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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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斂,生性並不喜歡繁華與鬧騰,遂也不常來省城游歷,沒成想只變換數年的光景,集市竟發展得如此迅猛。

沈韶身著玄色長衫,在這滿是身著西服和時裝的街頭,格外顯得有些突兀。街上拋頭露臉的女子再也不是昔日溫存柔弱的模樣,而是風衣皮靴且行色匆匆,那波浪形的秀發層層疊疊地堆在美麗的螓首,令沈韶瞠目結舌,不由得尋思如今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年月?心底裏暗暗覺得此番光景還不如未鬧革命之時,人們尚且能夠各自安生,雖然思想見地蒙昧落後了些,但裝束打扮看上去可比現在清爽多了。

給沈香買了些時新的絨花頭繩,沈香當即綁在發梢上,跑起來的時候,遠遠看去像是兩只上下翻飛的蝴蝶。沈香對於一切陌生的事物格外地感興趣,生在蕭寧長在蕭寧如斯,又怎知園外春色如許?這些都市景致對沈香來說,像是打開了一扇奇妙的門,是通往新的世界的,美麗之門。

沈韶領著沈香在省城一家鼎鼎有名的咖啡廳裏吃飯,來往之人皆是風情萬種,衣香鬢影的女士或是紳士儒雅的謙謙君子。卡座裏的人在暈開的燈光下竊竊私語,不時聽得高腳酒杯輕觸發出的清脆聲響。沈韶頭一次來這樣的地方吃飯,並不知曉這裏的禮節,他高聲地喚來服務生,依著他的推薦選了幾道頗具特色的菜品,然後與沈香靜靜地坐在窗邊等待。

“爹爹,剛才你叫小二的時候,為什麽很多都人看你啊?”

“十裏不同風,許是這裏不是這樣點菜的,可惜爹爹是老古董嘍,不懂得新式的禮儀。香兒如今來城裏念書,切記要入鄉隨俗,好好地學習西方待人接物的禮儀,放假回家時給爹爹好好說一說。”

“嗯,香兒一定好好學習,不會叫爹爹失望。”沈香擡起粉頰,盈盈笑著看向沈韶。

咖啡館暈黃的燈光輕輕籠罩在她瑩潤如玉的面龐上,勾勒出小女孩尚未棱角分明的小臉上那柔美的線條,看得沈韶的心沒來由地抽搐一下,蓮兒的溫婉的臉,午夜夢回時分常常縈繞在沈韶眼前的美麗的面龐。在這一刻,仿佛就在他的面前,時光倒回到九年前那個月夜,木質的小樓上,燃著的跳躍的燭火旁,那雙年輕而明亮的眼眸。

晚膳用餐後回去,待沈香洗漱歇下,沈韶又仔細叮囑了她一番,好好學習註意身體雲雲,看著小女兒很快進入夢鄉,露出甜甜的睡顏,他才依依不舍地準備離去。

“老爺,我一定會照顧好小姐的,您放心。”四嫂說著端了一杯茶奉上,看著沈韶過早染滿白霜的兩鬢,心裏忽然升起幾許心疼。

“四嫂,這孩子自小沒有娘,苦的很,幸而有你撫育,我是應該好好謝謝你的。”沈韶接過茶杯,淺淺地啜了一口。

“老爺,這是哪裏的話,我十五歲起就在府中,先是服侍太夫人,後來又是二太太,她們都像家人似的待我,私下不知給了多少好處,是我的貴人,我都不知要怎樣感謝她們才好。承蒙老爺信任,將小姐交給我照料看護,理當全心全意地呵護,方能報還主人們的一些恩情。便是讓我豁出這條老命,也是要竭盡全力保護好小姐的。”

“我知道你有這份心意,時候不早,我該回去了,明日叫醒香兒別誤了早課便是。”沈韶又一次細細端詳了沈香的小臉,無比愛憐地撫了撫摸她,起身走出房間。

6、少年愁滋味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裏煙波,暮霭沈沈楚天闊。”歐陽崢迎風負手而立,眼中含淚,聲線低沈,將劉永臨別的惆悵描摹得淋漓盡致。

“有哪一位同學願意將這闕詞繼續演繹下去?”歐陽先生環視著班級裏一眾學生,最終將目光落在微笑看著他的沈香身上,這個女孩子身上有著難得一見的靈秀之氣與超塵脫俗的雅致,在同齡的孩子中寫作談吐皆是一等一的,是歐陽的得意門生。歐陽用眼神示意,沈香輕輕站起,朗聲而誦。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稚嫩的童聲中透出淡淡的憂傷,卻又有著孩童特有的樂觀,仿佛別後更有一番新天地。

歐陽聽得有些出神,沈浸在那句此去經年裏,他不由得想起早逝的戀人婉瑜,那是他此生的摯愛。兩小無猜,青梅竹馬的歲月裏,他們以詩詞為媒,天地為證,許下長相廝守的誓言。只可惜天妒良緣,佳偶難成,在他外出求學兩年後,婉瑜因為肺病香消玉殞,這對苦命的戀人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上。從此歐陽辭別故園父母,踏上了四海漂泊的人生旅途,不願再想起那些傷心往事,只是往往在午夜夢回的時候,婉瑜秀氣白皙的臉龐便會出現在他的眼前,巧笑焉兮。

“歐陽先生?”沈香依舊站著,低低喚了他一聲。

“你,你背得真好,真好。”歐陽揉了揉眼角,擡手示意她坐下。他之所以對這個小姑娘青眼有加,是因為她與婉瑜有許多神態相似,在她的舉手擡足間,他仿佛又看見了那個充滿活力的愛人,若不是他理智尚存,都快要忘卻十餘歲的年齡差距,將她看做昔日初戀的情人而狂熱深愛了。

下課鈴聲響起,歐陽收起教案,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出教室,高大卻單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蘇玲回頭笑看著沈香,打趣她道:“小香,我怎麽覺得歐陽先生每次看你的眼神都很不一樣呢?”

“玲兒,你可別胡說,先生是正人君子,怎會像你說的那般。”

“你不信便罷了,我近來看到那些鴛鴦蝴蝶派的書裏描寫男主人公的眼神,我看就是這樣的。哦對了,你有沒有覺得歐陽先生特別有風度,一派濁世佳公子的氣質,能得國文老師若此,夫覆何求!”

沈香刮了蘇玲俏麗的臉頰一下,朗聲笑道:“我看你是不瘋魔不成活,若是讓你爹知道你讀那些個‘靡靡之音’,還不打斷你的腿?”

蘇玲可是省城赫赫有名的實業家蘇萬青的掌上明珠,自小就驕縱妄為,家中本不支持她念新書,是她哭著喊著要上女中,才有機會與沈香同坐在一個課堂裏,實在是得來不易。

“哎呀,好沈香,這可千萬不能讓我爹知道,否則咱們可就沒法再做同窗好友了。”

“你爹不是替你許下一門親事,不用再辛苦讀書回家去做新娘子嗎?那倒也是極好的,等你有了新姑爺,自然也就不會讀那些個鏡花水月的東西了。”

“呸呸,你怎麽哪壺不開提哪壺呢?快別提那個‘方少爺’了,當真是人間極品,這門婚事我是寧死不從的,將來找機會一定要解除了才好。你也別樂呵得太早,我不過比你虛長了兩歲,說不準你還在我前頭定了終身也未可知呢!”上課鈴聲響起,蘇玲笑呵呵地轉過身去收拾書桌了。

放學後,沈香與蘇玲手挽手走出學校,蘇玲家的司機已等候多時,她坐上車便走了。沈香則挎著書包,慢慢走回與四嫂租住的公寓。

“小姐回來啦,快洗洗手,嘗嘗我今天買的葡萄,可大可甜了呦!”四嫂在竈間忙活著晚飯,大聲招呼著她。

“嗯,謝謝阿嫂。”這麽多年的悉心照料與真誠呵護,早已讓沈香在心中認定四嫂即是她的母親,心底無比的敬愛她。

“小姐,最近在學校裏學習可好呀?先生來信了,問你的學習呢,我把信放在餐桌上了,你快去看看。”

“好的。”沈香一聽父親有信來,忙跑過去拆開來看。讀著父親字裏行間透著關愛的信箋,她的眼睛有一些濕潤,距離上次回家探親,又過去半年了,也不知父親近來身體可好?她心裏非常地牽掛。

自從沈香逐漸懂得人情世故之後,就難免對每次放假回家頗有些抵觸,她曉得大夫人並不是自己的母親,更明白因為自己親生母親的緣故,她總是受到大夫人無端的的排擠打壓,說她是青樓女子的小孩,說她是不懂禮數的野馬。每每顧及父親的感受,她從不想與大夫人起正面沖突,卻又時常因為受不了那些嘲諷刻薄的語言,總是忍不住了頂撞兩句,便往往爭吵起來。好在大姊沈華並不似乃母,性格賢淑,愛護幼妹,每次都為她開脫。大夫人向來只聽這個獨生女的話,也就不再繼續為難沈香。所以這些年若不是逢年過節,沈香也就不願回家,避免與大夫人見面再生事端。

父親寄來的近照,看上去又蒼老了許多。想到父親日益老邁,而自己卻不能陪伴在他的身邊服侍照顧,未能盡子女之責,沈香心裏很不是滋味。

她提筆回信,擰開鋼筆的金屬帽,筆尖久久地懸浮在信紙上,卻遲遲無法落筆,千言萬語在心口難開,直到一滴墨珠落在箋上,暈開一抹玄色的淚花。

7、佳期如夢

“沈香,你出來一下。”王學監敲了敲教室的門,示意她出去。

歐陽擡眼看了看王學監滿臉陰郁的神色,心裏也不由得擔憂起來,點頭示意沈香趕緊出去。

沈香抱歉地向歐陽崢鞠了一躬,快步隨王學監去了,足音輕巧。她齊耳的短發在空中揚起,劃過美麗的弧度,嬌小的身子從歐陽的面前掠過,只留下淡淡的發香,片刻才消散。

這一別,便是萬水千山;這一等,隔著十年光陰。

“歐陽先生,沈香家裏來人了,說是要替她辦退學手續呢!這是真的嗎?”蘇玲慌張地跑到國文教研室,她淩亂的腳步和尖銳的聲音,打斷了歐陽備課的思路。

“先生!你可要幫幫她呀!”蘇玲沒有料到歐陽聽後竟拔腳走了,走得那般迅疾,甚至碰翻了桌上滾燙的茶盞,嫩綠的葉片潑灑在壓著班級大合照的臺板上,覆蓋了沈香那歡樂的笑顏。她沖著歐陽的背影高呼,希望這位開明的老師可以施以援手。

當歐陽氣喘籲籲地出現在教務處的門口時,瞥見一個中年男子正與教導主任握手話別。

“李主任,聽說我的班級裏有一位同學要退學?”歐陽一步跨到主任的面前。

“確有此事,歐陽,這就是沈香同學的家長。”李主任介紹道。

中年男子連忙伸出手來,微笑著說:“我家小姐常在給老爺的信裏提起您。”

歐陽握住那男人的手:“請問為什麽要讓沈香退學?”

“哦,先生有所不知,我家老爺日漸病入膏肓,怕是不久於人世。家裏的意思,是讓小姐退學回家,既可以減省一些開銷,又可以陪伴老爺最後一段時光。所以,我家夫人就差我這個管家跑一趟,替小姐把學堂這邊的事務了結一下。”

“原來是這樣,如果是錢的問題,你們大可不必這樣做,學校對困難學生向來是樂於幫助的,學校裏的老師同學也會竭盡所能。如果是家裏長輩們的決定,我想在這件事上也應該聽一聽沈香同學自己的意見,畢竟她也有十五歲了,是個有自己思想的獨立的人了。”歐陽讀過沈香寫的所有文章,有時提到她的家庭,她的生活,他大致了解她的處境,也能猜得出此番退學背後真正的原因,因而有些忿忿。

“李主任,你看……”中年男子有些尷尬,求助似的看向教導主任。

“歐陽啊,算了,你也別為難沈府的管家了,他也是替人辦事嘛。”李主任打著圓場。

送走沈府管家,李主任點燃兩支煙,遞了一支給歐陽,自己也抽上一根,兩人倚著窗子聊天。

“主任,你剛才為什麽要攔著我,我們做老師的,連學生受教育的權益都保護不了,又何談教書育人?”歐陽猛地吸了一口煙,嗆得連聲咳嗽。

“歐陽,你終歸是年輕氣盛,不像我,見得多了,也就見怪不怪了。像我們這個時代,在這樣一個社會裏,就要習慣不公平的待遇和悲劇的生活。需要幫助的人太多了,我們這些教書匠哪裏幫得過來。”

“可是,沈香是一個非常有天分的孩子,如果繼續學習,我相信她將來一定會有一番大作為。但是若回到那封建的家庭裏,她遲早會被扼殺了天賦和靈感,成為舊式禮教的犧牲品。”

“這就是她的命運。歐陽,我們只能靠著三尺講臺來養家糊口,不可能去和封建大家庭的禮教講道理,那豈不是白費力氣?”

“可是……”話到嘴邊,聲音卻哽在喉間,歐陽不再辯駁,只是默默地抽煙。

煙燃盡了,李主任拍了拍歐陽的肩,轉身走了。那一瞬,他仿佛看到了這個年輕人的眼角懸著一滴晶瑩的淚珠。

“父親!”沈香從汽車上一躍而下,一路喊著飛快地跑進府中,穿過院子,客廳,飛奔至父親起居的堂屋。

屋子裏裏外外全是人,見是沈香回來了,紛紛自覺地讓出一條路,讓這個晚歸的女兒來到奄奄一息的父親身邊。

“父親,你怎麽了?”沈香含著哭腔一下跪倒在沈韶床前。

“香兒,你回來了。”沈韶看著她,艱難地笑了一下。

“父親,他們說你病了,病得很嚴重,您怎麽不早告訴我呢?”看著沈韶氣若游絲的樣子,沈香自知父親已經到了彌留的邊緣,心痛如刀絞。

“我……不想耽誤你的學業,看見你有出息,爹在九泉之下也能夠心安了。”沈韶擡手想要撫摸她的臉頰。

“父親,您別說這樣洩氣的話,我不讓你走!”沈香握住他的手,抵在自己的臉上,眼淚止不住地滑落了下來。

“香兒,我走了,你不要難過,我這是陪伴你母親去了,我答應她會好好養育你。現在你長大了,長得像你母親一樣的聰慧漂亮,我見了她,也算是有個交代了。香兒,你在這裏,我真的好開心……”沈韶的聲音漸漸微弱下去,呼吸急促起來。

“父親!醫生!快救救他!”沈香求助地環顧屋子裏的人們,卻只見他們一個個都在低聲啜泣,就連一向冷漠的大夫人都淚如雨下,不停地用帕子擦拭著。

有人大著膽子上來拭了拭老爺的鼻息,悲戚地對她說:“二小姐,節哀吧。”

沈香聞言放聲痛哭,面上涕泗橫流,苦澀的眼淚浸濕了她的衣衫,打濕了沈韶逐漸僵硬冰冷的臉頰。

“快把二小姐帶回房裏去。”孔氏吩咐道。

四嫂應聲上前拉沈香,輕聲地勸慰著。

“放開我,我要和爹在一起!”沈香的聲音嘶啞,她咆哮的樣子活脫脫像一只受傷的小獸。

孔氏親自動手來拉她:“沈香,你怎麽這樣不識體統,別要耽誤了你爹的吉時。”

沈香被眾人環抱著帶離,她的手指緊緊地扣著門板,死死不放,大聲喚著爹,卻只能看著大夫人指揮著仆從將父親的衣衫褪下,換上壽衣。她不忍看著父親被這些人隨意擺弄,奮力地掙紮哭叫,卻都是枉然。她的胸中一陣悶痛,哭喊聲憋在嗓中,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8、煢煢孑立

待沈香醒來,已是兩日後沈韶出殯的日子。她高燒兩日,病中昏迷不醒,時而念叨著爹娘,時而痛哭失聲,陪在她身邊的也只有四嫂而已。看著她漲紅的小臉,摸著她滾燙的額頭,四嫂既心疼又害怕,心疼這苦命的孩子這麽小就痛失雙親,害怕這多災多難的孩子這回挺不過去,隨她的父親一起去了。好在熬了兩天兩夜,沈香最終還是醒過來了。

“阿嫂,我爹呢?”沈香一睜眼便著急地問她。

四嫂猶豫著要不要告知她今日正是沈韶出殯的日子,想著這一天外面喧鬧繁雜,人多口雜是非多,而沈香正病著,是不好出去的。但四嫂還是沒有忍住如實相告,她知道此番若是瞞了小姐,恐怕日後會被她埋怨一輩子的。

沈香掙紮著起床,換上孝服,頭戴白花,在四嫂的陪伴下去了堂屋。

“沈香,可好些了?”孔氏一身黑衣,挽著簡單的鮑魚髻,鬢邊亦簪了一朵白花,沈華在她的身旁侍立,也是身著孝服。

沈香頷首:“多謝母親關心,我是來送父親走最後一程的。”

“來得剛巧,我們正要走呢,去和你姊姊一起吧。”

沈華默默地將沈韶的牌位交給沈香,自己抱起爹爹的遺像,領著妹妹走出堂屋,院子裏的人看見兩位小姐出來了,紛紛站起,無言地跟在她們的身後,緩緩走出門去。

沈氏姊妹走在隊伍的最前方,領著一眾人等向南隱寺去,沈韶的屍骨將被暫時停放在寺中,待到良時再擇日下葬。

身後是鑼鼓震天,嗩吶悲鳴和親朋好友的嗚咽,可這會兒沈香卻格外的平靜,她大病一場之後仿佛又長大不少,她打定主意要好好活,不僅為她自己,更為英年早逝的父親和未曾謀面的母親。

“大嫂,我覺得您應該遵從大哥的遺願,讓他歸葬到二嫂的身邊,而不是在祖墳裏破土動工。”沈詔在北平得知兄長過世的消息,連夜帶著妻兒回鄉舉哀。沈詔實際上是沈韶父母收養的棄嬰,但因為二老給予很好的培育,所以出落得亦是一表人才,年少時背井離鄉,在京城掘得第一桶金後便就此定居。雖然沒有血緣關系,但是與沈韶二人依然兄弟情深,最為敬重的大哥突然病亡,他內心痛惜不已。

“二弟,你從哪裏聽說這些瑣碎小事?你大哥葬在哪裏,這是我們的家事,你就不用多管了。”孔氏一改往日柔順的模樣,開口打斷沈詔的話。

“這怎麽能是你一家之事呢,我也姓沈,連替自己大哥說句話的資格都沒有嗎?大哥生前給我的來信中,好幾次提及身後之事的安排,一再囑咐我要把他和蓮夫人合葬在一處的。”聽到孔氏不冷不淡的言語,沈詔有些不快。

“我如果放任子韶和那個沒名沒分的女人一同葬在城外的荒草地裏,難道是等我百年之後,也打算去那種鬼地方陪葬嗎?”孔氏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

見孔氏情緒失控,沈詔也不想就這個問題與她繼續糾纏:“罷了,這件事容後再議,畢竟大哥還有半年才可下葬。只是眼下有件事,我倒要問問你,聽說嫂子要讓小侄女退學,可有此事?”

孔氏點了點頭,並不作聲。

“你這麽做,大概有些不妥吧?畢竟讓小侄女讀書,是大哥一直堅持的事情,不能你說不念就不念了。”沈詔義正言辭地說。

“我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一則是家裏銀兩吃緊,容不得沈香再讀那些可有可無的書了;二則是女大不中留,等再過幾年也該是丫頭們出嫁的時候了,我這個當娘的可得好好調教她們,不然才是真正對不起她們的父親。二弟,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孔氏低頭撫弄著手中的帕子,不緊不慢地說道。

沈詔一時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他總共和孔氏沒打過幾次交道。未成想這女人竟是如此胡攪蠻纏,善於狡辯。於是冷哼一聲,起身拂袖而去。

“沐風哥哥,這是我小妹香兒,你上次來的時候她還在省城上學,所以不曾相見。”沈華拉了沈香去花園見她未曾謀面的堂哥,只見那秋千架下站了一位穿著西裝的少年,眉清目秀,神采飛揚。

“你好,香兒,我的名字是沈沐風。”他朝沈香友好地伸出手去。

沈香輕輕握了他的手,那只手柔軟卻有力量,幹燥而溫暖,這是她除了父親外第一次觸碰了異性的手。那感覺,很特別,記得那一天,依稀是春風桃李花開日。

沈華領著兩人轉入涼亭,著人取了茶水糕點,三人圍桌而談。

“沐風哥哥,這次你同二叔二嬸打算住幾日?”沈華替沈沐風斟了一盞茶,有些羞澀地問道。

“不甚清楚,一切全憑父親做主。不過料想不會停留太久,這次原是為大伯喪禮而來的,北平一切事宜還未打點妥當。我想,應該是等大伯的後事處理好,就要離開了。”沈沐風接過杯盞。

看著這素未謀面溫和持重的堂哥,沈香的心裏五味雜陳。雖說不是血親,可他為何長得如此神似父親年輕時照片上的模樣。看到他,就像看到了年輕的父親,或許正是打動母親芳心的年輕帥氣的父親。

沈沐風感到了小堂妹直勾勾的眼神,餘光裏瞥到她的目不轉睛。他的心一陣悸動,他是沈家唯一的少爺。在北平,父親的生意做得很大,許多達官貴人、買辦富商家裏的小姐都對他很是青睞。雖然他也只有二十,但是那些女孩子們眉來眼去的情挑他還是略懂一二的,他總是對緊跟著自己的目光嗤之以鼻,但今日卻不知怎麽了,他竟然對這個深居江南小鎮的堂妹產生了不一樣的感覺,莫名的,他喜歡她看著自己的感覺。

“香妹看著很是憔悴,有沒有請醫生過來看看呢?”沈沐風註意到沈香有些青紫的眼圈和蒼白消瘦的小臉,頓時心生憐惜。

“母親已請人看過了,並無大礙,只是憂傷過度,過些日子好好調理就會慢慢好起來。”沈華很是失落,她原本盼望堂哥可以多停留幾日,好好與他聊聊天,誰知他又要匆匆離去。雖然只與沐風哥哥有過幾次接觸,但是她卻對他有著極好的印象,他學識廣博,禮數周全,思想開化,風度翩翩。他在這個情竇初開的少女心中,就像是西廂裏的張生,牡丹亭的柳夢梅,水滸中的武松,紅樓裏的寶玉……是夢中的佳偶,是幻想的愛人。沈華沈靜內斂,從不將喜悲輕易表露,她對沈沐風的心意只有她自己明白,旁人無從知曉。

“香妹要保重身體,哪日得了閑,二位妹妹可一同去北平游玩,我一定盡地主之誼。”

“多謝沐風哥哥好意,過些日子,我一定央告母親去北平探望二叔二嬸。”沈華徑自取了一塊墨子酥放到沈沐風的食碟中,乖巧溫順地笑著答道。

沈詔氣沖沖地經過,一眼瞥見兒子,大聲道:“沐風,咱們走。”

“父親,發生了什麽事?為何如此匆忙?”

“此地不留人,我們還是盡早離開。”沈詔氣鼓鼓地走進涼亭,準備叫上沈沐風離開,也看見了大哥留下的一雙女兒。

“見過二叔。”兩姐妹一同起身請安。

“香兒,二叔要走了,你自己多保重。日後如果遇著什麽難處,盡管來北平找我,二叔一定不會叫你吃虧。”沈詔憐惜地看著這個肖似蓮夫人的孩子,不由得想起那個美麗溫婉的女子,又想到早逝的大哥,不禁悲從中來,紅了眼眶。

9、命似浮萍

嘩啦……又是茶碗摔碎在地上的聲音,三個月來,沈家上下似乎對這樣的場景習以為常。

“這小妮子越發沒有禮貌了,我讓她學女紅縫紉她不學,帶她聽京戲大鼓她不聽,現在喊她都敢不來了,我看是要翻了天了。”

“母親,您自作主張地給小妹退了學,又把她關在家裏不準隨便出門,她心裏當然有怨氣,偶爾鬧鬧別扭,您也要理解,好歹給她些時間適應才好嘛。”沈華揮手示意前來通報的丫頭翠環退下。

“她今天這個樣子,都是你爹給慣的。非讓小丫頭片子去上什麽洋式學堂,我看沒學來什麽知識,脾氣倒是長了不少,前兩天還跟我扯什麽自由平等人權,真是胡攪蠻纏一派胡言!我倒是要看看,是她這個庶女夠擰,還是我這個嫡母更強些。”孔氏轉了轉手指上閃爍的紅寶石戒指,不屑地說道。

三日後,沈府又來了封蘇玲從省城給沈香寄的信,管家交給孔氏過目,孔氏接過信封看都沒看便撕了個粉碎,扔到托盤裏讓下人送給二小姐。

沈香拾起被撕碎的信件,平靜地將信一點點拼接好,撫平整齊。她認真地讀著信,從字裏行間分明感受到外界的溫暖,仿佛呼吸到了新鮮、自由的空氣,一切好似還和從前一樣,她依然擁有知心的朋友,還有學識淵博的老師。

她將蘇玲的信夾在書裏,開始提筆給她回信,將自己的目前境遇一一傾訴在字裏行間,足足寫了三張紙才勉強停下來。她仔細地把信裝入了信封,貼上郵票,打算請四嫂偷偷帶出沈府去郵寄。

正想著心事門被推開,翠環端了針黹籃子走了進來:“二小姐,夫人吩咐你這兩天把這片手帕繡好,後日便是你舅母的生辰,要你表表心意才好。”

“我哪裏來的舅母?”沈香滿臉茫然地看著翠環。

“二小姐,你怎麽忘了,夫人的弟弟不是有一位太太嘛,那就是你的舅母啊。”翠環說完放下東西便去了。自沈韶過世後,向來善於察言觀色的沈府眾人便對這個不受夫人待見的二小姐開始懶怠起來。

翻動著那些針頭線腦,沈香滿心的不悅,失去了父親的庇佑,她於那個名義上的母親而言,不過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她一把推開那些煩人的玩意,一個人盯著桌上父親的相片出神。

“香兒,你怎麽了?”沈華緩步走了進來,看著桌上擺放的那些物件,心裏頓時明白一二。

沈香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姐姐,母親太為難我了。”

“別擔心,我來幫你,你且看我如何繡花。”沈華拾起繡花繃子,麻利地固定了手帕,選了花樣子蒙上,又取了幾款合適顏色的線搭配好,穿針引線,描摹刺繡,整套動作嫻熟得好似行雲流水。

“姐姐,這個家因為有你,才能感受到有一點溫度。”沈香挨著沈華,輕聲說。

“別胡思亂想,母親並不是故意針對你,她只是希望你能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樣。”

沈香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是無言以對。

孔家舅太太的生辰辦得很順利,沒幾日她便又上沈家拜訪。

“大姊,你家那個二丫頭長得蠻好的呀。”舅太太呷了一口香片,笑盈盈地說。

“是啊,當年要不是她那個娘長得狐媚,怎麽把子韶給迷得神魂顛倒。”孔氏沒好氣地說。

“哎呀,你不要不高興嘛,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你和死人嘔什麽氣啊!”

“你好端端提二女兒做什麽?一想到她我就頭疼來氣。”

“你若不想見她,不看就好了嘛,不如這樣你把她嫁給我家元白,你不也就省了這份心了。”舅太太抓了一把香瓜子,半開玩笑地說道。

“元白還沒我家小華大,你怎麽就著急給他張羅要娶媳婦了?”孔氏將信將疑,但又有些動心。

“香兒,今天讓你過來是有一件事情要跟你說。”

“請說吧。”

“前些日子,你舅母來府中向我提親,這兩天我仔細想了想覺得並無不妥,打算在這個月把你和你表哥的婚事定下來。”

“您不是開玩笑吧?與那個病怏怏的元白表哥成親?為什麽?”

“你也知道,自從你爹去世後,家族裏的人都欺負我們孤兒寡母,不僅拿不到房租地租,還總是被人坑騙錢財。靠我的力量是難以支撐這個家的,倘若你與元白成了婚,就可以請我娘家人幫襯,畢竟孔家在蕭寧縣還是有一定聲望和地位的。元白是你舅舅的獨生兒子,你舅母應允以後肯定不會虧待你的。”

“既然如此,您可以讓姊姊嫁給表哥,親上做親,何必拉我一個外人攙和進去?”

“二女,你這話我可不愛聽,咱們都是一家人,還分什麽你我?況且你姊姊是有婚約的人,你爹在世時已經把她許配給了省裏警察廳錢廳長的二公子,再說你舅母向來中意的是你。”

“我不同意!您沒有資格就這樣草率地來決定我的終生大事!”

“笑話,婚姻之事本就是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裏有你質疑的道理?我已經決定了,過些日子他們就會來下定禮,你就在家好好地準備著,哪裏也不許去!四嫂,把二小姐帶回屋去。”

孔氏轉身進了廂房,留下沈香一人盯著堂前懸掛著“春暉堂”的牌匾生氣發楞,四嫂在一旁也跟著傷心落淚,她連拉帶拽地把沈香帶回屋去。

“小姐,你別這樣,我真怕你走火入魔了。”四嫂坐在沈香床前,看著昔日聰穎活潑的小姑娘此刻目光呆滯地躺著,面無表情不言不語,已經快兩個時辰了。

“小姐,老爺臨終前把你托付給我照料,我見你弄成這樣,心裏真的不好受。這夫人實在是欺人太甚,不讓你去學堂念書也就罷了,現在竟這樣對待你,老爺和二夫人泉下有知,該心疼死你了。”四嫂用手背抹了抹眼淚,鼻頭陣陣酸澀。

廚房的丫頭送來了晚飯,四嫂端到沈香床前請她起床吃飯,好說歹說就是勸不動。

“小姐,別人糟踐咱,咱自個兒可不能糟踐自己,得吃飽了飯養足了精神,才好和他們周旋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沈香在四嫂期待的眼神中緩緩坐起,默默端起碗吃了起來,半晌,才慢慢吐出四個字:“我要逃婚。”

沈香連夜卷了沈韶平日裏最愛的幾幅字畫,取了箱中幾件值錢的器物,再帶上平日裏攢下來的光洋銅板,連同四嫂一起趁著夜色溜出了沈府。

回頭看著沈府大門前懸掛著的牌匾和端坐的兩頭石獅,沈香此時心裏沒有一絲不舍,有的只是重獲自由的欣喜!這裏早已經沒有了能讓她牽掛的人,也早已經不是她的家。從此以後,以天為蓋地為廬,何處都可以是她的歸宿。

10、被迫分離

待她們二人到了省城,才見報上登了尋人啟事。孔氏這回當真是亂了陣腳,沈韶去世適才不過數月,沈家的二小姐就被嫡母逼得離家出走,說不去實在是不光彩的一件事。孔氏著實也沒有料到,那沈香年紀不大,心眼和膽子倒不小,竟然攜了財物一聲不吭地決然走掉,甚至還拐帶走了老家仆。此番真是狠狠地將了孔氏一軍,不僅沒討到半點好處,還要受到鄰裏親戚在背後地指指點點,孔氏怒不可遏卻又無處發洩,只得在府中摔東西責罵下人,整日鬧得雞犬不寧。

四嫂擔心沈府的人會找來省城,急忙買了去北平的火車票,打算帶著沈香投奔京城的沈二老爺,以求庇護。

火車行了一天一夜,在河北境內突然中斷了行程,因著各方軍閥的混戰,前方道路受阻實在難以通行。無奈之下,四嫂只得帶著沈香一起將行李取回,再尋它法。

在河北一停留就是四五天,起因原是遼系軍閥與皖系軍閥在此有戰事,遼系軍閥為了阻止皖軍北上不惜炸斷了鐵路橋梁,一時間運輸補給難以為繼。沈香和四嫂只得暫居一家萬國賓館,雖名為“萬國”,可盛名之下卻難副其實,這間賓館勉強只能稱得上是家旅社,唯有破敗的兩層住宿外加一層閣樓,住的也都是些走南闖北的小商人和離家出走的窮學生。

被困在城中數日,四嫂心下著急,各處打聽去北平的門路,始終毫無頭緒。一日,在賓館的餐室裏吃飯時,幾個消息靈通的商人湊在一處,紛紛叫苦不疊,說是打算運去北平的貨物積壓在這裏運不出去,每一天都在虧損,小本生意哪裏經得起這般折騰。無法可想只能棋出險招,聽說城外有條護城河,河上是有船只來往的,渡過那條河就離北平進了一點,或許可以在那裏雇車北上。

沈香也把這話聽進了心裏去,第二天就和四嫂收拾了簡單的行李跟著幾個商人租了車往河邊碼頭去。

河雖不寬,但河水著實湍急,只有一艘蕩悠悠的小船載著過河的人往返。等著過河的人亦是不少,眾人與那艄公商定了價格,便帶著行李分批過河。

等了許久,日頭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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