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今天是周一，周一真的是一個比較微妙的時間。剛剛從周末的休息裏出來，還是有精力去想著學習的事情，但是心理上他又微妙的脫離不開來周末的那種感覺，會有一點點的疲憊。

我個人的話，應該是周二的狀態比較好一點吧，然後周三之後就會又陷入到一個微妙的感覺裏。

但無論怎樣，周一都非常的平常普通。我這麽多年都是這樣過的周一，都差不多。

直到那個人敲響我們家的房門。

——

今天繼父媽媽又不在家，我和沈友臣兩個人一起吃的晚飯。

雖然我是高二，但我們的任課老師都非常的佛系，作業留的量也很平常，不會因為快到高三就給我們加很多作業，就算是快到期末，作業量也是很穩定的。

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會暗暗的為神友臣感到一絲絲的難過。因為在我的想象中，像他們那樣的學校的重點班的作業應該會比較多一點。（不過後來的後來，他告訴我，由於他們是重點班，反而作業不是會有很多，而是自己剩下的練習，或者是課外題，大家做的更多一點。）

這次我看電視的時候，專門把音量調的小一些，免得沈友臣那小子又出來找我麻煩。

其實我也不看什麽有意思的電視劇之類的，最近看電視是因為迷上了看脫口秀節目。

我覺得他們脫口秀的主持人非常的有意思。

不過這種節目比較少，我追的這個大概是在每天七點半的時候播出，剛剛好這個時候就我們家吃完飯的時間點，然後到八點十五的樣子就會結束。

我正坐在這裏看著脫口秀節目，家裏的門就被敲響，我穿上拖鞋過去看，以為是繼父或者媽媽回來，也沒留心貓眼。

門“嘎吱”一聲的開了，門外的燥熱無聲的往門裏面湧進來。

“誰？”我邊開門，邊擡頭往外看去。

……就看見了一張，怎麽改變，我都也許能認得出來的臉。

對方看上去大概有三四十歲的樣子，頭發濃密，面容上可以看出他以前曾是俊朗的男人，生活卻讓其變得瘦削和憔悴不堪。

他來之前也許好好的裝扮了一番。臉上幹幹凈凈的，也沒有胡茬。

只是臉色蒼白，神情有一點點疲憊。

他比我高出半個頭，身形卻很纖瘦。整個人被套在一身黑色的寬大的衣服裏，像是隨時都能被風吹跑一樣。

“是你……”我的臉色漸漸從吃驚到完全冷淡下來，聲音也明顯的變得冷硬了。

“……我媽媽現在還沒回來，你下次再來吧。”

我冷冷地對他說，毫不客氣，一上來就是逐客令。拉著門把的手也使勁的往回收。

對方拽住門，哪怕看上去再纖瘦，也有力氣讓門絲毫不動。

“……小談，我是來找你的……”

我楞住了，手松開。

眉毛卻漸漸皺起了。

怕說話聲讓裏面的沈友臣發覺，還壓低了聲音，“……找我？”

“嗯……”男人看我情緒沒有那麽激動了，松開了扶在門上的手，微微往後退了一步。

“……爸爸想跟你說說話，可以嗎……？……小談……”

男人的臉色平和，兩只眼睛在那瘦弱的臉上近乎有些像燈泡，又大又亮。

比樓道上的白燈還要晃眼。

我站在那裏，卻漸漸覺得自己不是在站著。

時間大概過了多久啊？也許幾分鐘，卻覺得比幾小時還要漫長……

感覺腳下站的不是地面，頭頂也不是天花板，扭曲的光線纏繞我的身體。

從腳跟開始蔓延起一陣密密麻麻的癢意。好像有無數細小的黑蟻，慢慢的從大拇指爬到小拇指，再從小拇指爬到我的腳踝，爬上我的軀幹，爬進我每個毛孔裏。

吞噬我的大腦，吞噬我的判斷力，吞噬我的冷靜，吞噬我的思考。

我每個腦細胞都在告訴我自己，拒絕他。等到開了口，說出卻不是“不可以”，而是一個幹澀的、發白的“好”。

……“你稍等。”

我要去把我散亂的頭發梳理一下，關上電視，穿上離我最近的那雙鞋。

而我梳頭發的時候，看著鏡子裏面的自己的眼睛。突然驚覺鏡子裏的這雙眼睛和那個人的是多麽的相像。

我反感聽到從他說出的爸爸這個詞。他剛剛說出的那一刻，我都不知道我用了多大的毅力，才壓抑住了自己嘔吐的欲望。

可現實就是，我聽到了這個詞後，一邊想嘔吐，一邊帶上家裏的鑰匙，跟著他走了。

“……去公園可以嗎？”他說。

我點了點頭。

一路上我們都很沈默，我不想開口，他也無話可說。

他試著跟我說話，但我只是低著頭，一聲不吭。

我下意識的跟他保持一定的距離，他在電梯這頭，我就在電梯那頭，這麽一塊電梯裏面明明只有兩個人，卻有一種擁擠的感覺——好像電梯面不是空的，我們兩個之間隔的是滿滿的透明人。

下了電梯，我們走到公園。

夏日夜晚的公園裏，到處都是人。小孩子們喧鬧的玩耍，老人坐在花壇的邊緣，或者長椅上，相互聊著天，享受著夏日夜晚的清涼。

我們兩個走到公園的一角，默契的避開了熱鬧的人群，只將喧鬧聲留給背影。

他坐在一個長椅上，拍了拍旁邊的位置。我則坐到了離他最遠的那一端。

他看著我，嘴巴動了動，沒說任何意見。

只是聽著身後傳來的孩童的嬉笑聲，感慨道，“……真是快樂的聲音啊……那時候我和我常陪你一起玩……沒想到過去了這麽多年。”

我隱忍不發，手卻攥緊了。

來這裏就是跟我續這種舊嗎？

……沒有這個必要吧？

已經過了多少年了……？你不說我都不記得了。

“……我最近感覺好一些了，說來可笑，活了這麽多年，最近才覺得自己成長了一些……配得上去見見以前的人……”

“……小談……”他有些局促的開口，“……不知道你最近過的怎麽樣……？”

“……挺好的。”

我看著前面的樹的樹根，暗色裏什麽也看不清楚……也不知道該回答什麽好。

旁邊坐著的人的聲音反而傳過來顯得清晰……輕輕的像是嘆息。

我嘴巴又微動……

“……學習也很普通，生活也很普通……但身在很平靜，很安穩……學校裏老師和同學都對我很好，和朋友一起玩，也很開心。家裏人……他們也很友好很溫柔，對我很好……一切都很好……”

如果你沒有過來，那一切就會更好。

“……嗯，這樣啊！”對方好像苦澀的輕笑一聲，“這麽一說，也很不錯啊。能夠普普通通，平平穩穩的過著自己的人生，就很不錯了。只可嘆人生總是變化無常……”他停住，勉強的對我笑笑。

“……”我沈默一下。

他也許也記起了，是誰讓他的人生、我的人生、媽媽的人生，從幸福普通，變成變化無常的吧？

我在旁邊看稱冷靜的，惡毒的想到，他怎麽還敢在差點毀了別人的人生之後還大大咧咧的出現在別人的面前呢？

夏風吹過，晚上的風涼涼的，讓我的小腿發冷。

還有不知道哪裏來的文字，咬了我的小腿一口。

真癢。

我努力壓住心裏的惡意，惦念著，趕緊回家去。

於是我面上裝的平靜，甚至稱得上溫柔的開口道，“……你最近好些了？還在發病嗎？”

對方微微一怔，沒想到我會主動問話，隨後回答說，“……已經好些了，嗯……三個月裏，都沒怎麽發生病情……”

“……前些年換了一個新醫生，開了些新藥，用起來效果要好多了……記憶力好像不少……”

“……這個醫生是怎樣的人？”

“……他姓張，挺幽默的，也很和善……每次和他聊完天……說要多想想開心的事情，保持保持心態……我就拍了幾年的照片……買了一個單反……也小有起色，有一些人喜歡……巴拉巴拉……”

……對方還在漸漸的講著，將他吃些什麽藥，上次吃什麽飯，看到什麽有趣的事情，拍了什麽有趣的照片，都一一講給我聽。

還有以前的小姑姑，考到了什麽大學，找到了，什麽工作，現在只過得怎麽樣……

等等等等。

這些這些，泛著一層又舊又黃的底色，但竟也被生活的其他顏色塗上一層又一層。

期間我真是用很大的自制力，才沒有中途厭煩的離開，而是面帶著可憐的微笑的，聽他講。

他拿起手機，手機殼有一點點殘破，看到我看過來，有點尷尬，幹笑兩聲，我不在意。

他劃開相冊，給我看他之前用手機拍的景色和天空，我坐近了看過去——平心而論，的確拍的很美，很不錯。

我聽著他講，偶爾也開口，說我們之前運動會，我們去什麽什麽地方玩，上次吃了什麽飯，這麽多年遇到過那些還算值得一提事……

……就這樣，我們兩個斷斷續續的講著。他講的比較多，我講的比較少，卻也講了蠻久的一段時間，期間被蚊子叮了好多口……

夏天夜晚的蚊子就是猖狂……

最後他說，“……小談，你還記得我之前找過你的那次麽……？”

我沈悶的點點頭。那次談話，隔了好多好多年，也算不上什麽愉快的回憶，甚至沒有今天晚上這頓無聊的談話，有意義。

他猶豫的說，“……那個時候我的記憶還是有些問題。”

我突然覺得有些冷，雖然冷，卻不願留在現在這個位置，下意識往旁邊挪動。

“……我很抱歉……因為自己得病，傷害她和你……

甚至因為，”他說到這裏有些哽咽，微微揚起腦袋，

“因為不能接受這現實……自己給自己編造謊言。”

我的心開始發冷。

“……找到兩年後的你們，為自己的私欲……

可笑……

欺騙自己也欺騙別人……”

“……你什麽意思……？你騙了我？”我察覺到自己的聲音帶了一絲顫抖。我這麽問他，努力的讓自己冷靜下來，但臉色也掛不住那假惺惺的微笑，抿住唇，整張臉都冷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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