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七年四月十五日，星期天，多雲。

紅彤彤的太陽在蔚藍色的天空和大朵大朵的白雲間出沒，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格外舒服。和煦風兒吹散了冬天殘存的寒意，吹綠了巍峨的群山，吹開了無數五顏六色、知名的和不知名的花兒。在這蘊育著希望和新生的春天裏，莫青巖帶著女兒茉莉踏上了去往上海的列車。

直到火車駛離車站，茉莉才拿出那只紅色的諾基亞N73手機，給黎安發了一條短息：我去上海了，一切順利的話一個月以後就會回來。春光很好，我也很好，不用擔心。”

沒錯，跟三年前一樣，這次離開平陽去上海治病療傷，茉莉還是沒有同黎安告別。甚至沒有提前告訴黎安自己離開的確切時間。因為她不想自己跟黎安在火車站上演一出“千裏送別”的苦情戲碼，更不想兩人再多感受一遍離別的痛苦和無奈。

五分鐘後，茉莉收到了黎安回覆的短信。短信的內容只有五個字加一個標點符號：“我等你回來！”

五個字、一個感嘆號。似曾相識的感覺！

茉莉並沒有告訴黎安，直到最後也沒告訴過他，其實在二零零七年三月十五日，也就是農歷正月二十六那天，黎安還在單位上班的時候，黎安的父母親一起到桃苑小區找過自己。

女孩對於黎安父母的突然造訪有些驚訝，卻並不是很意外。因為茉莉知道，既然黎安頂著來自家庭的壓力，同自己保持著這樣近乎夫妻的親密關系，那麽遲早總有一天要直面黎安的父母。對此，她有心理準備。但茉莉沒有料到，這一天會到來的如此之早，如此突然。所以，當事到臨頭的時候，女孩的內心深處還是忍不住生出了幾許慌亂的情緒。只不過她掩飾的很好，並沒有表現出來。

茉莉強自鎮定，很有禮貌地叫著“叔叔”和“阿姨”，把黎安的父母請入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分別奉上熱茶。之後，就在那套經常同黎安依偎在一起，看了至少幾十部電影和十幾部電視劇的布藝沙發上，依然年輕卻已經不再青澀的茉莉，同一心想要挽回兒子的一時沖動，拯救黎安“未來人生”的中年父母，進行了一次短暫的、理性的，雖然並不激烈，但卻非常嚴肅的談話。

同黎安一起看的那些電影和電視劇，都是用茉莉從上海帶回來的那臺華碩筆記本電腦播放的。那次談話，在茉莉的記憶裏，也像極了那些電影和電視劇裏經常能看到的所謂“狗血情節”。談話的內容是圍繞著黎安和茉莉“未來”展開的，而作為主角之一的黎安卻從始至終都不在場。黎安的父母在對話正式開始之前就提出要求，希望這次談話的內容永遠對黎安保密。茉莉毫不猶豫地答應了。盡管他們沒有，也無法強行要求女孩保證做到這一點。

黎安的父親很直接地表達了對茉莉和黎安兩人婚事的反對意見。理由很簡單，可對於茉莉來說卻是無解的：“閨女，我對你沒有任何偏見。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黎安也確實喜歡你。如果沒有發生意外，我會非常歡迎你嫁進來我家的。可是現在情況……你理解也好，不能理解也罷，我都必須明明白白的告訴你。我最大的願望就是想著能早點抱上孫子。所以，我是絕對不會接受一個不能為黎安生兒育女、不能給黎家傳宗接代的女人做自己兒媳婦的！”

黎安的母親相對要委婉一些：“閨女，你和黎安現在還年輕，有些東西可能一時半會還認識不到，或者體會不深。孩子是維系家庭的紐帶，也是一個家庭發生摩擦時必不可少的潤滑劑。沒有孩子的家庭是不完整的。所以，我擔心即使你們現在相處融洽，能做到相敬如賓、舉案齊眉，將來也很可能會因為這道無法逾越的障礙慢慢生出間隙、引發矛盾，然後越行越遠。老話說‘長痛不如短痛’，與其等到將來痛苦、糾結，不如現在就當斷則斷……”

茉莉努力保持著冷靜，回應時態度坦誠、語調柔和，但不卑不亢：“叔叔的意思我完全明白，阿姨的擔心我也能理解。其實這些問題，我在上海住院的時候就已經很認真的考慮過了。所以那時我就主動跟黎安提出過分手，而且不是一次。可是黎安不同意，還一直努力試圖說服我。為了讓他死心，我甚至專門請了一位朋友來幫忙演戲騙他，讓他以為我已經有新的男朋友了……當時他很生氣、也很痛苦，卻還是堅持要跟我在一起。看他那麽痛苦，我就心軟了。我可以確定的是，黎安是愛我的，毫無疑問，我也是愛他的。我們都希望彼此能擁有幸福。對於黎安和我來說，能在一起就是幸福。我不知到以後會怎樣，但至少現在是這樣的。我和他都非常清楚，我們堅持在一起的話，會面臨怎樣的阻力。尤其是他，承受的壓力比我要承受的更大、更多。既然他都這麽努力地堅持著沒有放棄我，那我又有什麽理由先放棄呢？所以，叔叔、阿姨，我不會纏著黎安不放手。但只要他沒有放棄我，我就絕對不會先放棄他的！”

女孩的一席話，讓黎安的父母無言以對。

在送兩位長輩離開的時候，茉莉猶豫了一番，最後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出了那個自己一直想問的問題：“叔叔、阿姨，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和黎安在一起能有自己的孩子，你們會同意我們倆的婚事麽？”

黎安的父母默默對視了一眼，似乎覺得有點難以啟齒，很一致的沒有出聲。看著茉莉滿帶希冀的眼神，黎安的父親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然後就快步出門，徑直下樓了。黎安的母親在門口停頓了一下，長嘆一聲，伸出一只手，在茉莉頭上輕撫了兩下，才跟著出門走下樓梯。那一刻，茉莉差點沒忍住讓眼淚流出來。

其實，這次黎安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的會面，才是激勵茉莉戰勝了對醫院和手術刀的恐懼，讓她心中的天秤徹底倒向去上海接受子宮移植手術的“最後一根稻草”。

英國歷史上著名的學者、哲學家，中世紀英國唯物主義哲學的創始人弗蘭西斯培根在其所著的《習慣論》中曾有“思想決定行為，行為決定習慣，習慣決定性格，性格決定命運”的論斷。雖然這樣的說法有點太過絕對了，但從某種角度來考量，這句話確實說的很有道理。

同黎安父母的秘密會面，尤其是分別前的最後談話，的確是促使茉莉心裏的天平徹底倒向“去上海直面手術刀，冒險搏取最後一絲希望”的最後一根稻草，但這並不是壓在天平這端的唯一一根稻草，更不是最重要的一根。分量最重的那一大捆稻草，是茉莉自己的性格。

茉莉是一個骨子裏的完美主義者。她的性格其實早已經決定了她只要認為自己還有機會，就肯定會有去“冒險放手一搏”的念頭和想法。內在因素才是主因，外在因素只是誘因。同黎安父母的秘密會面，其實只是起到了催化劑的作用，更加堅定了女孩的決心，加快了女孩做出這一決定的過程而已。

為什麽說茉莉是“骨子裏”呢？因為在很多時候，或者說在很多事情上，茉莉並不是一個“典型”的完美主義者。她明白，在這個世界上，絕對完美的人和絕對完美的事物都是不存在的。所以她從來不會苛求別人能達到自己所認為的完美。但是，她會努力要求自己、促使自己達到自己所認為的完美。也就是說，在茉莉的字典裏，“完美”只能求諸於己，而不能求諸於人。所以，當上天將這道選擇題擺到她面前時，為了自己和黎安將來的幸福，只為了實現自己心目中的“圓滿”，茉莉願意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克服內心的恐懼，然後獨自承擔可能面臨的風險和痛苦。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勇敢的決定，這是一次勇敢的抉擇。這，也是一名勇者的選擇。因為，唯有真正的勇者可以直面內心的恐懼，並在無法用物質和數字衡量的對峙中戰勝心魔，克服源自內心深處的恐懼。

於是，茉莉就這樣被父親帶去了上海，又一次住進了那家著名的三甲專科醫院——上海市覆旦大學附屬婦產科醫院。

人體器官移植是一項非常覆雜的外科手術。它不但對外科醫生的技術水平有很高的要求，而且對病人的身體狀況也有相當高要求。即便對於覆旦大學附屬婦產科醫院這種專業科室在全國都能排的上號的高級專科醫院來說，這臺手術也是一個不小的挑戰。因為在此之前，國內還沒有子宮移植成功的先例。手術本身的覆雜性先放到一邊。如何確保手術完成後移植到接受者體內的子宮成活，才是最大的難點。

同其他人體器官移植手術一樣。在手術前，醫生必須先采集器官接受者的血液和脊髓，同器官捐獻者做配型檢測。只有配型成功以後，才能實施手術。否則術後的排異反應會直接導致手術失敗，甚至極有可能會導致器官接受者死亡。

人類的恐懼多數都源於未知。茉莉已經提前跟自己的主刀醫生了解過所有的術前檢測項目，以及整臺手術的主要步驟和流程。所以，當醫生告訴茉莉，馬上就要抽取她的血液和脊髓樣本，進行最後的配型檢測時，女孩反而覺得這臺手術似乎並沒自己原先想象的那麽可怕了。

P.s. 唯有真正的勇者，可以直面內心的恐懼，並從中看到希望之光。

本章背景歌曲：《追夢人》；作詞、作曲、編曲：羅大佑，原唱：鳳飛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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