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涇渭分明

關燈
雖說這是人之常情,可玉書白下意識的舉動,還是讓顧謀心裏一涼。

他看得出來,玉書白未滿十七,心性卻比天府之閣的其他弟子還要成熟,文秀又冷靜,沈穩中蘊含張力,做什麽事都游刃有餘,所以顧謀不覺得他剛才的反應是緊張,推開他的動作反倒有些氣定神閑。

有人來了,便將他推開,兩人直接的關系幹幹凈凈,絕不能讓外人看出端倪。

他承認,是他這個尊主不要臉,而玉書白總歸是司天閣的少宗,肯定也會要面子。

可是他既然要面子,保名聲,為什麽又對他做這些事,難不成只是一時興起嗎?

在兩名弟子走過來的這短短幾秒,顧謀腦子裏便閃過了這麽多想法,心緒紛亂。

“尊、尊主,這麽晚了,你們怎麽在這兒?”兩個弟子一臉驚訝,還不忘行禮。

顧謀正了正色,準備開口,卻被人輕描淡寫地搶了頭:“白日的近身擊戰學得不好,晚上睡不著,見水泗的燈還亮著,便煩請陳仙君開了個小竈。”

弟子們這才恍然,怪不得一上來,就看到尊主不穩地後退了幾步,原來是在近身搏鬥。

可是為什麽,尊主看著有些奇怪,卻也說不上來哪裏奇怪,還是一樣的臉,一樣的五官,現下看起來怎麽……

他們不約而同想到了柔弱一詞,卻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尊主威嚴,不可冒犯……應該是搏鬥輸了,心有不滿。

“你們來做什麽,要一同練習嗎?”玉書白又問,語氣自然。

“啊,不用不用,師弟的腰佩剛剛發現不見了,推斷是晚飯後掉在了竹林裏,而且還是他母親的遺物,這才半夜三更不睡覺,等不及地拖我來尋了。”

“嗯,還望兩位師兄早些找到,我也練了有一會兒了,這便先回去了。”

“好,尊主慢走,玉少宗慢走。”

玉書白點了點頭,不急不慢地往竹林外走,顧謀則靜靜地跟在身後,直到進了水泗,陳仙亭往右,尊主寢殿往左。

兩人才停了下來,卻沒有即刻分道回屋,而是一前一後站著。

“早些我便察覺到了,你很怕有人看出我們的關系。”顧謀率先開口,聲音有些啞,聽不出難過還是如何。

他這話說得其實不好,但顧謀素來如此,尤其是在他面前,更學不會拐彎抹角。

果然,玉書白的背影微乎其微地僵了一下,隨即道:“沒有。”

——他總是這樣。

不知怎的,顧謀心裏冒出了這句話,可這話若是說出來,便顯得自己像一個無理取鬧的姑娘。

顧謀自認為,他們兩個人既然做了這些事,也算是外人口中的“好”上了。

可好了這麽多天,他卻發現自己似乎“一無所獲”。

白天,他顛顛兒地給他獻殷勤,有時候想他了,課還沒下便去學成堂門外亭子等著,天氣涼了,手裏便捧著一盅姜湯。

玉書白總是淡淡地笑著,行禮,道謝,沒有一絲逾矩,看在別人眼裏,就成了陳仙君十分器重玉少宗,似仍有收徒之意。

長此以往,顧謀總結出了一個規律,只要有其他弟子在場,玉書白總是禮數周全的樣子,坦然接受所有好意,官腔卻掛在嘴邊,顯得二人涇渭分明。

可到了深夜,無人之地,玉書白便一反白天的知禮守矩,與他耳鬢廝磨,顧謀以為這個時候的他,至少將全身心都投入到自己身上,結果其實不然,玉書白依舊註意著周圍的一草一木。

反觀前世的葉尋良,每每與他出去,從不避諱,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與身邊的人關系匪淺。

玉書白,你究竟是……怎麽想的?

話到嘴邊,望著玉書白漸行漸遠的背影,又咽了下去。

顧謀不敢說,他怕玉書白生氣,他拿不準玉書白的心思,萬一對方真的被自己的話傷到了,一怒之下離開天府山,才是真正的追悔莫及。

姑且當做是……年輕人的小性子吧,現在的年輕人都是這樣的吧。

三日後,他們抵達南州,這是一座水鄉之鎮,民風淳樸。

“沒想到,這鎮子離出雲山倒很近。”顧謀站在船上,從窗口往向遠處的朦朧山峰,兩州僅一水之隔。

“是呀。”玉書白也看過去,似乎若有所思。

化妖並沒有張嗣晨說的那麽多,一天之內僅遇見兩只,一只被顧謀當場斬殺,另一只半蛛人身手迅捷,逃掉了。

追出十裏地,天色漸昏,玉書白愁道:“天要黑了,蛛妖在夜間極易躲藏,恐怕追不到了。”

“嗯,先去找客棧休沐。”顧謀微微喘氣,轉身和他回了鎮子。

“兩位客官,要兩間房?”老板笑嘻嘻道。

“……”顧謀頓了一下,剛要開口,玉書白先掏了銀子:“兩間。”

見他楞住了,玉書白扭頭一笑:“陳仙君晚上怕黑?”

顧謀擡頭看了他一眼,眼裏淡淡的嗔,轉身即逝,玉書白眼底笑意更濃:“若是怕黑,學生也可以——”

“呵呵,怕黑沒事,怕黑沒事!小的給您多拿兩盞燈上去就成了,保準您的房間跟白天一樣亮堂!”話未說完,一個小二殷切道。

店老板自知,見過的各色客人不在少數,這種組合的客人倒是頭一次,他看著這英俊不凡的黑衣男子,寡言淡漠,一眼便覺性格強勢,沒想到一開口,倒是他旁邊的那名稚嫩少年占據主導地位。

入夜,二人各睡一間,燭火亮得晃眼睛,顧謀翻來覆去片刻,憤然起聲滅了兩盞。

“口口聲聲說自己等不及了,這會兒有了機會,反倒……”

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他連忙閉嘴,背著手在房間裏站了許久,忍不住慢慢地將耳朵靠在墻壁上。

什麽也沒聽見,連呼吸聲都沒有,果然是名家出來的公子,連睡覺都如此安靜。

他轉念一想,玉書白居然睡得著?

不行,憑什麽他睡得香,我卻要在這兒輾轉難眠,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麽,顧謀將頭埋在被子裏,不再想事。

子時三刻,水鎮靠南的一座宅子內。

“李舵主,屬下按您的吩咐跟蹤玉書白,發現他方才從客棧只身出來了,往出雲州的方向去,過了水後便禦劍上山,動作極快,屬下跟不上。”下屬的這段話說得斷斷續續,行禮的手還有些發抖。

任誰看到他這副冷汗直流的樣子,都忍不住猜測坐在他面前的人有多麽兇神惡煞,其實卻不然,上頭的男人一身水墨寬袍,五官雋秀,美目半斂,手執一把扇子慢悠悠地搖著。

“李舵主……是屬下沒用,他實在太狡猾,屬下怕打草驚蛇,所以……所以提前回來了。”

李僑官淡淡瞥他一眼,破天荒地沒有殺人,“起來吧,你說的沒錯,他的確狡猾。”

“多謝李舵主……”

屬下抹了把汗,腿還有些發軟,他也算浴鷺門裏的老人了,自從門主被滅後,眾多門徒作鳥獸散,前舵主為了擴大人數保全鎮上的分舵,從街上“撿了”些無家可歸之徒,這位李姓公子就在裏面。

想到幾個月之前的事,他不禁感嘆人不可貌相,李僑官看著昳麗溫柔,性子也好,結果竟是個腹內藏刀之派,在前舵主不堪重負準備逃走時,平時斯斯文文的李僑官竟當眾將他的頭顱擰斷,從此代為接管,手段比先前的每一位舵主都殘暴。

“出雲山……玉書白果然有問題。”李僑官沈下臉,思忖片刻,卻想不出一點聯系。

“對、對了,屬下有個發現,卻不知是否有用……”

“說。”他不耐煩道。

“這是屬下的父親房間裏的一副畫,多年前,他曾遭遇狼妖唐桀的襲擊,十幾名修士裏只有他僥幸逃了出來,便描了一副畫像,將那狼妖的模樣畫了下來,讓我帶在身邊記住樣貌作為警醒。”

下屬說著,不敢耽誤時間,忙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小像,展開仔細看了幾眼,面有遲疑:“可屬下方才看清了那玉書白的樣貌,發現竟與這畫像上的有幾分相似,所以——”

畫像頃刻間,落在了李僑官的手上,他原是不經意地看了一眼,瞳孔驟然放大:“……這哪是有幾分相似,明明就是同一個人!”

就算神態不一,那相貌描摹得卻是活靈活現,這張臉絕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長出來的,可正是如此,他才覺得極其詭異,這世上怎麽會有那麽多人,共用一張臉?

葉尋良,玉書白,還有玄門史冊上臭名昭著的狼妖,他們究竟是什麽關系?

“一定不是巧合……”李僑官手中的力道越來越大,一雙明媚桃花眼也逐漸陰郁,透著尖刀的寒光:“給我查。”

“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