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狗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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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步川是半夜醒的,醒來腦袋發暈身體燥熱,抹了把額頭是一手心的汗,他便四肢著床跨過睡得很深沈的淩熙然,兩只腳套上鞋輕手輕腳的溜了出去。

此時大概是半夜一點或者兩點,秦步川摸不準時間,但這日式的高級場所此時也靜下來了,他走到回廊上,十月初的風吹來是一泓如水般的清涼,舒服的他籲了口氣。

秦步川雙目環看一遍,發現這日式俱樂部的景兒也很有些看頭,就心底發癢,迎著今夜光輝的月色與星光興致勃勃的散起了步。

這步一散,回廊七轉八彎,秦步川便把自己散迷了路,停下腳步兩邊垂柳依依,轉了身,已然不知來時的路在何方了。

他也不著急,嘖了一聲,雙手掐著腰晃了晃身子,原地伸胳膊伸腿活動了一遍,只待遇上個人問下回去的路,正這樣有恃無恐,人聲隨著夜風悄無聲息的鉆進了耳朵裏。

聲音小,但夜晚寂靜,風聲就是最好的傳話筒,秦步川放輕腳步,自小就會這樣無聲無息的走路,為什麽此刻也要無聲無息,他也說不上來,只是本能般的就輕了手腳。

等走到一扇月拱的石門邊,就隱了身子,石門邊是濃重漆黑的影子,他站在這濃的如墨汁般的影子裏,說話的幾人竟也是沒人發現他們背後隔著一道門藏了個人。

門那端,阮晉江嘴上叼著一根煙,身前站的是連叔,他的聲音一出,秦步川連呼吸都屏住——他第一次聽到人的聲音能如此陰森寒涼。

夜色冷夜風涼,阮晉江的話更幽暗森冷,帶著股無聲的血氣,他道:“十五個男人五個女人,全部割了頭放了血,分了三個地方綁了石頭沈了海。”

阮晉江對面的人開了口,嘰裏咕嚕一串日本話,這人說完哈哈大笑兩聲,上前一步拍了拍阮晉江的肩膀,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讚道:“晉江桑!好地!你大大的好地!”

這人誇完,阮晉江也換了一串日語,嘰裏咕嚕的讓躲在石門後的秦步川聽得腦子發暈,待這二位嘰裏咕嚕了兩分鐘後,就聽到他們二人擡腳離去。

秦步川靜靜地不動,等這幾人完全的消失,他才能也離開,但沒等這幾位完全的消失,秦步川就聽到有人開了口,原來幾人中有一位是連叔。

連叔的聲音是不讚同的聲音,他說:“狗,你抱著只狗過來做什麽?”

那日本人也嘰裏呱啦的說了句話,秦步川就聽到一個沙啞的孩子聲道:“先生,我兄弟快死了,我需要錢,我要找醫生給他看病。”

阮晉江哈哈一笑,並不出聲,連叔把這孩子一推,幾人這次腳步不再停,沒一會兒這夜色又恢覆了無人的寂靜。

秦步川呼出了一口氣,這口氣帶著股很覆雜的感情,他從陰影中走了出來。雖剛開始與阮晉江此人毫無感情,但這幾個月來也偶爾大家一聚,人與人說上了話,喝了同一壺出來的茶,你一句小秦先生他一句阮先生,也算是半個朋友。

但這位半個朋友,一直看著是溫和的甚至有種天然般的紳士氣質,秦步川今夜只聽了他這麽一番話,能把死個把人說的如此輕松習以為常,他才發覺這位紳士先生的皮囊下是森森的爪牙。

秦步川又嘆了口氣,向前一步踏出了石門——緊接著整個人炸了毛,如果他有毛的話。只見月拱石門前有三層臺階,現在正有一個身影坐在那臺階上。

秦步川全身發冷,不知道為何冷,他想他有什麽可害怕的,可心臟已經咚咚咚的狂跳起來。

秦步川僵在了原地,好在沒有僵幾秒,那個坐在臺階上的身影轉過了身,這是個並不高壯甚至矮小削瘦的半大孩子影子,秦步川卡著的嗓子不由自主的喊出了此人的名字:“狗……”

狗女的一雙眼,眼中的一雙瞳漆黑渾圓,她身邊豎著石雕的燈,裏面裝了燈泡通了電,散發出的暖黃光也沒有給她的一雙眼添上幾分暖意,秦步川只感覺那雙眼十分漠然的、幾乎是沒有人的感情般的掃了他一眼。

秦步川再看,因為知道了坐在那裏的不是阮晉江那幾位成年人,咚咚跳的心臟就落了回去。他走過去,探身一瞧,發現狗女懷中抱著一只體型頗大的狗,差不多有三分之二個狗女那麽大的一只黑狗。

秦步川實在好奇,心想這便是狗女那位狗兄弟了,他走兩步一屁股坐在了狗女身邊,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他摸了摸口袋,摸出來二十塊錢遞給這小姑娘:“嗨,拿去給你這狗兄弟治病吧。”

狗女看著,並不接,只是直直的看著,秦步川一笑:“送給你的,不要你還。”

然後他就見這女孩的眼角一顆滾圓的淚珠子落了下來,秦步川一驚:“哎,你別哭啊!哭什麽呀?”

狗女也不擦眼淚,她那瘦削的身子和脖頸都緩慢的彎了下去,最後她的臉貼到了那大黑狗身上,秦步川聽到她並沒有感情的說了話:“用不上了,已經死了。”

秦步川心中突了下,不知怎的也感受到一股格外蒼涼寂寞的哀意,他這才緩了聲音,帶著安慰勸道:“生老病死是個人都逃不過,活的人總要看開。”

狗女的臉貼著大黑狗,突然她又伸出手:“那錢——給我行嗎?”

這話說的不好聽,是個直接要連個謝謝感激的樣子都沒有,秦步川聽出了這姑娘不通人情是個沒人樣的人,他也不生氣,把錢遞給了狗女。

狗女往口袋中一塞,把她的狗兄弟放在了臺階上,站起來一溜煙的就跑了,跑得腿腳利索十分快,秦步川坐在臺階上呆住了,身邊是只大黑狗的屍體,他想這什麽意思啊,這姑娘拿了錢不要自己兄弟跑了?

所幸狗女並非拿錢就跑的人,秦步川在那臺階上吹了半小時的風,就見一個弓著身子的矮小身影跑了回來。

狗女背著一口不大的棺材,是個八九歲小孩子用的棺材,她走過來,把棺材放了地上,才扶著膝蓋喘氣。

秦步川看著,這姑娘喘了會兒氣,把棺材蓋推開把自己的狗兄弟放了進去,然後她蓋上蓋,環顧一周扛起棺材走到一顆柳樹下,秦步川也跟了過去,只見女孩蹲下身,赤著一雙手哼哧哼哧的挖起了坑。

秦步川看,人還有點醉,也懷疑自己還在醉,他還是第一次見給一只狗買棺材的人,但仔細想想,狗有什麽不好,狗是個好動物,養一只滿心滿眼就都是你這個人。

再想想,這狗女親爹媽都不要她,她是被狗撿回窩裏喝狗奶長大的,那也應該把她狗娘生的狗兄弟當做親小弟來看。

親弟弟死了,那買副棺材也是應當的。

秦步川醉醺醺的想明白了,咧出一個笑,差點笑出了聲,因為想通了後更覺得荒唐,但幸虧狗女身上的悲意是那麽的濃重,讓他只是看著也感覺到了,這才只露出個笑又很快速的收了回去。

狗女的一雙手很快,沒一會兒挖出了個不算淺的坑,她把棺材推了進去,又開始填土,沒有鼓出來一個墳包,而是把這篇土填平了又撒上許多枯枝樹葉,最後跪在那裏輕聲的說:“大黑,有機會了我再把你埋山裏,你現在這裏將就幾天。”

這話聲音幽幽,適逢晚風又吹來一道,秦步川打了個顫,他看狗女站起了身,便問:“那個,狗——不,姑娘,我迷路了,你知不知道這裏帶浴室和銅柱床的套間房是在哪一片?”

狗女看他一眼,低著頭默不作聲的繞過秦步川走了幾步,走了幾步見秦步川沒跟上,才低聲道:“你跟著我。”

說罷,這才直直的走,也不停了,秦步川這才趕緊跟上,這姑娘人小個矮看著也很瘦,但沒想到步子極快,秦步川出來吹風散熱,跟了她一路,等到了他那房間前,人又出了一身熱汗。

秦步川扁起襯衫袖子,唉聲嘆氣的喊熱,狗女見送對了地方,也不多說什麽,快速的小跑著離開了,秦步川都沒來得及和她再說上一句話。

他站在門前看了眼那明亮的彎月,轉身進了房間,不遠處已經消失的狗女探出了個腦袋,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確定自己記清了這人的臉,才抹了把眼睛,抹出一手眼淚,狗女嗓子眼發出一聲極其短促的、壓抑低沈的嗚咽,拖著她那副小而沈重的身軀徹底離開了。

淩熙然第二日醒來,已經是日上三竿,身邊的秦步川卻仍然睡得死沈。

淩熙然使勁推了這人一遍,也沒把人推醒,等秦步川醒了,已經是下午三點,他迷迷糊糊的在床上坐直了,想了遍這是哪裏,又想想昨晚他做了什麽,腦子混混沌沌卻是想不明白了。

秦步川揉著腦袋對淩熙然抱怨:“喝酒誤事——我再也不喝酒了!”

淩熙然抱著雙臂,馮麗麗和馬向卓都回家了,他因為秦步川在這平白無所事事的呆了大半天,人直接一冷笑:“你有什麽事可誤,到是說來聽聽啊。”

阮晉江正拄著手杖進屋,見到身長玉立站在那裏就是一道景的淩熙然,又看到床上還迷茫著一張臉的秦步川,他就忍不住的笑,他心中看著這二位,只覺得全身心的都是滿足。

阮晉江咳了聲,將秦步川和淩熙然的目光都引了過來,便溫和的一笑:“兩位少爺,你們對投資俱樂部有沒有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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