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3章 淒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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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星城道:“您是說換了圖紙?可這花押如何作假?”

魯邕也湊過去, 道:“徐尚書,這上頭有老馮的指印,這圖紙遞交不過三日, 他便發了急病,你說他的指印, 如何作假?”

徐監閉上眼睛, 斬釘截鐵道:“這又不是黃冊, 又沒有附加法術,只是封存嚴密些罷了。你真覺得天下那麽多靈修者,真就沒人有能夠造假的靈根或者本事嗎?”

俞星城看他這樣說, 倒是一時也不好辯駁了。

到底是真被換了圖紙?還是當初確實有紕漏?

她低頭看這圖紙:“既然是換了, 肯定是做手腳的人等著要查,然後再指出上頭的紕漏,把這事兒完全變成咱們的責任。讓設計院集體來重新核算吧, 我也跟著一起,先看問題出在哪兒。”

魯邕:“……若是對方都能換了圖紙, 怕是問題就要出在圖紙上。”

徐監似乎極其累了, 他身材佝僂,擡起手:“讓人去算吧, 到底是原初的數據出了問題,還是算法出了問題, 仔細核算便會知道了。”

俞星城看向他,擡袖微微一禮, 出門去設計院準備重新核算了。

魯邕與她一道出門, 俞星城低聲問:“這半年多,或者說一年以來,是否有什麽漕運與商貿上的國策變動。”

魯邕也一楞:“這要是問, 那就太多了,你問這個做什麽?”

俞星城搖頭:“可能是我多想了吧。但你也知道我在世學學府,嗅到某些氣息,讓人忍不住多想。”

魯邕忙壓低聲音:“……這事兒只能攻擊到工部吧,那圖紙也沒有你的簽字花押,更不會跟兩位殿下扯上太多關系吧!”

俞星城只緩緩搖頭,沒說話。

俞星城最早在萬國會館的時候,就是設計院出身,她雖然手裏沒經歷過多少工程,但也算是有經驗。她沒叫太多人,挑了設計院年長且較為穩重者十二人,聚到她在內院的辦公間來。

俞星城的辦公間一向是遛鳥逗貓的地方,今日眾多官員被叫過來,看著方主事和那名吏員攤開圖紙,也不太明白了。

直到他們上前一步,瞧見那厚厚一摞圖紙,以及漢陽府大堰的標頭,嚇了一跳:“這不是……怎麽時隔半年多,又拿出來了?”

俞星城:“開始新一遍核算吧。我讓人把樓上的幾間屋子拾掇出來,也派人回家給諸位收拾行囊。在核算完成之前,諸位暫時都不能離開工部了。至於這個月的月俸,翻倍。”

這其中,有不少人都是全程跟進過漢陽府大堰的工程,驚異道:“可這案子我們前幾年,修改審核了無數遍,不可能出錯啊!”

俞星城冷冷道:“這世上沒什麽不可能的事兒。我也曾以為,不論怎樣的‘打鬧’,都不該在盛世幹出生靈塗炭的事兒來。方主事,最近我和你來交替換班,所有核算過的數據,咱倆都要親自再算一遍。”

方主事臉色灰暗的點頭。

俞星城:“別那副樣子,你先去樓上擦晾一下衣裳,現在工部能頂事兒的人,都不可病倒——”

俞星城正說著,那頭一個官員急急忙忙的跑來,喊道:“俞大人,宮裏來人了。”

方主事愈發腿軟了,卻看俞星城並不慌張,只蹙眉擡袖,囑咐了他兩句,就快步出門去了。

進宮不遠,他們也不是能坐轎子進內宮的身份,就只好身邊傍著一群打傘的太監,踩著水往內宮走。進了午門就不可再用一點法術靈力,給俞星城打傘的那個小太監不甚靈光,俞星城膝蓋以下的官袍濕透了不說,黑紗官帽裏也滴進去幾個豆大的水點子。

雷鳴大作,地面被密集的雨水砸的就像是鼓面上被敲擊的水窪,俞星城和魯邕並排,前頭的徐尚書走的慢且不穩,他似乎拖著腳步像是上刑場一樣。

俞星城看著他矮小的背影,想要揣測卻也猜不透。徐尚書這個年紀,手裏經過多少工程,有過多少小心,他是一步步實地幹上來的,連萬國會館當時的事兒,他也沒像魯邕一樣害怕過。

而這會兒他為何腳步蹣跚的滿是恐懼與無力?

俞星城一邊趕路,一邊想:

進宮時必然的事兒,皇帝再怎麽離譜,遇見這事兒也理所應當的對工部大發脾氣。

但工部在內閣沒人這事兒一直很吃虧,皇上想法子出點子的時候,內閣沒人會為多說一點話。

這也說到內閣和六部之間的關系了,早在當今崇奉帝之前,六部還和內閣是有幾分對立的關系。就像是一邊是懂行管事兒的專業領隊,一邊兒是跟在皇帝旁邊出主意的秘書班子。

內閣大多是科舉一甲出身,長期在翰林院詹事府等清流機構任職,沒有司官履歷。部分人進內閣為了提品級掛個尚書銜,但大多不在六部有實權,哪怕是六部尚書,未必能在自己所轄的部內說話多管用。但他們靠著皇帝,拿著聖旨做事,經常能來個空降國策。

而六部的司官堂官,大多都是一路靠著經驗與實績幹上來的,實踐經驗豐富,而且脾氣也硬,甚至可以說六部有時候會作為官員集團,成為皇帝的敵人與阻攔,而不是皇帝的下屬。

當然,搞個更現代的說法,那就是一邊像是程序員,一邊兒是產品經理。

內閣天天琢磨揣測,今兒要順應皇上的意思整這個,明日要為社稷分憂整那個。

六部真正的做實事的堂官,或者是那些手握實權的堂官,並不會甘願被他們擺布。

內閣天天覺得六部是懶且不懂千秋大業;六部天天覺得內閣建議的某些辦法就是腦子有病。

不過在崇奉朝前十幾年的腥風血雨中,內閣與六部的關系在皇帝手中有所改變。皇帝更願意要有一些司官經驗的內閣閣員,而且也不喜歡詹事或翰林這種身份,更傾向於任用有中層實幹經驗的官員。這加強了皇帝與六部之間的聯系,以及雙向的控制,但也在本朝形成了某種相互理解。

不過如今的內閣,已經多年沒有工部任職經驗的官員進入了。但不代表皇帝不重視工部,上次工部經手的萬國會館修建,他還親自過問,命王公公與客公公二人南下。

隱隱像是,工部跟皇帝達成了某種配合關系。

但這種情況,卻不代表其他各部能夠好好配合工部,內閣與六部每年年初的預算會議時,工部往往是被攻訐最多。

其實俞星城這個清閑右侍郎的位置,還是被不少工部官員有所期待的,他們雖然覺得俞星城不算工部人,但她幫過工部,也懂很多建設工程的實事,說不定以後她進了內閣,能夠在內閣年年開會時,多給工部站場。

到了面聖的時候,俞星城和魯邕左邊攙扶著徐尚書,從養心殿的門進去,三個人濕淋淋的在槅門外,聽著皇帝在那須彌座的圈椅上,紗帳籠罩之中,吹著那斷斷續續催人尿下的笛子。

徐尚書跪伏在地上,俞星城本來不想跪,但奈何自個兒領導都快把自己趴地上了,她也只好跪著低頭。

皇帝吹了好一陣子,也覺得不太好聽,轉頭問殿內人:“如何?”

裏頭有個年輕熟悉的聲音,語氣謙卑,卻不怎麽會說話,道:“吹的這風雨更淒苦了。”

皇帝道:“能淒苦過家宅都泡在江水裏的百姓嗎?”他似乎把笛子扔在了地上,喊道:“徐三,進來吧。”

徐尚書聽到皇帝上一句話的時候,已然哆嗦起來,他提著衣擺,進了槅門。俞星城緩緩起身,改跪為立,朝著皇帝的方向一拜,魯邕沒想到她這麽膽大,一時不知道自己該跪還是該起。

皇帝沒叫俞星城和魯邕進去,只說到:“客昔,把門關上,你也退下吧。我只讓徐三來了,怎麽還附帶了兩個。俞星城知道什麽,這漢陽府大堰開始籌劃的時候,她才多大,你送她回去吧。”

俞星城沒想到自己剛到這兒,就被趕跑了。

她忍不住擡起頭來,看向燈火通明的殿閣深處的皇帝,皇帝一身灰袍,正在盤腿坐在那兒閉目養神,江道之在旁邊正拿著一卷舊典籍端看,而怯昧正從門內走出來。

她真是好一陣子沒瞧見他這幅太監模樣了,微微一楞。

怯昧這幅太監皮囊跟他本來的模樣七八分相似,只是如今凡人面容上添了不少病容,他像是真的大病過一場。俞星城有些詫異,怯昧露出了一絲笑容,像是有點不言說的小默契。

俞星城這才想起來自己還在聖前,連忙低頭行禮,隨著怯昧的指引,再次走出養心殿。

怯昧一直送她到門外,外頭兩個小太監撐傘,怯昧接過,這回傘面總算夠大,他清臒的手腕撐開油傘。俞星城忍不住道:“你不回去麽?”

怯昧:“到了要換值的時候了。一會兒老祖宗該來了。”

俞星城唔了一聲,怯昧對她轉頭示意,她提起濕透的衣擺,隨他走入雨中:“你生病是真的還是裝的?”

怯昧笑了笑:“你猜。”

俞星城總覺得有些不安:“是上雲神殿出事了嗎?”

怯昧含糊承認:“不太好。”

俞星城:“……我是不是不該問這些的。我以為你不會再扮演太監了,或者說,我根本就不知道你為什麽要混進宮裏扮演太監。”

怯昧扯了扯嘴角:“我從來不是混進宮中,早在崇奉十一年聖主消亡之前,我早已以國師的身份與皇帝有過聯絡了。”

俞星城震驚的瞪大眼睛。

什麽意思,直接由神任命的國師,和一位皇帝達成了某些合作?!而他現在已經是聖主了,難道皇帝也知道這件事嗎?

怯昧:“聖主之前應該是知道這件事的。不必吃驚,人與神從來就不曾遠隔。”他笑了:“客公公也想學著王公公似的,跟你這位皇帝面前的紅人透露幾句消息,你到底要不要側耳來聽。”

俞星城真的湊進側耳去聽。

怯昧笑起來:“大可不必湊這麽近,你脖子上掛的那條黑繩要咬人了。”

俞星城才反應過來,怯昧不過是打個比方,她都聽見熾寰在她脖子上的磨牙吐舌聲了,連忙道:“你說。”

怯昧從懷中拿出一個兀自旋轉,結構精妙的象牙球狀香囊來:“此物乃是宮中機巧所制,靈力為輔使其旋轉,層層材料更是金貴,而這內核的香料更是南美出產。”

俞星城伸手。

怯昧笑:“禦賜的新玩意兒,不是給您的,就是拿給您瞧瞧。”

作者有話要說:  熾寰:怯昧小殘疾,離星城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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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星城跟怯昧會成為夥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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