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弘離開了顏然的房間, 一個人。

她沒做停留, 徑直下樓。

鞋跟踩在木質樓梯上, 發出“踏踏踏”的響聲, 在這個寧靜的夜晚，聽著格外清晰。

祝弘沒心思管這些, 這都不重要了。

往事, 很多的往事, 在她的心裏翻騰著。

幾十年過去了, 那些往事一旦被翻騰起來, 卻異常地清晰。

她以為自己已經是活了半輩子的人了, 大多數事都能看得淡, 可是到如今才知道, 有些事, 是沒法放任不理的。

因為想著事分了心, 祝弘腳下一滑, 一腳踩空。

木質樓梯發出“咯吱”的響聲。

祝弘身體前傾, 心想糟了——

還有半層樓呢, 這麽滾下去，非摔折了腿不可。

想象之中的腰疼腿斷沒有發生, 祝弘砸在了一個人的身上。

準確地說，是這個人迎著她上來, 把來自她身體的沖力都卸在了自己的身上。

一陣咕通咕通的亂響之後，才安靜下來。

意識到接住自己的人是誰的時候，祝弘趕緊撐起身體。

她沒受傷, 而躺在她身.下當肉墊的那個人，則被砸得夠嗆。

“傷哪兒了？”祝弘摸索著可能傷到的地方。

摸索到那人腳踝的時候，那人發出了哼哼唧唧的嘶嘶聲：“疼！疼……祝老師！”

腳踝腫起老高，祝弘心煩氣躁：“你傻嗎！”

莫小陌委屈巴巴地扁扁嘴，心說我不傻摔下來的就是你了。

“我年輕，養養就好了。”莫小陌忍著疼，小小聲地說。

祝弘明白她的意思：她年輕抗摔，手腳利落，恢覆得也快；要是換成自己這個歲數大的……

“我歲數大了，一摔就摔癱瘓了。”祝弘心裏面一陣別扭，說出來的話更別扭。

莫小陌楞了楞，覺得祝老師生氣了，又好像不是單純地生氣。

“能站起來嗎？”祝弘別扭幾秒鐘，就恢覆了平常的表情。

“應該能……”莫小陌咬了咬牙，強撐著站起來。

祝弘自然而然地拉著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莫小陌臉一紅：“我、我自己可以……”

“你自己走個試試？”祝弘嫌棄著，“我不想多個累贅。”

莫小陌只得閉嘴，由著她攙著自己往外走。

“祝博士這就打算走了？”黑暗之中，一道蒼老的聲音。

祝弘似乎早就預料到會發生什麽，她不慌不忙地看向黑暗中出現的瘦高的顏子明：“她沒事兒，顏老可以放心了。”

祝弘頓了頓：“顏老是打算派人送我們回市區嗎？那就多謝了。”

顏子明虎著臉，冷笑：“我請祝博士來，可不是讓祝博士給她用藥的啊！”

“不然呢？”祝弘挑眉，“顏老是想要一個一輩子躺在床上動彈不了的孫女嗎？”

“哦，我差點兒忘了，顏穎也動彈不了了。”祝弘挑釁道。

顏子明臉上的肌肉抽搐著：“你拿著顏氏的錢，為顏氏做事，你別忘了！”

“那又怎樣？顏老還曾經承諾顏氏的醫療事務都交給我，可你還是繞過我，聯系了肖院長，得知了吳迪的情況，不是嗎？”祝弘針鋒相對著。

“她是我孫女！我當然有權利知道她的情況！”顏子明拔高了聲音。

“可惜她根本不認你。”祝弘無情地打斷他。

顏子明被戳到痛處，呼呼穿著粗.氣。

祝弘看透了他，冷笑：“顏老，你的身體可不適合發脾氣。當心腦瘤爆開，顏氏可就真完了。”

顏子明的身體猛地搖晃兩下，他扶住了旁邊的墻壁，手掌摳進墻裏，幾乎要把墻皮摳下去。

祝弘很樂意看到他這副樣子：“顏家被你折騰到現在的地步，唯一可能挽救顏家的顏然，還被你逼走了。你說，這不是你自作孽是什麽？”

顏子明漲紅了臉，腦袋裏開始疼了起來，不久前吃過的止疼藥都不起作用了。

祝弘就那麽看著她，嘴角掛著殘忍的笑。

莫小陌一直沒敢說話，現在更是僵著身體，覺得這樣的祝老師，挺嚇人。

“董事長！董事長您怎麽在這兒？”老張還穿著睡衣，跑過來扶住了顏子明。

“您頭疼嗎？我給你拿藥去……祝博士？”老張詫異地看著對面的祝弘和莫小陌。

“你好。”祝弘微微一笑，就像看到了熟識的老鄰居一樣打招呼。

誰能想到就在幾分鐘之前，她差點兒氣死顏氏的董事長？

顏子明緩了口氣，疼痛感稍輕。

他撥開老張，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著祝弘：“不要以為你和國鵬媳婦兒那點兒破事別人不知道！”

祝弘和老張的臉色同時變了。

“董事長……”老張想說什麽，又不敢說。

“知道又如何？全世界都知道又如何？”祝弘嗤笑，“至少我沒有落井下石、強取豪奪。”

末了，又綴上一句：“和顏老您當年比起來，差得遠了。”

“你！”顏子明呼吸急促，眼看就要爆發。

“顏老，你說，要是吳迪知道了你當年對她奶奶做了什麽，她會怎麽想？”祝弘呵呵冷笑。

顏子明被噎住，臉上滿是驚恐的表情。

祝弘已經沒有興趣和他繼續話題了：“走吧。”

她纏著莫小陌離開了顏家老宅。

回程的路上，換了祝弘開車。

莫小陌個小受樣兒窩在副駕駛上，不敢吱聲，只敢偶爾偷偷瞄瞄祝弘的側臉。

認真開車的祝老師無疑也是美的，認真做事的女人格外有魅力。

可是莫小陌好怕啊！

祝老師太嚴肅了，以及剛剛聽到了秘辛一個接一個——

顏氏的董事長得了腦瘤，隨時都可能血管爆掉掛了那種。

顏然不是顏家的孫女，吳迪才是。

還有顏穎出了車禍，其實是認為，她也從此再也沒法站起來了。

以及，“國鵬和他媳婦兒”都是誰？

莫小陌心裏面的問號一個接著一個，好想問，好想知道，卻又不敢。

車子開進市區已經是四十分鐘之後的事了。

因為是半夜，市中心都沒什麽車，一路順暢。

祝弘把車停在了莫小陌租住的小公寓的樓下。

為了方便對祝弘死纏爛打，莫小陌瞞著家裏，以“學業為重，工作為重”的理由搬出來，租住在這間小公寓裏。

終於到家了，莫小陌松了一口氣。

祝弘把車熄火，卻沒急著動。

她不動，莫小陌也不敢動，就那麽老老實實等著她的吩咐。

“剛才開車，不能分心。”祝弘第一句話竟然是解釋。

莫小陌頗覺意外，楞頭楞腦地“哦”了一聲。

祝弘抿了抿嘴唇，沒有看她，而是盯著窗外路燈下的明晃晃：“你剛才想問我什麽？”

莫小陌徹底楞住了。

她倒不是意外她那點兒小心思被祝弘看破，反正祝弘看破她也不是什麽難事。

莫小陌意外的，是祝弘居然關心起她怎麽想的。

這算不算太陽打西邊出來？

莫小陌的腦袋不由自主地就往車窗外看。

“太陽早落下去了。”祝弘翻了個明顯的白眼兒。

莫小陌：“……”

“顏國鵬是顏子明的長子，他妻子……”祝弘說到這裏，明顯一滯。

莫小陌拔緊了脊背。

“……他妻子莫文竹……是我愛的人。”祝弘盯著窗外，眼中分明有晶瑩閃動。

莫小陌愕然地張大了嘴，沒頭沒腦地嘀咕一句：“她也姓莫啊！”

祝弘表情古怪地回看她一眼。

莫小陌趕緊閉嘴。

“祝老師你接著說。”莫小陌催促祝弘，生怕祝弘被自己打斷，不肯再說了。

她其實一點兒都不吃那個也姓莫的女人的醋，她就是想知道更多的關於祝弘過去的事。

祝弘從來不肯跟她說這些，現在肯開口，這是天大的好事啊！

“我，她還有顏國鵬是高中同學。我喜歡她，顏國鵬也喜歡她……其實故事很簡單，我喜歡的人不喜歡我，而我這麽多年都放不下她。”祝弘自嘲地笑。

莫小陌糾結地看著她，心裏有種叫做心疼的東西在湧動著。

“……後來阿竹和顏國鵬結了婚，我考上了大學，離開了這座城市。再後來我出國，我國外聽說他們出事了。我瘋了一樣搭了能買到的最近的飛機回了國，一切都結束了，只有他們的孩子留了下來。”祝弘抹去眼角的淚水。

莫小陌心疼極了，特別想撲過去抱抱她，卻又不敢。

“那個孩子，就是顏然？”莫小陌努力轉移話題。

“對，就是顏然，”祝弘點頭，“所有人都以為那是顏國鵬和阿竹的孩子，其實不是。他們的孩子，也就是吳迪，已經被人掉包了。”

“掉包？”

“是顏子明的二兒子顏國鯤幹的，顏國鵬和阿竹也是他設計的車禍害死的。顏國鵬是顏子明的原配生的，顏國鯤不是。顏子明的心是偏的，顏國鯤氣不過，就走了極端。”祝弘說。

“顏國鯤就是顏穎的父親？”莫小陌問。

“嗯。他害死阿竹他們夫妻，肯定還想害死繈褓中的吳迪。我不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麽，吳迪沒有被害死，被作為孤兒送進了福利院。小顏然則被抱回了顏家，貍貓換太子。”

“怪不得顏子明對顏然那麽好。”莫小陌似有所悟。

“他對顏然好嗎？”祝弘冷笑，“他對顏然根本就不像是個疼愛孫女的爺爺。你想象不到顏然是怎麽長大的。”

莫小陌聽著，突然想到了什麽：“祝老師，其實你知道顏然在哪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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