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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徐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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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星城在工部這邊, 經過多日核算,終於出了確認無疑的結果。

舊的圖紙上確確實實有個數字出錯,導致後期許多演算都出了問題, 整個漢陽府大堰的承載量嚴重降低,但是——確確實實仍在往年水文記錄的最大水量之上。

但今年大明上下許多地區暴雨, 漢陽府周邊尤甚, 今年的降水是否超過了往年水文記錄的最高值, 這點現在俞星城還不好確認。

她沒放這些核算圖紙的官員回家,但她不得不和魯邕合計。顯然這事兒,只能面聖去說, 但俞星城在此之前, 還想要去拜訪一下徐尚書。

魯邕這幾日熬下來也臉色蠟黃,眉頭就跟被抽繩的衣料似的擠在一起:“抱歉,我去了幾次, 他實在是不願意見我……徐老算是我半個先生,我不知道圖紙為什麽會出問題, 也不知道事情怎麽就到這樣了——你說你把這消息報上去, 皇上會不會懲治徐老?會不會徐老這尚書位置沒做幾年,就……”

俞星城:“還能怎樣, 你還覺得能瞞?但皇上真要處置,徐老應該現在已經在牢裏候審, 又怎麽會在家裏呢。魯大人,別想太多了, 這事兒上次皇上見了你, 這次該我去面聖了。我若是見不到徐老,便直接進宮。”

外頭還下著毛毛雨,俞星城拿著寫好的折子, 旁邊的吏員背著裝著覆制圖紙的木筒,匆匆走出抱廈。

魯邕追了幾步,看著俞星城走出工部大門,頓住腳在雨中嘆了一口氣。

俞星城去見徐尚書要先出宮去,不算太順路,但到了徐府前,雨也停了。俞星城的身份前來,徐府自然不敢怠慢,俞星城隨著管家一直到正屋去,奴仆立在兩旁,又是上茶又是端果碟。徐府不算太氣派,但禮數很足,俞星城幾乎只是剛剛落座,便有一個五十多歲的男子前來與他會面。

來人是徐尚書的二子,在鴻臚寺當差的,官職不高,聽說人有點軸,但他很是尊敬的請俞星城上座,俞星城沒有太推卻:“我此行,便是求見令尊——大人不必多說,我知道您拒絕了太多想要來求見他老人家的人,但我只是想讓你先傳一句話,至少讓徐老聽到之後,再做決定。”

徐老之子也不好拒絕,只擡手,似乎又有點期盼又有點忐忑道:“您請說。您真要是能讓家父願意走出來……那,那某是真的心懷感激了。”

俞星城這才知道,徐老不只是不出府,更是不出房門,連飯食都用的很少,幾乎像是要辟谷。

俞星城捏了一下太師椅旁的桌角,道:“您只說兩句。一是,我已拿到水文數字,此事與徐老無關,他當年沒有做錯。”

這是撒謊,俞星城沒有拿到今年暴雨時的水文數據。

徐老之子滿是希望的點了點頭,拱手道:“還有一句呢?”

俞星城:“二是,他不必怕,多年前的事我會追查下去,別人會害怕的事情和人,我不會害怕。哪怕皇上要忌憚動手的事,我也不會忌憚。”

徐老之子震驚的看著她:“這、這……”

俞星城:“你且與他說去吧。”

徐老之子擡手一禮,猶豫片刻,便讓俞星城稍等片刻,就隨著管家一起匆匆朝後走去。俞星城坐在那兒等了好一會兒,茶都添了兩次,這才看到徐老之子擦著汗匆匆而來,人還沒從影壁之後露面,就急急喊道:“俞大人。”

俞星城心裏有數了,她起身嗳了一聲:“您慢慢說。”

徐老之子面上露出幾分喜色:“家父說想要請您進去細談,哎您小心腳下,俞大人,家父狀態可能不太好,他關了自己太多日子沒出來了,腦袋有些迷糊——”

俞星城與徐老之子一直走到內院深處,他家中女眷不多,聽說徐老的兒子中有幾個都沒有成家,只顧著立業了,院落設置雖然巧妙,卻也更粗野實用,沒有太多裝飾。

走到內院北屋,幾個奴仆垂手立著,徐老之子看見管家還立在北屋門口,急道:“怎麽還沒讓老爺子出來呢?這客人都要來了,難道還能進那屋裏去談?”

管家一臉為難,忽然就瞧見灰紗門簾下現了一個佝僂的人影,徐老用沙啞的嗓音道:“俞大人……進來吧。咱們進來聊。哦……你讓人把圖紙背來了嗎?其實也不用……我都記得每一個細節和數字,來吧來吧。”

俞星城看了其子與管家一眼,讓背著圖紙的小吏留在外頭,獨自一人捏緊袖中的折子,掀開紗簾走進去。

她一進去,就知道為什麽徐老之子不願意讓她進來會面了。

因為怕她被嚇到。

這一間堂屋十分高大寬敞,高梁圓柱,只是裏頭家具已經被搬空的七七八八,窗子緊緊閉著,陽光從玻璃斜射進來,照在幾乎貼滿地面、墻壁與廊柱的紙張上。那些成卷的鋪在地上的長熟宣,那些一摞一摞像落葉般散堆在角落的草稿紙,還有到處灑滿的墨汁。

她知道為什麽徐老不敢開窗,因為只是俞星城掀開簾子帶進來的一陣風,就讓滿地輕薄的宣紙像退潮般被掀動。

徐老就像一只老透的□□,看見一張薄紙即將飛走,竟弓著身子四腳著地撲過去,抓住了那張紙。

俞星城不敢走動,立在門處,就聽見徐老道:“哦,沒事沒事,進來吧,我已經算的差不多了,除了這幾張紙不能亂動,其他的都可以踩了。”

俞星城仰視高屋中貼滿的紙張,輕聲道:“您在算什麽。”

徐老轉過頭來:“……算漢陽府大堰該不該塌。”

他張嘴時,牙齒舌頭都是黑色的,俞星城懷疑他是聚精會神時不願意潤筆,所以只用舌頭舔舔,自然變成了這樣。徐老也意識到了,他抹了一下嘴,俞星城看瘦的過分,皮肉都像是一件垂墜的布料搭在骨架上,他竟然露出幾分死相。

徐老抹著嘴:“當年你推廣的炭筆——就是咱們工部現在最常用的那個,確實適合做演算,可我忘了帶一些回來了,只能這樣了。”

俞星城擡袖朝他深深一禮,徐老連忙爬起來:“受不得,俞大人我受不得這禮了,我……或許你過一段時日就會得到消息,我便不再是工部尚書了。”

俞星城:“因為您改了圖紙上的數字嗎?”

徐老身子一僵,他慢慢的把身子挺直,只是他身材很瘦小,甚至比俞星城還要矮幾分:“……對。因為是我毀了漢陽府大堰。”

俞星城背著手,踱步在紙堆中,低頭看著紙張上的算數:“您要是有這個想法,那說明本事不夠。您沒算對數,改的不夠低。”

這些都是徐老計算的。她找來的那些設計院的官員,七八個人花了十幾天才算完的,他一個人在家中也做了差不多等量的運算。而且工部是看著圖紙對照著算,他卻什麽材料也沒有,全憑著記憶再次核算。

顯然幾年前要求他改動圖紙數據時,徐老已經經歷過太多遍的核算,他當初或許為了讓數據既明顯降低又足夠安全,絞盡了腦汁,拼命地思索。

徐老沈默了片刻:“你拿到了前些日子塌陷前的水文縣志了嗎?”

俞星城撒謊道:“拿到了。”

她開口說了一個數字。

俞星城已經知道了徐老修改過的圖紙的安全標準,她只要說一個接近標準卻沒有超過的數值便好。

徐老聽到後先是一個踉蹌,而後看向俞星城,眼裏竟然沁出覆雜渾濁的淚水。

俞星城再次說了一遍數字,強調道:“大人,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武昌府被淹,幾十萬人受災,與你無關。你當時或許是也有苦衷,但是從結果上來說,這不是你造成的。他們目的是讓武昌受災,所以很大的幾率是他們在當地的工事中動了手腳。”

徐老:“……真的不是嗎?你這樣安慰我,可真的不是我的原因嗎?”

他擡起頭來,似乎難以喘息,扶著胸口倒退幾步,倚靠在柱子上,凹陷的眼眶裏微微閃光,斜進來的黃色日光使他臉上的溝壑更深。

徐老:“或許四五年前我們不做這樣的修改,甚至做出完全不同的選擇,就不會給這些人膽大包天的人以機會!一定是他們察覺到了所以才手動去破壞大堰,或許我甚至可以改的更好,更讓他們看不出來!或者我還不如直接把漢陽府大堰數據胡寫一氣,讓它根本從一開始就建不成。”

俞星城走上前去:“這世道惡劣,卻輪不到您這樣的人去自責。他們要想達到目的,有的是辦法,昨日在萬國會館和大堰上動手腳,明日就可能在戰船在橋梁上動手腳!”

徐老轉眼看向他,他兩只眼睛像幽深門洞內的燈:“你要查。可以皇上當靠山也是沒有用的,你是個官,只要活在官場,就永遠無法避免被他們擺布——”

“官?”俞星城:“所以官到底是什麽。我以為我們是一路人,徐老。我們都只是有點能力又想做實事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明日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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