上你便要走了嗎？”沈香坐在新安置的小床上，看著沈韶站在窗邊寂靜的背影，忍不住問道。
“香兒舍不得爹？”沈韶回過神來，轉身走到女兒身邊，適才他是有些感慨了，終究是把女兒送上了一條明亮寬廣的道路，不至於在那麽個沈悶的大家庭裏蹉跎年華，成長為像華兒一般循規蹈矩、墨守成規的孩子，這便算作是他失敗人生的一點補救了。
“爹爹今天別走，明日陪我玩半天再回家去，好嗎？”沈香揚起粉撲撲的小臉，天真地說道，似不知何為離別之苦。
這樣小的孩子，能知道些什麽呢？她根本不了解沈韶與她的分別之痛，她的心很小很小，只要現時快樂就好，明日待自己走了之後，還不知要哭鬧成什麽樣子。沈韶撫了撫她的腦袋，心疼地說：“爹爹今日不走，明日帶你去集市上耍一耍再回家去。”
“一言為定。”沈香倚在沈韶的懷裏，展顏歡笑，笑得很甜很美。
翌日，沈韶依約領著沈香去集市，集市上摩肩接踵，人來人往。縱橫的電車線將江南低矮的天空分割成大小不等的菱形，川流不息的大街上汽車雄赳赳的鳴笛聲震耳欲聾，臨街的一間間商鋪懸掛著彩色的招牌，荷擔的小販叫賣著穿街走巷，熱鬧非凡。莫說從未出過遠門的沈香，便是沈韶也驚異於這集市的繁華似錦。然而，沈韶的骨子裏流淌著舊式文人的安靜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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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歷除夕那夜，紛紛揚揚下起了大雪，江南古鎮蕭寧在白雪籠蓋下顯得格外靜謐。
本地大戶沈家，高大氣派的門樓前不似往日的張燈結彩，厚重的玄色門扉緊閉，顯得有些肅穆冷清。只有門前那兩只正襟危坐的石獅，因著頭上堆積了不薄不厚的雪，才略顯生動些。
庭前的燈未點，院裏卻是燈火通明，原來沈家老爺新娶的二姨太快要臨盆了。這將是年近四十的沈老爺的第二個孩子，雖然已不是第一次要當父親，可闔府上下卻絲毫不敢怠慢，這位二姨太過門才數月，風頭正盛，又懷有身孕，在沈老爺面前很是受寵。
據說這位二姨太當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原是京城名苑得月樓的當家花魁，名曰“蓮夫人”，色藝雙絕，清客出身。居得月樓近十年，狂蜂浪蝶之輩不在少數，一擲千金的富商，手握重權的官老爺們費盡心思都不可一親芳澤，只能拜倒在石榴裙下稍觸裙邊而已。
約莫一年以前，從南方來京城探望胞弟的沈氏子韶本是性情風雅之人，聽聞蓮夫人的芳名，於是慕名造訪得月樓。這人生第一次出入風月場所，可只為一睹佳人真容。不曾想竟一舉奪魁，成為向來潔身自好的蓮美人的座上賓，兩人一見傾情，再見便以身相許，成就一段佳緣。
而這沈府老爺既不是腰纏萬貫的財主，也不是官場顯赫的要員，不過是蕭寧鎮上一個蔭祖宗基業的舊式秀才，宣統年間應過試，且考了不錯的名次，只不過變法大潮襲來，千年的制度說廢就給廢棄了，應試成績瞬間便成了一紙空文。可惜他多年苦讀聖賢書，沒成就終南捷徑，卻當真成了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閑人。好在祖上積下不少產業，良田大宅皆是現成的。十八歲上娶的夫人則是本地的大家閨秀，出自名門世家。
這位孔氏夫人不僅生得端莊舒雅，操持家務也是一把好手，嫁過沈家，身為長房長媳，當仁不讓的接過賬房鑰匙成了沈府的好管家。沈氏高堂過世，沈家兩兄弟分了家之後，而立之年卻久不得志的沈韶也樂得做甩手掌櫃，家中大小一概交予孔氏打理，自此沈迷辭山詩海，再不過問府中瑣事。孔氏夫人萬般皆好，唯有一樣不足，她入府多年，久久未能生下一男半女為沈氏延嗣。由於幼年時一場高熱的後遺癥，孔氏自幼體弱，雖蒙家人憐愛盡力滋補，少年時還是經血不調，身材略顯單薄。加之在沈家勞心勞力十載，終究未能生下孩子。沈韶不是守舊之人，於他而言生男生女倒是其次，只是沒有一個孩子承歡膝下，總歸是件憾事，但為了顧及發妻的面子，他也不願提及納妾綿延子嗣之事。孔氏一心向佛求子，她經過多年的悉心調理，終於在沈韶三十五歲為其產下一胎女嬰。夫妻倆如獲至寶，給她取名為沈華，取春華秋實之意，亦是沈韶青春韶華的延續。這個小女兒也是自小乖巧伶俐，家中長輩親朋皆是即為寵愛的。孔氏更是如獲至寶，視這個孩子如掌上明珠，恨不得天天捧在眼前悉心照料，想著將來未必能再有孩子，所以決心將她培養成能夠承繼沈家家業的花木蘭。
有了孩子，本是皆大歡喜，卻因著孔氏一心撲在家務幼孩身上，再無昔日少婦光彩，倒是貨真價實的人老珠黃。那沈韶生性灑脫不羈，向來喜愛風花雪月，對酒當歌歌不成，時間消耗感情，吞噬了熱情，久而久之便對孔氏失去了少年夫妻的情真意篤。
且看得月樓的蓮夫人正是雙十芳華，青春少艾，不僅滿含少女的清純，更因出自風塵而透著嫵媚。素手弄弦，朱唇輕啟，一支小曲就讓人心曠神怡，教沈韶神魂顛倒，如何能不喜歡她。兩人濃情蜜意，纏綿月餘，沈韶便啟程返家，臨行前許諾一定會將蓮夫人接回府中。經過一番舟船勞頓，好不容易自京城返回蕭寧家中，還未著手諸事，便傳來蓮夫人有孕的消息。聞知此事，沈韶心中狂喜，熟料不惑之年自己竟能喜得一子，想到膝下尚沒有男孩可以承繼家業，莫不是天賜良緣，了卻他一樁期盼許久的心願？於是趕緊拍一封電報，煩請京城的二弟將蓮夫人贖出得月樓，並親自護送她返鄉，盡早脫離風月之地，到沈家安心養胎。
自打蓮夫人入府，正是應了那句“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這一廂是身為側室卻同享大房待遇的殊榮，那一廂則是人前腆作笑臉人後卻終日垂淚的哀傷。
這位蓮夫人果然不愧是京城名媛，不僅識文斷字，亦極富才情。春風秋雨夏荷冬雪，皆是拾來便做文章。對沈韶日常吟詠的詩詞歌賦，亦是倒背如流，且頗能解得其中三昧。這對於經年未得知音的沈韶，當真是如獲至寶，索性日日閉門不出，只陪在姨太太身邊，百般呵護。
沈府上下人心惶惶，大夫人入府十數年，向來兢兢業業恪守己責，沒有半點可容指摘，對下人也是禮遇有加，論理自然應唯大夫人馬首是瞻。可新過門的二夫人雖是根基不穩，但自有老爺的庇佑，且這位夫人看著貌美如花似隔雲端，私下裏卻是溫柔嫻靜，極為體貼並善待下人，最重要的是此番她若能一舉得男，即使身為側室，扶正也不是難事，令人不敢小覷。雖然有大夫人幾番旁敲側擊，隱有恫嚇之意，依舊有幾個仆人暗地裏投向了姨太太一方，尤其以貼身服侍蓮夫人的老家人四嫂為甚。
八個月的好生服侍，終於迎來了二姨太生產這一日。一天之前，蓮夫人便有陣痛之感，早早請了穩婆來府中坐鎮，亦有四嫂等人從旁協助，卻遲遲未見生產跡象，令人不禁擔憂，似有難產的征兆。
2、此恨綿綿
到除夕這日，算起來已經折騰了將近兩天一夜，大人和孩子都還沒有著落。沈韶的心快要提至嗓子眼，他通宵不合眼地守在產房外，惴惴不安，心中滿是往日蓮兒的笑語盈盈。
蓮夫人剛入府，一次夫妻唱和，提及納蘭容若“三載悠悠魂夢杳，是夢久應醒矣。料也覺，人間無味。不及夜臺塵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釵鈿約，竟拋棄。”她頗有感觸，提起一樁奇事，說她本是出身良家，父親是私塾先生，母親是小家碧玉，只不過母家有件怪異的家傳，即是家族中每當有一個女孩子呱呱墜地，她的母親或者是外祖母便會不久於世，似是遭受詛咒，無從解釋。
她出生還未及滿月，母親便歿了。母親過世後，父親念及與先妻的山盟海誓，立志不再續弦，獨自含辛茹苦地撫育她長至八九歲時，洋人入侵京城，燒殺搶掠，肆意妄為。未曾想，一日父親只是偶然自街市而過，竟被流彈誤傷，被街坊鄰居擡回家中將養了一兩日，最終重傷不治，撒手人寰。年幼的她在偌大的京城無親可投，被一位好心的阿嬤收養，而這位便是得月樓的媽媽，她專門收養那些貧苦人家、容貌秀美的女孩子，養到十一二歲便送到園子裏去賺錢。在得月樓的十年間，她精心習得琴棋書畫，取藝名為蓮夫人。本就極有彈琴唱詞的天賦，加之自小她跟隨父親飽讀詩書，亦可作幾句文章，於是成了京城附庸風雅之輩的寵兒，逐漸有了名聲。雖然眾人趨之若鶩，但她潔身自好，立誓永不親近男子，不願重蹈族中女子的悲苦命運。可嘆命裏有時終須有，與沈韶傾蓋如故，一見鐘情，結出了愛情的果實，一切都是她始料未及的。她想著若可獲得一世完滿愛情，能與沈韶長相守，也不枉她的付出。
那時胎兒尚在腹中，未知男女，亦不知吉兇幾何。沈韶向來不信鬼神之說，只是將蓮夫人所言引為玩笑之說，未上心去。沒想到此番生產，竟然會是這番情形，聯想到她的話，不禁膽寒：若此言不假，難道愛妻真會因這小子香消玉殞？
這廂沈韶擺了把椅子守在產房門口，看著進進出出、忙忙碌碌的人，坐立不安，心神不寧。那邊孔氏守在自己屋中只一味念經，心裏擔憂著若是那蓮夫人誕下一個男嬰，自己與小華往後的日子可就難以安生了，只盼望她生個女兒倒也就罷了。
兩邊都是心急如焚，卻一直沒個音訊。就在新舊年交替的時刻，一聲嬰兒清脆的啼哭與府中那架老式座鐘的十二聲一同響起，驚醒了昏昏欲睡的沈府諸人。
“生了？”沈韶一躍而起。
“是位千金，恭喜老爺！”穩婆抱了孩子出來回話。
“夫人，夫人快醒醒！”
沈韶還未接過穩婆懷中的孩子，就聽到裏間四嫂那尖銳的呼喊，他猛地縮回手，拔腳沖進裏屋，一把摟過虛弱得好似湖中落葉的愛妻。
被灌下了參湯吊神的蓮夫人，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在茫茫的虛空中尋找著，瞧見沈韶滿眼的驚慌失措。
“韶，是個女孩吧，我聽到她的哭聲了，那聲音可真好聽。”
“是，是個漂亮的女孩子，嗓子好，隨你，將來你可以教她清歌。”
“我想……但恐怕是沒有那個機會了。韶，我只求你一件事，你一定要答應我。”蓮夫人蒼白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沈韶看得心驚，六神無主，只能茫然地不停點頭。
“我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撫育這孩子，像對我一樣的對她好，她是我生命的延續。”
“我記住了，你放心。”
“韶……”一半的話哽在嗓中還未及說出，蓮夫人便如一縷香魂飄忽而逝。
“蓮兒，蓮兒！”沈韶發瘋一樣地呼喊愛妻的名字，肝腸寸斷，淚如雨下。
他知道，這是他人生第一次感受到愛情的存在，也將會是他最後一次享受愛情的甜蜜。蓮兒如一縷清風，吹進他原本幹枯沒有希望的生命中，給他帶來無盡的歡樂和激情。然而，他未曾想到，風是沒有腳的，她亦無法駐足，只能成為他漫長而孤寂的生命裏一個匆匆過客。如今，他的心也要隨蓮兒去了，成為他們忠貞愛情的陪葬，兌現曾經無數個郎情妾意的夜晚許下的長相廝守的誓言。
沈韶老僧入定似的抱著蓮夫人逐漸冷卻的身體，渾然不知世間萬物今幾何？周圍的仆從看著心酸，垂首立在門邊落淚，誰也不敢上前勸慰老爺，生怕擾了他心緒，走火入魔。
孔氏先是聞聽二房誕下一女，心口一塊大石頭可算落了地，趕緊念佛三聲，感謝蒼天眷顧。旋即得到二房血崩離世的消息，簡直不敢相信。她面上不說，心裏卻是樂開了花，沒想到自己日日禮佛，當真感動上蒼，得以了卻夙願。
孔氏昂首闊步，踏出房門，穿過庭院，看見二房門前圍了一群人，個個垂頭喪氣，面含悲戚，不禁怒從中來，三步並作兩步跨至門口。眾人見孔氏來了，趕緊齊呼“太太好”，可不，從今往後，這沈府又只有一位夫人，再沒什麽大小之分了。
“新年第一天，都這麽哭喪著臉，不怕給府裏討晦氣？全都給我下去，洗把臉，換上新衣裳，各自去張羅自己的事情。”
“是的，太太。”眾人聞言紛紛散去。
孔氏跨進房門，一陣血腥味撲面而來，心中隱隱作嘔，再看沈韶魂不守舍的樣子，暗生反感。
“老爺，這產房您是不該進的，沖撞了血光可不好。”
沈韶置若罔聞，一動不動，令她好生尷尬，回首看見四嫂還抱著剛出世的嬰孩孤零零地站在一旁，於是招手叫她過來。
“把孩子給我。”她伸出手去，四嫂猶豫不決，遲遲不肯將懷裏的小囡囡交給她。
她一把奪過孩子，送到沈韶面前：“老爺今日就算不給我面子，也不能不給新生兒的面子吧。”
3、人生若初見
那孩子在陌生而僵硬的懷中頓感不適，放聲大哭。沈韶如夢初醒，視線落在他還未來得及看一眼的新生兒臉上，像是被什麽灼傷到眼睛——這孩子，長得像極了她的母親！一樣的新月眉，一樣的杏仁眼，一樣的櫻桃小口。他放下懷中冰冷的愛妻，接過溫熱的小嬰兒，細細地端詳，粉紅的小臉頰還透著絲絲淡淡的奶香，一下融化了他的心。他輕輕地托著孩子，像是捧著一件稀世珍寶，慢慢地搖晃著，撫摸她柔軟的背部，慰藉她驚恐的小心靈。
在父親的懷裏，嬰孩逐漸平靜下來，而後安然入睡。他躡手躡腳地放下熟睡在繈褓中的孩子，緩緩走出門去，看庭院深深，明月當空，兩行清淚蜿蜒而下，輕聲吟道：“粉香看又別，空剩當時月。月也異當時，淒清照鬢絲。”
夜間，孔氏差人尋了一間偏僻的空屋子，將蓮夫人收斂停放其中，連同她日常起居的一應物件也堆放進去，一並落了鎖，將所有關於那個美麗女人的氣息都禁錮在沈府的深院。門外又是新的一年。
門前兩盞大紅燈籠點亮了，紅燭高高地燃起來，新年的禮器陳設都悉數擺上，迎新的氣氛便有了。
“老爺，府中今年雖發生了些變故，但禮數不可廢，該宴請的人還是要請的。所以我就依著往年的樣子，準備了年節的東西。”孔氏推開書房門，見沈韶摟著孩子倚在東面墻上，面西看著窗邊那懸著的墨荷圖，定定地出神。
“噓，別驚擾到香兒。”沈韶朝她擺擺手，示意她退下。
孔氏恨恨地看了一眼墨荷圖，想著終有一日要將它摘下，遂不再言語，轉身便走了。
自初一至十五，年節下，沈韶都未曾露面。沈府迎來送往，皆是夫人孔氏操辦，在外人看來竟與往年無異。直到又過一旬，沈府操辦香兒的滿月酒宴，相交之人才想起府中原本還有位剛過世的姨太太。
在美好的、溫馨的滿月宴上，沈家新生的女嬰在乳母的懷中靜靜沈睡，絲毫不理會外界之事。天真的嬰孩，何以知曉她的親生母親是如何的苦命，是如何在熱鬧的正月裏草草地被安葬於城郊的青岡中。孔氏一意孤行，堅持蓮夫人出自青樓，身份不僅卑微，而且死於難產，是為不詳，不可入殮祖墳。沈韶本就無所謂這世間瑣碎，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容身？況且哪裏又會有什麽內外和親疏之分呢。只是命人在蓮夫人青磚壘砌的墳邊留下了空位，打通壁室，只待百年之後與心愛的人地下相會，永結連理。孔氏心下不悅，奈何無從發作，只得隨著沈韶去。
那一日高朋滿座，酒席間親戚友人一撥撥地來看繈褓中的孩子，看她清秀眉眼像極了母親，紅唇微張，宛若盛開的朝顏，唯有挺拔的鼻梁酷似父親，一樣的透著英氣。看著惹人憐愛的小東西，眾人紛紛感嘆這可憐的孩子一出生便沒了娘，恐怕是難以將養。
孔氏心裏巴不得不去理會這孩子，無奈沈韶格外關愛，大家庭的面子更是抹不開。見眾人感慨，生怕損了她嫡母的名聲，快步走過去抱起柔軟的小嬰孩，摟在懷裏哄弄，看上去親昵極了。沈華今年已經五周歲了，孔氏很多年沒有照顧過小嬰兒，抱孩子的手法難免生疏，沒一會孩子便被弄得放聲哭鬧起來，如何哄都不管用。孩子哭聲引得滿廳的人都側目盯著孔氏，竊竊私語的聲音逐漸變大，孔氏急得漲紅了臉，本只是想在人前表個態，討個巧，沒成想弄巧成拙。
四嫂見此情形，心裏一陣刺痛，這娃娃打從出生起一直都是她帶在身邊，她念著二姨太的好，早已在心裏立誓要傾其所能好生照顧這娃娃，絕不讓她受半點兒委屈。此時她也顧不得主仆有別，搶上前去抱過小姐柔聲哄著，只輕輕地搖晃了幾下，孩子便又安靜下來。
滿月宴這一鬧騰，把孔氏的心攪得一團糟，本以為蓮夫人一死，留下個女娃娃，還不是任她擺弄，卻不想這母女在沈韶心裏分量如此之重，他不僅不管不顧地許下和那個女人死後同穴的諾言，還把新生兒交給四嫂一人照顧撫養，完全不讓自己這個嫡母來插手。原先他對小華的十分關愛，眼下都已挪移六七分，對自己更是不鹹不淡，往日的夫妻情分早已消磨殆盡。更何況自己現在是背負著照顧二房遺孤的責任，在眾人眼皮子底下又能翻出什麽新花樣?占不到一丁點的好，當真是尷尬至極了！好在孩子尚在繈褓之中，也沒什麽太大的威脅，過幾年再做打算亦不遲。
沈韶在族譜上給小女兒記下的名字是沈香，留得蓮香，算作慰藉。
沈韶本就無心瑣碎之事，只是鐘情於詩詞歌賦，蓮夫人在世時，夫唱婦隨倒也其樂融融，只羨鴛鴦不羨仙，如今陰陽相隔，成了一對天南地北的雙飛雁，自然更加消極，不理世事。好在身邊還有沈香，這個小女兒像極了她的母親，美麗、安靜、祥和。沈韶時常摟著女兒立在窗邊，專註地看著那幅墨荷圖，上面有他和蓮夫人的題詩簽章。畫中荷葉翩翩，荷莖挺拔，蓮蕊恣意，有時微風吹過，畫一動，沈韶仿佛能看見蓮兒的笑靨若隱若現在荷花中央，是那般靜好，一如往昔。低頭，懷中的嬰兒正睜著圓溜溜的黑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那分明就是蓮兒的眼神，溫婉恬美。沈韶一時間恍惚起來，不禁有些看癡了，想起在得月樓與蓮兒初相遇的情景。
因久慕蓮夫人的芳名，那日他第一次踏入煙花之所，得月樓可是京城中數一數二的雅舍，沒有其它胡同低俗的脂粉氣，倒是一派清幽。他穿著件極其舒適的青色長衫，帶著一頂白色便帽，輕裝簡從地走進得月樓朱紅色的大門，花廳中央高高搭起的舞臺上坐著數十位曼妙的歌姬懷抱琵琶，輕歌著呢噥軟語的江南小調，雅座上衣冠楚楚的達官顯貴們聽得如癡如醉。沈韶對這些並不在意，徑自走到後院中去尋訪心儀的佳人，因他衣著普通，一路也沒有什麽姑娘阻攔。
正在躊躇間花樓上走下了一位身著藕色衫子的女郎，未施粉黛，素顏如出水芙蓉。沈韶一見便心生好感，趕緊上前幾步攔住那女子。
“姑娘請留步。”
“先生何事？”那女子向花圃中潑了盆裏的水，轉眸凝視著他，她有一對明媚的會說話的眸子。
“請問，這裏可有一位蓮夫人？”沈韶簡直不敢直視那女子攝人心魄的眼睛。
“莫非先生是位登徒子，闖入後院想要一睹佳人芳容。”那女子提著盆，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不不不，我只是聞聽蓮夫人美名，知曉她猶擅詩詞格律，想要和她切磋一番，並沒有冒犯之意。”沈韶低下頭，輕聲說道。
“她不在，你走吧。”那女子嗤的一笑，轉身便要走。
“姑娘請等等，在下願意出與蓮夫人清談的銀兩與姑娘一敘。”沈韶揚聲說道。
“果真？我可只是個普通的使喚丫頭，談不上價位的。”那女子凝眸輕笑。
“只要在下覺得姑娘不錯，便是值得的。”沈韶誠懇地說道，他未曾想在這風月之地竟有如此真性情的姑娘，遂有傾心一談之欲。
“那你跟我來吧。”那女子端著盆子，扭身上樓。
沈韶跟在那女子的身後，只見她裙裾飛揚，行走間隱隱有荷花的清香浮動。女郎走過樓梯拐角處，一方錦帕緩緩飄落，沈韶彎腰拾起，張口欲還給她，卻鬼使神差地藏入自己的袖籠。進得一間燈光明媚的屋子，那姑娘將銅盆擱置在木架上，徑自進了裏屋。沈韶立在外間，四周環視，白綢燈火，雕花窗欄，博古架上擺著玉瓶瓷盤，當真一片高雅清幽。
“進來呀。”那女子在裏間招呼。
“我方便進來嗎？”
“都來了得月閣，還拘著什麽禮數，進來吧。”那女子嬌笑聲落，一陣悠揚的琴聲響起。
“姑娘的古琴彈得極好，較之外面那些姑娘們的琵琶音高著實曼妙了許多。”
“算你眼光不錯，這是古相思曲，的確是首絕妙的曲子。”只見那姑娘素手弄弦，游刃有餘的樣子當真不似這青樓之人，大氣婉約倒好像閨閣裏的名門閨秀。沈韶靜靜地聆聽，心神飛揚。
“桌上有明前的龍井，潤潤喉吧。”
沈韶把起青瓷小盞，低啜了一口。
“如何？這可是媽媽的珍藏。”那女子波光粼粼的眼眸好似一汪深潭，沈韶覺得自己快要沈淪其中。
“子曰：三月不知肉味。聽了姑娘的琴曲，我亦品不出茶香了。”
“你倒是個有趣的人，好像文采不凡的樣子。我向來愛蓮，但是自己不會畫，那邊有紙筆，你繪一幅墨荷送我如何？”
“榮幸之至。”沈韶走到桌邊，沈吟半晌，提筆勾勒。
半個時辰過去，墨荷圖繪罷，沈韶放下筆，那女子端著水盆緩緩過來，遞給他一方熱毛巾。
“先生擦擦手，真是勞煩了。”那女子欣喜地端詳，一副很喜愛的模樣。
“姑娘若不嫌棄就好。”
“怎麽會嫌棄呢？我要將它差人裱起來掛著，日日觀摩才好。”
沈韶放下毛巾，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遞給那女子：“時候也不早了，我這就回去，不耽誤姑娘休息。”
“快把這俗物收回去，你不是已經送了我畫，它可是千金不換的禮物。”那女子小心翼翼地卷起了畫卷，轉身收了起來。
“既然姑娘不喜歡，那我恭敬不如從命。”沈韶看出這女子心志非同一般，也就不再堅持。
那女子將他送到樓下，兩人相對佇立，良久無言，她低頭輕聲道：“明日此時，蓮夫人應該會在，你來嗎？”
“來，不過不必見她了，我想見你。”沈韶看她嬌羞模樣，心中滿是憐愛。
“那，我等你。”那女子回身飛快地上樓去了，輕巧的足音深深印在沈韶心上，木質的樓梯咯吱咯吱地響，在沈韶聽來應是極美好的佳音。他能赫然感受到，不經意間自己的心房悄悄地打開了一扇門，只為期待這妙齡女郎進入……
此時，懷中的沈香不舒服地動了幾下，應該是餓了，沈韶揚聲喚四嫂進來，讓她抱回去請乳母餵養。四嫂就守在門外，應聲進來，抱走了孩子。
沈韶的手臂有些麻木，他仰身靠在躺椅上休息，合上雙目，滿眼都是那一夜的長情，他將坦露了真實身份的蓮兒軟玉溫香地抱滿懷的美好記憶。那時的蓮兒是何等青春飛揚，如今物是人非，生死兩茫茫，天上人間，芳蹤難覓。也罷，自己正一點點老去，身體的每個部分也將逐漸死去，獨自承受這人間愛恨別離的苦痛，蓮兒再也不用受歲月的侵蝕，以灼灼芳華絕代的模樣，永遠美好地活在他的記憶裏。
4、沈家有女
花謝花飛飛滿天，亂紅飛過秋千去。
在沈家宅院中新樹起了一架秋千，這是專為七歲的沈家小女沈香所建。這個小姑娘偏愛蕩秋千，時常纏著沈韶帶她去小鎮中央的街心花園打秋千，每次都要來回地跑，沈韶覺得多有不便，索性就在自家院裏給她修起了一架秋千。
“爹爹，你再用力點推嘛，我想飛得高一些！”
“這麽高足夠了，等你年歲再長些才可以飛得更高。”
“老爺、二小姐，茶點來了，休息一下再耍吧。”四嫂捧著一碟精致的果盤走過來，看著父女倆其樂融融地樣子，露出欣慰的微笑。
沈家的這位二小姐雖然只有七歲，可卻是冰雪聰明，善解人意的小可人兒。闔府上下都對她疼愛有加，視作珍寶。這個孩子雖然沒有母親的庇護，但是在四嫂的細心呵護下，也未曾受過一絲絲的委屈。沈韶對她亦是捧在手心裏怕摔著，含在口裏怕化了，向來是百依百順，有求必應。
隨著年齡漸長，沈韶似乎越來越看重這個女兒，因為她長得愈來愈像她的母親，甚至比她的母親還要美麗。烏黑的長發如瀑，光潔的額頭似月，兩汪水靈靈的大眼睛流光溢彩，嬌艷的粉唇好像是含苞的薔薇。
沈韶每每看見女兒那粲然的笑顏，於恍惚間依稀是看見了逝去的愛妻，他耳邊常常響起七年前與愛妻最後的那番對話，她說這孩子就是她生命的延續，叫他好好撫養孩子長大成人。如今看來，這孩子當真是老天在奪走他的摯愛後補償給他的一件彌足珍貴的禮物，於他而言即是他繼續生活在這個寂寞世界上的唯一理由和精神依托。
沈韶本就特別憐愛小女兒，加之她聰慧過人，九個月上就會喊爹，兩歲多便能識得近百字，三歲時沈韶為她啟智，親自教授她《三字經》、《千字文》、《百家姓》，等到了六歲，沈香竟能吟誦《唐詩三百首》，鄰裏鄉黨都讚揚沈家日後定會出個不輸於男兒的女狀元。沈韶亦引以為豪，從不介懷此生沒有兒子的遺憾，心中早已將沈香視作他衣缽的傳人。沈韶平日閑來無事，在家裏侍弄蘭草，翻閱古籍，考究文辭，悉心教導沈香，她的詩詞歌賦皆有所成。父女倆朝夕相處，家中常常浮動著茶香書影，小女孩稚嫩恬美的朗朗讀書聲和中年男人深沈渾厚的淺吟低嘆便是這偌大的沈府中最動聽的旋律，何止四嫂，家中仆人就算是輕手輕腳走過他們身邊，也不禁要為這對天倫之樂甜蜜駐足，感慨萬千。
而沈韶的大女兒沈華此時年方十三，豆蔻年華，正是女孩子一生最美好的季節。沈華在母親孔氏的嚴格調教下，自是一派名門閨秀的氣質，琴棋書畫皆是略通一二的，待人接物又似是超越了年齡的成熟與穩重，頗有乃母之風。最令孔氏欣慰的則是愛女柔順體貼，當真是心頭一塊小棉襖，緣由沈韶凍結的一顆愛心卻因著自己這乖巧的女兒而溫熱與歡欣起來。只可惜自從家中多了沈香那麽個小東西，不僅是沈韶，就連闔府上下都對她憐愛寶貝不已，便是把沈華置之何地呢？眼看著沈香一天天地長大，愈發像她的身生母親，也愈發惹人疼惜，看見沈韶總是傾力呵護，孔氏每每心中暗暗生氣，卻總不好發作的。那沈香雖只是個青樓女子所出，但畢竟是沈家的二小姐，況且自己又是正房太太，總不能和已故偏房的女兒過不去，傳出去豈不是自毀了清譽，同時也辱沒了孔家的門楣。於是乎索性不管不問，棄之不理，任由四嫂怎麽管教她去。
及至沈香長到十二歲時，眼下確有一件頭等大事急待解決，便是她上學之難。沈韶雖是舊派人士，讀著孔孟聖賢之書長大，又花費了那麽些年歲，熬在科舉考試上，他向來對儒教是深信不疑的。而近來洋風盛行，一些書籍讀物也流傳至蕭寧鎮，鎮上的士紳都以讀過三兩本洋書為榮，在茶坊市集高談闊論，縱橫天下時也便有了談資，顯出思想的先進，言論的出眾。沈韶向來不以此為樂，對那些所謂的新派人士把持不屑一顧的態度，他們今日將辮子盤上去，明日又放下來的小把戲早已不新鮮，革命的口號也不過喊一喊罷了，未見他們有什麽實質性的行動。與其說是緊隨時代步伐，倒不如說是戰戰兢兢地守著三分地一間房混日子罷了。不過，對於洋人的某些觀念，沈韶還是從心底裏認同的，比如說男女平等，上學堂接受正規教育……
沈韶當年是在沈家的私塾裏念的書，他的族兄胞弟一眾十幾個人等在一處受教，好不熱鬧，請的先生自然都是極好的，確實也曾學到不少知識。而在沈家，女子從來是不用讀書的，她們多半是跟在母親身後學些針黹女紅罷了。太祖父在時，也曾準許一位堂姑入私塾與眾兄弟們一同受教，可讀的書終究不過是女兒經之類的三綱五常之言。沈韶從未思考過諸如男女平等，女性解放的問題。可自從在得月樓裏遇見蓮兒，幾番往來直至相戀結合，沈韶便有意無意地對女性產生出一股敬佩之情。他曾經問過自己，為何會愛上蓮兒？甚至迎娶出身於青樓的她，做出似乎是離經叛道的事來，違背了他四十年生活中一直深信不疑的正統。他想了很久才明白，或許他真正深愛著的就是蓮兒身上那不同於其他任何一個女人的天真自然，個性十足，而不僅僅是她的善解人意，才氣出眾，色藝雙絕。既是如此，沈韶便下定決心不能再讓蓮兒的女兒去讀那些侵蝕女子思維的東西，避免束縛香兒身為女性的自由，否則便是愧對蓮兒的信任和摯愛，將來到了九泉之下也不能換得她的原諒。
於是沈韶經過多方聯系，好不容易在省府覓得一所西式的學堂，因為沈香年紀偏小且又是女生，所以都不太樂意招收。沈韶幾番解釋，校方看在沈家在當地的聲望上，遂勉強答應讓他送孩子前去參加學校的招生測試。沈香只當是去城裏玩耍，並未上心，也便不害怕，老師問什麽，她都是用清亮的聲音對答如流，默寫詩經，一手簪花小楷令老師咋舌，如此學生，求之不得！校長見此，當即拍板讓她秋季入學。
5、省城見聞
沈韶回家後興沖沖地向家人宣布了要送沈香去省城讀書的消息，沈香歡呼雀躍激動不已，沈華沈靜如水不明喜悲，唯有孔氏則是竭力反對並百般阻撓。不過這些阻力，沈韶都不以為意，只要沈香開心，比什麽都重要。置辦好上學的用具，沈韶便要將沈香送到學堂去念書，唯一讓他放心不下的就是公立學校按照慣例是要寄宿的，可沈香只有十二歲，又是個女孩子，總有點讓人擔心。好在學校看其年幼，破例準許家人陪讀，特地空出一間校舍供這位女生住讀。
如此沈韶便請四嫂一同前往省城陪讀，香兒自小是四嫂帶大的，兩人有著他人不可比擬的深情厚誼。四嫂呢始終念著舊主人對自己的情分，將滿腔的熱情投入到香兒的身上，這些年對她呵護關愛，無微不至。香兒自小也依戀慣了四嫂，一直將她視為母親。讓香兒在四嫂的照顧下念書，應當是最好的選擇了。
父女倆離別那日，自然是萬分不舍。新學期開學的前一天，沈韶便租了輛車送沈香去省城讀書，準備的一應生活用具當然是極好的，銀兩盤纏也籌措充足，交予四嫂妥善保管。
“爹爹，晚上你便要走了嗎？”沈香坐在新安置的小床上，看著沈韶站在窗邊寂靜的背影，忍不住問道。
“香兒舍不得爹？”沈韶回過神來，轉身走到女兒身邊，適才他是有些感慨了，終究是把女兒送上了一條明亮寬廣的道路，不至於在那麽個沈悶的大家庭裏蹉跎年華，成長為像華兒一般循規蹈矩、墨守成規的孩子，這便算作是他失敗人生的一點補救了。
“爹爹今天別走，明日陪我玩半天再回家去，好嗎？”沈香揚起粉撲撲的小臉，天真地說道，似不知何為離別之苦。
這樣小的孩子，能知道些什麽呢？她根本不了解沈韶與她的分別之痛，她的心很小很小，只要現時快樂就好，明日待自己走了之後，還不知要哭鬧成什麽樣子。沈韶撫了撫她的腦袋，心疼地說：“爹爹今日不走，明日帶你去集市上耍一耍再回家去。”
“一言為定。”沈香倚在沈韶的懷裏，展顏歡笑，笑得很甜很美。
翌日，沈韶依約領著沈香去集市，集市上摩肩接踵，人來人往。縱橫的電車線將江南低矮的天空分割成大小不等的菱形，川流不息的大街上汽車雄赳赳的鳴笛聲震耳欲聾，臨街的一間間商鋪懸掛著彩色的招牌，荷擔的小販叫賣著穿街走巷，熱鬧非凡。莫說從未出過遠門的沈香，便是沈韶也驚異於這集市的繁華似錦。然而，沈韶的骨子裏流淌著舊式文人的安靜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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