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快放學的時候，我本來都要忘記這件事了。

我想著馬上就是最後一節課，過後就要放學了，喝上半罐可樂應該沒關系吧。我們學校是不管學生買不買飲料的，只要你不在課上喝，老師一律當作沒看到。

我就順從心意，到自動售賣機那裏買了瓶冰可樂。嘛，我最喜歡的飲料就是可樂了，可能有些人不能理解，但是對我來說，那個氣泡頂上上鄂，然後舌尖迸發可樂獨有的香甜味道的感覺……哇，一口下去就是舒爽。

正當這時。

“哼。”

誰？我怎麽好像聽見誰在我後面對我哼了一聲？

我拿著可樂回頭一看，原來是轉校生拿著文件，路過自動售賣機。我轉身的時候，對方已經在樓梯上往前走了不少了，給我留下一個瀟灑不羈的背影。

我又喝了口，納悶道，這家夥怎麽回事，我招惹他了嗎？

哦……還真招惹了來著。早上的事，我想起來了。

我本來以為已經過去了，沒想到我也許低估了轉校生的對此事的在意程度。

今天對方表面上的風輕雲淡是我臆想，真正的不滿還存在於對方心中，只是沒有表露。

我喝了一口可樂……這，算是什麽事？

……算了，看在可樂的份上，姑且不再思索這些有的沒的。時間是有魔力的，很多矛盾都能在時間裏化解，過幾天轉校生大概就記不得我這號人了——嘛，我估計對方不一定知道我坐在他身後。

我理解，大家都冷靜一下就好了。

——

晚上我去浴室洗澡時，路過沈友臣的房間。

他房間沒關上，留了條縫，我偶然一瞥就看到他在桌子上低頭垂眼，專註看書的樣子。他長得好看，這樣面容平靜的時候總是惹人好感，白白欺騙了一群無知少女。

沈友臣說實話讀書是挺好的，他在他們學校是重點班的前十名，走的是數學競賽的路子。這麽晚了還在學習，雖然經常被他針對，心裏還是不由得升起點欽佩。我走路聲音都小了一點，想著順手好心幫他關個門。

一個人，如果他學習好（無疑），運動好（存疑），做飯好（無疑），表面上脾氣好（對他的粉絲群體來說是這樣的），做事還很認真努力（無疑），那麽哪怕他實際上還是有點問題，那也是不值一提，可以讓人忍受的。

反正對我來說，單單他做飯好這一點，就還能讓我再忍受他很久很久。

我聲音很小了，但沒想到這小子耳朵賊靈，坐起身，就對門口喊了一聲：“誰！？”

然後撲當好像從椅子上摔了下來。樣子好像非常慌亂……

我不禁無語，家裏就兩個人他還問是誰，而且就算再怎麽認真學習，也不至於這麽大反應吧。

這年頭做學霸的容易得神經衰弱嘛。

我秉著好人做到底的的質樸想法，決定上去“關心”他一下，看看有沒有摔著他那副臭臉，讓我小小的開心一下。

沒想到這家夥坐在地上，看到我腳步移動，還立馬阻止我說：“別進來！”

然後撐著身子，把桌子上的書合起來，面對著我，把書用身體遮起來。

我一看，就覺得他心裏有鬼。

我狐疑的沒有再靠近，細細分辨了一下。

這慌亂的感覺，色厲內荏的聲音，嗯？他的面皮微微的發紅，眼神微垂——這羞恥的面龐……我恍然大悟、心神領會，原來沈友臣這家夥不是在學習！

哦，不，在“學習”，不過此“學習”非彼學習！

……這家夥，嘖嘖，昨天看到利裏亞斯少年，就罵我下流無恥。今天卻就在這裏躲著，私下“學習”……雙標啊，雙標。

我沒覺得對方看這種東西有什麽不好的，但面對這種問題，雙標就是他的不對了。

於是，我用沒想到你是這種人的眼光看著沈友臣。

他可能沒太領會我的意思，反而被激怒了，而且羞憤異常。

薄薄的臉皮本來就微紅，這下子不知道是被氣的還是害羞的，整張臉都漲紅了。

而且渾身顫抖，嘴唇輕顫，卻半天一句話也沒說出來。氣的——或者羞憤？

好不容易才豎起一根手指，使勁指向了門口：“出去！”

“好好，我走就是了。

學習要適度，別傷了身體。”

我臨走前，還不忘記意味深長的勸誡道。

然後很爽快的就出去了，還不忘貼心的把他的門關上。

依我看來，這也沒什麽，但這家夥的反應就像是被輕薄的小娘子一樣……勉強能理解他吧。就是沒看出來，懟我的時候明明很兇，這種時候卻這麽羞澀……嗯……有點怪微妙的。

我洗完澡，對方的門還緊閉著，我微笑一下。

從冰箱拿個西紅柿當水果吃，順手在客廳的玻璃茶幾上打開爸媽寄來的包裹。

拆開時最先看到的是綠色的布料，拎出來，衣服的尾擺微微掃過地面——原來是一件日式女款浴衣，我推測大概是他們在溫泉那裏買的吧。

淡雅的綠色，點綴著星星點點的圖案，挺好看的。

我三下兩下解決掉手裏的番茄，洗了把手，把衣服先洗了一遍，然後到陽臺去晾曬。

陽臺不大不小，但陽臺上有一個很大的玻璃窗。從這裏往外面看去，就能看到漆黑一片的夜空與各處的萬家燈火。

夜晚的星星偶爾能看到幾顆。

那些星星必定是天空上最亮的那些，不然我們這裏的空氣是看不到的。

我在冬天的早晨偶爾能看到北鬥七星掛在頭頂。

雖然現在它們還是在頭頂的這片天空，但我什麽也看不見，只有那絢爛的幾顆，幾百萬年前就在燃燒著，施舍我一點它們的光輝。

我其實很喜歡星空。

這顆星球上的人，無論他是誰，有什麽身份，有什麽地位，有什麽感情，在這片星空下，都是渺小的，一樣的，不值一提的。

在這夜幕下，他們都只剩一個特點，從一端活著，再從另一端死去。

而這段時間也仍然如此短暫。

我的思緒在晚風裏沈澱，覺得安心不少。

第二天一早，早飯倒是看到在桌子上了——今天也是三明治，但是和昨天的款式稍微不一樣。

沈友臣那家夥卻沒影了，我看了下門口的鞋，少了一雙白色球鞋，就知道他早就走了。

我拿起桌子上的三明治，一口咬下去，層層味道在口中綻放開來，細膩美味。

我瞇起一點眼睛，心裏想著，啊啊，真好吃。

話說起來，沈友臣學習真刻苦啊，這麽早就去學校了。

我倒沒覺得有什麽不對，沒覺得他可能因為昨晚的事情尷尬，故意避開我什麽的。因為他本來就經常很早去學校，我只能偶爾在早飯的時候和他碰上。

到了學校，又是一天普普通通平平常常。

我本來有點擔心轉校生同學找我麻煩，不過我想多了，對方並沒有找我的茬。

看來的確沒有什麽是時間解決不了的，什麽小仇小怨，睡一覺誰還記得什麽眉目？只有關乎原則的大怨才值得別人惦記著。

日頭逐漸過去，傍晚的時候，天空還是很亮堂。

鄰桌的女孩子拜托我和她今天換一下值日，她說自己家裏有事，不知道我能不能幫她一把，非常不好意思。我想了想，自己也沒什麽重要的事要做，幫人這樣一個小忙也沒什麽。就答應了。沒想到另外一位值日生是轉校生。

轉校生倒是看到我的小小的驚訝，倒是顯得很平淡，好像其實沒被昨天那件事影響。……要不是對方昨天路過我時，發出了“哼”的聲音，我真以為對方其實沒有介意來著。

他簡單解釋一句說別人（好像是他前桌的男生）和他今天換了一下。

我到底還是心虛，立馬證明我的清白，說我也是別人拜托的。

然後就見到轉校生小小的微笑了一下，別說，笑起來的轉校生比不笑的時候可愛了不少，看著就賞心悅目。我暗暗讚賞了一句。

要麽說笑容是促進人與人關系的大殺器呢，笑容可以傳達人的善意啊（當然我說的是真誠的笑容）。我現在就放心下來，認為轉校生不會在做值日的時候找我麻煩。

我和轉校生不怎麽認識，也不太熟。所以兩個人也沒聊什麽，只專註於做自己的活計。

做完值日，我把掃帚在教室的角落放好，轉頭就打算關窗戶，收工回家。不過轉校生快我一步，已經走到窗戶要去關了。

我原地站了一會，慢慢走到我的座位，準備收拾下就離開了。剛拿起書包，我就不經意看到一只綠油油的大瓢蟲，慢慢的飛到了專心夠窗戶把，伸出半個身子的轉校生的肩頭。

然後……沿著對方的後頸，慢慢的飛進了對方的衣服裏……

我不禁出聲提醒，“轉校生……”

對方回頭，窗戶外的光線洋洋灑灑的撞到他身上，顯得他眉眼清俊，幹凈純粹。

然後不知怎麽，蹙了蹙眉，幹凈圓潤的眸子看向我。

我沒來得及欣賞美色，吞了口唾沫，說：“有只瓢蟲鉆到你的衣服後面了……”

然後我看到轉校生渾身僵住，好像感受到了那蟲子的溫度。而蟲子在他衣服裏亂飛，好像找不到出口，在衣服裏鼓起一個包，轉校生的腰線就露出來一截……

轉校生整個人變得有些僵硬了，好半天一動不動，過了會把手彎到後面，去抓那蟲子，但每次都不能準確的抓住。

我看著著急，放下書包在桌子上。

先原地沈默猶豫一下，又上前幾步，揪住他的衣尾，說了句“冒犯了”。把手從他衣服後面伸了進去，註意著不碰到對方的皮膚，直奔鼓起的包。

沒想到蟲子非常靈敏，雖然笨的找不到出口，但卻能靈巧的避開人的手。本來要抓到又被巧妙的避開了，我沒抓到蟲子，倒是偶爾還會輕輕碰到轉校生的背。

沒過幾秒，轉校生沒去抓蟲子，反而一把抓住我揪著他衣尾的手腕，壓低聲音叫我名字：“沈白談同學？”“啊？”我被抓著手腕，一時懵逼，動不了。

“你可以轉身過去一下嗎？”轉校生有些忍耐的問。

我：……？

“我把衣服脫下來。”轉校生解釋一句。

哦……這樣也能讓蟲子離開來著。

“哦哦……好的……”我不好意思地把還放在他衣服裏面的手放下來。

半天我們倆誰也沒動，只有那蟲子還在轉校生衣服裏撲騰，一會在這裏鼓個包，一會在這裏鼓個包。

“那個……？”我看他好像在等我轉身，尷尬的轉了轉被他握住的那只手腕。

“啊。”轉校生這才意識到還拽著我的手腕，耳朵泛起淡淡的薄紅，一言不發的松開了我的手。

我趕緊轉身，總覺得這場面有點尷尬……

背後傳來窸窸忽忽的聲音——有一個男孩子在脫衣服，而我在這裏像塊木頭一樣的直楞楞的站著。

教室和走廊沒有窗戶連接，只有一堵白白的墻壁。

忽然看見兩三個男生從樓梯那邊走過，但沒往我們教室裏看。幸虧我們教室是走廊的盡頭，沒什麽人經過。不然這尷尬的場面真不知道該怎麽說，才能說明白。

我胡思亂想著，又飄到教室的監控攝像頭那裏。攝像頭開著嗎？會有老師看到我們教室裏的畫面嗎？會不會被老師誤會我們在打情罵俏？不會吧……？我不會被老師叫去辦公室吧？

要是我真的有個這樣的男朋友，我也就捏鼻子認了，但重點是我沒有啊，要是被冤枉了，豈不是非常倒黴？

我還在這邊胡思亂想著，就聽到“旁通”一聲，窗戶被關上了。

我轉身看過去，轉校生已經把窗戶關好了，見我看過來，他的視線也轉過來。我們視線對上了不到一秒，就見轉校生微微撇開了頭，又微微紅了紅臉。他的衣角輕輕掃過窗臺，沾上了少許灰塵。

我順著他的衣角看去，有一點點褶皺，大概是我剛剛揪成那個樣子的……順著衣角往上……哦，對了，我剛剛把手伸進去來著——

我幹嘛來著，抓蟲子。

對了，抓蟲子，那抓到沒有來著，沒有——

哦，沒有——

不是，這不搞得又像我占了人轉校生的便宜嗎？？

別說，轉校生的皮膚微微帶點硬的，不過很光滑，摸起來又涼快又舒服……

對方發現我眼睛直楞楞的還在看他的衣服，又偏頭好奇的問我，“你……在想什麽？”

“轉校生的皮膚摸起來很舒服……”我下意識回答到，過了會才發覺——糟糕，一不留心就把心裏話說出來了。

肉眼可見，轉校生的臉一下子又pong的紅了。

他抓著自己的衣服後面的一角，那個角被我揪住過，又被他揪住。

他漲紅了臉半天說：“你！”

我連忙把手舉起來，手掌朝前。表示我不是我沒有，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只是想助人為樂！

但轉校生只是“哼”了一聲，瞪了我一眼，然後抓著自己的書包就從教室出去了，三下兩下下了樓梯。

只留下我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

我摸了摸講臺上殘留的一點點粉筆灰，粉筆灰在我手指肚子上暈開一條線。

不禁心裏幽幽的長嘆了口氣……

我苦中作樂的想，雖然被瞪了一眼，但好像不是被人很討厭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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