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廣潤有時候很想知道， 十年的時光在一個人的一生中到底能占多大的比重。為什麽時過五年，他依舊對那個人念念不忘。

忘了這是第多少次從年少的夢中醒來， 他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只覺得酸澀難耐。他是哭了嗎？應該不是吧，他已經有很多年都沒有流過眼淚了。他所有的眼淚， 大概在那個人離開的那一天都流幹了。

夢裏面他們兩個還是少年時的模樣，他在籃球場上，汗水肆意揮灑， 而那個人因為前幾天打球扭傷了腳踝，正抱著他的外套，安靜地坐在球場邊。

他接過隊友的一個傳球，急停，跳投，從三分線外將手裏的球正中籃筐。場邊的觀眾一片沸騰，他聽見同班的女同學興奮地尖叫，而那個人卻一臉淡然地坐在那裏， 只在他的視線望過去的時候， 勾起唇角， 露出了一個專門為他的笑容。

那是專屬於他們之間的默契。

那個時候他們早已心意相通， 除了同樣一起長大的林顏，沒人清楚他們兩個之間並不為常人所接納的關系。甚至連林顏都對他們之間的感情並不看好。

可是少年人總是充滿了勇氣，仿佛只要那個人一直在身邊他就無所畏懼。他一直都以為，他們兩個人之間，用情較深的那個是自己，卻不曾想到，最後先放棄的，也是自己。

陸廣潤坐在床邊發了會呆，才終於清醒了過來，他揉了揉眼睛，去洗了把臉，站在窗邊忍不住發起呆來。

五年的時間其實並不短暫，於他卻好像只是彈指一揮間的事情。他協助林顏讓新公司步入正軌之後，開始專心地去完成自己的學業，在大四那年，徹底退出了新公司的管理，自己著手去創辦了一家名叫“L”的工作室。

所有人都以為，那個“L”是陸的縮寫，只有他一個人清楚，那是另一個人的名字，這間工作室，是他跟那個人曾經的約定。

工作室在他的經營跟林顏有意無意地關照下，很快步入了正軌，短短的兩三年的時間，在業內也變得小有名氣。他的時間好像都耗費在工作室上，好像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活在世上的其他意義。

陸廣潤點燃了一根煙，打開窗戶吸了起來。他以前沒有吸煙的習慣，因為他太清楚那個人的潔癖是沒法容忍他身上沾染著煙草的味道的。可是後來，那個人離開，無數個他一個人度過難以入眠的夜晚，都是靠煙草跟酒精麻痹自己。

陸廣潤正抽著煙，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他順手從床頭櫃上將手機摸了過來，就看見林顏的名字在屏幕上晃動。

陸廣潤看了眼時間，休息日的早上六點，林顏居然打電話給他，這簡直不像他那個賴床成性的人能幹出的事情。

隨手按了免提，陸廣潤淡淡地開口：“什麽事兒？你居然起這麽早，是你男人不行了，昨晚讓你睡得太早了嗎？”

“你男人才不行了。”涉及到慕航的事情，林顏很迅速地反，“哦不好意思，我忘記你是個萬年單身狗，獨守空房五年了。”

陸廣潤撇了撇嘴，隨手彈了下煙灰：“有什麽事兒直說，要是大早上打電話就是想跟我談論你男人行不行的事情，我還是不奉陪了。”

“李文翰回國了。”林顏輕飄飄地拋下一個重磅炸彈，“不過看起來你並不怎麽感興趣的樣子。想想也是，畢竟都過去五年了，誰還記得自己年少的時候喜歡過的人阿。”

陸廣潤握著手機的手整個僵住，他的大腦一片空白，煙灰落下的時候他下意識地就伸手去接，煙灰落到手上好幾秒，他才反應過來，迅速地將手甩開，他盯著手上的那片紅痕看了一會，聲音晦澀地說道：“他現在在哪兒？”

“我們約了晚上八點，在明都酒店吃飯。”林顏輕聲道，“至於他現在在哪兒，我就不怎麽清楚了。”

陸廣潤下意識地點了點頭，而後才突然想起來對方根本看不見，只好開口道：“我知道了。謝謝你，林顏。”

林顏在電話那端似乎是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說道：“廣潤，你，其實我一直想不清楚，你這些年，對文翰到底放沒放下，如果說放下了，可是你這些年卻形單影只的絲毫沒有再找的意思。如果說沒放下，那為什麽你都沒有想過去試著，找一下他？”

“找他？”陸廣潤嘴角溢出了一抹苦笑，他怎麽可能沒去找他。從他終於從陸家破產的陰影裏走了出來，生活恢覆正常的軌跡開始。幾乎每隔一段時間，他都會買一張機票跑到李文翰的城市去，李文翰住的公寓到教室需要步行五分鐘的時間，那條路上的每一塊石磚，都印上過他的腳印。

可是他卻始終只敢遠遠地看著，看著李文翰一個人去上課，一個人去吃飯，看著他下課回來，看著他書房的燈一亮就是一整夜。

他就像是一個變態，尾隨在李文翰的身後，貪婪地想要把他的每一個畫面都深深地刻在心底。他那時候想著，只要多記下一個畫面，他接下來漫長的幾十年裏，都多了一絲慰藉。

他這輩子大概都沒法對李文翰放下了。只要回想起年少的那段時光，想起那個曾經心愛的曾以為能攜手一生的人，因為他當日的一念之差而錯失，他這輩子都要活在這種遺憾與自責之中，永遠不配得到救贖。

林顏在電話那段半天沒聽見陸廣潤的回答，只好輕輕地嘆了口氣，道：“雖然當年他說，這輩子都不會回頭了。但是，據我所知，這五年的時間裏，他好像，也一直一個人，沒有陪伴。人的心境總會慢慢變的吧？18歲的時候以為這輩子都不可能原諒的事情，可能再過五年，反而看得開了。不過，這些都是我說的話，李文翰怎麽想，我也不清楚。但是，我清楚的是，有些事情，從來不敢去嘗試的話，那註定，就不可能有希望。”

陸廣潤把手裏的煙頭按熄在窗臺上，盯著樓下的某一點看了許久，才緩緩地開口道：“我知道了。”

掛斷了電話，陸廣潤在窗邊站了許久，才回過神來把自己剛剛弄到地上的煙灰跟煙頭收了起來。他轉向床頭，盯著那個抽屜看了一會，伸手將抽屜拉開，空蕩蕩的抽屜裏只有一張照片，那是他跟李文翰最後一次合照的一張照片，那是李文翰出國的前夕，他們兩個一起在體育場散步，碩大的體育場，他們兩個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後，背對著體育館的大門，他們兩個拍下了這張合照。

照片裏的兩個人都還是少年人的模樣，那時候的李文翰兩頰還有一點點的肉，面上的笑意溫柔，眼神明亮，兩個人的臉貼在一起，說不出的親昵。

再之後李文翰出國，兩個人只能靠著網絡聯系。再之後，他們分手。

陸廣潤看了那張照片許久，又重新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屜裏。他深深地嘆了口氣，有些事，就像是林顏說的，如果他永遠都沒有勇氣嘗試的話，那永遠都不會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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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五年，李文翰再次回到G市。他當年跟父母商量過後，就留在了國外，專註學業。他父母為了與兒子多相處，也開始逐漸地將家裏的生意轉向了國外。

至於國內，他好像也沒有什麽再非回來不可的原因。

這五年裏，他一直醉心於學業，但是倒也沒有斷了跟林顏的聯系，因此這次他回國代表父母回國來參加一位長輩的葬禮在G市逗留幾日，也就抽空聯系了林顏，見上一面。

林顏這幾年到是過的格外的悠閑，兩年前他大學畢業還抽空跟他男人一起在國外領了個證，順便辦了場婚禮。那個時候，李文翰正在準備一個考試，實在抽不出時間去參加婚禮，這次吃飯，也刻意囑咐了林顏，一定要帶家屬來看看。

五年的時間G市到是發生了不小的變化，因為交通不熟悉，李文翰便將吃飯的地方約在了自己下榻的明都酒店。

李文翰提前二十分鐘就到了事先定好的包房等著林顏，如他所料，五分鐘之後，林顏就推開了包房的門。

李文翰揚起唇角，朝著林顏笑了起來，到是林顏幾步走到他的面前，伸手抱住了他，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久不見。”

李文翰唇邊的笑意更甚，他輕聲道：“這麽多年過去了，你約了人提前到場的習慣還是不改。”

“不過我還是沒你到的早阿。”林顏笑了起來，放開了李文翰，順手將一直站在自己身後的男人拉了過來，一副隨意地表情介紹道：“這是慕航。”

李文翰朝著那個高大內斂的男人點了點頭，伸出手：“我是李文翰。”

慕航順著跟他握了握手：“歡迎回國。”

介紹完畢之後，三個人終於坐了下來，慕航叫了服務員點菜，林顏拉著李文翰聊了起來。

林顏這些年大概是感情事業一路順遂，整個人心態都變了不少，少了點少年時期那副刻意老成的樣子，到是變得更符合他的年齡了。

兩個人聊了聊過去的這些年，各自談了談自己現在的情況。李文翰能夠察覺出來，林顏一直在猶豫著想跟他談些什麽，但是話到嘴邊，反而又咽了回去。

這麽反反覆覆地折騰了幾次，李文翰終於還是忍不住對他說道：“你有什麽想說的，就直接說吧。”

林顏看了他一會，終於說道：“你這些年，聯系過陸廣潤嗎？”

李文翰伸手去拿水壺的手頓了一下，隨機表情如常地開口道：“我到是好幾年都沒聽過這個名字了，你們現在還有聯系吧，他這幾年過的怎麽樣？”

林顏看了他一會，輕嘆道：“他畢業前，辦了個工作室，取名‘L’自己一面抓管理，一面兼任主設計師，現在到是風生水起的。至於他過的到底好不好，我也不怎麽清楚了。”

李文翰低著頭，盯著自己面前的水杯看了一會，輕聲道：“那我到是應該恭喜他了。”

話及此，林顏到是不好再說些什麽，他身邊的慕航及時地把菜單遞到李文翰面前：“聊了半天了，先點餐吧。”

老友相聚，時間總是過的很快，兩個人說說笑笑，慕航偶爾參與幾句，一頓飯的時間到也很快就過去了。

慕航去買了單，便先去了停車場取車，李文翰跟林顏說著話，送他到酒店門口，林顏拉著他的胳膊說了半天，視線在大廳內繞了一圈，突然又說道：“這麽多年過去了，如果真的放下了，就再找個伴兒吧。”

李文翰笑了起來，大概是林顏感情順遂，所以才希望別人也能夠有所陪伴。他沒有拒絕老友的好意，笑著應了：“如果遇到合適的，我會考慮的。”

林顏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嘆氣道：“反正，你自己想得開的就好。”

慕航的車子開了過來，林顏上了車還不住地朝著李文翰揮手。李文翰站在酒店門口，看著車上的那對戀人漸漸遠去，突然覺得夜風微涼。

也許，他真的一個人太久了。

李文翰笑了笑，轉過身，準備回酒店休息，穿過酒店大堂的時候，恍惚間突然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楞了一下，轉過身，突然看見一個對他來說已經有些陌生的人影站在那裏，目光炯炯地看著他。

李文翰怔了幾秒，面色平靜地看著陸廣潤，看著他勾了勾唇，露出一個有些不自然的笑，開口道：“沒想到真的是你，我還以為認錯人了。好久不見啊，文翰。”

大概每一個人都設想過跟舊情人重逢的場景。或者是上去給對方一個巴掌，或者是假裝不認識轉身就走，而當真的這一天發生的時候，李文翰只是微微露出一點笑容，點了點頭：“好久不見。”

李文翰的回應似乎給了陸廣潤一點勇氣，他盯著李文翰臉上那個他想念了五年之久的笑容看了一會，才道：“要不要一起坐一坐？”

李文翰眨了眨眼睛：“好啊。”

酒店二樓自帶的咖啡館裏，兩個人選了一個稍微僻靜的角落坐了下來，年輕的服務員走過來，禮貌地詢問：“兩位要嘗一下本店的咖啡嗎？”

陸廣潤急忙搖頭：“不，他……”

話還未落，就被李文翰打斷：“我要一杯美式。”

陸廣潤硬是將自己後半句“他不喝咖啡”吞了回去，而後才說道：“那給我來一杯拿鐵。”

是啊，已經過去了五年的時間，足夠讓一個原本一口咖啡不喝的人，喜歡上美式。時間真是最能改變人的東西。

服務員給兩個人一人倒了杯水，便先退了下去。陸廣潤雙手握著水杯，低著頭思索了半晌，終於找到話題開口道：“你這次回來，待多久？”

“正好休了個長假，好幾年沒回來，便打算多待上幾天。”李文翰答道，“聽林顏說，你開了一家工作室？”

“嗯？嗯。”陸廣潤不知道在考慮什麽，聽見李文翰的話似乎先楞了一下，才繼續說道，“也就是小打小鬧的。你在國外這些年，還好嗎？”

“還可以。學業順利，沒有什麽憂慮。我們教授建議我繼續讀博，我現在正在考慮。”李文翰隨口說道。

陸廣潤張了張嘴，想要接著說些什麽，偏偏這時候服務員端著咖啡過來，將他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又一次打斷。服務員走開之後，兩個人又陷入了沈默。

不知道過了多久，陸廣潤恍惚之間聽到李文翰似乎是輕輕地嘆了口氣，他擡起頭，看了一眼李文翰的臉。五年的時光，這張臉依稀還帶著些少年時的痕跡，那雙眼睛依舊澄澈，似乎又多了些什麽他看不懂的東西。

陸廣潤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後才開口道：“你，你接下來一段時間還有什麽想辦的事情嗎？不然，如果你有什麽想去的地方，我這幾天正好有時間，我可以帶你去。這幾年G市變化挺大的，我，畢竟我有車，去哪裏都能方便些。”

李文翰安靜地看了陸廣潤一口，微微笑了笑：“那我就不跟你客氣了。”

陸廣潤鼓足勇氣的提議，卻不曾想到，這麽輕易地就被答應了，他睜大了眼睛看了李文翰半天，才說道：“那，能留個聯系方式嗎？”

李文翰平靜地扔下一串數字，看著陸廣潤幾乎是手指顫抖著將那串數字記了下來，他微微笑了笑，低頭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澀之中，竟然感覺的到那麽一丁點的香醇。

陸廣潤將那串數字存進手機裏，然後按了通話鍵，幾秒之後，李文翰的手機響了起來，李文翰摸出手機看了一眼，隨口道：“你還用這個號碼呢？”

語落兩個人都楞住，陸廣潤咬緊了自己的下唇，半天才答道：“對，一直沒換。”

“哦。”李文翰將手機收了起來，朝著陸廣潤說道，“今天時候也不早了，我有些累了，就先上去休息了，明天我再聯系你吧。”

“啊，好，那你早點休息。”陸廣潤急忙叫了服務員買單，李文翰也沒跟他爭，淡定地起身，朝著他揮了揮手，“我走了。”

陸廣潤握著錢包，看著他的身影漸漸走遠，深深地嘆了口氣。

晚上回家之後，陸廣潤立刻摸出手機給自己的助理打了個電話，通知接下來的時間裏，不要讓任何事情打擾到他，哪怕是老顧客點名要他這個主設計師，都一概拒絕。

助理在電話那邊一陣茫然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問道：“老板，您跟我說實話，咱們工作室是不是遇到了什麽麻煩？還是您在外面得罪了什麽人需要避一避風頭？“陸廣潤沈默了一會，才回答道：“省省你的腦洞在工作上創創新，這個月效益要是好的話每個人獎金翻倍。“沒有人不喜歡漲工資，有了這句話小助理也就沒有時間去在意大老板為什麽突然要消失，雀躍地掛了電話，跑到群裏去宣布這個好消息了。

陸廣潤掛了電話，笑著搖了搖頭。其實他跟小助理年紀相仿，跟工作室裏的大多數人年紀也都差不多。只是他卻已經有好幾年沒有體驗過這樣簡單的喜悅了。

當然今天晚上或許除外，他本來以為李文翰會一見到他就走掉，或者幹脆就裝成不認識，卻沒想到，他們居然能夠坐下來心平氣和的聊聊天，他甚至還答應了之後再見面。

陸廣潤不敢去想這究竟是好的兆頭還是或者幹脆是因為李文翰徹底將過去的那些事情放下了，所以才能如此心如止水的與他相處。當年他們談戀愛的時候他或許還敢揣測一下李文翰的想法，可是現在時隔五年，一切都變得面目全非。

李文翰早就不是當年的那個有點溫柔，又有點驕傲的少年。他也不再是那個陸廣潤了。

可是，他卻依舊深愛著他。

陸廣潤翻出手機通訊錄對著那個剛存下的號碼久久地沈默，後來便抱著手機陷入了睡夢之中。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這一夜陸廣潤睡得出奇的踏實，要知道，他已經好多年沒有如此高的睡眠質量了，他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摸過手機看了一眼，意料之中的沒有收到任何消息，他猶豫了一下，找到了李文翰的號碼，發了“起了嗎？”三個字過去。

握著手機呆了一會，依舊沒有收到回覆，陸廣潤居然就保持著這麽一個姿勢又睡著了。

這一次他居然又做了一個夢，他夢見自己十八歲那年，李文翰千裏迢迢地坐飛機回來，坐在他的面前，面無表情地說：“我也希望，不管過了多久，你都能記得自己的選擇，不管你覺得如何的難過，如何的後悔，都要知道，這是你自己做的決定，在這之後，你再也沒有反悔的機會了。”

陸廣潤猛然從睡夢之中驚醒，他下意識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臉，才發現，自己已然是淚流滿面。他茫然地看著自己眼前的床單。這些年來，他無數次地想回到自己十八歲那年，想改變自己那個決定，想握住李文翰的手從來就不曾放開過。

可是他終究是無能為力，只有他自己清楚，這些年來他是何等的難過，又是如何的想念著那個人，可是每每想到那一天，想起李文翰的話，他連出現在他面前的勇氣都不敢再有。

這一次，這一次他終於敢正面他，可是，他真的配得原諒嗎？

手機叮咚一聲響了起來，陸廣潤手忙腳亂地解鎖，果然看見一條短信進到手機裏來，他緩緩地點開，看見對方回覆：“嗯。”

不管怎麽說，有回應總是好事。

陸廣潤打起精神來，撥通了那個號碼。提示音響了很長時間，久到陸廣潤幾乎都要掛斷電話，才突然被接通，電話那邊傳來了一個有些懶洋洋地聲音：“餵？”

陸廣潤吞了吞口水，才繼續說道：“我過去接你，一起吃早飯吧？”

電話那端李文翰似乎是打了個呵欠，才慢吞吞地回道：“好。”

掛斷了電話，陸廣潤幾乎是歡欣雀躍著滾下床，只用了十分鐘時間就收拾一新，一掃往日頹廢設計師的打扮，精神百倍地出了門。

陸廣潤趕到酒店的時候，李文翰已經等在了酒店門口，他穿著一件灰色長款的毛呢大衣，整個人顯得瘦削又幹練。

陸廣潤隔著車窗怔怔地看了他幾秒，才降下車窗，朝著李文翰打了個招呼。

李文翰朝他笑了一下，走到車前，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他身上帶著的男士香水清淡的味道傳到陸廣潤鼻子裏，他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口氣，這一刻起，他將牢牢地記住這個人的每一個點滴。

陸廣潤重新發動了車子，車子在路上走了半天，他才想起問道：“你想吃什麽？”

李文翰低著頭思考了一會，才說道：“文成街上那家小籠包還開著嗎？”

陸廣潤的手下意識地握緊了方向盤，他閉了閉眼，才回道：“我，我好久沒去過那邊了，先去看看吧。”

文成街上有一家小籠包店，高中的時候，李文翰不知道抽了什麽風，就癡迷於他家，偏偏他又是一個喜歡睡懶覺的人，所以陸廣潤常常每天早起半個小時騎車到這裏來買上兩屜小籠包，再用保溫飯盒帶到學校去，等上半個小時，就能看見李文翰睡眼朦朧地走進學校的大門。

那時候學校是嚴禁在教室吃早飯的，更別提小籠包這種味道極大的食物。所以李文翰進了校門之後會徑直來到體育場，陸廣潤帶著還溫熱的小籠包等在那裏，兩個人背靠著背，吃光所有的食物，才心滿意足的回到教室上課。

陸廣潤已經五年沒有吃過這家小籠包了。李文翰剛出國的時候，他還偶爾跑到這裏來吃早飯，還專門拍下照片發給大洋彼岸的李文翰看。但是在他們分開以後，他就再也沒有了勇氣到這裏來。以至於五年時間過去了，他連這家店是不是還在都不清楚了。

陸廣潤那個時候是個典型的小少爺，五體不勤。卻在面對李文翰的時候，格外地細心體貼，那時候的他，簡直想把自己的一切都給李文翰，只要他開心就好。

卻偏偏也是這樣一個他，在那種時候，選擇了放棄。

車子調頭朝著文成街開去，李文翰將頭靠在車窗上，一直在發呆。陸廣潤幾次扭頭去看他，半天終於問道：“昨晚睡得好嗎？”

“挺好的。”李文翰淡淡地說道，“我睡眠質量一向很好，一夜到天明，連個夢都不做。”

“哦，那還真挺好的。”陸廣潤覺得自己這個時候再補上“呵呵”，他們之間可以算的上尬聊了。其實這些年來，他有無數的話想對這個人說，可是，現在這個人就在眼前的時候，他又無從下口。

他想問問他這些年過的怎麽樣，想問問他是不是也一直一個人，想問問他，是否有那麽一丁點地，想念過自己。可是，這些話到了嘴邊，又全都被他咽了回去。

他又有什麽資格說這些話呢？

陸廣潤無從開口，李文翰似乎也沒有聊什麽的意思，兩個人就這樣相對沈默著，直到車子終於到文成街的路口停了下來。

陸廣潤將車子熄了火，朝著李文翰道：“我先下去看看，外面風大，你在車裏先等一會。”

李文翰笑了一下，伸手打開了副駕駛的車門，也下了車。

兩個人站在路口才發現，早年的那片平房早已因為城市規劃而拆掉，被高聳的建築所替代。

陸廣潤在心底嘆了口氣，終究還是這樣，屬於他們之間的回憶的印記越來越少，有些東西，錯過了大概再也找不回去。

李文翰在他身邊看了一會，突然開口道：“往裏面走走看看吧，也許是隨著拆遷換了店面。”

陸廣潤楞了一下，點了點頭：“好。”

兩個人並肩向前走去，穿過路邊一家家的店面，一路向前走，沒走多遠，李文翰突然頓住了腳步，伸手指了指馬路對面：“你看，應該是那個名字吧？”

陸廣潤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了過去，看見嶄新的牌匾上熟悉的店名，在那一刻，他沒來由地覺得自己眼眶發酸，他稍微調整了一下情緒，平靜地回道：“應該就是了。”

店面要比當日那間小平房寬敞明亮不少，一進門就看見了那個笑容憨厚的小老板。這家店是他跟他妻子一起開的，但是小籠包的餡兒料都是他的老母親親自調制的，就是那個味道，讓李文翰一吃就將近三年。

這個時間店裏有不少人在吃早餐，老板跟老板娘一個收錢，一個準備食物，加上兩個服務員幫著點餐，上菜，收拾桌子，才勉強忙得過來。看見門開了，老板抽空對著門口大聲道：“自己找位置先做，稍後有人給您點餐。”

兩個人在門口站了一會，才看見裏面有一張二人的小桌子正閑著，便過去坐了下來。

外面秋風瑟瑟，店裏到是溫暖的很，李文翰脫了外衣搭在椅子上，隨手抽了張紙擦了擦因為忙碌服務員並沒怎麽擦幹凈地桌子，擡頭看向陸廣潤：“還是你點吧。”

“還是牛肉餡的小籠包外加蛋花湯嗎？”陸廣潤想了想，有些遲疑地問道。

李文翰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那個時候外帶不方便，所以每周末兩個人也都會到店裏來，李文翰每次都要一份蛋花湯，外加一份牛肉餡的小籠包，從來吃不膩。

陸廣潤急忙叫了服務員過來點了餐，才舒了口氣，靠坐在椅子上，目不轉睛地看著李文翰。

李文翰正低頭看手機，察覺到對方的視線，擡起頭，兩個人視線相對，半晌，還是陸廣潤先耐不住，先移開了視線。

李文翰的目光太平靜，平靜到他害怕自己多看一會就暴露自己的情緒。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找話題道：“一會，吃完飯，你想去哪裏？”

李文翰鎖起了眉頭，似乎是在思考，而後，他看著陸廣潤的眼睛，淡淡地開口：“一會，方便帶我去你的工作室看看嗎？”

陸廣潤正去拿醋瓶的手一抖，醋瓶被他碰到，順著桌子淌了下來，滴到了他的腿上。他手忙腳亂地站起身，張著手不知道下一刻要做些什麽。

李文翰似乎是嘆了口氣，他伸手將還在流的醋瓶扶了起來，抽了紙蓋在桌上，不讓桌上的醋再向下滴，而後才又抽了幾張紙，遞給陸廣潤：“擦一下吧。”

陸廣潤在這一刻仿佛才清醒過來，他接過紙，才褲子上蹭了蹭，卻發現暗色的醋滴已經滲進布料裏，哪怕隨著他的努力，已經漸漸變淡，卻始終能看到痕跡。

又擦了幾下，陸廣潤才將紙扔掉，重新坐了下來，正對上李文翰的目光，他才想起，剛剛這個人是提議要去他的工作室的，他的聲音似乎是抖了一下，之後他才說道：“好啊。”

李文翰朝他笑了一下，正好服務員已經端了食物過來，他深深地吸了一下，瞇起了眼睛，滿足道：“終於又能嘗到熟悉的味道了。”

陸廣潤怔怔地看著他，這個表情，他熟悉無比。那是每一次他跟李文翰出去吃東西的時候都會看見的表情。李文翰外表看似高冷，但實際上卻是頗有點吃貨的意思，每次吃到他覺得美味的東西，他的臉上都會露出這種表情，讓他恨不得把全世界的美食都送到他的面前。

這一頓飯李文翰好像吃的很滿足了，但是陸廣潤的註意力卻沒辦法投入在食物上，他總是忍不住看著對面的那個人，看著他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想把它們都刻在腦海之中。

他忍不住有些悲觀的想，如果，他最後還是失敗了，那麽最起碼，他的餘生，他的回憶裏，又多了一點念想。

吃過飯，買了單，兩個人又重新回到車上，朝著陸廣潤的工作室上開去。

從李文翰提議要到工作室去的時候，陸廣潤就一副心事重重地樣子，當他再一次在紅綠燈前一腳急剎的時候，李文翰終於忍不住開口道：“如果工作室有什麽不方便的話，你可以直說，我也只是一時想不起來要去哪裏，隨口的提議。”

陸廣潤急忙搖頭：“不，沒有不方便，你想去的話，隨時都方便。”

李文翰看了他一眼：“如果方便的話，那你還是專註一點開車吧。畢竟我回國一趟不容易，還不想去醫院住幾天。”

陸廣潤應下了，勉強讓自己將註意力集中到駕駛上，一路朝著工作室開去。

“L”工作室的地段很好，離市中心很近，交通便利，在這寸土寸金的地方買下這麽一層辦公區做工作室自然是借了某新興房地產公司林顏董事長的方便。

陸廣潤將車子停好，拔了鑰匙下車，繞到副駕駛替李文翰打開了車門：“就在裏面，我帶你進去。”

李文翰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的進了大廈。

工作室的員工原本聽助理說這段時間大老板無心正事，沒時間過來，正趁著手頭工作清閑，湊到一起摸魚，研究著晚上休息的時候一起去聚餐。卻不曾想到，大門突然被推開，原本不該出現的大老板走了進來，身後還帶著一個年輕清俊的男人。

幾個人都楞了楞，見過林顏的小助理忍不住小聲地跟身邊的人說道：“大老板交朋友也要看臉嗎？為什麽他的朋友都這麽好看？”

陸廣潤的視線從幾個人臉上掃過，而後收了回來，轉向李文翰：“這裏就是工作室了，這裏是主辦公區，那邊有會議室，茶水間。”

李文翰的視線久久地在正對門口的那個花體的“L”logo上停留，半天，才開口道：“不然，帶我去你的辦公室坐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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