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日暮途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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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讚一怔,哭笑不得:對哦,這小子從沒見過他本人啊。他裝模作樣地捧了下心:“你還要過我簽名呢,如今一轉頭居然說不認識我,我好傷心啊。”

“啊?我有點糊塗了……塞納?”奎克看著他的那個位置,下意識歪著脖子往艾利克斯那頭靠的姿勢,很不確定地喊了一聲。

伊讚解釋的話本來即將脫口而出了,又被他咽了回去。還是別說了,他心想,反正只是個名字,又不是什麽大事。他若無其事地說:“對啦,就是我!你總算想起來了。”

“你怎麽……”地獄騎士目光並不怎麽隱晦地瞄了艾利克斯一眼,“我記得之前你們不是說過,你們一個是亡靈法師,另一個是真正的骷髏嗎?你現在怎麽突然,突然——活過來了?”

“那些先放在一邊,”亡靈法師打斷了他的話,“你確定你不看看你哥的狀況嗎?我可不認為這是可供你隨便閑聊的時候。”

歇了這麽長時間,三皇子那口氣兒早就喘勻了,只是他失血過多,而且一點治療措施也沒做過,臉色著實稱不上好看。長期將那把受詛的魔斧留在手裏,於他而言,就像一直服食某種成癮性藥物。等到他發覺的時候,他幾乎無法松開拿著武器的手了。

戈薩裏頓甚至需要依靠緊握斧柄,來確保自己依舊神智清醒。

法羅納將他手臂砍下所致的痛感,極大地緩解了他的癥狀。但現今恐怕又要再發作一次了。

戈薩裏頓沒有大喊大叫,也沒有攻擊別人,他也沒有體力做這些多餘的事了。他只是臉色灰白、一聲不響地靠在墻邊,嘴裏低聲念著什麽,宛若某種晦澀的咒文。

“我有時候真嫉妒你。”奎克湊過頭去,聽見他呢喃著說道,“羨慕你過得一無所知,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愚蠢得令人發笑——”

“但是我跟你不一樣。你知道這條路有多難走嗎?荊棘編出來的梯子,有人告訴我他們有多憧憬我的地位,他們想走到收獲一切,卻連摸索前路的資格都被剝奪了。有人告訴我道路的最深處是無盡的榮譽、權利、皇冠。但我看不到盡頭,只能看到自己血淋淋的手,上面紮滿了荊棘的刺。我的手不是白銀打出來的,我也覺得疼啊。”

戈薩裏頓仰著頭,眼睛微微闔起來。

長而漂亮的金色頭發被血打濕,狼狽地貼在後背上。

“奎克,你殺了我吧。比起大皇子,我寧願死在你的手上。”

“你殺了我吧,”他一遍一遍地重覆著,聲音低得像隨時都會咽氣,“你不是很恨我嗎?奎克。你只要動手,一切就結束了。我那荒唐的、無趣的一生,由你來結束了它吧。”

“你看,”法羅納說,“這家夥果然發瘋了。”

自成為地獄騎士以後,奎克就一直想向那些看輕他的人證明:

他不是那些人眼中的廢物。早就不是了。

關於這件事,奎克考慮了很久。他緊接著欣喜地意識到,自己面前就擺著一個絕好的展示機會。在獅鷲帝國時,他是最沒用的四皇子,劍術上的造詣不及三皇子萬分之一。但現如今,戈薩裏頓的劍術遠不如他。

早先法羅納在經過粗略評估後,得出結論:

倘若他們兩個依照現在的水平打上一架,三皇子恐怕毫無招架之力。

盡管那把斧子極大提升了戈薩裏頓的戰力,幹擾了奎克原先“打得三皇子抱頭鼠竄”的計劃,但最後的戰果是,三皇子斷了胳膊,而他毫發無損。他還是證明了自己的能力,之前想好的說辭在這個場合裏,也依舊適用。

照理來說,已經是奎克帶著笑容,享受著勝利的喜悅,向戈薩裏頓說些“你看見了嗎?你蔑視已久的廢物皇子,現在輕松地贏過了你”“你自己才是貨真價實的廢物”“你看起來真是狼狽”一類的鬼話的時間了。但他卻沒有這麽做。

戈薩裏頓臉色蒼白地望向他,口中始終重覆著那幾句話。以往傲慢陰鷙的碧藍色眼睛,悲傷得像是隨時要流出淚來。那光景看上去十分荒誕,宛若一個具象化的夢境。

“你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他懇求著,“殺了我好不好?算我求你。”

奎克唯有以沈默回應。

戈薩裏頓說得沒錯,奎克的確很了解他的為人。

流淌在他血液中,已經接近於生存本能的不擇手段,毫無必要的自尊心與傲慢,以及皇室給予未來皇儲的教育。以此為針線,編織成的獅鷲帝國的三皇子,戈薩裏頓菲斯特。

奎克見過他為了隱瞞實情,渾身是傷,強裝出笑容參加舞會的樣子。

“鐵定疼得要命吧?”奎克這樣想著,同時也在私下裏問了出來,“你都不覺得疼的嗎?”

那時戈薩裏頓沒有回答他。時隔多年,他終於給出了答案。

當然疼了,怎麽可能不疼呢。但他已經這個年紀了,不是摔得疼了,只要坐在原地,揉幾下眼睛,掉兩滴眼淚,就能有人好言好語來哄的小孩子了。

沒人會來哄他高興。

而他的野心也不僅限於幾顆糖豆那麽簡單了。

戈薩裏頓是由衷地嫉妒著奎克。他從小就是個很好滿足的人,給一顆糖就能高興很久。

長大了,他哪次過生日,戈薩裏頓隨手送了他一本據說是熱銷的熱血小說,那幾天奎克高興得差點沒倒立著走路。

戈薩裏頓為野心而活,度過的每一天都像是種折磨。沒什麽追求的人反而總是能過得很好。

“你不是想證明你的本事嗎?你的劍很鋒利,是把好劍。即使是切開喉骨,大概也不會太痛苦吧。”見到奎克顫抖著舉起長劍,三皇子甚至笑了起來。奎克年輕時曾經在心裏想象過無數次,但這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戈薩裏頓這樣完全收起棱角和尖刺,不帶任何銳氣的笑容。

他本來是很開心的。但一想到那可能是他最後一次見到三皇子這樣笑,就又難過了起來。

“但我不想殺你啊。在你覺得跳舞時傷口開裂很疼,那幹脆就退場啊,這樣不好嗎?”奎克甚至有些哽咽,“我不會告訴大哥你在哪的,你快點逃走好不好?”

戈薩裏頓的神情有些茫然。奎克說的也許是個好主意。

他可以放棄那些糾纏著他的野心,如果他願意的話,如果他想的話。也許,只是也許,他可以——

但他的遲疑僅僅停留了那麽一瞬。仿佛多餘的墨滴,很快洇濕在紙面裏。

傷口還在向外滲血。像這樣放任不管的話,大概不久之後就會感染。但三皇子並不打算做什麽治療措施。如果可行的話,他甚至想讓這份疼痛擴大千倍,時刻提醒著他——

“不可能的,”他說,“別做白日夢了。”

倘若真的可以“拋卻昔日”,他早就那樣做了。

那些只有小說裏才能看到的理想化情節,事到如今,怎麽還會有人選擇相信呢?

戈薩裏頓直視著奎克的眼睛。對方正為此感到煎熬,這個認知令他心滿意足。

“你現在不想殺我,只是因為你可笑的善良和同情心而已。故事都是假的,一切只會越來越糟。你救不了我,你註定救不了我——”

奎克握劍的手哆嗦起來。

他在這一瞬間,突然急切地希望他握著的是一把鈍劍,是天底下最鈍的劍——

用自己的死鋪出奎克的前程……

“你可還真是個好哥哥啊。”法羅納不無讚美地笑了一聲。

「不是很懂這些有錢人。」艾利克斯點評道。

「深有同感。」伊讚想了想又說,「你覺得奎克會不會殺了他哥啊?還有,法羅納不會看戲看到一半,嫌他們太磨嘰,自己跑過去一刀把三皇子給捅了吧?」

「不會。」艾利克斯很篤定,「他想讓奎克明白小說裏的那一套在現實中完全不適用。戈薩裏頓一死,他的目的就達到了。早該有這樣一個人了,不過這時候也算為時不晚。」

法羅納低聲說:“趕緊做決定。我事先說好,如果你下不了手,我也可以代勞。不過匕首不是適合拿來割喉的家夥,興許會讓他死得……不那麽安詳。”

奎克扭頭看了法羅納一眼。他像是要哭了一樣,握劍的動作稍微有些僵硬。

“非要這樣不可嗎?”他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確認著,“已經沒有回轉餘地了嗎?”

“是啊,非要這樣不可。你不是想證明自己嗎?殺了我吧。”

“你還不明白嗎?別猶豫了。你以為我要你親手殺了我,是因為什麽?對你的敬重?還是說親情?只是仇恨而已。來啊,殺了我吧,”戈薩裏頓的眉目間煥發出一種奇異的神采,“殺了我,手刃你可憐的兄長,讓我成為你最大的夢魘,然後一輩子活在悔恨與痛苦當中吧——”

奎克咬著牙閉上眼睛。還沒等他揮劍,鮮血就已經湧了出來。

他全然沒有預料到這種事的發生。奎克驚慌地瞪大了眼睛,與此同時淚水滾落下來。

比之前斷掉一條手臂的聲勢要大上許多,血流澆在他的臉上、頭發上、衣服上,溶在他的眼淚裏。有什麽東西滾落到地上,恍惚間能辨認出那是一張微笑的臉。

本來非常溫柔、又被疼痛所扭曲的,戈薩裏頓的笑容,清晰地倒映在他的視網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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