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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返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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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臘被占據, 就相當於歐洲各國的士兵與大炮,更加接近伊斯坦布爾一步了。以英、法這樣最擅長千裏奔襲,紮入腹地的軍隊而言, 會不會有朝一日就突襲了伊斯坦布爾?

俞星城嘆氣:“天下風雲,就是這樣說變就變, 但其實說來, 還要咱們自個兒硬。瞧著下頭那些勞工, 對他們每個人來說,或許來這麽遠的地方做工,說不定發了病就死在這兒, 是命苦;但從大明來說, 這些懂技術的勞工是比咱們的絲綢、瓷器更可貴的,是為整個家國賺取黃金、為大明在西方立足。”

飛艇降落在距離蘇伊士城一百多公裏的工地,遠遠的能看到剛剛開始修建的孔子像的基座, 日頭西斜,沙漠赤紅, 工地上一些基礎的工作其實都是本地的埃及勞工來做, 俞星城看著那些勞工簡直就像是被販賣的黑奴,在鞭子與口哨聲中向趨趨的鴨子般跑向河岸。大明前來的勞工畢竟貴, 來幹的活好歹是技術性強不少,打扮都與普通農人無異, 穿著短打,挽著袖子, 跟著幾個老家的工頭走。

戚雨信特意帶著小燕王與俞星城二人, 往工地邊上走了走,先是介紹了這些勞工的出身與經歷,隨後便話題一轉, 說道:“殿下走之前讓我幫忙瞞著皇上,可您一走半年,半點消息也沒有,皇上一直才催促著想讓您回去,我這終究是瞞不下去了。雖然咱們船隊大部分人都知道您去了教宗國,但回去遞信的船只和信使我把的牢牢的,自然不會把您冒險去教宗國的事傳回朝廷——但我對朝廷說的是,您在奧斯曼害了病,情況不大好,經不起舟車勞頓,只能留在這兒養病。”

戚雨信身材高大,他走在俞星城和小燕王左邊,影子被夕陽拉長:“這是怕您真的回不來,我前頭墊過話,也好跟皇上交代。可皇上與長公主知道你在外頭患病,心神不寧,聽說長公主消瘦的不像樣,皇上更是先後派了兩艘鯨鵬前來,上頭帶的都是醫修——”

小燕王瞪大眼睛,有些吃驚:“我以為……”

戚雨信:“您以為派您出來,是皇上當真不在意您?或者說皇上交代給您的事兒,都辦成了,便就可以把您當棄子了?”

小燕王不語。

戚雨信:“或許我說這話您也未必信,但我姑母當年也是太妃之一,宮中的事兒,或許我們這些旁觀者還清楚些。若說朝堂覆雜、宮中有過太多舊事,但唯獨您這個小家,是在這整個漩渦中最像家的。”

小燕王擡眼看他:“小家?小家……”

是說長公主、皇帝與小燕王三人嗎?

戚雨信只點一句便不再多說了,只是道:“您還是必須盡快返航,給皇上和長公主一個安心。而且太子最近風頭正盛,聽說他在京津辦士官學校的事情得到認可,日後士官學校或許會推廣到各府,若是日後武將選官只從士官學校中選出,那這些人和太子就都算作是——”

小燕王立刻道:“別把話說這麽武斷。”

戚雨信半低下頭:“若在幾年前,我絕不會這樣說話,可現在大明朝像是愈發割裂了。那些或貧或富的各州府之間割裂,不具名的黨爭讓朝廷割裂,不論是外事內事,大事小事,到處都是激烈的絕不相容的兩種意見。呂涵這樣最會糊弄中庸,哪怕講再多經,也糊弄不過去了。”

俞星城以前從沒進入過京師朝廷,沒進入過漩渦中心,那時候都能感覺到隱隱的角力充斥著每一個權力的角落,現在算來,他們離開大明已經一年半了,情況顯然更焦灼了。

小燕王:“要是拿我回去當個牌子,那還不如不回去。”

俞星城懂了:這是太子被當做其中一派的“牌子”了,另一派是否想要小燕王也會去,來做他們在人前的“牌子”。

戚雨信:“您要是死在了教宗國,那就自由了。可您要是還活著,若長公主和皇上要你來做這個牌子,您做還是不做。”

小燕王有些震驚。

俞星城也心頭一跳,他這話是什麽意思?!

戚雨信之後便沒有再多說,只轉頭去跟俞星城聊了聊,也都是問的跟教宗國和奧斯曼有關的事兒,俞星城嘴上在回答,心裏卻在琢磨。

戚家這樣的名臣家族,看來是要跟小燕王站在一塊了。可小燕王不過是個侄子,甚至還有一半非漢人的血統,就算再受寵,按禮法來,要跟太子爭哪兒輪的著他。

為什麽他們要跟小燕王站一塊,是沒得選嗎?是意味著要跟皇帝站在一邊嗎?

而戚雨信更是把俞星城當成了自己人。一是他看出來小燕王十分信任她,二也是跟戚家和俞家的私交有關。但戚雨信並不避開俞星城討論這些,也是相信俞星城必然與他們站在一起。

她這是跟小燕王捆綁的越來越深了。

但俞星城此刻卻並沒有什麽像之前的抗拒了。

據她自己的感受與戚雨信的意思,如果她隨著船隊回到大明,只要還想在官場上,就不可能不站隊。

而哪怕就是沒有人強逼著選邊,俞星城其實心裏也是願意樂意同小燕王做事。她覺得自己的想法能夠與他相合,對於取舍的價值也類似,她愈發發現,除掉那個看起來故作圓滑的外殼,他不擺弄聰明且對自己忠誠的樣子,比他裝出來的樣子有人格魅力的多。

相比於進入官場卷入無謂的黨爭,她倒是十分樂意被認為是小燕王派的人。

想想從一開始的避之不及,見他就想翻白眼,到今日,真是經歷了不少的事兒啊。

俞星城想著,忍不住露出淺笑,戚雨信問她:“你在笑什麽?我以為我已經表達的很清楚了,等你們回去之後,形勢不會太好。其實我更想問你,俞家看起來還暫時不想選邊,但你已經沒有選擇了。”

俞星城笑容擴大:“戚大人,你這麽說,是因為不知道我們這些人都經歷過什麽。你更不知道,是我選擇站在這裏的。”

小燕王轉過臉來看她。

俞星城笑:“我們什麽都不會怕。我們是能接受死亡,也願意掙紮到最後的人,怎麽說呢?我不是因為家族而跟殿下站在一邊的人,我也不是為了某些許諾或未來的利益。”

她頓了一下,想到了個戚雨信能夠理解的說法:“我跟殿下是戰友。”

小燕王一怔,晚霞把沙漠染成玫瑰色,他忽然有了返鄉的勇氣。

他拍了拍戚雨信的手臂,也笑起來:“別擔心了,我回帶著戰友們回去。”

由於皇帝的憂心與著急,他們的返鄉的日程也提上來了,俞星城接觸的最多的兩位奧斯曼掌權人——埃及總督阿裏與太後哈麗孜,雙雙去世,自然省去告別。而她甚至沒法見到莫塔夫皇帝,也沒必要再往伊斯坦布爾去了。

只是他們要從亞歷山大港送別幾位特殊的朋友。

雪萊與拜倫是要正式返回倫敦,只是他們停留在埃及的這幾天,似乎聽到了不錯的消息。他們在劍橋讀書期間的一位貴族好友目前在國會中掌權,有意邀請拜倫他們回去,以幫助托利黨與工人黨派擴大聲勢,而拜倫在希臘的英雄事跡,早就從濟慈等人筆下傳回英國,他現在是家喻戶曉的愛琴海英雄。

顯然這家夥回去就是要進政壇的啊。

但拜倫拿著一張綢緞和羊毛筆,輕佻的寫下他在倫敦的住址,非要塞給俞星城的時候,更顯得像個地痞流氓了。

俞星城本來不打算接,但雪萊道:“以後也好相互寄送一下詩集,你不然也把你的地址寫下就好。船現在越來越快,世界越來越小,說不定哪一天,飛艇三十天就能繞地球一圈,到時候半個月就能跑到大明去找你玩,也別讓我們找不到人啊。”

俞星城理了理鬢發,可她在京師還沒有固定的住址,便也只好胡亂寫一下之前租住的院子大概的位置,寫下自己的名字,交給了雪萊。

雪萊倒是珍重的夾在了他那本隨身攜帶的寫詩的本子裏,俞星城看到他又多寫了許多詩歌,便問了問。

雪萊:“寫了幾首與神有關的詩。幾首跟東方有關的詩。總之更多的是迷思,而不是祈禱了。但這些迷思中總有一些期望的。”

俞星城:“比如?”

雪萊隨手翻開一夜,念了兩行:“也沒寫好,只是隨記,甚至算不上詩,我本來也不會寫詩:你說東方,他說東方,那裏滿是財富的誘惑人們卻無私,那裏滿是肉欲的震動人們卻貞潔,那裏自由細致文明光明。當大船紛紛遠航,當有人去東方開了第一槍,卻說那裏是罪惡的溫床,奴隸的故鄉,麻風孩子亂跑的妓院,屎尿汙穢遍地的強盜窩。”

他頓了頓:“但那裏只是遠方,一樣苦難,一樣歡笑,一樣貞潔,一樣貪欲。然後,一起想象。”

俞星城挑了挑眉:“你不明著表達你的期許,我卻感受到了,詩人。若你們真的從政,那我們必然會成為桌子兩端的棋手。棋案的東西方兩端,很少能坐著熟人的。”

而跟著他們一起離開亞歷山大港的,是亞瑟與阿比蓋爾二人,但他們並不是要回到某個地方去,而是繼續旅行,但繼續著對共濟會的調查,不過他們很有可能還是會在去新約克一趟之後,再往印度與中國走。

這倆人就像兩個新時代的吉普賽人一樣,仿佛永遠無法停下腳步,他們也不擅長告別,阿比蓋爾帶著一身香水味狠狠抱了抱她,而亞瑟只是站在即將遠行的船上,對她摘下帽子微微一行禮,他頭頂的縫線似乎在慢慢長好,而頭頂的小變色龍也跟著一低頭。

俞星城送走這些人,心裏也有些感慨,可是感慨不了多久,她也要踏上返鄉的船隊了。

大批船只要停留在蘇伊士附近,他們返航的船隊規模不及來時的四分之一。

規模縮減的一大原因,也是因為擊退了印度的英軍,從大明到紅海的航線上除了一小撮海盜以外,幾乎不會再有威脅,這一路返程,簡直如同“朝辭白帝彩雲間”。

作者有話要說:  雪萊拜倫估計以後不會登場,頂多是有點書信交流了。

亞瑟和阿比蓋爾還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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