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航輕輕地嗯了一聲，將林顏抱到車上，由醫生檢查了一下，確認他並沒有什麽大礙，才緩緩地松了口氣。

醫生檢查完便識相地下了車，司機發動了車子，林顏靠在慕航肩上，微微閉上了眼睛。

他是恨方悅的，兩世的恩怨加起來，滔天的怨恨，足夠他想要那個人死。可是，當她真的，在預料之外的，死在他面前的時候，他能感覺到的，也只有疲憊而已。

慕航一只手輕輕地摸著林顏的頭發，好像這樣可以讓他平靜下來，另一只手在擺弄著手機，眉頭忍不住皺了起來。

林顏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問道：“情況怎麽樣，兇手，是誰？”

慕航將手機鎖屏，向旁邊動了動，讓林顏可以躺在自己的腿上，他將手蓋在林顏的臉上，低低地嘆了口氣：“是錢桓。咱們的人上樓之後確定方悅跟那個殺手都喪失抵抗能力，為了避免麻煩，便撤了下來，只留下了一個人等警察到場。沒有人察覺到錢桓是什麽時候上的頂樓，總之，他看見周助屍體的時候，整個人都發了狂，跟方悅廝打之後，失手將她從樓頂推了下來。”

林顏猛地睜開了眼睛，又慢慢垂下眼簾，低聲道：“我千算萬算，都不曾料到，會是這個結果。”

“另外。”慕航輕聲道，“也勉強算是個好消息吧，周助還沒有死。大概每個人體質不同對毒品的反應也不同，他被註射毒品之後進入深度昏迷狀態，鼻息減弱，臉色慘白，才會被當成已經死了。”

林顏擡眼看向慕航：“那他人現在在哪兒？”

“已經送去了醫院，身體到是好恢覆，只是以後，戒斷反應才是很麻煩的事情。”這個角度，讓慕航很清楚地看到林顏的脖子，也看到上面那道已經泛青的掐痕，他用手指輕輕地摸了摸，道，“現在，警察已經去了天臺，錄音跟視頻也都會有專人處理過之後送給警察，林明大概也脫不了幹系。林茂現在應該已經知情，你的手機我已經替你關掉，現在我們回家好好的休息一下。其他的事情，明天再說。”

林顏大概是真的感到累了，他慢慢地閉上了眼睛，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大抵是因為也算了結了心事，林顏這一覺睡得很安穩，慕航一路將他從車子裏抱到樓上，蓋好被子，他都沒有醒過來，就這麽一覺，睡到了天亮。

醒來的時候，他整個人都蜷成一團，被慕航摟在懷裏，整張臉貼在對方胸口，格外的親昵。

慕航感覺到他的動作，也跟著醒了過來，在他額頭印下一個吻，柔聲道：“早。”

林顏慢慢地勾起唇角：“早。”

兩個人賴在被子裏，膩膩歪歪地說了一會話，然後才各自起床，一個去準備早餐，一個去洗漱。

等都收拾一新，順便吃了一頓並不算簡單的早餐，林顏靠在沙發上，才把自己的手機摸了出來，開了機。

手機立刻就彈出了幾條新聞推送：“林氏年會當晚，董事長夫人被人從樓頂推下”，“林氏大公子因為涉嫌買賣毒品及買兇殺人被警方批捕”，“信誠董事長疑似殺害林氏董事長夫人，究竟是早有恩怨，還是另有隱情？”

這場在外人眼裏的豪門恩怨在這一夜，經過媒體的發酵，已經傳的滿城風雨。

林顏每條新聞都打開看了一眼，發現媒體所了解的全部內容，幾乎都在這幾個標題之中了，置於深層次的恩怨，大概再也不會被世人知曉。

林顏正翻著新聞，下一刻，手機鈴聲便突兀地響了起來，林顏看了一眼，就按了接通，電話那段傳來了一個溫柔有禮貌的聲音：“小公子，林董讓您即刻到公司來，他有要事要找您。”

“麻煩你了，李秘書，爸爸找我很久了嗎？”

李秘書小聲道：“從昨晚開始，林董就要我不斷地跟您打電話，直到打通為止。”

“好，我知道了。”

林顏掛了電話，朝著身邊的慕航笑了笑：“是時候了，終於到了攤牌的時候了。”

慕航點了點頭，伸手摸了摸林顏的臉：“我送你過去。”

“好。”

林茂不是那些媒體，天臺上涉及到的每一個人都跟他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所以他了解的情況肯定要多的多，至於林顏也曾經出現在天臺的事情也沒法瞞過他。

他現在，發妻意外身亡，大兒子被批捕，只剩下一個小兒子，極有可能知情，無論如何，他都要跟林顏面對面的談一次。

這也正好是林顏的本意，十年了，他與林茂之間，終於要開誠布公地來談一次了。

汽車在林氏正門口停了下來，慕航在一樓找了一家咖啡廳，目送林顏走進林氏的正門。

年會結束之後林氏就進入了新年假期，除了一些需要加班的部門，整棟大廈都顯得格外的安靜。也正是因為這樣，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才似乎並沒有給這個企業造成什麽影響。

林顏一路坐電梯直達林氏頂樓，美麗溫柔的李秘書已經等在電梯口，徑直將林顏引到了林茂的辦公室：“小公子，林董現在正……配合警察調查一些情況，您在這裏稍等。”

林顏微笑，目送李秘書離開。

林茂的辦公室沒有什麽變化，給林顏準備的那張桌子還放在角落裏，林顏看了一會，忍不住錯開了視線。那大概是他們父子最後的和諧的時光了。

林顏手掌撐在桌子上，低著頭看著桌子的紋路忍不住發起呆來。不知道過了多久，身後的門傳來一聲輕響，一陣略微有些沈重的腳步聲漸漸地走近。

林顏慢慢地轉過身，看著林茂：“爸爸。”

林茂在這一夜之間，整個人仿佛老了十歲，面上帶著從未有過的疲憊，面色也並不怎麽好看。他伸手指了指一邊的沙發：“坐吧。”

林顏在沙發上坐了下來，看著林茂坐進另一邊的單人沙發，擡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擡起頭，看著林顏：“你昨晚，去了哪裏？為什麽出了這麽大的事兒，你手機關機不聲不響地就消失”

林顏微微勾了勾唇角，唇邊的笑意帶著一點嘲諷：“爸爸，如果您已經跟警察溝通過的話，您應該清楚，昨天，在天臺上，我才是真正的受害者。您的好妻子，我的繼母，她買了殺手想要殺我，我現在能坐在這裏跟您說話，也只不過因為我命大而已。”

“警察還沒有調查清楚，這其中，說不定有什麽誤會。這麽多年你阿姨待你……”

“待我如何”林顏打斷了林茂的話，看著他的眼睛問道，“您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假裝不知道這個家裏從來就沒有什麽兄親弟恭母慈子孝，從方悅進入林家的大門，成為我的繼母開始，沒有一天她不想要除掉我。”

林茂劇烈地搖頭，想要否定林顏的話，林顏卻逼視他的眼睛，繼續說道：“七歲那年，她帶我去游樂場，把我丟在街邊，就是想要我死。幸而我得貴人相助，才有機會重新回到林家。也幸得錢桓出面，我才能脫離方悅的掌控，還算健康的長大。

爸爸，這些您都不知道嗎？不，您只是不想知道。您要的就是看起來的家庭和睦，要林氏能在您的手裏再上一個臺階，至於其他人的死活，您並不怎麽在意。”

“不是的，顏顏。”林茂無力地解釋道，“你是我的親生兒子，你是，你媽媽在這世上留給我的唯一的念想，我怎麽可能不在意你，我只是……我只是……”

“您只是什麽？”林顏笑著搖了搖頭，“我一直以來都不理解，您怎麽好意思一次又一次的在我面前，提我媽媽她在世的時候，您都不曾好好珍惜她，難道她走了之後您才幡然醒悟，開始珍惜我這個兒子嗎？”

林顏看著林茂，繼續說道：“您現在對我的在意對我的關心，都是我努力爭取來的。因為我知道，只有這樣我才能在這個家裏生存下去。如果我從小就帶著對你的怨恨生活，你只會慢慢地疏遠我，到了真的那一天，我被方悅註射毒品從天臺扔下的時候，您也只會覺得，我這個兒子到死，都丟了你的臉。”

林茂久久地看著林顏，他印象裏，這個小兒子一直是乖巧溫順，聰明懂事的，可是，在這一刻，他才突然發現，他好像，從來都沒有了解過他。

林茂張了張嘴，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林顏：“你一直，在恨我”

“我怎麽可能不恨你”林顏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他，“每每我想起我母親的死，想起我人生的悲劇，想起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你，我都恨不得你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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