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我頭感覺很痛，睡太久了。

半睡半醒之間發現自己一個人躺在家裏，掙紮著拿起桌子旁邊放著的水晶胸針，對著從縫隙裏鉆進來的陽光，輕輕翻轉著看。

好看。

我看了一會，垂下手，閉上眼睛。

真的很好看。

——

我9歲那年，被親生父親找上門來，他當時情緒看著很穩定。

我本來很開心他能來找我。我其實那時候很寂寞，他來了，我本來也很想對他撒嬌的。

繼父對我也很好，但我總覺得，他不是我那個傻乎乎的爸爸。他是別人的爸爸。

那時候，怎麽說呢，因為家庭裏多了一個小孩，媽媽對我的關心被分走了一半，加上對方男孩子更會闖禍，甚至我得到的視線與關註會更少。

但才敘了一會舊，對方就開始和我說很多語意暧-昧的話，明裏暗裏表示沈友臣是我同母異父的兄弟。

我半信半疑的心裏接受了這一說法……但我不想傷害自己現在的家庭。所以我直接就聽完後，把他趕走，說，他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

我當時好久沒見他了，又很信任穩定狀態時候的他，卻不知道原來當時他是那麽想的。

小孩子其實並不笨，知道怎麽做……對自己最有利。

我不希望我的家又拆開來。也知道媽媽喜歡繼父，而且有了繼父的陪伴，我也感覺的到，她也變得更輕松了。

但我的那個爸爸不行。

他給不了她想要的東西。

所以雖然他騙過了自己，也騙過了我，我還是要自己再騙自己一遍，把想問的壓在心裏。

不去想，不去問。這樣就沒有那些不好的事。

總之就是裝聾作傻。

我偶爾也會想，我真的是我爸爸的孩子嗎……？但我一有這個想法就壓下去了，不去想。

不去想，不能想。

但我對沈友臣，這個很有可能是我親弟弟的男孩子的態度的的確確的冷淡了很久。

我沒想通，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

後來想通了，想裝作無事發生時，對方已經對我也愛答不理了。

曾經試著溝通，終究也無能為力。

我也在想是不是因為我的冷淡，導致我們兩個人關系到現在的地步。

但後來仔細想了想，果然不是。

一開始，對方的確是愛答不理，但後來中途其實關系也緩和過一段時間。

但是從我初二開始，關系又開始惡化，後來就變成這樣了。

除了基礎交流外無話可說，偶爾冷言冷語，互相都沒有好臉色。

……我們可能就是天生氣場不合，沒辦法好好相處。

——直到現在，我才知道當年其實是那麽回事，沒有誰是真的背叛者。一切都只是我心裏紮根已久，難能吐露的臆想與猜測。

我不因為自己的多年的愚蠢而惱怒，反而因為取出了心頭上盤桓已久的尖刺而欣慰放松。

真好，真好。

一切都是剛剛好。

只是覺得有些疲憊，身體和心裏，都覺得空蕩蕩的——真是難受的感覺。一想到過去那個人，就頭疼欲裂。

我慶幸昨天自己應對的還算得當，沒有撕破誰和誰的臉皮，讓一切都顯得正常又普通，而不是歇斯底裏。

——

第一個回家的是沈友臣。

我當時換好衣服，在廚房接水。

“啊。”我和他撞上視線了，呃，說真的，有點尷尬。

我要說什麽好呢？是說一下我昨天見到了誰，然後有什麽樣的心理路程嗎？說了也會被認為是莫名其妙吧。

我們兩個原地對視了一小會，誰也沒說話……直到他轉身回到房間，我回頭繼續做自己要做的事情。

一切好像也沒什麽不同。

我無聲的呼了口氣。

氣流轉到空氣中，快速的和空氣融合為一體。

——

第二天到學校收到了芝齊的超級加倍的關心。

我們兩個坐在教學樓後梧桐樹下面的長椅上，陽光從樹上灑下來，綠色都要變成金色。

空氣中不知道什麽味道，讓人想打噴嚏。

我實在沒心情笑，只好努力撐起來一點點嘴角，說，“沒事的啦……”

芝齊看著我：“……”

“不想笑就別笑啦……那好吧，如果阿談想找人說說的話，我隨時都願意聽哦……”

“謝謝你……芝齊。”我很感激她不追問。……這些爛七八糟的事，我連家人都不打算告訴。

哈哈……也許我說不定的個悶葫蘆。

我們下午上體育課的時候，我也沒什麽心情做運動。具體描述就是一動也不想動，就想原地等著世界慢慢毀滅，從文明走向衰落，從衰落走向荒涼，再從荒涼走向湮滅……

我也沒想到要帶著作業到課上寫什麽的，好像這些事都不在我腦海裏了。

找了一塊沒什麽人的偏僻空地，然後一個人呆呆的盯著不遠處的樹葉看。看樹葉的紋路。

綠葉上淺青色的紋路。

看了看，又神游到天上的雲朵上去。想象自己變成一朵雲。

“——餵……”

好像聽到了一聲很輕的“餵”。

我眨眨眼睛，努力聚焦了一下，才察覺面前有人過來了。

李瑜嘉平靜的面龐出現在我面前。

我呆呆地看著他，還沒反應過來。

他揮了下手裏的作業卷子，對我說，“我可以在你這裏坐著寫作業嗎？”

啊……？寫作業？

我又眨了眨眼睛，然後給他讓了些地方，示意他隨意。

他就真的坐下了。坐下後非常行雲流水的拿起作業和筆，開始埋頭寫。

……轉校生，他不去踢球或者打籃球嗎？

我有點疑惑的盯他的卷子——還是數學卷子……

雖然疑惑，但是又的確不想開口詢問。

遠遠的，才發覺體育委員滿操場的找人……大概就是找轉校生吧……

我考慮了半天，還是忍不住朝李瑜嘉說，“……體育委員，好像在找你？”

李瑜嘉正下筆計算，聽到我說的話，沒有擡頭，“……我就是躲他……今天大家不踢球，他找我打籃球……”

然後頓了一下，“……我不想去，就躲起來寫作業。”

我“啊”了一聲，又忍不住問，“……為什麽不想去……？”

“……旁邊人太多了……”李瑜嘉這麽說。

……應該是圍觀的人太多了吧……原來轉校生不喜歡太多人圍觀他啊。

我沒什麽想問的了，就安靜的坐在這裏，擡頭看天空看雲……但李瑜嘉的筆和紙面輕輕摩擦的聲音又吸引了我的註意力。

我一邊側耳聽著，一邊在對方有節奏地筆劃聲裏，覺得心裏開始平靜下來。

……有魔法的，這個人。

我一點都不覺得疑惑……堅信他身上是有讓人安心的魔法的。

不知道是什麽樣的魔法，我可不可以學？

我漫無邊際的想著，在午後悶熱的空氣裏，昏昏的感到了睡意。

——

這些日子大體上都是這樣吧。

上課時如果呆坐著想著自己的事，就會很難受，專註的聽老師講課反而會好一些。不停的學習、學習，把學習裝滿自己的腦子就沒空想別的了。

當然時不時也會陷入怠惰和厭世情緒，這時候多看看轉校生，感受一下對方的魔法，就會好上很多。

周末的時候，媽媽早早的蹲點，把之前那孩子捉到家裏來了。

大家都在，我剛出房門看到那孩子在家裏的確嚇了一跳。

對方一看到我就立馬鞠躬給我一封信。我奇怪的打開一看，才發覺這封信是檢討信……寫了密密麻麻三張紙。

我真的囧的不行，這家夥真的寫了5000字檢討？真的很認真啊……

對方又向我道歉，請求我的原諒。

我早就心思不在她的這件事情上了，更不會還為此感到生氣什麽的。擺擺手就說沒事的……

“……不過你更應該向你沈友臣學長道歉……他可真的因為你苦惱了很久呢……”

這孩子又連忙道歉。

沈友臣虛偽的裝作體貼的笑笑，表示她已經照著承諾的悔改了，他也沒有什麽不好原諒的。

繼父和媽媽在旁邊招呼我們吃早飯。在吃飯的時候，我們和她說，你送的花很漂亮，但沒有必要再天天送花來了，你的道歉我們已經收下了，耽誤你的時間就不好了。

她走之前，問，以後能不能找我媽媽聊天，媽媽說可以，還和她約定好時間，在一個固定的地點。

這事基本就這麽過去了。

（後來很久之後，我還看到那孩子和媽媽一起逛街……沈友臣說對方後來沒和他有什麽交流了。嗯……總感覺媽媽被對方黏上了，有點不爽。）

我回到房裏仔細看了那5000字檢討書。大致了解了一下對方的心路歷程。

哦，這孩子叫李雲菲來著。

李雲菲是家裏獨生女，爸爸和媽媽離婚了，她爸爸是真的出軌離婚，所以對他們家庭造成很大影響。尤其是她的媽媽，精神狀態開始不好了。對她好的時候很好，對她壞的時候很壞。她因此也養成了孤僻安靜的性格。

等到她升上這所學校的初中，在學校是透明人的地位，她沒辦法和別人交心，也沒有能力和人交朋友。

有一次她弄丟了學生卡，以為只能補辦的時候，沈友臣（在此封信件裏被稱為會發光的男孩子……）撿到她的卡，非常的溫柔。她就把對方認為是自己的北鬥七星，並對其產生了愛慕之心。

開始這種愛慕的心情還能抑制，後來隨著家裏媽媽的情況變壞，她的壓力開始驟然上升。

就開始有了通過靠近沈友臣來解救自己的想法。

並開始了跟蹤行為和蹲樓下的操作。

她沒有勇氣搭話，智商也正常，知道自己做的事是不對的。

後來我媽媽發現她，開始和她談話。她把我媽媽當作了她媽媽好的時候的翻版，既親近又暗含擔憂。

因為她的合作態度，我媽媽和她相處了有一段時間都覺得很友好。她也是後來看到沈友臣和我媽媽在一起散步才知道她之前聊天的女人是沈友臣媽媽。她就更不敢告訴我媽媽，她是跟蹤沈友臣來著。

但是那一天，她剛因為受不了，從家裏逃跑出來，漫無目的的走，想到好像我媽媽該下班了，最後又到我們家樓下的樹底下等著。

我媽媽看到她，就和她聊天，結果中間有一句話說的和她媽媽完全一樣，她就受到刺激了，以為我媽媽也要傷害她……就把自己身上帶著的小刀拿出來防禦來著……

後來，後來就沒控制住，差點傷到我。

她表示真的非常抱歉，也非常感謝當時我們對她的寬容。說，如果有下次還是希望我們把她送到警察局得了……她也不想在那個家裏多待，之類的胡話。

她表示絕對不會再糾纏沈友臣，等等。

我看完了5000字，看完的時候覺得她寫的要比5000字多多了。可能是希望有一個人看到她的想法，分享她一直來的感受吧……

有一說一，這孩子的文筆還是挺好的……雖然我看到對方把沈友臣稱作是溫柔、美好的光之類的形容時都忍不住嘴角一抽……

我把信疊好，放在自己桌子最下面的抽屜裏。多看了幾秒，才關上抽屜的門。

總感覺對方是另一個版本的我呢……嗯……果然還是我想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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