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在兩到三年就修完學業，到時候， 我們開一家工作室，就用你跟我的名字命名。我負責經營， 你負責設計。”十八歲的李文翰曾經說道。

那時候的陸廣潤跟他肩挨著肩， 與他一起陷入了遐想：“工作室裏面的所有裝修設計都由我來負責。在正對門口的位置，要掛上一個巨大的LOGO，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工作室是你跟我兩個人的。咱們兩個用一個辦公室就可以， 我的工作臺要正對你的辦公桌，這樣我畫設計圖的時候只要看著你， 就有源源不斷的靈感。

還要專門準備一個休息室， 裏面擺上一張雙人床， 床頭要放著咱們兩個的照片。落地窗邊可以擺上一張小茶桌，工作不忙的時候一起喝喝茶， 聊聊天。嗯，還要……”

李文翰打斷了他的設想， 笑著道：“時間還長著呢，到時候，你可以慢慢設想。”

時間轉到五年之後，李文翰站在陸廣潤辦公室的門口， 在那一刻，他突然有些猶豫，他不知道他究竟想要看到一個什麽樣的辦公室，是希望陸廣潤還記得當年他們的笑談，還是希望他徹底忘記？他的手按在門上，始終下不了決心推開門，而他也就因而沒有察覺到陸廣潤在那一刻的緊張。

辦公室的門終於被慢慢推開，李文翰閉上眼睛，又緩緩地睜開，正對門口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寬大的工作臺，上面亂七八糟地擺放著資料，文件，電腦，還有各類的畫筆、紙張。可見這裏是辦公室主人平常辦公的地方。

而正對工作臺的另一面，有一張辦公桌，上面除了一臺電腦，沒有任何雜物，規整的就像從來沒有人坐在過那裏。

李文翰的手抓緊了門把手，而後又慢慢地放開。在這一刻，他突然不敢回頭去看陸廣潤的表情，他慢慢地放開自己的手，走到休息室的門口，慢慢地推開那扇門。

休息室是出乎意料的寬敞，李文翰還是第一次有人在休息室裏真的放上了一張雙人床。在床頭擺放著一個空白的相框。落地窗前放著一張小茶幾，兩張懶人沙發，好像真的曾經有兩個人坐在那裏喝過茶。

李文翰感覺有什麽一直積壓在自己胸口的東西似乎要溢了出來，他順手將旁邊的櫃子打開，想要轉移自己的註意力，卻發現櫃子裏空空如也，他正詫異，卻發現自己握著櫃門的手下觸感有些不一樣。

他楞了楞，慢慢地轉過頭，看著自己左手抓著的櫃門內側，貼滿了照片。

他順著那些照片一張張看了過去，有小學的時候他國旗下講話時的照片，有他初中入學代表新生發言時候的照片，有他跟陸廣潤一起去春游，一起參加籃球比賽，甚至偶爾隨手拍的合照。

李文翰覺得自己的喉頭有些難受，他回手打開了另一邊的櫃子，對比之前的那些青春洋溢，幸福滿滿的照片，這個櫃子裏的，到顯得更加晦暗。

他一個人在學校的食堂吃飯，一個人去上課路上的背影，一個人在圖書館裏找書，一個人在江邊發呆；貼著他名字的更衣室櫃門的特寫，在公寓樓下仰拍的書房昏暗的燈光。

他的手指從照片的右下角的時間上一張張的滑過，那些他以為他一個人度過的時光裏，曾經有一個人，懷著不知道是何種的心情，悄悄地跟在他的身後，拍下一張又一張的照片。

曾經以為老死不相往來的人居然一直暗地裏跟在他的身後，觀察他的生活，李文翰覺得他應該憤怒的，可是他只覺得自己的眼睛酸澀不已，他張了張嘴，才發現自己居然已經有些哽咽，他的手按著櫃門，而後，慢慢地轉過身，發現陸廣潤正站在他的身後，默默地看著他，雙眼通紅。

李文翰久久地看著他，許久，他低低地嘆了口氣：“你這又是，何苦？”

陸廣潤走到他身邊，看著他面前櫃子裏貼著的照片，一張一張地解釋道：“這一張，是我第一次去找你的時候，那時候我們分開剛好三個月，我總算把家裏的事情解決了，新公司也稍微有了點苗頭，整個人都感覺累到不行，不知道下一步要怎麽走，不知道以後要怎麽辦。然後我就想，偷偷地去看看你，哪怕就遠遠地看你一眼，我大概也就能心滿意足了。

然後我就順著你當初給我的地址，找了過去。憑著你發過的照片認出了你們公寓，在樓下守了一晚，終於等到你起床去上課。我一路跟著你，去了你們的教室，去了你們的食堂，去了你們的圖書館，發現你的生活還是那麽三點一線。那天晚上，我看著你回了公寓，看著你書房的窗戶亮了一整夜，就在樓下，拍了這張照片。”

李文翰用力地閉了閉眼睛，陸廣潤已經指向了下面的那張照片：“這張是我們分手半年的時候，那次我過去，你好像生了病，整個人都病懨懨的，卻依舊按時去上課，去圖書館覆習。”

“下面這一張……”

陸廣潤就這樣一張一張的指了過去，一張一張講了起來。李文翰閉著眼睛，耳朵裏是陸廣潤低沈的聲音，他仿佛回到了那些時光，以一個第三者的視角，看著陸廣潤是怎樣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後，又努力地不打擾到他的生活。

他擡手遮住了眼睛，突然感覺到自己的手指被什麽濕潤，他低下頭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才發現上面已經沾著透明的淚滴。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上一次流眼淚是什麽時候了，他甚至想不起來他跟陸廣潤分手的時候自己究竟有沒有哭過，他擡起頭才發現面前的陸廣潤，不知道什麽時候早已淚流滿面。

陸廣潤伸手遮了遮眼睛，似乎是想要掩飾自己的尷尬，可是淚水卻似止不住了一般不斷地向下流，他索性自暴自棄地放開了手，帶著這滿臉的淚痕看著李文翰：“我從來都不敢奢想，有朝一日我居然還有機會能夠跟你就這樣面對面的說上一句話。我懷著滿心的愧疚，無法釋懷地悔恨就這樣暗搓搓地跟了你五年，卻不敢出去跟你說上一句話。後來我開始記錄你越來越多的畫面，因為我想，有朝一日，你總會再遇到一個人，再談一場戀愛，那麽那時候，我也不應該再做這樣的事兒了。好歹有這些照片，也夠了。”

李文翰看著他，眼裏有淚光閃爍，他低聲問道：“那你呢？”

“我？我什麽？”陸廣潤楞了楞。

“如果我再遇到一個人，又開始一場戀愛，那你呢？”

陸廣潤勾了勾唇角，露出了一點苦笑：“我在我最年少的時候，錯失了我這一生最愛的人，我這一生終將困在與你的回憶之中，永遠不配得到救贖。”

李文翰輕輕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人這一生，誰沒做過幾件後悔的事呢？你又何必不放過自己？”他伸出手，將陸廣潤臉上的淚痕抹去，“那些終究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又何必苦苦掙紮，不能釋懷？”

“那你，釋懷了嗎？”陸廣潤將李文翰的手握在手裏，啞著嗓子問道，“你當年說，說我再也沒有後悔的機會了，說寧願此生與我老死不相往來，現在，五年過去了，你會不會，會不會有那麽一丁點的變化？”

李文翰看著兩個人交纏在一起的手指，半天才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低聲道：“我不知道，我……”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要說什麽。其實他一開始就清楚，他回國通知林顏，林顏就一定會告訴陸廣潤，他連撞見陸廣潤帶著新歡的畫面都設想過，畢竟五年的時間，物是人非，沒有誰還會站在原地，沒有什麽時不能釋懷的。

卻不曾料到，一切最後竟然是這樣的走向。也不曾想到，陸廣潤跟他竟然是一樣固執的人，都把自己困在那些年的舊時光裏，不肯釋懷。

只是，他跟陸廣潤之間，真的還可能再有以後嗎？

他將手插進外套的口袋裏，清了清喉嚨：“今天麻煩你了，我先回去了。”

陸廣潤站在原地，滿臉的淒然，他疲憊的閉上眼睛，忍不住第嘆息。終究還是這樣的結果不是嗎，畢竟有些事情，就好像一個心結，他這個罪魁禍首尚且不能釋懷，又怎麽可能奢求作為受害者的李文翰這麽快就能放得開。

李文翰將他的神情都看在眼裏，垂下眼簾，輕聲道：“我從來沒想到過了這麽多年，你……我沒想過這些，也不知道如何去面對。我希望能有一段時間，回去好好想想這些事情，之後，我再告訴你答案。”

陸廣潤點了點頭，他輕輕地舒了口氣，開口道：“我，我去洗把臉，你稍等我一會，我送你回去。”

李文翰站在原地，點了點頭。

回到酒店之後，李文翰去沖了個澡，熱水淋在身上，將身體裏的寒意慢慢地驅散。浴室裏升騰起一陣水霧，李文翰怔怔地盯著眼前的水簾，一片茫然。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伸手將開關關上，隨意擦了擦身上的水，套了件衣服在身上，摸過電話，順手給林顏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半天，才被接通，林顏的聲音裏透著一絲慵懶：“什麽事兒？”

“……林董事長，今天不是工作日，您不是該在公司指點江山揮斥方遒嗎？”李文翰忍不住道，“我是不是打擾了你白日宣yin之類的？”

林顏淡定地回道：“像你們這種萬年單身狗可能不太清楚，適當的勞逸結合，反而有助於工作效率的提高。總是忙著工作，情感上得不到抒發，久了搞不好會變態。”

覺得自己可能已經變態的李文翰沈默了一會，還是鼓足勇氣道：“晚上有時間嗎？”

“什麽事兒？”

李文翰嘆了口氣：“陪我喝點酒，聊聊天吧。”

“嗯？”

“我昨晚，遇見陸廣潤了。”李文翰淡淡地說道。

電話那端的林顏略微沈默了一下，開口道：“那好，晚上七點，你酒店附近有一家懷舊式酒館，我過去接你。”

為什麽要約林顏喝酒，大概是因為他是在G市他少有的幾個朋友之一，也是從小看著他們兩個一路走到今天這個局面的唯一一個知情者。

如果真的能有誰開解的了他的話，那大概也只有林顏了。

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手機響起來的時候李文翰才發覺自己就這樣在沙發上發了一整個下午的呆。他跟陸廣潤說他要好好想想了，但其實，這一整個下午，他的大腦都一片空白。

大概是因為要喝酒，林顏專程找了司機送他到酒店來，接上李文翰之後，司機直接將兩個人送到酒館門口，才調頭離開了。

這家酒館的位置並不怎麽顯眼，但是，站在門口就可以看出來這家老板想要表現出來的低調的格調。林顏朝他笑了笑：“還記得當初那家秦家的私房菜嗎？這個酒館，也是秦董的一個小投資了。”

李文翰笑了起來，跟著林顏進到酒館裏面。

酒館裏面果然別有洞天，林顏跟吧臺的服務生打了個招呼，帶著李文翰輕車熟路地進了一個包房。李文翰在舒服的沙發椅上坐了下來，四處打量了一番，開口道：“秦董是不是在每家店裏都給你們留了一個包房？”

林顏從靠墻的酒櫃裏翻出一瓶紅酒兩個杯子，放到李文翰面前，道：“其實這家店，也算有我一半兒。”

李文翰笑著搖了搖頭：“你到是涉及的領域夠廣的。”

林顏將紅酒打開，給李文翰的杯子添上，又給自己倒了半杯，才在李文翰對面坐了下來：“盡情喝吧，這包房裏面正好有張折疊床，喝醉了就地睡了，反正單身狗也沒人管你。”

李文翰失笑，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才朝著林顏道：“昨天是你告訴陸廣潤我回國的消息吧？”

林顏撇了撇嘴，將杯子伸了過去跟他碰了碰，坦然地回道：“是我。”

李文翰嘆了口氣：“你覺得我們兩個還會有可能嗎？”

“我覺得有沒有可能有意義嗎？重要的難道不是你怎麽覺得嗎？”林顏說，“每個人的想法都不一樣，能夠包容的事情也不一樣。在我眼裏，生死之外的事情都是小事兒。人生在世短短數十年，能遇到一個真心喜歡的人不易。所以如果是我，我能原諒。但是你不是我，我不能按著我的標準來勸你。”

李文翰一口喝光了杯中的酒，才緩緩地說道：“我不知道，今天陸廣潤問我的時候，我也是這麽說的。”

他目光直直地看著自己手裏的空酒杯，目光裏帶著一片茫然。他伸手給自己的杯裏重新倒滿酒，一口喝了半杯下去，才繼續說道：“剛分手的時候，我是真的覺得，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陸廣潤了。那時候的我，大概是恨他的。恨他那麽輕易就放棄我們之間的感情，那麽輕易的就把我作為舍棄的那一部分。

我帶著這種怨恨過了很久，我一個人在國外的生活並不怎麽順利，遇到任何的困難我都抑制不住地去想，如果陸廣潤沒有放棄我，如果我們沒有分手，如果……就這麽過了一天又一天，當我的生活終於步入正軌，我終於有精力去處理學習之外的事情的時候，我才恍然發現，我竟然不知道，在那兒之外，我還能做些什麽？

我以前所規劃的人生，我所暢想的未來，裏面的每一部分，都有陸廣潤的位置。而當他從我的生命之中抽身而出的時候，我竟然再也找不到我的方向。

我日覆一日的學習，我在我的專業領域盡我可能做到最好，可是，除此之外，我的生活匱乏不已，我沒有很親密的朋友，我更沒法再去喜歡上什麽人。有時候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二十出頭的人生居然過的如此的單一無趣。”

李文翰自嘲地笑了笑，喝光了杯子裏的紅酒，又伸手去給自己填滿。林顏皺著眉頭看著他，卻終究沒忍心伸手去搶他的酒杯。

李文翰又喝了口酒，繼續道：“其實這次我不是必須回國，我只是，忍不住想要回來看看，看看你，也看看陸廣潤。我也不知道我要看什麽，是要看見他早就放下了我，新生活一片順遂，還是希望看見他其實，過的也不好。

可是直到今天，我看著他的工作室，看著他那一整個櫃子裏貼滿的照片，我才發現，這五年來，我從來沒有一天，忘記過陸廣潤。我對他耿耿於懷，我對他滿含怨懟，都只因為，我還喜歡他。

因為還在乎，所以才念念不忘。”

林顏嘆了口氣：“你是這樣，陸廣潤也是這樣，我有時候真的覺得，你們兩個啊，其實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李文翰視線飄忽，唇角到是勾了勾，表示他聽到了林顏的話，他低聲道：“是啊，直到今天我才發現，並不是我一個人將自己一直困在過去，陸廣潤也一樣。”

“所以，你現在，關於陸廣潤的那個答案，你想好了嗎？”林顏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大口紅酒，而後才繼續說道，“我話先說在前面，如果你選擇原諒，想要跟他嘗試重溫舊夢，那你就要從心底真的原諒他，讓過去的事情徹底過去，永遠不要再提起陸廣潤對你的放棄，永遠不要再因為過去的事情影響你們之後的生活。如果你做不到，那麽從此以後，你們照舊還是，橋歸橋路歸路，老死別相往來了。”

李文翰垂下眼簾，手腕微動，輕輕晃蕩著手中的紅酒杯，看著杯中的液體來回變化，半天才說道：“分開的時間越久，可能越容易想起在一起的時候的那些甜蜜，想起那個人曾經對你的百般包容，對他的怨懟，反而越來越淡，剩下的，其實應該算得上思念了。

今天，從邁入他的工作室開始，我就忍不住去想，如果，如果當初我們沒有分開，那是不是，現在我們就一起經營著這家工作室，一起上班，一起下班，閑來約你們吃個飯，周末一起逛超市看電影，甚至什麽都不做，宅在家裏，我看看書，他打打游戲。可能我們還會養一只狗，或者養一只貓，我們也會吵架，但是很快又和好。我們明明有那麽多的事情可以一起做，我們的未來明明可以充滿希望，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分開兩地，各自神傷。”

林顏跟他輕輕地碰了碰杯，微微笑了一下：“我想，其實你大概已經有了決定了。”

李文翰低聲道：“我其實不敢保證，我真的能夠釋懷他那一次的放棄，我可能偶爾還會擔心，將來的某一天，發生了什麽事情之後，他會再一次的離開我。但是，百般權衡之後，或許對我來說，跟他在一起，能夠每天看見他，讓自己的人生不再如此的灰暗，更具誘惑力吧。”

“那我這杯酒，就當是提前祝福你們了。”林顏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然後拿著空酒杯，看著李文翰，李文翰朝他笑了笑，也喝光了杯中的酒。

這天晚上，兩個人連著喝完了好幾瓶林顏珍藏的紅酒，李文翰只記得有人來拖走了林顏，而他癱倒在沙發上，就這麽睡了過去。

這天晚上，李文翰沒法避免地夢見了陸廣潤，其實這麽多年來，他很少能夢見陸廣潤，這個夢對他來說，幾乎是有些珍貴了。他夢見陸廣潤把他擁入懷裏，夢見他小心翼翼地親吻著自己的臉，對方的氣息撲面而來，他再也忍耐不住，撲上去，吻住了陸廣潤的唇。

陸廣潤的臉好像濕濕的，伸手過去，沾了滿手的淚水。李文翰在夢中還忍不住想：陸廣潤可真沒出息，接個吻居然還哭了。

李文翰是被自己的頭痛醒的，他生活一向規律，很少有像昨晚那樣放肆喝酒的經歷，因此，第一次體會到宿醉的感覺。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才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雙人床上，他視線從房間內掃過才發現，這張雙人床他認識 ，這裏是陸廣潤的工作室。

李文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發現身上早已換上了一件質地舒適的睡衣，那件在昨晚濺上酒漬的白襯衫此刻正掛在窗邊。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頭，李文翰下了床，他記得前一晚林顏最後也醉的一塌糊塗，慕航大概也分不出經歷來照顧另一個醉鬼，能帶他來工作室的人，大概只有陸廣潤了。

李文翰輕輕地嘆了口氣，也正好，那就姑且說開吧。

陸廣潤正坐在工作臺前發呆，面前的筆記本攤開，桌面上開著制圖的軟件，但是顯然，陸廣潤並沒有什麽頭緒對它做些什麽。他右手夾著一根煙，而彈煙灰的煙灰缸裏面已經滿是煙頭。這樣的陸廣潤，顯得格外的頹廢。

那是李文翰從未見過的陸廣潤，他突然就覺得有些難受，閉了閉眼才將忍不住湧了上來的酸澀壓了下去。“早。”他輕聲道。

陸廣潤手忙腳亂地將手裏的半根煙按熄，然後才站起身，朝著李文翰笑了一下：“醒這麽早。”

“嗯，有點頭疼。”李文翰平靜地說道，“謝謝你昨晚接我過來。”他頓了頓，視線在陸廣潤充滿了紅血絲的眼睛和濃重的黑眼圈上停留了一下，忍不住問道：“你昨晚，沒有休息？”

休息室的那張雙人床上是沒有別人睡過的痕跡的，眼前的這個人大概就這麽坐在這裏，一坐就是一整夜。

李文翰下意識地拒絕道：“沒，睡了。就是生物鐘習慣了，醒得早。”

李文翰也沒有戳破，他只是安靜地看著陸廣潤，輕聲道：“你昨天問我的那個問題，我想好了。”

陸廣潤下意識地捏了捏自己的手指，語氣盡量平靜地問道：“你，你怎麽想？”

“如果我說，我不敢保證我一定能放下所有的心結，我不敢保證跟你重新開始以後會不會某一天就突然發作，我也不敢保證，我是不是還能像當年那樣愛你，你還敢和這樣的我舊夢重溫嗎？”李文翰看著陸廣潤，認真地問道。

陸廣潤的眼圈慢慢地紅了起來：“對於一個曾經以為此生要守著那些照片挨過自己的餘生的人來說，就像是現在這樣，這樣跟你在一個房間裏共度了一夜都已經是從來不敢想象的奢求。”

李文翰微微地翹了翹唇，唇畔揚起陸廣潤曾經最熟悉的弧度，然後，他朝著陸廣潤伸出手，溫柔地說道：“那我就趁著自己還沒衰老之前，再提起一次勇氣吧。陸廣潤，我的人生沒有那麽多個五年，這一次，我希望你不要再放開了。”

陸廣潤盯著那只修長白皙的手，眼淚再也抑制不住留了出來，他握住李文翰的手，用力地將他扯進自己的懷裏，咬著牙，帶著哭腔在他耳邊一字一句地說道：“這一次，死也不會放了。”

李文翰笑了一下，感覺對方的眼淚順著臉頰滑了下來，一滴一滴地落在自己的肩膀上，他將自己的臉靠在陸廣潤的肩頭，貼在那塊被濕潤的布料上，輕輕道：“陸廣潤，你現在，簡直比小的時候更能哭了。”

陸廣潤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的胸腔隨著笑聲震動，這種真真切切的觸感讓李文翰覺得格外的踏實。

兩個人就這樣站在屋子中央擁抱了許久，李文翰才慢慢地放開了胳膊，伸手在陸廣潤的臉上抹了抹：“昨天喝了太多酒，胃現在有些不舒服，我們先去吃點東西吧。”

陸廣潤這才如夢初醒一般，放開了緊緊摟著李文翰後背的胳膊：“你去洗臉，樓下有一家粥鋪，我去打包回來。”

李文翰朝他彎了彎眼角，點了點頭。陸廣潤便胡亂地抓了錢包，急切的沖了出去。

李文翰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有時候重新開始好像真的沒有那麽困難，只要你足夠舍不得，只要你足夠深愛。

可以看得出來，陸廣潤在工作室過夜的日子不少，衛生間裏洗漱用品一應俱全，李文翰沖了個澡，洗去了自己身上沾染的隔夜的酒味，關掉淋浴開關便聽到腳步聲進到休息室裏，陸廣潤已經買了粥回來。

李文翰從浴室出來的時候，頭上還滴著水。大概是因為沒有找到別的換洗衣服，他身上還穿著陸廣潤的那件睡衣，兩個人因為身材不同，寬大的衣領很輕易地就露出因為剛沖了熱水澡而變得粉紅的皮膚和精致的鎖骨。

陸廣潤手裏還拎著粥，怔怔地盯著他看了一會，才驀然驚醒，將粥碗放到窗邊小茶幾上，清了清喉嚨：“正好洗完了，過來吃早飯吧。”

李文翰走到一張懶人沙發前坐了下來，用力地聞了聞食物的香味，才接過陸廣潤遞過來的勺子，埋頭吃了起來。

陸廣潤喝了幾口粥，便忍不住盯著李文翰看了起來。李文翰能感覺的到，哪怕是說了重新開始，哪怕他真的能做到不舊事重提，但是陸廣潤也依舊無法避免地格外小心翼翼地待他。

他心裏清楚，他們兩個之間，這五年的分離而造成的隔閡總需要一點點解決。不過沒關系，時間還長著呢，他既然能鼓足勇氣重新邁出最初的這一步，那麽其他的問題對他來說，也就算不上什麽困難。

李文翰心態平和地吃完了早飯，才發現不知道是熱水澡的原因還是食物的原因，因為宿醉而產生的頭疼，早就消失地無影蹤了，他看了一眼正埋頭吃粥的陸廣潤，突然有一種神清氣爽的感覺。

他伸了伸胳膊，站了起來，在整間辦公室裏轉了起來。

他對著床邊的那片空白的墻面看了一會，開口道：“你的那堆照片，處理一下，在這裏，做一面照片墻吧？”

陸廣潤轉過頭，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李文翰。他的那些照片，他對李文翰無法磨滅的感情，都是他曾經不敢展現在人前的秘密，因為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可是現在，李文翰回來了，他伸出手將他從那永無止境的深淵裏拖了出來，揮了揮手就開始策劃兩個人嶄新的未來。

“我要對他更好一點。”陸廣潤忍不住想。他放下手中的勺子，走到李文翰身邊，面向那面墻，打量了一會，點了點頭：“好，下午就可以完成。”

李文翰挑了挑眉，又伸手指了指外間陸廣潤堆的亂七八糟的工作臺：“那上面，能收拾一下嗎？”

陸廣潤忙不疊地點了點頭：“我這就收拾，立刻，馬上。”

李文翰的視線又轉到煙灰缸上，“那煙，能戒嗎？”

陸廣潤想，這世上，大概除了李文翰，沒有他戒不了的東西了吧。他又點了點頭應下了，跟在李文翰身後，看著他轉來轉去，一處一處地找麻煩、提意見，他卻沒有感覺到一丁點的不耐煩，只覺得心底的踏實感越來越重。

這個人，是真的要回到他的身邊，也將徹底地回到他的生活之中。

李文翰轉了一大圈之後，把自己對這間辦公室的意見盡悉提了出來，這才覺得滿意，順手從工作臺上拿起陸廣潤的杯子，喝了一大口的水。

陸廣潤覺得自己的心在這一刻都要融化了，他忍不住輕聲叫他的名字：“文翰？”

李文翰有些詫異地轉頭：“怎麽了？”然後，就被陸廣潤吻住了唇。

他們曾經有過那麽多年親昵的時光，做過各種親密的事情，對彼此的身體不能再熟悉了。在最初的一刻，陸廣潤卻仍舊只敢輕輕地碰了碰李文翰的嘴唇，而後，他漸漸地開始不滿足，靈活的舌頭忍不住去探對方的牙關，而後他感覺到李文翰的雙手似乎是攬上了他的後背，在這一刻他仿佛得到了鼓勵，終於忍不住，開始在對方口中攻城略池。

五年的別離、思念、遺憾、懊悔、疼惜……各種情感交織在這個吻中，陸廣潤地雙手握著李文翰的腰，在這一刻，他忍不住想，真好，他終於，回來了。

等終於結束這個吻的時候，李文翰才將自己的意識一點點地找了回來，他轉身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拍了拍身邊的位置，朝著陸廣潤道：“過來說會話。”

陸廣潤看了一眼他通紅的嘴唇，眼神閃了一下，聽話地在李文身邊坐了下來。李文翰躺了下來，枕上了他的腿，而後才說道：“我這次回國，是臨時的你是知道的吧，所以接下來，無論如何，我都還要回去一趟。”

陸廣潤點了點頭：“我知道的，畢竟你的學業還在那邊，還有伯父伯母那裏……我，我每個月去看你兩次可以嗎？其實如果你時間多的話，我還是希望，能每周見你一次。”

李文翰仰著頭，眼底裏沾染著陸廣潤看不懂的笑意：“所以你是打算，就這麽跟我異國戀來回奔波嗎？”

“不不不，”陸廣潤急忙道，“等工作室這邊找到合適的人接手之後，我會著手過去找你的。”

“那這間工作室就這麽轉手了你舍得？”

陸廣潤伸出手指，小心地摸了摸李文翰的臉：“我建它是因為你，只要有你在，我們可以一起重新建一個工作室。”

“最初的那個，永遠都是記憶最深的那個。”李文翰輕聲道，“其實，我準備回國了。”

“那你的學業……還有伯父伯母那裏……”

“其實國外的發展情況遠沒有想得那麽輕松，我爸媽要不是為了我，大概也不想拋家舍業地跑到異國他鄉去。而我，落葉歸根，也是時候，該回家了。”李文翰彎了眼角，“我一個鉆研學業多年，沒有任何工作經驗的人，突然回國，大概還要靠你了。”

陸廣潤跟著他笑了起來：“那，你願意回來，做這間工作室的另一個老板嗎？”

李文翰眨了眨眼：“那，看你表現吧。”

接下來的幾天裏，兩個人仿佛又回到了當年李文翰出國前形影不離的時光，他們一起按照李文翰的要求把工作室收拾了一下，整個工作室上下都清楚，這個英俊的年輕海歸，即將成為他們另一個老板，並且，看起來他們的大老板有退居二線，甘當一個設計師的打算。

他們正式地跟林顏與慕航一起吃了一頓飯，一起去看了陸廣潤的父母。剩下更多的時間，他們就靠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天，聊過去的這些年，聊那些曾經一個人難捱的時光，聊並不遙遠的以後。

一周之後，終於到了李文翰返程的日子，一大早，陸廣潤將裝滿了給李文翰父母的禮物的行李箱和還打著呵欠的李文翰一同送到了機場。

取了票，寄存了行李，李文翰終於清醒過來。他手裏捏著機票，在安檢口朝著陸廣潤揮了揮手：“最多也就半個月，你記得這段時間把煙戒掉。”

陸廣潤笑著點頭，看著李文翰背著雙肩包越走越遠，也慢慢地跟五年前，那個孤身一人到海外求學的少年的身影重合。而這一次，他再也不會讓那個少年失望。

（陸李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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