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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南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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棕褐色的土地濕漉漉的,看不清顏色,但在場的人都知道那染濕土地的是從老馮他們身上流出的血。空氣中彌漫著的濃郁的血腥味,縈繞在眾人的鼻尖,叫囂著將陸清焰籠罩在內。

明月還是趴在那匹紅棕色的馬兒身上,神情安詳的像是睡著了一樣,老馮則躺在不遠處,望著馬兒的方向,伸出的手將將靠近了馬兒的嘴邊,他的身後還留著爬行的痕跡,蜿蜒著流下血跡。不難看出,在死之前,老馮掙紮著爬向馬兒倒下的地方,但是終究還是沒有觸碰到他想要靠近的。

老馮伸出的手上還纏著一根簇新的五色線,盡管老馮身上臟的很,但那五色線倒是出人意料的幹凈的。這根五色線在何妨手中的火把的映射下,泛起死死的光芒,在這裏面編進去了一根金線,還是陸清焰送給明月的。

和一般的五色線不同,這根五色線還做了穗子,用同色的彩線編成的,不難看出編這根五色線的人的用心。

瞧見這根五色線時,陸清焰的寬大袖袍下的手緩緩地握緊,指甲深深的嵌入掌心——這根五色線明月編了又拆拆了又編,陸清焰打趣她時,她只是紅著臉辯解說是端午在即編給家中的弟弟的。

其實這五色線本是小孩兒戴的,但明月自幼父母雙亡,她只知道別人家的小孩兒在端午時總是帶著五彩線,或者說是“長命縷”,幼時的明月十分的羨慕,這一根簡單的五色繩,寄托的是幼年明月全部的渴望。

明月同陸清焰說過:“我管他是給小孩兒還是大人戴的呢,在我看來呀,這五色線是給極重要的人的,希望他長長久久的活著,一輩子無病無災才好。”

那些朝夕相處的人一夕間成為冰冷的屍體,環視四周,每個人的面容都是那麽熟悉,但在失去血色之後卻變得烏青,隱約泛白,讓這些熟悉的面容看起來如此的陌生。

陸清焰沈默著上前,將每一具屍體擺放好,對著他們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石驚玉也幫著陸清焰一起。

待得磕完頭後,陸清焰問那中年男人借了匕首,在每人頭上割下一縷發,放進他們各自隨身的荷包中,每個人的包裹上都繡著自己的名字,倒也容易區分,而後陸清焰將荷包塞進自己的袖兜中。

做完這一切後,她轉身對著石驚玉說:“你知道那些人是誰嗎?”陸清焰的眼神有些渙散,放空,石驚玉避開她的目光,不知道要怎麽回答,是莫聽說的:“是宮裏的人,你們出城時留下的線索太多,成王查到後就派人追了過來。”

莫聽沒有撒謊,確實是成王的人,只不過是那邊送信委托成王截下石驚玉罷了,攔不住就殺了。

成王並不介意,一個是同大元交惡的石驚玉,一個是欠謝家人情的石可玉,當然是後者更為的合適。

聽的莫聽的話,陸清焰倒是有些好笑,謝圖南一向如此任性又無情。

“所以,我們不能報官來替他們收殮屍體是吧。”

陸清焰並不期望得到回答,走入小道旁的林中,跪在地上,沒有借助任何的工具,用一雙手刨開褐色的土壤。

陸清焰平時最愛她的一雙手,一向標榜手是女人的第二張臉,而她此刻毫不猶疑的用她的第二張臉去懟那越來越幹燥的土壤,挖不開土了就用指甲刨,遇到石塊就慢慢的扣,就連拇指的指甲崩斷,流出血來也毫不在意。

石驚玉沒有勸陸清焰,在她身邊緩緩蹲下,陪著陸清焰一起挖。

何妨瞧著跪在那邊的兩人,只覺得縈繞在兩人身上的死氣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要凝重。

何妨上前一步,想要幫忙,莫聽卻拉住他,緩緩搖了搖頭。

有些事,需要他們自己去做,往後才能放下,誰也不能幫他們。

陸清焰不知道自己挖了多久,直到晨光破曉才恍然,挖出的坑已經夠大可以容納下十一個人了。

她的手已經面目全非,十指指甲皆被折斷,素白的手上淌著鮮血,褐色的土壤混著鮮紅的血,格外的觸目驚心。

石驚玉也好不到哪裏去,兩人強撐著一口氣,將那十一具屍體一一搬進坑中,擺放齊整。

最後一個被拖進土坑中的是明月,陸清焰用幹凈的帕子將她臉上的汙漬和血漬都擦除幹凈,而後將她放在老馮的身側。

甫一放下明月,老馮那本置於胸前的手陡然垂落,那系著五色繩的手正好摔在了明月攤開的手中,看上去二人的手仿佛交握一般,如膠似漆。

在活著的時候,我不能光明正大的牽你的手,那便等死後。

這一生,我們不甚般配,下一世,我們做那年紀相仿的青梅竹馬,我伴你一生。

陸清焰以為自己會哭,但她卻無比的冷靜,眼眶幹澀流不下淚來,爬出那口巨坑,卻在剛剛站定的時候頭暈目眩,最後一眼是透過枝椏灑進林間的晨曦,同那搖曳成一團幻影的綠葉。

陽光在樹梢間跳躍,仿佛歲月靜好。,

***

陸清焰再度醒來已經是在客棧了,一雙手被紗布纏著密不透風看上去十分的可怖,石驚玉倒還好些,只是止了血,便能拿著藥匙餵陸清焰喝藥了。

陸清焰靠在軟塌上,臉色蒼白,但精神倒是意外的不錯,對著坐在床沿的石驚玉說:“半個月前你在客棧喝藥,現在倒是換成了我。”

石驚玉倒是沒有搭話,陸清焰卻好似想到了什麽,雙眼逐漸變得迷蒙起來,似是在回憶什麽,而後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石驚玉將一碗藥餵完,將那內壁被染成褐色的藥碗放在不遠處的小茶幾上,才張嘴說了第一句話:“清焰,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你哭出來罷。”

陸清焰差異的看了一眼石驚玉,而後說:“我不需要哭,你這個小孩子懂什麽。”

陸清焰臉上的表情不似作假,但她的眼底卻一片空洞,毫無情緒,整個人像是失去了生機和希望,死氣沈沈的。

石驚玉坐在床沿邊瞧了陸清焰許久,而後將陸清焰的被角掖好,轉身出了房間,體貼的將房門合上。

陸清焰怔怔地看著那兩扇合上的門,臉上的表情漸漸的消退,自言自語道:“哭又有什麽用呀,還不是什麽都改變不了。”

正在這時石驚玉卻又突然折了回來,手上拿著一個褪色的粉色香囊:“這是明月的,她還有個臥病的弟弟,她在……之前將這給了我,托我轉交給她弟弟。”那個“死”字被石驚玉含糊的帶過,他將香囊放進陸清焰的手中,“我們要活著,帶著明月他們的希望,幫他們完成身後事。”

陸清焰怔怔地看著這個香囊,豆大的眼淚突然從眼眶中溢出,她顫抖著接過香囊,放在臉頰上輕輕的蹭著。

沈默了許久之後,她同石驚玉說:“第一次知道人會死,是在我八歲那年。我的娘親用三尺白綾把自己吊死在了床沿上。”

“她當時已經病的走不動路了,又不肯吃藥,我不知道她為什麽突然就把自己給吊死了。她死了之後,奶嬤嬤也就撞死了。我爹很快就娶了後娘。”

陸清焰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同石驚玉說這些,但她迫切的想要傾訴。

“第二次接觸到死亡,還是在八歲那年。我被後娘趕到西廂房,下人們一貫是會看眼色的,我從府裏的大小姐,成了多餘的那個人。那個冬天,我凍得要死,還有人同我去搶我最後一床被子。”

那個下人根本就不怕她去告狀,出手也沒有顧忌,將年幼的陸清焰摔在地上,抱著陸清焰僅剩的一床錦被揚長而去。

陸清焰流了滿頭的血,昏死在地上,再醒來的時候,她被漫天的雪花淹沒,天地間染上白茫茫的白,遮住了所有的醜陋。

腦後的傷口不知道是被這寒冷的雪凍住了,還是自己愈合了,總之陸清焰沒有因為失血過多徹底的昏死在這雪地中,等待著被活活凍死的命運。

只穿著一身秋衣的她凍得渾身僵硬,掙紮的從地上站起。就連陸清焰自己也不知道她是怎麽回到房中的了。祁縣的冬天,至此給陸清焰留下的唯一印象就是冷。

陸清焰還記得在雪地裏躺了一下午的她渾身上下都已經失去了知覺,四肢僵硬的她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從雪地上爬起來,踉蹌著進入房間,生起火堆。將房中可以燒不可以燒的東西都燒掉了。

“然後,我燒了東廂房,引起了我祖父的註意。”陸清焰的聲音帶著一絲懷念,繼續說:“我祖父當時已經病重的下不了床了,他接了我去他的別院,將我父親訓斥了一通。我父親將那個下人打斷腿趕出了白府,呵,不過是一個替罪羔羊罷了,真正的罪魁禍首還不是他的枕邊人。”

“自那之後,我以為,我再也不會畏懼死亡了,我甚至,甚至可以拿著刀砍在陪了我三年的弄月身上。我以為我的血已經冷掉了,我再也不會畏懼了。”陸清焰纏滿繃帶的手將那個香囊握緊,曲起膝蓋,緩緩的將臉埋進兩腿中間,聲音悶悶的傳出來:“但是我錯了,原來我還是怕死的,還是怕身邊的人死掉的,會害怕別人因我而死。”

石驚玉的手在陸清焰的背上輕輕的拍著,安慰這個終於肯正視自己內心的少女。

“那便好好的活著。”

作者有話要說:

唉,其實老馮和明月的故事在腦子裏想了很多,寫出來就變成這麽一點點,在想要不要寫番外,寫寫他們的相識,以及她們之間的障礙。

四個人正式碰面了,明月的弟弟隨月生是個我很喜歡的角色哦~

以及,想知道有沒有野生小天使看這篇文呀

真的覺得都是我基友刷的點擊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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