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下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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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驍皺起眉頭。

俞星城感覺到自己手腕上的小黑蛇也開始狂扭。

倒是不需要這兩位提醒, 俞星城也不可能跟這位“王後”來什麽邂逅。

她開口道:“我需要與我的使員住在一起。不方便耽誤王後的休息。”

拉克希米挑眉,也沒多說什麽,只是嘴上惋惜道:“東方來的美人, 看來我是只能錯過了。”

俞星城卻覺得太看不透她。

拉克希米的權力與控制力似乎比俞星城他們想象中更大,而關於她的資料更是缺乏到只有寥寥幾句簡述。

比如她是九歲時被一個高種姓貴族家庭收養, 之前的經歷無人所知。她十三歲時, 如今印度皇帝在第七次娶妻的婚禮上, 對隨養父母參加婚禮的拉克希米一見鐘情。印度皇帝的第七位妻子很快就病逝,印度皇帝毫不猶豫的娶她為第八位王後。拉克希米入宮後,皇帝身體每況愈下, 王室內的眾多妻妾被皇帝下令殺死, 以祭神祈福,宮廷中幾乎沒有再在皇帝面前露面的女人了。

而拉克希米以皇帝之名團結軍隊,與大明交好, 在她十七歲那年,英法於印度進行殖民地紛爭時, 她親自帶兵突襲加爾各答, 奪回了這座港口城市,一戰成名。

多名婆羅門祭祀認為她是濕婆的陰性力量, 女神薩克蒂的化身,而在她與皇帝在恒河上游沐浴時, 曾有數只白色大象出現在河畔,向她澆灌聖水, 是眾多祭祀見證的奇跡。

多名士兵說見過她曾長出八只手臂, 手持劍戟在戰場上屠殺,這些年僅有的幾場的能打贏英軍的正面戰爭,幾乎都出自她的率領, 她迅速擁有了民間的崇拜,甚至部分雇傭兵稱她為鳩摩羅戰神,將她在報紙上的畫像剪下來貼在帽子裏以祈求不被子彈擊中。

神權、民心與軍權的多重加持下,她權力如日中天。

這就像是在清朝末年,清兵屢戰屢敗,被打的潰不成軍,八國聯軍都侵華了。慈禧忽然有了太平天國的民心與宣傳手段、有了李雲龍附體的帶兵水平,還有了能提供意大利炮的國際外援——大明,打的列強節節敗退。

估計全國上下那些還沒摘了辮子的人,要眼含熱淚磕著頭喊她西王母了。

俞星城想起歷史上英國的諸多手段,印度的種種問題。就算這樣的本領,印度這爛攤子也不是想翻盤就翻盤的。

拉克希米笑起來:“那麽我希望最起碼能跟諸位一同用餐。不過謁見之間不是用餐的地方。羅摩,你可以領著他們去往用餐的宮殿,我隨後就到。”

羅摩擡起頭來,伸手請她們往宮殿外走去,拉克希米則走到側門,她騎上白馬,馬鞭一聲脆響,她拽著韁繩迅速消失在廣場之上。

羅摩看起來一點也不像一個印度男人——

畢竟俞星城開路上,對印度男人的印象就是肥肚子或幹瘦、看起來不幹凈的大胡子、盛氣淩人的失禮目光兼有濃重的體味。但羅摩卻膚色很淺,或許是祖上有雅利安人的血統,他留有西式短發,看起來潔凈且得體。

當他們在羅摩的指引下,前往飯廳時,天色已經暗下來,紅堡中點起火把與火盆,飯廳內的半空中漂浮著許多寶塔法燈,顯然是靈力驅使的。

在地毯上有了許多飯食,不過紅堡中還是貼心的,為他們準備了筷子和刀叉。但其實大部分食物用筷子吃也不方便,最後還是用了手。只是裘百湖一直罵罵咧咧:“只能用右手真不方便,他們就不能滾去自己吃,非要坐在我們對面。我就想用兩只手吃怎麽了!”

俞星城小聲提醒他:“當著他們的面用左手吃飯實在是大忌,你忍一忍吧。要不拿過來,我用刀叉給你切。”

裘百湖看到對面的養子養女們,用平底盤子舔舐奶茶,驚嚇到滿臉呆滯,連忙低頭:“我他媽真瘋了,他們要是要求我也這麽喝茶,我就要殺人了。”

俞星城給他把饢切開,這饢是用椰油揉成的,中間有一層厚厚的乳酪,堪稱是俞星城吃過最好吃的面食了,她道:“他們也知道咱們是東方人,習慣不同,所以之前給我們上茶的時候都是用的英式的茶具啊。”

裘百湖:“而且……這頓飯裏一點肉都沒有啊。”

肖潼倒是一看就曾吃過幾次印度餐,禮儀都很本土化,仰頭喝水的時候甚至嘴都不接觸銀杯,她對裘百湖道:“他們認為肉是不潔的,只有下等人才吃肉,大部分貴族都是素食者。”

他們用餐的時候,大部分人都很困擾,狀況百出,不過這些養子養女倒是沒有一個人露出嘲笑,反而親自過來幫他們,或者是讓女使來換餐具。

只是拉克希米並未如約趕來與她們一共進餐。

鬧鬧騰騰吃完,使團男女兩撥分開住,俞星城她們被安排在了一座十分精致的庭院中,這裏也有更多的彩燈、地毯、帷幔與草坪,顯得比其他石質宮殿更舒適放松。

俞星城,肖潼還有三名女仙官居住在這裏,室內幾乎鋪滿了柔軟的羊毛地毯,金色銅制浴缸與柔軟的圓形床鋪、西班牙產的穿衣鏡與各色鮮花熏香,還有大量贈與她們的絲綢紗麗和珠寶首飾。這座庭院真的是女人的天堂,不過聯想到拉克希米親口承認的男女通吃的性向,俞星城都覺得這些漂亮的女使,都是這位王後的後宮了。

這些女使也確實有意給庭院裏增添幾分……魅惑。

俞星城看到她們把紗麗從肩上放下,露出手臂和半|裸的後背,巧笑晏晏,還過來說如果哪位女官想要沐浴,她們可以幫忙按摩。俞星城可能是在稍微保守的大明待久了,她甚至覺得自己半夜裏可能會被這群性、感大姐姐爬床——

俞星城好不容易把女使請走,幾個人在屋內聊了會兒天,等肖潼她們回到各自的房間,俞星城坐在床上,熾寰一下子鉆出來,在床上亂蹦:“那個王後要睡你!”

俞星城有些尷尬:“……未必。我覺得她只是性格很愛捉弄人,才說這樣的話。再說,我對這些也不感興趣,又是帶著任務來的,怎麽可能跟一個王後——你怎麽看起來這麽興奮?”

熾寰捂著臉頰:“就是、怎麽說……忽然有畫面感了。王後長得還挺好,而且也是個女的哎,女的跟女的要怎麽搞?”

俞星城:“……”

她為什麽忽然覺得熾寰像個腐女,竟然開始意|淫她跟王後了??

俞星城竟然有點不爽,沒好氣道:“喲,也不是前些日子哀怨的問我什麽時候結婚的樣子了。你不情願我結婚,倒是開始不介意這些事。”

熾寰觀念或許跟人不一樣,仰頭道:“本來就沒什麽好介意的啊。這王後是萍水相逢,你又不會把她帶回家。只要你不把別人帶回家,就沒人能威脅老子的地位。”

……怎麽聽都像個大度的皇後。

俞星城忍不住道:“所以你把自己當什麽了?”

熾寰一楞,抱著胳膊,坐在床上:“……當一直會陪你的人。哼,他們都是過客,只有我不會走。”

俞星城說不出話,這家夥總是混不在意的說出一些很觸動人的話,她忍不住撲過去,伸手一陣亂揉熾寰的頭發。熾寰伸手推她:“別破壞老子的發型——”

倆人躺在床上,熾寰蕩著腳,興奮地說起來他覺得印度的奇怪事情,俞星城連日趕路都覺得有些疲憊,一邊應著他,一邊眼皮子打架。想要早些休息,就有一位女使傳話,說拉克希米王後來拜訪她們了。

俞星城:“……”

這要是把美人王後換成什麽中年皇帝,就是□□裸的性騷擾了。

熾寰一下子坐起來:“草,老子只是一說,她這個點來,就是對老子地位的挑釁,我他媽——!”

俞星城連忙攔住要拔出滔天杖的熾大哥:“肯定是公事,你就縮床裏,不許露臉!”

熾寰瞪眼。俞星城趕緊一陣搓腦袋:“讓你聽著總行了吧!”

她急急忙忙的把化成小蛇的熾寰藏進被子裏,出門前去迎接。

拉克希米換了一身白色金邊的紗麗,著裝比白日更正式,全套的珠寶首飾在兩側女使捧著的靈燈下,熠熠生輝,她這時候看起來更像是要浩浩蕩蕩的來睡俞星城了。

俞星城表情似乎顯露出了一點內心的惶恐,畢竟她也是第一次遇見如此膽大的王後。

拉克希米似乎很喜歡她這擔驚受怕的表情,大笑起來:“我知道你會說英語,我這裏有一副象碁,我們叫它恰圖蘭卡,聽說也傳到了中原,你們漢人也會下這種棋,要來玩嗎?”

俞星城自然不能拒絕,拉克希米的女使將一個盒子放在屋內的桌面上,棋子上頭有一些圖形,拉克希米坐在桌子對面,簡單講述了一下每個棋子的地位,規則跟後來傳入中國的象棋差不多,俞星城笑:“您先手?”

女使們退下,屋內燭光明亮,只剩她們二人。

拉克希米鋪開棋子,笑道:“不必緊張,白日的話不過是個玩笑,邂逅也總要雙方相互吸引才行。我只是第一次見到東方美人,有些好奇。你有著傳言中百合花一樣的纖細安靜,而且還像馬一樣貞烈自尊,像鹿一樣敏銳機警。但顯然是一個以公務優先的合格女官啊。那我便是來與你探討公事的。”

俞星城看向她眼睛。

拉克希米眸如琥珀,她開始走出第一步棋,托腮道:“你想了解什麽?你們已經做出了怎樣的判斷?要如何,大明才願意派兵與英國開戰呢?”

俞星城垂著眼睛,也拿起了玉石制作的棋子,道:“抱歉,但王後,我可對您的國家沒什麽信心。”

拉克希米挑眉:“哦?”

俞星城輕聲道:“我聽說印度常見的語言就有三十三中,每一種語言的使用人數,都超過了百萬人。就因為這一點,各地的士兵只能在當地戍衛,因為他們離開了自己居住的地區,就語言不通了。而且至今全印度更像個極其零碎的聯邦,不統一的不只是語言,更是貨幣、稅率、計量單位、馬車輪距。不知道一輛裝滿大米的馬車想要從加爾各答到達德裏,要被收稅多少次?能否有任何一條貫通的官道?”

拉克希米沈默著,拿起棋子,吃掉了俞星城的一個卒。

俞星城:“而這些的統一,在同樣多民族的中原,已經早在兩千年前便被統一了。越是統一,就有越大的慣性,慣性有好有壞,但至少在面對戰爭與發展時,還是有好處的。”

拉克希米半晌道:“是,如果我們也想修建鐵路、公路,必然難上加難。但印度也有自己的慣性,就是我們的宗教。宗教才是這個國家聯合的基礎。”

俞星城慢聲道:“說來宗教,在我看來這確實是印度凝聚的基礎,卻也是更大的問題。印度教、錫克教、耆那教、伊斯-蘭教、佛教,每一種宗教下都有幾大教派,經常發生流血沖突,但什麽沖突都比不上伊斯-蘭教與印度教的沖突。我想,您作為王後,一定信奉伊-斯蘭教吧。”

拉克希米笑起來:“你猜呢。”

俞星城不明白這有什麽好猜的,印度可沒有什麽宗教自由,皇室難道不是必須信奉伊斯-蘭教嗎?

拉克希米:“你繼續。”

俞星城:“你手下的大地主都是高種姓,你的士兵卻是低種姓,而且毫無幹勁——畢竟努力殺人可不如等投胎更能改變未來,你會選擇討好哪一方呢?拉攏大地主就要幫他們剝削低種姓,幫助低種姓就會被大地主厭棄,但兵力與土地你哪個都不能丟,不是嗎?你的子民中伊-斯蘭教徒與印度教徒相互抱團看不順眼,你若是追隨伊-斯蘭教,必定會讓印度教徒拋棄你而尋找新的代言人;你要是想要拉攏大批印度教徒,整個皇室都會視你為異教徒,甚至你可能會被謀殺,你又要選擇哪個教派呢?”

俞星城擡頭微笑起來,神情卻帶著冰冷,她擡頭吃掉了拉克希米的棋子:“如果我是英國人,我可以想出諸多辦法來離間這個分裂的國家,就算我敗退,我也可以有惡心你的辦法,讓印度陷入永遠的分裂與內戰。王後,在我看來,您就是踩在河流薄薄冰面上的大象,朝任何一個方向挪動,都可能萬劫不覆。”

拉克希米的表情終於認真起來,既不魅惑,也不玩味,她收起笑容:“但拯救一個國家,並不需要在各個方面做到完美,世界上也沒有完美的政治。我只需要大勢。”

俞星城搖頭:“大勢不是你能造的,那你就只能賭了。可我不是個賭徒。大明也不是。”

拉克希米半晌道:“你剛剛問我信奉什麽宗教,對嗎?但或許我是這片土地上的異類,我唯一信奉的只有一點:這個世界上如果有神,那也不用管他!去他媽的毗濕奴,去他媽的真主,我就要在真主的光輝下殺死丈夫、強|奸男人;我就要在三億三千萬的神的註視下中觸碰不潔、反抗因果。我只信奉,我能走到今天,只因我把神當玩物當工具。你不是賭徒,但我是,我在與命運做賭!而我有信心,能讓你與你的國家為我下註!”

俞星城看著她:“你的不同,才是我沒下定論的緣由。那不如我們就這樣來一場棋局上的對戰,我要看您如何見招拆招。”

作者有話要說:  印度局勢真的稀巴爛,一直到現在也是。但這位王後也會竭盡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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