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一亮，青羽看著這個剛剛生活了不久，還帶著許多人間農家煙火氣味的小院子，心中生出許多不忍與不舍。

院子裏有她栽上的小苗，藤椅上有她幫助繡娘繡衣裳用的針線，廚房裏放著這幾日其他農戶送來的幾種小菜。

這一切都讓她如此不舍。

趙源在門口牽好了馬，已經同收留他們的漁民告了別，隨後扶著她坐上了馬車。

馬車是雇來的，本來趙源打算二人騎馬回去，但轉念一想，還是雇了馬車。

青羽想起從前在乾月國時，他策馬帶著她逃跑的樣子，便爭辯道：“我可以同你騎一匹馬的，你忘了從前……”

趙源極為認真坦誠地雙手扶著她的肩膀，笑道：“你是我尊貴的未婚妻，我怎麽能讓你拋頭露面？此行路途遙遠，坐在馬背上會一路顛簸，自然由我來掌駕，你只需要坐在車帳之中好生休息，等到了京城我們再好好整頓。”

馬兒嘶鳴一聲，揚塵而起，青羽坐在身後的馬車裏，掀開簾帳的一角看著前面高大的馬背上，騎著馬的那個少年。

此時日光熹微，他的身形帶著長年累月在軍營中摸爬滾打的挺拔痕跡。消瘦的肩膀卻是平整挺直，十分耐看。

陽光下，他臉上泛起一層金黃色，讓她癡了眼睛。

她一直在想，如果日子永遠能在這個農家小院過下去，該有多好。

可是她不能那麽自私，他不僅僅是她的趙源，不僅僅是她喜愛的少年。還是趙家一族的兒子，是軍隊中的將軍，是所有北鏡國保家衛國之人的驕傲。

她怎麽能夠為了一己之私，強行將他留在她身邊，讓他甘願做一個送魚的夥計呢？她知道他不會甘心的。

好男兒志在四方，好男兒要保家衛國。

但是好男兒不能在大好的時光去耕種農田、賣魚為生。

青羽喟嘆一聲，這段荒唐的流浪歲月就這樣戛然而止了，她在享受這離開皇宮的最後旅程，也許就只有幾天了。

只要踏進了京城，她又會成為真正的十七公主，成為一個引起天下動蕩的公主，成為許多人的肉中刺、眼中釘。

有人愛她，有人恨她，有人想利用她。

她要做好準備。

行至崇州暫且休息的時候，東方的戰報又一次傳了來。這些戰場消息在百姓中間傳遞得極慢，因此這個消息應該已經滯後了一個月之餘。

當然是好消息，雖然雙方都損失慘重，但是北鏡國在南宮鈺將軍的帶領下，成功收覆了東方三城，聽說南宮鈺將軍用兵如神，他身邊還有一位運籌帷幄的軍師，在他們二人合力制定的計策下，北鏡國最終戰勝了乾月國。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青羽正在和趙源一同在一家酒館中吃飯。

他有些楞神，表情十分覆雜。

一邊是高興，高興他日夜思念的祖國邊疆終於被收服了，終於北鏡國的城邦回歸了它們本該屬於的國土，百姓可以不用遭受戰亂之苦了。

可是更多的，還是失意。

南宮鈺是怎麽樣的一個貨色？連青羽這種在軍營中呆著時間不久的人都能看得出來，南宮鈺好酒色享樂，好勾心鬥角的權力之爭，但是在帶兵打仗方面真的沒有任何好的頭腦。

更何況，南宮鈺曾與北鏡國的月淩公主勾結，通敵叛國。

可是這一切罪行、惡行，都因為獨孤陽在身旁輔佐他，使他借了名收覆了東方三城。這個骨子裏壞透了的人，竟然成了邊疆的大英雄，成了百姓口中口口流傳的傳奇大將軍。

真正忠心的人、有才能的人，只能被迫害至此，在這個落魄的小酒館中一言不發，一口一口喝著悶酒。

全天下都以為他死了，他這下真的快心死了。

青羽懂得這少年的失意與痛苦，他肯定覺得愧對趙家列祖列宗，不僅咩有能夠參與收覆大戰，還被人陷害，受盡屈辱，此刻還在茍且偷生。

不知道那些以為趙將軍死了的百姓，一旦知道了趙將軍不但沒有死去，更沒有參加大戰，更沒有在沙場浴血，而是在這裏茍且偷生，喝著悶酒，心中會作何感想？

他們會把他趙源當做全天下最大的一個騙子吧，會把趙家滿門戳著脊梁骨罵吧。

青羽捏住了他的手，眸中十分清澈，她輕輕安撫道：“你放心，以後這一切，自然會有公道。獨孤陽他不是壞人，他這麽做一定是在蟄伏，他有自己的理由。”

“你認識他？你相信他？”趙源猛然擡起頭來，手中酒杯中的酒撒了出來。

青羽恍然，原來自己曾經在賀蘭山這一段過往，一直都如此回避著沒有告訴他，但告訴他並不重要，這些都已經是過去了，她不願意舊事重提，可能是因為心中懷有對獨孤陽和謝昕微的愧疚。

她只能捏住他的手，一臉篤定道：“我相信他，他絕對不是壞人，以後有時間，我一定求他幫忙，給你討回公道。”

趙源神色有些覆雜，終究還是低頭沈默沒有說話。

他的確有些難以接受，心中似乎堵著一塊大石頭。獨孤陽跟在南宮鈺的身邊，搶走了……本該屬於他的一切。一想起他如今如此落魄淒涼，但獨孤陽卻助著南宮鈺完成了這麽多……

他心中十分重要的事情。

但青羽……他擡頭朦朧地看著她的眼睛，全是篤定與堅信，她信任他。

心中的疑惑更深了一層，但是他沒有問出口。他只想快些回家，回到京城，回到他父親的麾下。

告訴他們，他沒有死去。他還活著，但是活得有些屈辱。

他們再次上了路，這一路上二人都沈默不語。青羽不敢去打擾他，她能看得出來這個少年的不甘心、痛苦。

但她沒什麽好的辦法，只能等待時間，去抹平他的傷痛。

或許回到了他熟悉的家中，他的心情就能有所開解吧，畢竟他最大的願望並不是建功立業，而是收覆東方三城，百姓安康啊。

馬車轟隆隆一路駛向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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