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章離殤 (1)

關燈
結束通話,放下手機的時候,茉莉早已經淚流滿面了。但她一直努力控制著自己不曾哭出聲來。因為她不想被黎安聽到,也不想被已經睡著的媽媽聽到。

茉莉知道,電話那頭的黎安也哭了。盡管黎安一直壓抑著自己的情緒,沒有哭出聲。然而即便相隔數百公裏,即使只能通過手機聆聽彼此的聲音,茉莉還是能清晰地感受到黎安情緒波動的每一絲變化。所以她知道,黎安流的眼淚和自己一樣多。

茉莉靜靜的躺在病床上,默默回想著自己即將走到盡頭的一生。越想她越是覺得命運跟自己開了一個玩笑——而且是一個惡意滿滿的、惡作劇式的玩笑。

自從在上海遭遇了那次意外以後,厄運就似乎就纏上了自己。先是被迫摘掉子宮,失去了生育孩子的能力,並因此失去了本應該被雙方父母同心祝福的婚姻;然後為了爭取做母親的權利和自己未來的幸福,忍痛冒險上了手術臺,卻又患上了莫名其妙的腿疾,失去了遠足旅行和自由奔跑的樂趣……現在,操控著自己命運的那只黑手終於玩的膩煩了,想要結束這個游戲了。這種被命運之手操縱、戲弄的感覺,讓女孩兒心中充滿了濃濃的不甘。她冷笑著暗自下定決心:就算無法擺脫命運的安排,就算無法改變最終的結局,自己也要跳出被安排好的劇本,按自己的意願把這出戲演完!

次日下午,茉莉被安排做了一次血液透析。盡管整個透析的過程既痛苦又漫長,但茉莉一直咬牙忍耐著,表現的既勇敢又樂觀,對醫生的指令和要求也非常配合。

晚上留在病房陪護茉莉的,是茉莉的妹妹莫菲。茉莉喜靜,莫菲好動,姐妹倆的性格完全不同,可從小就很親近。因為比莫菲長三歲,所以作為姐姐的茉莉,平時無論是什麽事情總是習慣性地讓著妹妹一點。以往每當姐妹兩個意見不一致,或者發生沖突的時候,就算是妹妹有錯在先,最後茉莉也總是一笑了之,鮮有正襟危坐跟妹妹說教的時候。那天晚上,茉莉卻破天荒地跟妹妹聊了很多,勸她好好學習,勸她不要調皮,勸她孝順父母,勸她珍惜時間,勸她愛惜自己……。而一向喜歡跟父母“明辯是非”,跟姐姐擡杠頂嘴的莫菲,那天晚上出奇地沒有說哪怕一句反駁姐姐的話,而是一直默不作聲地聽著茉莉在自己耳邊絮絮叨叨,偶爾輕輕答應一聲,直到姐妹倆一起進入夢鄉。

第三天的下午,按照之前擬定好的診療方案,茉莉接受了一次化療。

可能是因為藥劑的副作用,也可能是因為對藥劑有輕微的過敏反映,化療帶給茉莉的痛苦同前一天的血液透析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但她依然表現出了令很多醫生和病人敬佩的勇敢和樂觀。不哭,也不喊疼,只是默默咬牙堅持。

化療結束時,天色已經擦黑了。茉莉主動提出,希望梁燕留在病房陪她過夜。梁燕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於是這一夜就變成了這對好閨蜜的交心之夜。兩人就像回到了曾經的學生時代,在熄燈後的學校寢室,躺在床上,躲進被窩裏開“臥談會”。話題從地震救援到賑災捐款,從明星八卦到家長裏短,從工作壓力到生活瑣事,從戀愛經歷到閨房私語……既包羅萬象,又天馬行空。而且無論聊到什麽話題,都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最後聊到彼此的感情生活時,之前從來不會去觸碰朋友隱私的茉莉,破例問起了梁燕同楊嘉明的戀情的進展情況。梁燕很坦然的告訴茉莉,兩人感情很好,但還沒有到談婚論嫁的地步。主要是兩人都還年輕,不想這麽早結婚。

茉莉握著梁燕的手笑了笑,說:“燕子,不管你想做什麽,一定要趕緊去做,千萬別因為一些其實無關緊要的瑣碎細節浪費時間,或者猶豫不決。因為一輩子有時候真的很短,讓時間就這樣白白溜走,真的是挺可惜的……”

這句話就像是一組聲紋密碼,一下子打開了梁燕的淚腺開關。一向樂觀爽朗的女孩抱著茉莉哭的稀裏嘩啦、哽咽不止。茉莉一邊輕輕拍打著梁燕的肩背,一邊柔聲安慰了好久才把哭累了的女孩哄睡。

第四天上午,茉莉散步時路過護士站,見旁邊有一個專門為四川汶川地震災區設立的募捐箱,便把自己身上的所有現金悄悄的塞進了箱子。

下午,醫生按照既定的治療方案安排茉莉做了一次放療。

比起之前的透析和化療,放療的時間要短很多,也沒有那麽痛苦。放療結束後,醫生為茉莉做了一次例行檢查。茉莉隨口向醫生詢問治療效果,醫生安慰她說治療才剛剛開始,一般要做完一個療程以後,才會有比較明顯的效果。盡管這位戴著博士頭銜的年輕男醫生掩飾的很好,但茉莉依然敏銳地捕捉到並且讀懂了他眼神中蘊含的惋惜和憐憫。

當天晚上,茉莉早早就上床睡覺了,但事實上她只是在裝睡而已。等到夜深人靜,留在病房裏陪護的劉芳蕓也睡熟以後,一直在裝睡的茉莉偷偷吞下了一整瓶早已經準備好的安眠藥。沒有人知道這瓶安眠藥是怎麽來的。也沒有人知道,平日裏用滿滿一杯溫開水都服不下兩粒感冒膠囊的茉莉,是怎麽把一整瓶安眠藥吞下去的。

二零零八年五月二十五日早晨,劉芳蕓像往常一樣叫女兒起床洗漱,卻發現怎麽也叫不醒沈睡的茉莉。她意識到情況不對,趕緊跑去喊醫生。

搶救持續了十幾個小時,醫生做了能做的一切,然而茉莉卻一直沒能醒來。在ICU病房監護觀察了七十二小時之後,醫生很遺憾地告訴莫青巖和劉芳蕓,茉莉陷入了深度休克,從睡夢中醒來,或者說恢覆意識的可能性已經微乎其微了。而且她的生命體征很弱,隨時都可能停止呼吸。

莫青巖和劉芳蕓強忍著悲痛為茉莉辦理了出院手續。事已至此,他們唯一想做的、能做的,就是在茉莉離開這個世界之前把她帶回家。

黎安是在五月二十五日晚上收到的消息。莫青巖親自給他打了電話。當時搶救工作已經結束,茉莉剛剛被送入ICU病房。

黎安終於崩潰了。他緊握著手機,癱坐在宿舍的地板上泣不成聲。

黎安怎麽也想不明白,為什麽只是過去了三天,茉莉就徹底改變了主意,選擇了這樣一條路。三天前通電話時,她明明跟自己說好了,要回來平陽等著自己求婚的。而且在這三天中,兩人通過不止一次電話,還發過好幾次短信。茉莉一直表現的很正常。至少情緒上是穩定的,沒有任何要走極端傾向。黎安對自己當時聽信了茉莉的話,沒有堅持去北京陪著她感到萬分後悔。他無法接受茉莉將就此沈睡不再醒來的事實;更無法原諒自己在茉莉最後的日子裏,竟然沒能陪在她的身邊。

難以言表的愧疚感包圍著黎安,讓他既痛且悔。他迫切地想為茉莉做些什麽,卻有不知道該從何處著手。所以,當莫青巖在電話裏試探著向他征詢關於茉莉葬禮的意見時,黎安立即毫不猶豫地把一應事務全都攬到了自己頭上。

莫青巖作為茉莉的父親,為什麽要同黎安商量自己女兒的葬禮呢?因為按照平陽的鄉俗,女子去世後理應葬入夫家祖墳的。但如果去世的女子尚未出嫁,或者是離異並且單身的話,通常會配陰婚,同一個已經去世的單身男人合葬(因為人們相信,獨葬的人在另外一個世界也會孤獨終老)。當然,也有少數人會被葬入公墓,在農村的話也就是所謂的“亂墳崗”了。總而言之,女人是不能埋進娘家(父系)祖墳的。而且,沒有出嫁的女子,遺體也不許進村,更不能在父母家停放,下葬之前只能寄放在村外臨時搭建的棚子裏。

黎安當然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嘉園小區的房子是莫青巖買的,登記的也是莫青巖的名字,所以也不能用;父母一直反對自己和茉莉的婚事,而且兩人畢竟還沒有結婚,所以肯定也不能帶茉莉回村裏的老屋。想來想去,他就想到了桃苑小區那處被父親私下做主賣給堂哥黎晉的房子。於是,黎安專門找堂哥和堂嫂談了一次話。在他軟硬兼施的請求下,兩人終於答應了把這套房子臨時讓出來幾天,等茉莉的葬禮結束後再搬回來。

二零零八年五月二十九日,農歷四月二十五日,晴。

經過近四百公裏的長途跋涉,沈睡中的莉終於在傍晚時分回到了平陽。黎安在高速路口上了送茉莉回來的救護車,然後指揮著司機將車開進了市區,開進了桃苑小區。

沐浴著溫柔而絢爛霞光,黎安抱著快要雕謝的茉莉回到了兩人曾經的愛巢。房間被重新裝修過,屋子裏的成設也已經不再是原先茉莉喜歡的風格和摸樣。就像快要走到生命終點的茉莉,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將茉莉輕輕放在主臥的大床上,黎安從衣兜裏取出來一個包裹著紅絲絨的首飾盒,打開盒子,拿出兩枚戒指,單膝跪在床邊,先將其中一枚套在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然後才將另一枚套在茉莉左手的無名指上。那是他五天前才剛剛拿到的Pt990鉑金對戒。珠寶首飾店裏銷售的鉑金對戒,使用的材質大多是Pt950。他找了好幾家店鋪,費了一番功夫,才以加急特別訂制的方式拿到了這雙完全符合茉莉當初要求的鉑金對戒。

當晚二十二點二十一分,茉莉穿著她最喜歡的那條紫色雪紡長裙,戴著黎安替她套在無名指上的Pt990鉑金訂婚戒,安靜地躺在她曾經睡過的張大床上,停止了呼吸。被黎安請來的攝影師將女孩美麗的身影和安詳的睡姿定格在了一張小小的遺像上。

二零零八年六月一日,農歷四月二十八日,小雨。

上午十點,火葬場殯儀館。黎安和茉莉的至親好友為她舉行了一個簡短但莊重的悼念儀式,或者叫告別儀式更合適一點。黎安一直記得,茉莉曾經說過,將來結婚的時候,希望自己的婚禮不要像傳統的婚禮那樣只是一味的熱鬧、喜慶,而是像西式婚禮那樣,簡單、莊重而富有儀式感。如今,黎安已經無法再給她一個安靜的西式婚禮了,但至少能為她舉辦一場肅靜的西式葬禮。所以,這個告別儀式現場沒有揍哀樂,也沒有常見的嗩吶和鑼鼓。只有溫柔的薩克斯單曲循環著《回家》;只有胸前掛著十字架,手上捧著聖經的神父,以及二十餘名身著黑衣,胸佩白花,沈默肅立的至親好友。

當儀式結束,殯儀館的工作人員要把茉莉推走的時候,黎安猛然意識到,他的茉莉即將隨著被點燃的烈火化為一捧灰白色的粉末,然後她會被裝進一個小小的盒子,埋入墳墓。從此以後,他再也見不著那個曾經與他朝夕相伴,心意相通的女孩了。

黎安終於撕掉了自己井井有條地安排一系列葬禮相關事宜時戴在臉上的面具,解除了必須要靠不斷的自我心理暗示才勉強維持的“理性”狀態。他沖到茉莉身邊,想要再給自己的女孩一個緊緊的擁抱,一次深深的吻別。然而他沒能做的——一直站在他身旁的莫青巖和李斌一起連拉帶抱地阻止了他的行動。因為按照平陽的喪葬習俗,黎安這樣的行為是被嚴格禁止的。據說這會導致逝者的靈魂無法安息,同時對生者而言也是一件非常不吉利的事,很可能會帶來黴運、厄運,甚至災禍。

下午十四時許,平陽西山陵園。在淅淅瀝瀝的小雨中,在一眾親朋好友的陪伴下,黎安親手將骨灰盒放入了茉莉的墓地。茉莉的墓地也是黎安選的,位於西山南坳的半山腰上,居山臨水,風景宜人,價格在整個西山陵園中屬於中等偏上的水平。為了茉莉的葬禮和這塊墓地,黎安不但將那間以茉莉名字命名的服裝店低價轉給了尹麗雅,還打破了自己一直堅持的原則,跟最要好的三個朋友借了錢。

茉莉去世以後,黎安總是處於一種精神恍惚的狀態。他從嘉園小區搬了出來,住回了單位的寢室,不回家,也從不主動給家裏打電話。上班時經常心不在焉,下班後也沒有參與任何娛樂活動的興趣。不管是白天還是夜晚,只要一閉上眼睛,他就會做夢。而這些夢通常都與茉莉有關。有時候他會有一種錯覺,總覺的茉莉似乎還在上海工作,而且隨時都可能回到他的身邊。

某天晚上,黎安夢到自己和茉莉又回到了兩人第一次約會時見面的老地方——桃山公園的回風舞柳閣。夢中的場景同他們倆第一次約會時的場景如出一轍。茉莉依然梳著他最熟悉的馬尾發,依然穿著那件有藍色英文字母的白色短袖T恤和那條剛剛及膝的淡藍色牛仔褲,也依然背著那個小巧的淺綠色雙肩包……就連夢中的時間也同樣是夏天的午後時分。兩人就像第一次約會是那樣並排坐在翠湖邊的長椅上竊竊私語。熱烈陽光透過垂柳繁茂的枝葉灑落在身上,變得柔和而溫暖。清風拂面,吹動了柔軟的柳梢,吹皺了一池湖水,吹亂了女孩耳畔的發絲,吹開了茉莉嘴角的微笑……一切都是那麽的美好和愜意。

夢裏的時間過的很快,才一會兒的功夫就已經是黃昏時分了。夕陽染紅了天邊的晚霞,染紅了清澈的湖水,也染紅了女孩兒美麗的臉龐。正當黎安呆呆凝望著茉莉在夕陽映照下愈發嬌艷欲滴的容顏,沈醉到快要無法自拔的時候,一直坐在長椅上的女孩卻忽然站起身,跟身旁的黎安輕聲道別,然後邁著優雅而從容的腳步,走進了倒映著天空、夕陽和晚霞的翠湖。黎安一時心急如焚。他叫喊著、掙紮著,想把茉莉喊回來、拉回來,卻發現自己好像已經被人施了巫術,變成了一尊既不能出聲、也無法行動的石像,只能呆坐在長椅上,眼睜睜看著茉莉緩步走進那潭紅色的湖水,靜靜地消失在一圈圈蕩漾開來的紅色漣漪中。

黎安拼命掙紮,拼命掙紮,然後一下子就掉出了夢境。

醒來以後,黎安就再也睡不著了。第二天一早,他就跟領導請假去了桃山公園,獨自在回風舞柳閣從早上呆到了下午,繞著其實並沒有多大的翠湖,走了不知道有多少圈。

黃昏時分,當昨夜夢中殘陽如血染紅整個湖面的情景在現實中重現的時候,黎安終於忍不住像夢中的茉莉那樣,從坐了很久的長椅上起身,邁步走進了湖水的包圍。

黎安沒有死。他不會游泳,然而被夏日的陽光曬的暖暖的湖水,並沒有像夢中淹沒茉莉一樣將他淹沒。黎安從翠湖的東岸下水,沿著筆直的路線,淌著水走上西岸。他發了一會兒呆,沿著湖岸繞到南邊,再次下水,還是沿著一條直線,居然又淌著水一路走上了北岸。

在溫暖的湖水中來回穿行了兩趟,把自己弄的像條落水狗,並被公園管理人員以“違反規定擅自進入湖中玩水嬉戲”的名義處罰了一百元現金後,黎安終於搞清楚了一個問題——翠湖中湖水最深的地方也只有齊腰的高度。

茉莉去世大約七個星期後,莫青巖忽然找到黎安,將一個厚厚的帶密碼鎖的筆記本、一個牛皮紙信封和茉莉生前一直用著的那只諾基亞N73手機,交給到了他的手中。

才一個多月不見,莫青巖的頭發已經白了一多半。他拍拍黎安的肩膀,一條一條的仔細交代道:“信封裏面是茉莉提前寫好的遺書……事後在她病床的枕頭底下發現的。我和茉莉的媽媽,還有莫菲都已經看過了。她有專門提到提到你,所以我想了想,覺得還是交給你比較好。……手機和日記本都是她遺書裏專門交代要留給你的。還有,信封裏的銀行卡,也是茉莉留下的,密碼是她的生日,也一並交給你吧……”

黎安把日記本、手機和茉莉的遺書留下了,但銀行卡他堅決沒收。

送莫青巖離開之後,黎安立即跑回宿舍,將門反鎖,坐到寫字桌前,小心翼翼地將兩頁紙從信封裏取出,打開,茉莉清秀的字跡立即映入了他的眼簾。

給所有愛我的和我愛的人:

對不起,讓你們失望了。請原諒,最後我還是選擇了和你們不辭而別。

站在生命的終點線前,我真的不覺得再茍延殘喘三個月有什麽意義。或許,對你們而言確實會有某些意義吧。但這是我自己的命,所以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不想順從這命運的安排,像個傻子似的躺在床上等待死亡降臨。我,要去迎接死亡。

如果說,每個人的人生都是一部戲,那我偏要跳出命運安排的劇本,送那個可惡的編劇一個大大的措手不及!自己的戲,當然還是自己寫“劇終”才好。畢竟,自己領便當和被迫領便當,感覺上是不一樣的。

所以,這是我自己的命,也是我自己的選擇。請你們不要過於悲傷。至少,這樣可以讓我不必再忍受透析、放療和化療的折磨;不必再糾結,自己死之前會不會因為化療和放療的副作用而掉光頭發、變的形容枯槁,醜的連自己都不想看自己一眼。當然,還可一省下來一筆不菲的治療費。對於我來說,這才是最佳選擇,不是麽?

最後再說點什麽呢?那就跟大家道一聲“謝謝”吧。

謝謝你爸爸,謝謝你媽媽,謝謝你們一直以來給予我的愛和包容。很抱歉,以後不能在你們身邊盡孝了。我床邊左手的床頭櫃裏有一張銀行卡,密碼是我的生日。裏面的錢都是我這些年打工自己掙得,希望你們能收下。雖然遠遠不及你們為女兒付出的那些心血,但也是女兒的一份心意。祝二老身體安康,諸事順遂。

謝謝你妹妹,謝謝你陪我一起長大,讓我從來不會孤單。以後姐姐不能再護著你了,也不能再給你買你喜歡的那些小玩意了。你要好好的,要懂得自立、自愛、自強,將來一定要比姐姐更有出息。要記得替我多孝敬爸媽。

謝謝你燕子,謝謝你在我最後的日子裏一直陪在我身邊。我記得你一直都很喜歡我的QQ的號碼,那就送給你吧,密碼你知道的。嗯,如果你願意的話,有時間的時候可以替我跟黎安聊幾句,無論是安慰他幾句,還是嚇他一跳,其實都是挺有意思的,不是嗎?

最後,當然,還有你,黎安。謝謝你給我的愛!謝謝你讓我在不長的一生當中體驗了一個女孩在生命中應該體驗的一切。就像那天晚上在電話裏說的,你是我生命中的禮物。原諒我故意騙你不讓你來北京,因為我害怕自己再見到你以後會舍不得離開……所以,關於在最後的日子裏沒能陪在我身邊這件事,你不必有絲毫愧疚——這是我有意為之的結果。嗯,為了獎勵你這麽聽話,送你一件禮物好了。在我床邊右手的床頭櫃裏有一本帶密碼鎖的日記本,你可以自己去拿,或者我會讓爸爸帶給你。密碼就在你給我買的手機裏,不過需要你自己去找,就當這是一個游戲吧。

好了,我有點困了。那就這樣吧,我要去睡覺了。晚安。

茉莉絕筆

二零零八年五月二十三日於北京

黎安終於明白,那天晚上通電話時,茉莉同他所做的種種約定,都只是為了阻止他去北京而已。其實,女孩早已經決定了要不辭而別了。他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將兩頁信紙重新裝回信封,然後撿起那只諾基亞N73,不一會兒就在短信草稿箱裏找到了一條編輯於二零零八年五月二十日,準備發給他卻沒有發出的短信。短信的內容是“5、2、1”三個數字,後面跟著一個冒號和一個小寫的英文字母“q”。黎安知道“:q”是調皮吐舌表情的的簡寫符號,所以他有點懷疑這是一組假密碼。果然,黎安試著將三個密碼輪依次撥轉到相應的數字上以後,密碼鎖並沒有打開!將三個數字的順序倒過來再試一次……還是打不開!茉莉的生日……打不開!自己的生日,還是打不開!

黎安耐著性子繼續在手機裏翻找。這次用了將近一個小時,卻沒有再找到其他有價值的線索。看著短信末尾那個調皮吐舌的簡寫符號,黎安擦了擦額頭滲出的汗水,又是無奈,又是好笑。發了會兒呆,他再次靜下心來,冥思苦想了好一會兒,卻依然毫無頭緒。

就在黎安打算放棄,暫停這次“猜謎”的時候,忽然靈光一閃,將目光落在了一直被他握在手中把玩的手機上。他放下手機,飛快地將日記本上的三個密碼輪依次撥轉到9、7、3的位置……密碼鎖終於打開了!

黎安翻開筆記本的封面,只見潔白的扉頁上被茉莉用黑色的中性筆寫了三行字。位於扉頁左上方的一行小字是:“始於2002年夏天的”;中間是四個大字“珍愛記憶”;右下角的位置則是茉莉的簽名。他停頓了一下,揭過扉頁就看到了第一篇日記。

2002年6月2日,星期日,小雨轉晴。

今天下午,我竟然遇到了黎安。

當時我和幾個同學一起逛街散步。在天橋步行街和桃河南路交匯的十字路口,我一眼就看到了迎面而來的黎安。他比以前長高了一大截,但樣子沒什麽變化。他沒有認出來我,而且似乎在想什麽事情,有點呆呆的。直到我主動招呼他,他還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我給他留了宿舍的電話號碼,不知道他會不會打來。

晚上熄燈前確實有一通電話打來找我。是個聲音很好聽的女生,說是黎安的上司,又是他的姐姐。她說黎安因為我的原因在工作時心不在焉,差點犯了錯。還說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話。我懷疑這個電話是黎安托她打來的。無非是想試探一下我的態度罷了。我請她轉告黎安,有什麽話最好自己來面對面的跟我說。哼,膽小鬼!

2002年6月9日,星期日,晴。

今天,黎安對我表白了。在桃山公園的回風舞柳閣。

他說,他覺得我們的重逢是天意。之前他錯過了,但既然上天又給了他機會,他決定好好把握,不讓它再一次溜走。他說,他不想徒留遺憾,所以不管結果會怎麽樣,都要努力嘗試一次。然後,他很認真的對我說,喜歡我,希望我做他的女朋友。看得出來,當時他很緊張。其實我心裏也超緊張的。

我答應了。嗯,說的有點委婉,但我真的不是有意的。不過,看到他先是一臉茫然,再恍然大悟、一臉欣喜的樣子,還是挺有意思的。然後我自己也覺得莫名的開心。

……

茉莉的日記並不連貫。有時候連續幾天每天都寫,有時候隔好幾天甚至一兩個星期才會寫一篇。文字的篇幅也長短不一,有的不過寥寥數行,有的卻會寫滿一整頁,偶爾還有寫到兩三頁的情況。黎安一頁一頁地翻閱著,眼前浮現出兩人一起經歷過的點點滴滴,所有快樂的、甜蜜的、幸福的、痛苦的、悲傷的、無奈的……不知不覺,就被淚水模糊了雙眼。

茉莉的最後一篇日記是在二零零八年五月十六日寫的。那是她在自己家裏招待同學聚餐的前一天。日記很簡短,正文只有半頁紙。茉莉寫道:人啊,總是要等到失去以後才懂得珍惜。正如災難來臨的時候,我們才會發覺生命的可貴和周遭一切的美好。我希望自己不要這樣。所以,突然好期待明天的聚會呢!大家平時都是各忙各的,算起來有幾個很要好的同學已經有兩、三年未曾謀面了。希望大家每個人都能過的幸福如意,一天更比一天好。可惜黎安最近工作太忙,肯定不能回家參加這次聚會了。

黎安呆坐在書桌前,溫柔地摩挲著茉莉的字跡,放任自己的思緒再一次陷入回憶。

不知過了多久,書桌上電子鐘的整點報時聲驚醒了發呆的黎安。他忽然想起了什麽,默默擦幹不知何時溢出眼眶的淚水,振作精神,從衣兜裏摸出一個手掌大小的記事本。翻開小本,找到那天自己濕淋淋地從翠湖回來以後,為紀念茉莉而寫的小詩。拉開抽屜,取出一支黑色中性筆,然後用最工整的字跡,將這首題為《茉莉殤》的小詩謄寫在了緊挨著茉莉文字的空白頁上……

茉莉殤

我耗盡心力 徒勞點燃整個夏天的生機

卻無法挽留 我的茉莉

你說 雕謝是一種必然 正如同死亡

可是 我的茉莉才剛剛綻放 你的美麗才剛剛綻放

雕謝是一種必然 正如同死亡

命運無視我的懇求和祈禱

無視我千辛萬苦的種種努力

無視夏日的熱烈陽光

和陽光下 洶湧澎湃的生命氣息

就那樣悄悄地

悄悄地帶走了我的茉莉

帶走了我的夢

帶走了夢中 剛剛為我綻放的美麗

於是 我的生命只剩夏天 不再有四季

因為 我只能 用所有的夏天去尋覓

尋覓 那個夏天 曾為我綻放的 潔白無瑕

因為 我只能 用所有的夏天去追憶

追憶 那個夏天 曾為我綻放的

最後一縷 茉莉香

然後 把你剎那芳華的溫柔

和我 無法愈合的傷口 一起

深藏心底

P.s. 那些刻在記憶裏的點點滴滴,都是我們愛過的證據。

本章背景歌曲:《可惜不是你》;作詞:李焯雄,作曲:曹軒賓,編曲:陳飛午,原唱:梁靜茹。

後記



人們總是習慣以十年為期將自己的人生劃分為不同階段,並借此來衡量、比較不同人生階段的思想、情感和生活狀態。譬如孔子所言的“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順、七十從心所欲不逾矩”;譬如蘇軾的《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再譬如陳奕迅的那首《十年》。

十年前,我還是個“初生牛犢不怕虎,孑然一身心自由”的年輕人;十年後,已經為人夫、為人父的我,早已經將那些老去的“野心”鎖進了書桌的抽屜,藏進了電腦硬盤中最隱秘的角落。

十年前,黎安還是我的同事,跟我住同一間單位宿舍,茉莉還是他的理想,還是他心心念念要娶回家做老婆的女朋友。每當遭遇感情波折,苦悶無人可訴的時候,他就會跟我講他和茉莉的故事。十年後,黎安早已經辭職離開,另謀高就。我們時常見面,卻很少再提及當年的那些歡笑和苦悶,以及青春無悔。而茉莉也已經變成了這本書的女主角。

十年前的我是一個還算合格的傾聽者,雖然寡言少語,鮮有回應,但至少足夠安靜,也有足夠的耐心聽講故事的人把故事講完。十年後的我是一個口吃辭窮的講述者,只能用貧乏的詞匯和流水般的記敘,將自己聽過的故事以小說的形式呈現在讀者面前。好在,斷斷續續地寫了十年之後,我終於還是把這個故事講完了。

沒錯,黎安和茉莉的愛情故事在現實世界中跨越了六個春秋,而我將它變成文字,卻用了將近十年。



現實生活中的黎安和茉莉當然不叫黎安,也不叫叫茉莉。不過,茉莉的名字裏確實有一個莉字。至於兩人的真名,我想還是不要提了罷。

我沒有見過茉莉本人,只見過她的照片。

第一張照片是在黎安的手機上看到的。那時,黎安手機屏幕的背景圖片就是茉莉的一張近照。那時的手機屏幕像素不高,但還是能看出來照片裏的女孩兒很漂亮。聊天時聽黎安說起過,張照片是茉莉在上海工作時拍的。照片裏的茉莉,梳著略帶一點波浪卷的過肩長發,白襯衫,胸卡,成熟優雅中透著一股幹練的味道。另外還兩張照片,是在黎安的電腦上看到的,都是QQ視頻的截圖。那段時間,黎安和茉莉一個在上海一個在平陽,天各一方,幾個月都見不到一面,所以除了通電話外,有機會就會在網上視頻聊天。圖片裏的茉莉一頭披肩直發,面容清秀,神情恬淡,與《都是天使惹的禍》裏的李小璐頗有幾分神似。當我這樣評價時,黎安略帶幾分得意的告訴我,我不是第一個這樣說的人,好多見過茉莉的人都這樣說過。他說,這兩張照片更符合茉莉本人的風格。他最喜歡的,也是這樣自然清新的茉莉。

嚴格來講,其實我並不認識茉莉。基本上,我對這個女孩兒的了解,都源自黎安的講述。我們之間唯一的一次交流是在網上完成的。當時茉莉剛剛出院從上海返回平陽不久,還在因為無法生育的問題猶豫是不是應該和黎安繼續下去。某個周末,茉莉到單位找正在值班的黎安,見我倆的宿舍又臟又亂,換下的臟衣服堆在一起,便要黎安和她一起把宿舍徹底清掃了一番,順帶洗了所有的臟衣服和我倆的床單。洗衣機運轉的間歇,兩人便在黎安的辦公室用他的電腦上網、休息。輪休的我正好在平陽一家叫“自由空間”的網吧上網,看到黎安的QQ在線,便同他打了個招呼。沒想到,網絡的那頭是茉莉。於是,我們就這樣相隔將近二十公裏,對著電腦顯示器,用文字聊了一小會兒。具體說了些什麽,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可以確定的是,一向沈默少言的我,那天說了很多表示感謝和祝福的話。



在我的記憶裏,黎安大約是從2005年夏天或者再稍晚一點,才漸漸開始跟我講述他和茉莉的故事的。

那時茉莉剛剛“拋下”一時“頭腦發熱”的黎安,離開平陽,獨自去上海工作。巨大的失落感和孤獨感讓黎安的變得有些敏感和脆弱。他迫切需要找一個可靠的對象來傾訴,就像我們遭了罪、受了累,總想找個人訴訴苦一樣。於是近水樓臺的我就成了理所當然的選擇。

起初我只是本色地扮演著一個“聽眾”的角色,對故事情節的發展不發表任何意見,對故事中的人物不做任何評價,只是單純地“聽故事”。我一度認為這種單向的交流是難以持久的,然而事實證明,很多時候講述者其實並不需要什麽實質性的回應。因為對講述者而言,講述本身只是一種宣洩情緒的手段,而不是尋求解決問題辦法的途徑。所以,故事越講越長,越聽越多。直到講述和傾聽都成為一種習慣。

隨著對黎安和茉莉的故事了解的越來越多,我開始關註他們曲折的愛情長跑,並衷心地希望他們能有一個好的結果。可惜天不隨人願。一切關於未來的美好憧憬都隨著茉莉遭遇的那場意外戛然而止了。本來可以很簡單的事情開始變得覆雜起來,而且越來越覆雜,也越來越艱難。雖然我只是一名毫不相幹的“聽眾”,但有時候也會忍不住為他們境遇感慨唏噓。



2008年5月29日晚上22點21分,我收到黎安發來的一條短信。短信上說:“茉莉去了,剛剛。”我發了一會兒呆,才回了一條:“請允許我為她默哀。請節哀順變。”就是在那一刻,我產生把茉莉和黎安的故事寫下來的想法。當然,這個想法並沒有被立即付諸實施。原因很多,也很覆雜,但最主要的原因有兩個。一個是因為在此之前我從來未曾嘗試寫過如此長篇幅的文字,我還沒有真正做好準備,並且對自己駕馭文字的能力信心不足。另一個原因,就是我在本書《前言》中提到過的,有點擔心故事發表後會被現實生活中的“當事人”看到,然後“對號入座”,進而對他們的生活造成無法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