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還記得嗎，你九歲的時候，我跑來找你說話。”男人的頭還是揚起，微微斜過頭看我，面色蒼白，在月光下如同白紙的剪影。

我記得，那一次談話是他上一次也是第一次找我，但還不如這一次，有意義。

“我那時候，在和你們分開後，我恨世界上的一切，我不知道這世界上有什麽值得我活著。

所以，我想到了去看你們。我不敢靠近，偷偷的找到你們在的地方，在遠處看著你們。

看到你們過得還算好，我真的很高興。心情也會變好很多。記憶也在慢慢的好轉。

就這樣過了一、兩年吧，你們搬到哪裏，我就跟去哪裏。

啊……幸好你們那時沒有發現。

而那一段時間，竟是我最幸福的一段時間——因為我不用害怕你們因我被傷害，不用因為傷害到你們而痛苦，

不用再害的你們活在我的陰影裏，而是能在道路上，真正的微笑，呼吸著真正的空氣。

我以為像這樣，像我這種可笑的臭蟲，也能夠更好的陪伴你們，陪伴著小談長大。”

男人說著，面色上帶一點微笑，也許是真的想到那個時候，心裏感到一絲愉快。

然後，又苦澀的扯了下嘴角。

“直到……”他頓一下。

“直到，他來了。我才發現我錯了。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我其實早就不是誰的丈夫，不是誰的父親了。我意識到我只是一個人，一個孤單的，可笑的家夥，只是一個在游蕩的孤魂而已。

你繼父，他是個好人，我看了，就知道他會對她很好，也會對你很好。

你們都應該有新的生活，光明正大的活在這世界上，而不是隨著我這樣的人，在泥沼裏腐爛。

我該高興，我想。

於是我回到以前的那個家裏。嗯……後來被鄰居送進了醫院。我躺在病床上，我才發覺，自己根本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大度，可以把自己愛的人拱手讓人。

我不配出現在她面前，不配見你和她，但嫉妒卻瘋狂的在我心裏發酵。到最後，我恨一切人，恨這世界上的所有人。我恨你，恨她，更恨自己。”

男人說著，嘴裏是這樣的話語，卻面容意外的平靜。他朝我微笑，樣子好像和以前的那個人重合上了一點，他繼續說，

“大概人，真的很擅長撒謊和欺騙。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我又開始嘗試欺騙自己，欺騙自己說，不是的，不是現在這樣的。

嗯……我知道你繼父也是單親父親，他有一個比你小兩歲的孩子，我就想象是你媽媽婚內出軌，出軌後甩掉我，而出軌對象就是你繼父，最後他們終於如願。而我是受害者，你也是受害者。我該去保護你。

哈哈，很荒謬吧……？

但我那時候竟堅信不疑，甚至因為邏輯上存在問題，編造了更多、更多的謊言和細節，只是為了讓我相信，只是為了欺騙我自己……讓我那懦弱的心臟，承受的住那種活著的痛苦……”

有一只螞蟻爬上我的腿，我卻不去碰它，我甚至不能發出聲音，免得讓我心中的情緒崩潰。

“我還以為你是受害者……竟然敢去找你，用一套我認為天衣無縫的話，誣陷你的媽媽，毀壞你繼父在你心中的地位……

幸好那時候，你沒有信，你只是冷冷的說，這不可能，然後一直罵我，把我罵醒了。

我知道，你說得對。我是個騙子，騙了自己，還妄想欺騙別人。

我的話，全是假的，全是那麽可笑……我落荒而逃，我無法、也沒有臉面再面對你。”

不，你說錯了。

我的心臟好像被漩渦拖住了，一點點的被拖進最冰冷的深海裏。

我信了，但我不願意承認。

我兩年來，好不容易擁有的家，要被你這樣的家夥又給毀了嗎？

我寧願裝傻表示我沒相信。

所以我哪怕我那時再想和你多說兩句話，我也一定要趕走你，保住我現在這個好不容易得來的家。

“後來，我再也沒有勇氣走到你的面前。

我的病情也反反覆覆，治了很多很多年，換過很多醫生，有好的，也有不好的……給老人們和親人們添加了很多負擔……

最近，才真的好上不少。

所以，我想著，應該朝前看了。

我已經活了太多年了，不能再這樣了……我得開始一段新生活，不要再在原地停留不前，而是往前走了……”

他對我說，整個人在夏風裏、月光下，好像熠熠生輝。

而我卻渾身顫抖，冷的不行，明明是夏天，卻如在寒冬。面上還要撐著冷靜的樣子，來維持我的臉面，維持我的體面。

你要往前走了，卻沒發覺一直把我拖在你的身後嗎？你把我拖在你的身後、你的陰影裏，卻還要說自己往前走了？

我滿腹想吐露的話，想惡毒的告訴他“你不可能”、“你不可以”的話，每一刻我都覺得自己要爆發了。

但他說，“往前走”時那一刻，臉上欣慰放松的笑容，讓我又沒辦法說出任何一句冷嘲熱諷。

硬生生的堵在喉嚨裏。

酸澀的發痛。

“所以我想，和你道一聲別。我欠你和你媽媽，太多太多。

我想認真的和你道歉，對不起，小談……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他眸光濕潤，好似溫柔的註視著我，

“……希望你，未來也過的好好的，向前走。

走到陽光下，走到人間裏。”

我知道他註視著我，是在等我開口。等著我說一些原諒他的話來。

我原諒他？

不可能。我永遠，永遠也不會原諒他。

我用怎樣的力氣說出話來，我不記得了。只記得我說了些假惺惺的話，裝作溫暖和理解，像是這種，

“……沒關系……沒關系……我沒相信。”

“你不容易，好好活著。”

還有這種，

“我不恨你。”

我不恨你，……才怪吧？你背叛了我，背叛了我們所有人。

毀了你自己完美父親和丈夫的形象，毀了我們最開始幸福美滿的一家。

現在還想著毀滅我這好不容易拼湊起來的一家。

我一邊想著，一邊用最虛偽的微笑，跟他說，“祝……你未來，好好的。”

他相信了，滿意了，傻傻的微笑，站起身來，遞給我一個水晶胸針……

一只小熊胸針。

“那我走了……

小談，這個，我送給你，請收下吧。

我一直記得，我還欠你一個小熊杯子……哈哈……你可能不記得了，是你小時候最喜歡的那只……但是，被我打碎了。”

我楞住，什麽也說不出來，只是看著手心裏的東西。

好小一只水晶熊，憨憨的，朝著我微笑。……和原來那只杯子上的，一點都不像。

雖然我早就記不清那小熊的樣子了。

“抱歉，我不會來打擾你們了。

還有，祝你……和你媽媽以後幸福。”

他說，對我笑了。

那笑容，倒是真的很像、很像我記憶裏那個愛笑的男人。

我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走了，只還記得，他的背影很是灑脫。

我卻還坐在原地。一條長椅上，坐在離剛剛他坐的位置最遠的地方。

呆呆的，我捧著手心裏的胸針。……他說了那麽多話，我都沒覺得有多感動。但這只小熊胸針出來，我卻覺得心被一下子觸動了，好像被放在疾風裏撕扯。

從這只小熊開始，到這只小熊結束。我和這個可憐又可嘆的男人之間痛苦的牽扯、那些微妙的緣分，好像真的就結束了。

許是夏天的風太溫柔，背後的人間太熱鬧，蚊子叮得太狠，一旁狗叫得太響。

我留在原地，把臉埋在膝蓋裏，先是小聲嗚咽，到後來，開始哭的不能自已。

旁邊的人來來往往，只有我，在人群裏哭的像一個傻子。

為了以前一個破碎的家庭，為了紀念一個本來很幸福的家庭，大哭一場。

我哭的停不下來，哭到最後都以為自己身體裏的水分已經流幹了。

人們漸漸都回家了，夜色漸漸變得更深，只有蟲鳴還在響亮，蚊蟲還在熱鬧。

直到被媽媽找過來。

我看到她，我才知道自己還能哭，於是又痛哭。我和她說，“……媽媽，那個人來找我了……”

我又哭的打嗝，媽媽抱住我，我在她懷裏，痛哭不能停止。

我朝她說，“對不起……對不起……”

她可能不知道我在說什麽，以為我是在為她深夜下來找我而道歉；但我知道，我說對不起，是因為我覺得我做錯了事，對不起她，對不起愛我的人。

而她只是抱著我的頭說，沒事了，沒關系。

——

後來第二天，因為眼睛腫得像個桃子，加上發了一點低燒，就向老師請了假，在家裏像個屍體，身體是麻木的，腦子卻一直在想些什麽，知道自己在想些東西，卻又不知道具體在想什麽，一天都是混亂的，混沌的。

就這麽裝死了一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