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眼看就要下起來，我一直走，直到看不見自己的家。我找了一處可以躲雨的角落等顧森。

雖然顧森如今成家立業，我們也恢覆成正常的同學關系，但我實在不願意和他產生額外的瓜葛。

他來得很快，快到我還沈浸在胡思亂想裏的時候，他就降下車窗，跟我說了句：“想什麽呢？上車啊？”

“哦，你來了。”我恍然大悟，趕緊拉開車門，把背包放到後面，剛想坐在後面，他就來了句：“坐前面來。”

我也知道坐在後面不太禮貌，但我確實不好意思坐在前面。可他講了，我也只能硬著頭皮坐了。

“謝謝啊，我一時找不到車才找陳靜的，沒想到你們在一起。”

“在 B市遇到麻煩我管不著，但你都回老家了有事不找我，你確實不夠意思。”顧森握著方向盤，指了指我的安全帶。

我馬上系好，說：“不是什麽大事。你也知道，我自己能做的，一般不會麻煩別人啊。”

我把地址告訴顧森，它開啟導航，啟動車子。

“那你找陳靜了，你就不怕麻煩她？”

“她是女生。”

顧森冷笑一聲，“算了，不跟你辯。你怎麽突然回來了？怎麽不在家住？”

“家裏臨時出了點事，我想去老房子住幾天。我是臨時回來，所以想著也沒時間聚，就不告訴大家了。”

一路上沒有幾條國道，多數是沙子路、土路。路上也都是因為下雨而形成的大大小小的水坑，看得出來，雨季來了。

我憑著記憶讓顧森舍棄導航，順利找到了姥姥家的老房子。不過，傾盆大雨也下起來了。

“等會兒再下去吧，現在雨這麽大，我車裏沒雨傘，你也沒帶，跑出去容易淋雨。”顧森把車停好，拉好手剎。

“嗯，其實也沒啥，沒幾步路了。”我其實想冒雨跑過去，可我心裏還在糾結要不要給他一些車費。畢竟，這樣的天氣，這樣的路，對車也是一種損耗。

“謝謝你能送我來，要不然，我把車費——”

“寒磣我？”

“當然不是啊，本來你也不用來的。我——”

“林羽然。”

“什麽？”

“陳靜她，她有沒有跟你說過我的事？”

“你什麽事？”

“我離婚的事。”

“？？？你離婚了？什麽時候的事？為什麽啊？你跟你你媳婦不是挺幸福？”

“看來她們真的沒告訴你。你的老大，老二，老四都知道的事，結果她們集體不告訴你，看來她們還是覺得我不是個良人。”顧森抓著方向盤的雙手幾乎青筋暴起。

“也許是我離家遠，她們跟我說這個也不能改變什麽。”

“你裝作聽不懂是不是？”

“你什麽意思啊，什麽叫我裝聽不懂啊？那你希望我對你離婚表達什麽樣的情感？興高采烈還是傷心？”

“我就是想問，我還有沒有機會。”

“機會？我冒昧地猜測一下，你是想問，你我之間還有可能的意思嗎？”

“是。”

“沒有。”

“你——你遲早是要回來的，在 B市你又買不起房子，在城市裏漂泊又遭罪的，何必呢？我知道我這麽說你會生氣，但我說的是事實。你回來會有很好的生活，你不用再租房子，不用再加班，離父母又近，我又跟你相識這麽多年，我是什麽樣的人你也清楚，我難道不是最好的選擇嗎？”

我低頭盯著自己的褲子布料，說：“你別告訴我你跟你媳婦離婚是因為我，我擔不起這個罪名。”

“當然不是，我只是發現我不愛她。”

“別拿這個說事。你是否單身，都與我的未來，我的計劃沒有任何關系。何況，我也有男朋友了，所以你不要再和我說這些。”

“男朋友，誰？”

“你也見過的，江宇之。”

“你不是說他只是一個朋友嗎？你不是討厭他嗎？你沒必要為了拒絕我就隨便搬個人說是你的男朋友吧？”

“那個時候，他確實不是我的男朋友，但現在他是。我對我很好，我也喜歡他，就這麽簡單。”

“簡單個屁！你要在 B市生活嗎？你考慮過你的生活壓力嗎？你覺得你能飛黃騰達嗎？為什麽你寧願吃苦都不看看我呢，我有的我都可以給你啊。”

“你現在就是我的同學，我為什麽要考慮你？你這個人太奇怪了，是，我承認，我年少的時候喜歡過你，但那都過去了，已經過去了啊！人是會變的，會成長的，以前我喜歡過你，不代表我會念著你一輩子吧。你我都是成年人，你都可以和別人走進婚姻重新開始，那我放下你，開始新生活有什麽不能理解的嗎？”

顧森不再說話，而是拿出了打火機，點燃了一支煙。

“你是不是還缺一些生活日用品，我下次給你帶來吧。”顧森吸了一口煙，把車窗降了一條縫。

雨下得比剛開始小了一些。

“不用，這裏有小賣部，我會去買的。今天真的謝謝你，事情我也和你講清楚了，我今天也不便留你去做客了，我先走了。”

我把我的背包從後座拽到前座來，打開車門，頂到自己腦袋上，一溜小跑，跑進了院子裏。在房子旁邊的廢棄雞窩裏找到了鑰匙，開門進屋。

屋裏還算整潔，看來姥爺之前有回來過。我把日常需要的東西盡量都找出來。幸好，還有米和面，就是沒有油了。看來要等晴天時去小賣部裏采購一下。

這老房子還是一點兒沒有變。三間規規矩矩的平房，一開門便是廚房，進來算是主臥，裏面的屋子算是次臥。老舊的家具，老舊的電器。燈泡的開關還是要用線拉的，衣櫃是用木頭打的兩個長方體櫃子，上面文著牡丹，櫃子上面是兩面方形的鏡子，旁邊的小櫃子上放著大肚子電視。

裏屋的玻璃衣櫃上有很多照片，照片上有年輕的媽媽。舅舅、姨媽，還有年紀尚小的我和小雨，還有很多姥姥姥爺那一輩的親人。我很多美好的回憶都在這些照片裏。一張熟悉的照片吸引了我，照片上的人是媽媽和我。

她大概三十出頭，長發及腰，雖然未施粉黛可看起來卻那麽溫柔美麗，她懷裏抱著的我梳了一個朝天揪，還綁了一朵頭花，嘟著嘴，一臉疑惑地看著鏡頭的方向。

世事難料，原來媽媽也曾經是美人，她的青春到底還是逝去了。我突然有些後悔在家裏對他們大吵大鬧，我怎麽可以指責她，怨恨她，她曾經是那麽美好的人！也許，她也沒想到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手機上有很多未讀信息和未接電話，有不少是媽媽打來的。 我不能心軟！我拒絕和她溝通。我只是在我們一家的微信群裏通知他們把離婚協議擬好，否則不要找我。他們是有毒的父母，我要讓他們意識到自己有多錯誤，不能再縱容他們不負責任，那樣，我的家永遠不會好了。

人閑下來就會有煩惱，我決定讓自己忙起來，忙到忘記這些煩惱。於是，我開始瘋狂做家務，直到天都黑了。

倦極而眠，我幾乎一覺睡到天亮。

下過雨後的清晨別提多美了。我起了個大早，洗漱完畢後，把放在櫃子裏的舊衣服拿出來穿上，拿上籃子，到菜園子裏摘菜。黃瓜頂花帶刺，番茄、 茄子、辣椒、扁豆上都掛著晶瑩的水珠，還有翠綠的小白菜、開著白色花朵的土豆，菜園裏的一切都讓我覺得歲月靜好。

我正在摘黃瓜的時候，聽見有人喊我的名字。循聲望去，原來是鄰居李爺爺。

“是小然吧？你回來了？”

“李爺爺，您還記得我？我昨天回來的，想在這裏住幾天。”

“好啊，你姥爺前幾天還回來過。哎，剛剛我在村子裏看見一個小夥子，到處打聽林羽然的姥姥家，你認識他嗎？”

“小夥子？長什麽樣？”不會是顧森吧？他昨天不是就把車停在門口，怎麽會不知道這是我姥姥家？

“小夥子長得真精神，大高個，曬得挺黑。我聽口音也像咱們這人啊。他冷不丁一說林羽然，我都沒想起來是你。但他說是老王家，我就知道是你姥爺了。”

“他，那他怎麽沒過來？”我開始懷疑他是江宇之，但不可能啊，我明明告訴他等我回來的啊。

“在村口呢，跟西頭幾個老太太聊上了。你要認識你就去接他。”

“嗯，好好，我馬上去。”這下我能確定是江宇之了，能跟陌生人侃大山，我認識的人裏，除了李建，只有他能做到了。

來不及換衣服了，我把籃子放在菜園口，趕緊就往村口跑。

這個村子不大，多走幾步就能把整個村子遛完。果然，我在村頭看見一個高大的傻不拉幾的背著一個黑色雙肩背包的男生以極大的身高優勢站在一幫老太太中間，那架勢，好像在給老太太們講什麽笑話，她們個個笑得合不攏嘴。

這下，我十足十地確定了，因為那個黑色的背包就是江宇之經常背的。

“江宇之！”我大喊。

調笑聲突然消失了，江宇之回過頭看見我，趕緊沖我招手：“我在這，我在這！羽然，我來了！”

“哎，這不是老王家的外孫女嗎？”

“是嗎？有點像啊，長這麽大了？小夥子你是不是找她啊，這個就是。”

“對對對，我是找她，謝謝奶奶們。”江宇之幾乎是向我跑過來，給了我一個大大的熊抱，“怎麽樣然姐，驚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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