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馬上到廚房去做飯，屋裏剩下我和爸爸，但他立馬就躺在床上，也不跟我多說一句話。

“你身體怎麽樣了？”我還是問了。

“沒事兒了。”

“你昨天吃了什麽藥？”

“忘了，反正沒事兒了。”說完，他就把背對著我，假裝睡覺。

好，不理我，那我就問在廚房的另一個。

“昨天才吃的藥，今天就好了？他吃的什麽？”我問。

媽媽手上忙著摘菜，嘴上回我：”就是普通的去痛片，太作了。昨天在醫院打了兩瓶點滴就回來了，沒大事兒。“

“那他給我發微信說他要走了，都是騙我的？”

“我都跟你說了，你爹他經常搞這種事情，他那麽怕死，才不會先死讓我得逞呢。”

“那你們今天這樣算怎麽回事？和好了？怎麽還能一起吃別人家的酒席？”

“和好？對付過。他不讓我好過，我也不讓他好過！”

“你就沒想過分開嗎？在一起也不開心。”

“不可能。”

“……”

真讓人窒息。屋裏的每一處空氣都彌漫著讓人窒息的毒，我選擇出去清醒清醒。

我給江宇之發了問候短信，並且報平安。不到一分鐘，他就打過來。

“我還以為你在上班，所以沒敢打你的電話。”

“你打啊，我要是錯過你的電話忙完第會一時間打給你。”

“嗯，那我知道了。”

“你已經到家了？怎麽樣，叔叔阿姨還好嗎？”

我楞了一下，該說他們好還是不好？“好，好極了，百毒不侵。”

“嗯？這是什麽形容詞？你的事處理得怎麽樣？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啊。我就想聽聽你的聲音，我想從你的聲音裏汲取能量，這樣我就能有更多力氣去戰鬥了。”

“然姐，你這幾天變得好會說話啊，你不害羞啦？”

“這是真情實感，不是會說話。再說，我們隔這麽遠，就算我不好意思你也看不見不是嗎？”

“那倒是，竟然有點兒想念你，這可怎麽辦？”

“江工，你才是真的會說話。我過幾天就回去了。等我回去了，我帶你到我朋友那搓麻將，她已經邀請我好幾次了。”

“好啊。那如果我突然出現在你面前，你會不會很驚喜？”

“那肯定會啊。但你就在 B市等我好了，我們在車站見。”

“好。”

“拜拜。”我掛斷了電話。

心滿意足掛了電話後，仿佛真的有力量貫通了我。我推門進屋，發現菜已上桌，跟著飯菜一同上桌的還有白酒。而爸爸已經從床上起來，在桌前牛飲。

我忍著想把酒瓶和酒杯摔碎的心情，幫忙把碗筷擺好，準備吃飯。

這說不定是我們全家最後一起吃晚餐。我已經開始給自己做心裏預設了，萬一天塌下來我也能保持鎮靜。

媽媽把最後一道菜端上來的時候，看到正在喝酒的某人，也沒有說話，坐下來，自顧自地給我夾菜，吃飯。

爸爸繼續自斟自酌，只就著眼前的花生米，別的菜動也不動。

我也在心裏佩服我自己，這種時候了，我竟然能像個旁觀者一樣分析自己父母的狀態和心理。

“就不能不喝酒嗎？菜又怎麽了？ 就這麽難以下咽？”媽媽率先發難，我繼續扒飯。

爸爸不理她，繼續喝酒。

“孩子回來都不會裝一下？喝什麽啊？”

“啪！”爸爸把筷子狠狠地摔在桌子上，大喊，“你管我？”

“我管你？我昨天不管你你就看不見今天的太陽！”

“我他媽昨天是因為誰？你還有臉說？”男人就是容易暴躁，更容易沖動，爸爸酒也不喝了，直接把裝著半杯白酒的玻璃杯狠狠一摔，酒和玻璃杯一起，撒了一地。

幸好，只是摔杯子，不是掀桌子，我心裏竟有點兒竊喜。我繼續消滅自己碗裏的半碗米飯。

這一對夫妻一吵起架來仿佛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氣，兩個人就像轉動的發條，只要勁不松，就能一直對噴。

粗獷的男聲和尖銳的女聲讓我耳膜震顫，但我還是吃光了一碗飯。我本來想靠吼得大聲一點兒讓他們停下來，但他們的音量大到怕是隔壁鄰居已經聽得清清楚楚了。

沒辦法，我最後看了一眼剛剛吃過飯的碗，“啪”的一下往地上一扔，瞬間就安靜了。

他們二人也驚了，齊刷刷地看著我。

“不拿我當人嗎？我還在吃飯呢，就不能等我吃完？”

“你們不知道你們聲音很大嗎？不是不想別人知道嗎？你們剛剛的音量大到隔壁聽得清清楚楚了！昨天還上演生無可戀，相愛相殺，今天就能裝琴瑟和鳴去參加別人的婚禮，這麽怕別人知道你們感情不和，那怎麽忘了剛剛吵架的時候小點兒聲呢？忘了是吧？”

媽媽幹脆也坐下來，倒了半杯白酒，一口幹了，把杯子重重放在桌子上，說道：“羽然，媽也沒辦法，媽一心希望你好，但是沒辦法。”

“沒辦法？你們仔細想想，你們吵了這麽多年，我以前是什麽態度，我今天是什麽態度？以前我害怕你們會分開，覺得分開了我就沒有家了；可是現在我明白了，你們沒分開我的家就完整了嗎？你們為這個家貢獻過什麽？爭吵？打架？眼淚？恐懼？

“你們對得起我嗎？我做錯了什麽要承受你們這樣幾十年的無休止的爭吵？你們是真的希望我好嗎？希望我好，難道不應該讓我快樂嗎？那為什麽從小到大，我每天都在害怕中度過，每天害怕你出去喝酒，發酒瘋；每天害怕你一言不合就要回娘家；每天害怕你們要離婚？這就是對我的愛是吧？這就是愛我的表現對嗎？

“既然相看兩相厭，就分開好嗎？我長大了，沒所謂了，不要打著為我好的幌子勉強湊合在一起，我不需要！分手！離婚！就現在！反正家裏也就這麽一點兒財產，我什麽都不要，你們倆趕緊分了，然後都去找自己的真愛，好嗎？千萬別顧忌我，我求求你們了！

“這位先生，我是你的親女兒嗎？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想尋死？真的想死，就會悄無聲息地死，不告訴任何人；但你在幹什麽？給我發消息，然後拒接我的電話？告訴我你要死了，讓我幹著急，讓我心如刀絞，讓我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第一不孝女是你真實的目的嗎？你今年貴庚啊？我都比你懂事！

“這位女士，過不下去就不要過，不要用為了我這種借口，既然你決定跟他死磕，那就不要找我訴苦，這是你自己的選擇！自己選了，就該承受，別一邊跟我哭說他不是東西還要一邊怨我不站在你這邊。

“我累了！我活了27 年，擔驚受怕了27 年，被你們裹挾了27 年，還不夠嗎？我到現在為止，不敢相信別人是愛我的，覺得我配不上任何人，只要有人對我好，我就手足無措，我這樣到底是因為誰？是我咎由自取嗎？虧我這麽多年一直自責，是不是我沒有協調好你們的關系，才導致你們婚姻關系的破裂，是不是我不夠優秀，讓你們不能以我為榮，總之，就是因為我不好，你們的關系才會更惡化。

“可現在我才漸漸明白，這他媽的關我什麽事？你們的婚姻自己經營不好，不是我的問題！愚蠢！自私！不值得原諒！我告訴你們，今天，你們倆要是不離婚，我就不會再踏進這個家門。什麽時候把離婚證放到我面前，再來找我。還有，不要再做巨嬰了，成熟一點兒吧，自己的事情自己解決，不要一把年紀了還要讓自己七十的老娘為你們操心。從現在開始，不要跟我說你們的任何事，除了離婚。”

“羽然，你去哪？”

“我去姥姥家的老房子，誰也別來找我，除非你倆把離婚證放到我面前。我會一直在老房子等你們倆商量的結果，如果你們一直耗著，我就一直等著，反正我的領導也看不慣我很久了，早就想把我開除了。如果你們還知道你們還為人子女，為人父母，就盡快給我個交代，如果不給，那咱們一家人一起沈淪吧。”

接著，我去洗手間把掃把和拖布拿過來，認認真真把摔碎的玻璃杯、碗都收起來，把地拖幹凈，背上我的包，拉開門，離開家，離開那個沒有開燈的家。

姥姥家的老房子在很遠的村子裏，沒有通公交車，平常只有姥爺會每年回去一兩次，他會在小菜園裏侍弄一些瓜果蔬菜，花花草草。有了這個菜園，家裏基本不用去菜市場買菜。

但老房子對我而言，卻是我的美好童年的記憶。我的童年一直在父母吵架中度過，媽媽應對吵架的慣常方法就是帶著我回娘家。可能是因為我像一個無辜的受害者吧，姥姥姥爺總是會格外愛惜我，哄我玩，仔細想想，那才是真我正無所顧忌，享受愛的時光。

我打了好半天的車，都沒有願意去姥姥家的。我只能給陳靜打電話，讓她幫我找找可以去的車。

“老二，給我介紹一個可以下鄉的出租車吧，我想去趟我姥姥家。”

“你回來了？怎麽不告訴我？”

“回來處理我爸媽的陳年舊事。我在想辦法治他們，所以應該沒心情跟你們聚會了。”

“他們又——算了，找車是吧，等會兒啊。”

大概過了五分鐘，陳靜重新打來電話：“老三，顧森說可以送你去，我這邊認識的司機要價都挺高，至少百十來塊呢。”

顧森和陳靜為什麽總是湊在一塊。

“他在你家？那我給他多少錢合適啊，要下雨了，確實也怪麻煩人的。”

“你傻啊，給什麽錢，顧森還用給錢？你等著吧，他出發了，大概過半小時就到，然後送你過去。他要是管你要錢，你找我。”

P.S.我想念江工，他下集就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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