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2章 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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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星城還是過了好一陣子舒坦的日子。

畢竟她發現自己確實喜歡世學學府。雖然這些年輕的貴族子弟或官員, 都是被各有目的的送入這裏,但在只有同齡人的場景下,竟然時常會奇妙的顯出幾分不設防來。

那份不設防在這個規矩與權力大過天的京師裏, 變得向皇帝一樣可貴。

世學學府這座在國子監內的院落,像是養蛐蛐的玻璃樓閣, 外頭成千上萬雙眼睛都盯著每只蛐蛐的表現, 但這些小蛐蛐們卻仍然忍不住做出一些忘去了身份的事情。

是啊, 肖潼在課上念誦的那些波斯語詩歌是多麽美妙,俞星城教授的美國獨立戰爭故事是多麽令人激動,還有那些新式的槍支與蒸汽的機械原理, 那些世界各個宗教與國家對於靈力的運用。很多人忘卻了家族與自我也是正常的。

這就是愈發的分裂, 一面了解世界之大,萬物之包容;一面卻要對著眼前或不光彩或水極深的大小事情處心積慮。

有些人或許會在這種分裂中不停地痛苦蛻皮,得以成長;有些人可能要拋掉眼前的這些, 非要走向幻象中的外部世界;還有一些人會選擇拒絕痛苦,閉上耳朵, 緊盯眼前, 甚至把別人痛苦成長的時期,當做自己可以占盡小優勢的時候……

俞星城看著他們在變化, 她自己內心也在變化。

透過他們,俞星城也是通過一個小窗來看整個大明的年輕人, 看大明的弊病與希望,結構與矛盾。這些學子不愧是皇帝親自挑選的, 從工、算世家的書呆子, 到滿嘴天花亂墜的商賈子弟,從年輕的戍邊將軍,到三代內閣的家族長子。俞星城也漸漸看清了所謂太子與小燕王之爭的背後, 是皇帝的舉棋不定。

俞星城覺得在皇帝落子之前,她想再多也沒有用,這兩邊的工作也都沒讓她有功夫清閑。

唯一一點清閑,來自於熾寰了。

這個家夥竟然十天中有九天都能起床陪她去上班,雖然大部分時候,他也會中途溜走去妖館,但他時常在俞星城的書桌上留下一張紙條,上頭畫一個歪七扭八的小蛇的輪廓,然後隨便說幾句廢話。

比如“你今天眉毛畫得有點歪了”。

比如“我回來的時候會帶西城外的桂花乳酪”。

有些時候就是些沒意義的廢話,但哪怕寫個汪汪汪,他都要留個紙條。俞星城覺得,他是很喜歡這種方式。

她在工部的辦公間或者是在學府的書房沒人的時候,熾寰就會化作人形,倚靠著桌子坐在桌子邊打著扇子練字,或者就在那兒餵金魚、整理書。俞星城以為他是個喜歡天地遨游的性格,卻沒想到熾寰卻很喜歡每日固定的生活,喜歡在一間不太大的院子裏幹點閑活。

或者是是不是說起鸮遠那裏得了什麽古董寶貝,京師內新登記來住了什麽大妖小妖,或者是妖們之間的一些沖突他背後如何稍一指揮便能擺平。

俞星城喜歡聽這些事,也挺喜歡在有些熱的夏日,熾寰不要臉的穿著他那輕薄且貼身的衣袍,坐在桌邊說些大事小事,罵罵咧咧一番,再拐著彎求幾句誇讚。

只是最近這幾日,熾寰對於妖館那邊的事情卻不怎麽提了。

俞星城一貫瞧的出他的反常,熾寰卻只是說“妖群之中也有異動之類的話”,但他也有他的自尊,並不與俞星城多提。他覺得妖界的事兒,他都能擺平掌控,就像是俞星城永遠能處理好官場的事情一樣。

已經到了夏末,今年雨水有些過於充足,連京師這樣老天爺跟施舍貓尿似的滴幾滴雨的地方,也連著下了好些日子的大雨。

這一日,俞星城從工部深處貯藏圖紙的樓閣走出來,因為大雨滂沱,天色灰黃,她腰間的靈燈都因昏暗而亮起來,俞星城撐著傘,就瞧見方主事帶著幾個人冒雨急急忙忙的朝這邊沖來。

方主事見到俞星城,滿臉驚惶,在積水中猛地剎住腳,也顧不上一拜,喊道:“俞大人去了三層嗎?”

俞星城一楞:“沒有。”三層都是存放朝廷重大工程圖紙的地方,既有專人看守,鑰匙也不許隨意外界,是工部最重要的地方之一。

俞星城手上甚至沒有拿鑰匙,她道:“我只是去查了查今年外城溝渠修建的圖紙,算一算計劃進度罷了。”

方主事臉色難看,他官袍濕透,擡袖道:“俞大人快去前頭找找徐尚書與魯侍郎一趟吧,出大事了!唉,哪還有空說,您幾個估計要去面聖了!”

方主事瞧見俞星城只是眉毛微微抖了一下,心裏感慨她真是靜氣這門功夫修煉的太好了。

但俞星城步子也快了幾分,對方主事一點頭,快步走入雨中。

熾寰伸出一點腦袋,道:“出了什麽事兒?”

俞星城:“還不知道。不過我也不吃驚,仿佛早有預感了,燕王與太子之間不可能繼續這樣小打小鬧下去,總要有什麽事兒要鬧出來了。”

但俞星城到了工部主殿,穿過一群只是略微感受到波動的官員,走入了松樹盆栽與槅門阻擋視線的內間,就看見徐尚書委頓的坐在最上頭,左手右手邊做了四五個工部官員。他們瞧見了俞星城,俱是站起來行了禮,一個個張口想問俞星城。

俞星城裙角濕了,她坐在了左首的位置,拿起茶盞,道:“我也不算個能當事的人,讓你們白白等我了。魯大人,到底出了什麽事兒,您說吧。”

魯邕的臉簡直就是一塊回南天時沁滿水珠的石球,臉色更是灰暗,話語卻簡短:“漢陽府大堰在修建過程中出了大問題。包括武昌多地受災被淹,現在說的是咱們的圖紙就可能出了大問題,但沒人審出來。”

俞星城皺起眉來:“漢陽府大堰怎麽這麽快就開始修建了?”

這漢陽府大堰,是半年多以前才徹底敲定的大事,可以說這幾年內工部主持的最大的工程也說不定。前期的設計與說服內閣,都花了好幾年的時間。武昌作為大明中部最重要的港口與商貿城市,如果想要進一步擴張並且溝通內外,漢陽府大堰的建設至關重要。

魯邕:“這些年,工部中的仙工越來越多了。他們被培養選拔出來,便不是來監工或計算的,而是天生擁有移山造海的本事。當然,一個個都能移山造海是不可能,但他們合力起來,能夠攻克很多哪怕是蒸汽機器都做不到的難點,所以像是漢陽府大堰這樣的天塹工事,更有他們的全力幫助,所以工事顯得進度很快。”

俞星城見識過這些仙工,如今六部之中為靈根者設立部門的愈來愈多。

俞星城垂眼:“跟這暴雨有關?是工事坍塌,還是說大壩塌毀,還造成了別的損失?”

魯邕嘆氣:“已經到了天災的水平了……聽說單武昌府就受災嚴重,再加上本來的暴雨,城市多處被淹,受災人數目前根本無法估計。而且還會可能對下游多個地方有影響。”

魯邕說完,外頭閃了一下黃白閃電,雷聲悶悶而來,屋內愈發濕熱低壓。

俞星城:“這事兒是快訊?宮裏還沒來人?”

魯邕搖了搖頭:“還沒。”

俞星城看了徐尚書一眼,徐尚書楞楞的盯著自己的桌子,一言不發。她只好開口:“目前這事兒很難脫得開,不論是設計還是監工,都是咱們工部的事兒,先多了解了解這大壩到底是怎麽出事兒的吧。設計是誰做的?”

魯邕:“……正是徐尚書所做。這幾年尚書大人勞心勞力,大明多個精妙的工程設計都出自他手,你也知道萬國會館結構有多麽穩固巧思……”

俞星城擡手:“我自然不是那個意思。諸位都知道這種級別的設計,要經過多少輪審核,要有多少實驗與計算,更是要去當地多次考察。單是那張最終落定的圖紙,都要簽下多少名字。我認為,要不然是今年的暴雨使得水量與流速都超過了多年縣志的記錄,導致在舊數據上設計的圖紙不再可靠;要不然就是說這事兒到工程院負責的時候,因為當地某些環境,出了問題。”

環境,俞星城用這個詞,包含的可能性就多了。

是哪個官員膽大包天因賄替換材料?是當地的勞工沒能按時完成開始趕工?還是說有些更深的緣由?

俞星城沒法猜,她看著徐尚書變幻莫測的臉色,心裏正亂轉的時候,方主事連傘都忘了扔,竟然這樣一路撐著傘,抱著兩個半人高的木筒,那木筒上還掛著半截鎖鏈,沖進屋內,喊道:“我拿到了!”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似乎在樓閣專門看管圖紙的吏員。

俞星城猜他是拿出了漢陽府大堰的圖紙。

魯邕連忙站了起來,脫了一張工部專門看圖用的大桌子來,旁邊兩三個郎中去柱子旁邊搖起手柄,頭頂上的八角飛檐水晶燈緩緩降下來,幾個小吏手持桿子,將那八角飛檐燈上鑲嵌的多個凸透鏡或鏡面微微轉動,燈火漸漸匯聚道大桌子上,照的桌子上那兩個濕淋淋的木筒上的金屬搭扣都黃瑩瑩泛光。

徐尚書撐著桌子緩緩走過來。

木筒上的金屬搭扣結構十分覆雜,不是工部高官根本不知道要如何打開,魯邕熟練的拉環,按扣,抽桿,將那覆雜機關的金屬搭扣打開,打開了木筒上半部分,他啞著嗓子喊道:“別拿你們的濕手碰圖紙!”

方主事把他身後的吏員推出來:“讓他來,號稱六部永遠不會弄碎卷宗的神手!”

俞星城聽說過這位吏員,聽說是古玩家族出身,他毫無靈力,卻有個奇妙的靈根,就是不論多麽脆弱的物件,不論多麽稀爛的文物,只要是在他的手上擺弄,就不會損壞分毫——但要是從他手中放下,就會失去庇護,可能會重新變的脆弱。

他擡起那雙保養極佳的手,從木筒中拿出漢陽府大堰的圖紙,展開在桌子上。

俞星城繞過去看,徐尚書俯下身子,仔仔細細的看。

魯邕:“這應該就是當時多方審核的那原圖紙,花押簽字共三十七處,一處不少。需不需要現在設計院再審一次?”

徐尚書繼續低頭細細的瞧,忽然道:“不,這不是。這圖是我親自畫的,我還幾次到此處時,我的細炭小筆因為太用力而斷了,在這裏留下好幾個碎點。但這個沒有……”

作者有話要說:  明日繼續。這一卷終於要進入正題了。

最近換城市,開始工作,事情確實會比較多,所以有時候更新只能斷一斷了,希望大家諒解吧!這個故事也差不多進入最後兩三卷了,我會盡快完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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