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旗袍女人的照片, 讓吳迪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她那麽美, 卻讓吳迪覺得恐懼。

所有的真相, 都被牽出了水面, 昭昭然地呈現於世間。

吳迪心裏又苦又澀，猛地扭開脖頸。

可是, 她現在的身體狀況實在不允許, 倒把自己折騰出了一身冷汗。

吳迪幹脆閉上眼睛, 不再看。

老張還擎著那本影集, 吳迪的避而不看讓他有些尷尬。

他只得看向顏子明, 又擔心顏子明被吳迪氣出個好歹。

“你以為你不看, 它們就不存在了嗎？”顏子明冷哼。

吳迪皺眉, 仍不肯睜開眼睛。

顏子明被她氣著了, 粗.喘著, 瞪視她：“你的身世, 我都清清楚楚。到現在你自己也該清清楚楚！”

吳迪被刺激到, 霍然睜眼。

“我的身世？”吳迪冷笑, 那份冷意, 不亞於顏子明的。

“顏董事長是打算讓我認祖歸宗嗎？”吳迪嘲道。

“可惜，上輩子的我已經死了, 重新投胎轉世認的就是別人家的祖宗了。”

吳迪說著，嘴角挑起一個諷刺至極的笑來：“不好意思。”

“你敢！”顏子明老臉漲得通紅。

吳迪鼻腔中哼了一聲, 根本不怕他。

老張看著這兩個人僵持著，心裏比誰都急：“大小姐，你——”

被吳迪一眼瞪過來, 老張嘆了一口氣：“您本來就是顏家的大小姐，您就是罵死我打死我，我也這麽稱呼您了！”

他倒像是橫下心，就算得罪吳迪，也要堅持這個稱呼了。

吳迪拗不過他，便閉著眼睛，懶得理他。

老張知道她不耐煩，也只能繼續耐著性子勸：“大小姐，董事長身體不好，您就別和他擰著來了！”

他大小姐長大小姐短的，倒是叫得習慣了。

顏子明病了嗎？

病了與我何幹？

吳迪心裏冷笑。

老張見她不說話，又絮絮地說：“您到底是董事長的孫女，就是再投胎轉世，這魂也是原來的魂不是？既然沒喝那碗孟婆湯，就是和顏家的緣分沒盡，您說是不是？”

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吳迪心說。

她心裏亂得很。

老張悄悄瞄了瞄鼓著腮幫生悶氣的顏子明，又勸吳迪：“您覺得顏家對不起您，可是您不知道董事長為您做了多少事。他心裏是真有您……”

“真有我？”吳迪聽不下去了，不客氣地打斷老張的話。

老張被她反問得一楞。

“是啊，顏董事長為我做了那麽多事，我猜的沒錯的話，陳翠就是你派人下的手吧？蘇果恐怕也被你派人殺了吧？”吳迪的聲音格外平靜。

老張聽得一楞一楞的。

顏子明一張老臉繃著。

“顏董事長替我報仇呢？連自己的親孫女都不放過……顏穎的車禍是你讓人做的手腳吧？”吳迪緩緩睜開眼睛，緊緊盯著老張。

老張被她剛才的話驚到了，現在再被她盯著看，整個人無比的緊張。

吳迪朝他溫和笑笑，像是聊家常一樣：“張伯伯，你看，你忠心侍奉了幾十年的主人，原來有這麽多事，是你不知道的呢。你都不害怕嗎？”

老張喉嚨滾了滾，忘記了說話。

吳迪現在的樣子，和顏子明誘勸別人信服的時候的樣子，太像了。

而吳迪說的內容，更讓老張覺得頭皮發麻。

“那又怎樣？”顏子明開口了，帶著獨有的自得和不可一世。

“我想做的事，自有我的理由。我也沒有義務告訴所有人。老張，我這麽多年待你怎麽樣，你自己心裏最清楚！”顏子明輕蔑地看著吳迪。

那個眼神，吳迪懂。

無非就是藐視她小孩子家還想學收買人心、挑撥離間，手段拙劣的很！

老張果然無意識地松了一口氣，朝顏子明恭敬地點了點頭：“是，董事長待我很好，特別好。”

吳迪壓根兒就沒想短時間內挑撥了老張對顏子明的忠心。

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但是她也不是任人宰割的主兒。

“顏董事長做事不需要理由，殺幾個人不需要理由，制造車禍把自己的親孫女送進醫院不需要理由……如果我猜得不錯，顏穎從今以後再也不能隨意行走了吧？呵！對自己的親孫女，顏董事長還真下的去手呢！”吳迪嘲諷著。

顏子明臉色鐵青。

吳迪不肯停下話頭兒：“顏董事長既然能讓顏穎生不如死，何必對我心慈手軟呢？反正我現在也動彈不了了，顏董事長就幹脆做個局，把我也弄死吧。從此以後一了百了，等您百年之後黃泉作伴，也挺有意思，不是嗎？”

顏子明沒想到她會說出這種話來，臉色登時煞白，見鬼一樣盯著她。

吳迪無所謂地一笑：“您給我個痛快，我可比顏穎那種生不如死好多了。說不定還會感激您呢！”

顏子明血撞頂門，心頭火起，猛地邁步沖向吳迪。

他的手掌揚起，掄到半空，眼看著就要落下來。

吳迪不怕他，死死盯著他，眼底都是桀驁。

顏子明對上她的眼睛，那只手掌就怎麽都落不下來了。

足足僵持了兩分鐘，顏子明的手掌猛地落下，卻扇在了自己的臉頰上。

“不肖子孫！”他罵著。

不知道是罵吳迪，還是罵他自己。

“董事長！”老張嚇得趕緊扯住了他的胳膊，生怕他再做出什麽傷害自己的舉動。

吳迪聽著那清脆的響聲，索性閉上眼睛，由著他們主仆鬧去。

誰也不知道，她心裏正翻江倒海著什麽。

顏子明最終被氣得一秒鐘都待不下去了，轉身就走。

老張糾結著，到底還是緊緊跟上了他。

卻聽到吳迪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顏董事長，顏然沒看過那張照片吧？”

顏子明身軀一晃。

他們都清楚，吳迪說的照片，是那張黑白照片。

那個美麗的女人，其實吳迪該稱呼她為奶奶的。

吳迪沒想得到顏子明的回答。

顏子明不會回答，她知道。

那個答案也是明擺著的：如果顏然見過那張照片，就不會是現在的結局了。

一切，都是顏子明故意的。

吳迪的眼角泛上濕意，聲音卻是滿滿的嘲諷：“我隨時等著，顏董事長來送我上路。”

顏子明走了，什麽都沒說。

吳迪躺在床上，依舊動彈不得。

她盯著頭頂上的天花板，心裏說不清楚是什麽滋味。

五味雜陳，還有深深的、言說不盡的，思念。

顏小然，你在哪裏？

我很想你，很想你……

後來的後來，吳迪不記得什麽時候，在這張帶著顏然氣息的床上，睡著了。

吳迪是被一陣刺痛弄醒的。

很輕微的刺痛，卻讓睡夢中的人，無法忽略。

她張開惺忪的睡眼，眼中迅速聚攏了戒備的神色。

那陣刺痛早已經結束了，吳迪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她只能戒備地看著眼前的那個黑影。

外面已經徹底黑下來了，屋內沒有開燈。

只有星星的光亮透照進來。

那麽多的星星……吳迪心口一痛。

她想到了那個和顏然相擁一起看星星的夜晚。

那個黑影在她的床邊坐了下來，在黑暗中靜靜地看著她。

吳迪雙眼瞇了瞇：“祝……”

她想說“祝姨”，可是又說不出口。

沒有了顏然那層關系，那個“姨”她叫不出來。

祝弘輕輕嘆了一口氣，俯身替吳迪掖了掖被角。

吳迪抿著嘴唇沒作聲，由著她動作。

祝弘再次直起身的時候，仍是沒得到吳迪的那聲稱呼，這讓祝弘的心裏不好受起來。

“好孩子，你是最該叫我姨的。”祝弘的聲音微顫，像是哭過。

吳迪垂下眼皮，沒作聲。

祝弘心裏更不好受了：“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你舉手投足都像你媽媽……我、我早該想到的！都怪我！”

她哭了。

黑暗之中輕輕的啜泣聲，格外地清晰。

吳迪的心臟被攪著，不能不聯想到顏然那張臉，那張在自己失去意識之前淚流滿面的臉。

吳迪輕輕地笑了。

祝弘被她笑得心頭發緊。

“就是因為知道我才是顏家真正的長房長孫，你才覺得對不起我吧？”吳迪沒有什麽情緒的聲音，飄蕩在空曠的屋內。

亦飄在了祝弘的耳邊，每一個音節都無情地擊打著祝弘的心。

“在你心裏，只有血緣才有用，對嗎？如果我不是顏家的孫女，不是顏夫人的女兒，你是不是還是發自內心地瞧不起我？”吳迪問。

祝弘被問住了，一時之間忘記了回答。

“你從來都是瞧不上我的吧？無論我當年在大衡多麽努力，做得多麽出色，你都覺得我配不上顏然，對吧？”

祝弘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無從反駁。

“可是顏然呢？現在，顏然在你心裏，又算什麽？”吳迪冷笑著。

笑著笑著，淚水滾滾而落。

吳迪不再說話，她就躺在那裏，默默流淚。

祝弘看不清她的眼神，卻能看到星光下她眼角的晶瑩。

祝弘心酸得很。

“好孩子，其實我……”她擡起手，想去替吳迪揩去眼角的淚水，卻又不敢。

“其實你因為一直愛著顏夫人，所以這麽多年來，才把顏然當成自己的親生女兒看待。”吳迪一口氣將真相托出。

祝弘的身體僵住，難以置信地看著吳迪：“你……”

“我猜的。”吳迪的聲音平靜，淚水已經在眼角幹涸。

“現在，你知道我才是顏夫人的親生女兒，你又來對我好了，”吳迪自嘲一笑，“你覺得，你這麽做，對得起顏然對你的在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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