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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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弋陽鎮距離五羊城尚有一個半月的路程,但陸清焰卻不知曉自己還要不要再繼續南下了,以此次追殺的人來看,若是五羊城那家人只是一般的小門小戶,陸清焰上前去投奔,定然是給人招致滅門之災的。

想到那草草安葬在城郊林外,連塊碑文都沒有,不得落葉歸根的那十四人,陸清焰最終決定掉頭回盛京,而後轉道回祁縣。

狐死尚且正丘首,這些人因自己而死,陸清焰想要帶著他們的頭發落葉歸根。

而人去樓空的陸家,也是她最好的歸宿。

陸清焰沒打算和石驚玉他們告別,管那兩個青年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也好還是認識石驚玉也好,石驚玉跟著他們也會比跟著自己要好。萍水相逢的,既然在巷子裏撿到了這個小孩,十八年的善心這一回用了幹凈,她也不想平白再讓他送死。

但是陸清焰沒想到的是,方才走出弋陽鎮時,就碰到了坐在路邊等她的石驚玉。

石驚玉身上穿著的仍是陸清焰那日在盛京給他買的白色長衫,前些天看著尚有些不合身,但今日看他倒覺得意外的合適,他好像生來就適合這白色。

弋陽鎮雖多商戶,但畢竟只是一個由小村落發展成的小鎮,交通並不便利,這是唯一一條連接官道的小徑,兩旁尚是將將才播種的水稻,矮矮的一片綠,稀稀疏疏的,露出褐色的土壤。

石驚玉便在小徑旁站著,右手扶著生長在路邊的樹木,那樹也像這水田中的秧苗一般,枝丫稀疏,連葉子也不曾長幾片,幾根直剌剌的刺向天際的樹枝,在石驚玉臉上印下投影。

石驚玉低著頭沒有看陸清焰,腳尖蹭著地上的石子,低低的說了一句:“你又要丟下我。”

陸清焰一時有些被哽的說不出話來,畢竟丟下他兩次是事實。抖了抖袍子,陸清焰上前兩步,在石驚玉面前站定:“老馮他們都死了,我不想害的你也死。你既然在盛京便已經猜到了我是成王府那個陸姑娘,那在成王派人過來的時候你便應當同我分開。”

“那日救你那人肯舍出命來撈你,那定然是信得過的。你不要再與他鬧脾氣,回你父親身邊去吧。”

“所以,”石驚玉擡頭,那一道陰影正好印在他的雙眼上,像是一條細密的灰紗蒙住了他的雙眼,看不清他嚴重的情緒,“你還是要丟下我嗎?”

“我不是要丟下你,我是為了你好。”

“可是先前你將我丟在盛京也是說為了我好。”石驚玉是一個固執的人,他認定的事情好像別人怎麽勸都不會聽,固執的像是一個要糖吃的小孩。

陸清焰嘆了口氣,俯視著這個仰頭看著自己的小少年,見他嘴角緊緊地抿著,眼角眉梢都寫滿了再次被丟下的失落,不免的就想起了多多——那個她與謝圖南之間最深的羈絆。

陸清焰剛來盛京的時候就養過這麽一只狗,叫多多,全身雪白的長毛,因著額前的毛發過長,陸清焰總是會將它的額發紮成一個小揪揪,露出它那一雙圓滾滾的眼睛。

它的雙眼總是濕漉漉的,漂亮又幹凈。它同眼前的少年一般,生來便是一副無辜的長相,每每犯錯後,總是瞪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可憐兮兮的看著陸清焰,是以,雖然陸清焰不愛它每到春秋就掉的滿屋子的毛,但還是養了它整整三年。

這三年來,它打碎過太後賞賜的花瓶,咬碎過陸清焰新作的衣裳,也抓毀過謝圖南為陸清焰做的畫,要不是謝圖南每回都縱容它,包庇它,陸清焰一定是要罰它不許吃飯,讓它長長記性的。正因著謝圖南極其的寵愛它,才驕縱的它越發的無法無天,在西苑裏橫行霸道,厲害的像是個小霸王,誰若是惹得它不開心,定然是要叫的沸反盈天,讓謝圖南為自己討個公道的。

陸清焰覺得,在多多這十幾年的壽命中,這個小東西不知道要仗著謝圖南的寵愛惹多少事。

直到藍玉來到府裏,那一天陸清焰沒有看好多多,它聞見謝圖南的氣味,溜出了西苑,但是因為它瞧見陌生人有些激動,竟直直的沖向了陸雲杉,嚇到了這個初來王府的嬌嬌客。

聽聞消息的陸清焰還沒來得及帶著多多去向陸雲杉道歉,就在王府的花園瞧見了它冰冷的屍體。它躺在它平日裏最愛的花壇邊,脖子上還掛著謝圖南命人為他打造的狗牌,但那是它的唇畔,白色的毛發上的血漬早已經變得烏黑。

謝圖南曾說過,這塊狗牌是他賜給多多的護身符,保多多在這西苑與成王府皆可橫行霸道不被人欺侮了去。多多沒有被人欺辱,它帶著它的護身符,被人掐死在了盛京的冬天。

它躺在花壇旁,黑葡萄一樣的眼睛依然睜著,濕漉漉的雙眼卻變的幹澀,眼裏失去了光,它永遠都不能再向它的主人撒嬌了,也沒有人會慣著它為它討一個公道了。

陸清焰不知道是怎麽將多多抱回西苑的,只記得那天的大雪,和它的毛發一樣的白。

陸清焰把多多抱在懷裏,這一次,它不再掙紮,也不再東張西望,乖乖的在陸清焰的懷裏窩著,軟綿綿的脖頸支撐不住它的腦袋,一次又一次的滑下陸清焰的臂彎。

陸清焰將多多的腦袋靠在自己的胸前,第一次覺得,原來她養了三年的狗,原來只有那麽小一只。

陸清焰把多多埋在窗沿的空地上,每日的提醒自己多多的死亡,收斂自己的性格,免得落得一樣的下場。

看著眼前的少年,想到那一只永遠留在的西苑的多多,陸清焰有些心軟,她伸手摸了摸石驚玉毛茸茸的頭頂,對他說:“跟著我也許會有危險。”

石驚玉握住陸清焰纖細的手腕,將搭在自己頭頂的那只手取下,緩緩放置自己胸前:“我可以同你一起,我們兩個人一起面對。”

石驚玉這話是全然真心的,被追殺那日他本不想連累陸清焰,他想著,要放她一條生路,讓她好好地活著。但是當死裏逃生之後,第一反應卻是慌張,他發現自己接受不了自己活著但是陸清焰卻喪命的結果。

也接受不了,這個闖入自己生命,但卻將自己忘得一幹二凈的人,在自己死後繼續著她無憂無慮的生活。

石驚玉從來都是自私的,他不想成全,也接受不了成全,既然陸清焰答應帶上自己,那她就不能再出爾反爾的丟下自己。

所以在灌木叢找到那個淚流滿面的陸清焰時,石驚玉便下定決心,就是死也要帶著她一起死,兩人一同共赴黃泉,總好過一人過那奈何橋。

陸清焰心軟了,這是第一次有人說,要和她一起承擔。在她被外祖父、被謝圖南、被父親甚至是被母親放棄的時候,有一個人和她說,要陪著她一起面對危險。

反手握著少年的手,陸清焰拉著石驚玉往來時的路走去:“我們先回盛京,我想帶著老馮他們回到故鄉。如果可以活著出盛京,那我們就去祁縣。我在那裏生活了十五年,不管記憶是好是壞,那是除了成王府我最熟悉的地方。”

石驚玉跟在陸清焰身後,一瞬不瞬的盯著二人交握的手,陸清焰的手修長、纖細,指甲修剪的十分漂亮,超過指尖些許,透著淡淡的粉色。

看著看著,石驚玉白皙的臉頰上也爬上一層薄薄的粉色,他緩緩的加大手上的力度,緊緊的將可以握住的,死死的攥在手心。

而隱在暗處的莫聽與何妨將二人的話聽的一清二楚,何妨嘆了口氣,用手肘頂了頂莫聽的胸膛,嘆了口氣:“你說我看上的小媳婦怎麽那麽傻,這小子招來的追殺還搞的自己一副生死相隨的樣子,她還被感動到了?”

莫聽沒有理會何妨,皺了皺眉,彈了彈被何妨蹭到的衣襟,連一個正眼也沒有看他。

何妨暗戳戳的翻了個白眼,準備追上走遠的兩人。

莫聽卻擡劍攔住了他,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依然不曾正視何妨:“跟上去,然後呢?”

何妨伸手撥開擋在面前的劍柄,瞥了他一眼:“他們要回盛京唉,當然是攔著他們了?不然看他們送死?”

莫聽這才回頭看何妨,臉上表情不變,卻莫名的讓何妨感覺到了深深的嫌棄:“你憑什麽攔住他們?就憑你救了他們他們就要跟著你走?”

何妨梗住,石驚玉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打死不會認自己身份的,墾丁也不會聽自己的,陸清焰並沒看到是誰解決掉那群殺手的,也沒人同她說,搞不好她還以為是那兩個暗衛躲過了追殺者的追蹤,又繞回來的,對她而言自己與莫聽也就比陌生人要好那麽一點點。

何妨煩躁的揉了揉自己的頭發,將梳的齊整的發絲搞的有些淩亂,吹了吹散下來的細發,何妨嘆了口氣:“那怎麽辦?讓他們回去送死還是我們兩個暗中跟著,四個人送死?”

莫聽後槽牙緊了緊,握住劍鞘的手猛地收攏,強壓下拔劍的沖動,吸了一口氣說:“不要看見個女人就不動腦子好嗎?”

何妨奇怪的瞥了一眼莫聽,不明白自己哪裏又惹得他不開心了,但害死識相的沒有說話。

莫聽見何妨一副虛心求教的樣子,扭頭看著兩人離去的方向。陽光撒在莫聽的臉上,直視著那一縷刺眼的光芒,莫聽瞇了瞇眼睛,將手上的飲雪一抖,露出半尺寒鋒。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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