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一百零一章:鏡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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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河岸,沒有碧草鶯鶯,只有滿目血色荼蘼,因為曼珠沙華在這裏,是永遠不會雕謝的;依著河岸走了幾步,鴛鴦陰鏡就在他身旁出現,只要他站到鏡前去,就能把一切都看得真真切切了,所以他沒有遲疑,一步跨出直直站到鴛鴦鏡前;鏡中有人影浮現,時間瞬間快格倒帶,最後停在了一處殿堂,那是他飲下三生酒後,在夢裏去過的地方,只是這一次,他……成了殿下俯首之人;接踵而來的,自然是誅仙柱上廢仙骨,而那在旁側目之人,正是那日誅滅貍貓時,從晏紫鑰體內走出來的那個仙長,他與晏紫鑰有著同樣一張臉;畫面轉換,已是第二世輪回,他高坐殿堂,臺下白衣仙長以命替他償還一千多條人命債再然後,他不再是帝王,而是一個紈絝子弟,他又遇見了那個人,纏了那人十幾年,可結果換來卻是……剔肉剜心,再不為人……

“原來……原來我與你……早已糾纏不休……原來所有夢境並不是無中生有,原來我一直嘲笑的那個癡人,就是我自己……”;“三世都求不得……我明明都已經放棄,可是為什麽!為什麽就算我不再為人了,你還要闖入我的世界!!!”;三世淒苦,所以誓言不再為人,今生為妖,卻還是擺脫不了這命運……

窺視前塵之人淒涼笑著,眼裏無端溢出了溫熱,空氣中彌漫著鮮血的味道,血淚盈珠,凝結在蔣梓寒眼角寸許之地,驀然回首今生過往,原來也只是水月鏡花而已……

幻影悲慟,惹得陰間百鬼訴哭,當值鬼差莫名淚流;

鴛鴦鏡前,百年之罰當即應現,三千青絲徒生白發;

血淚橫流,再也激不起心中半點漣漪;

悲痛轉身,再也看不到當年恣意風流;

三世劫緣,今生還續……試問一句:“兄長啊……你當真要逼得吾灰飛煙滅,才肯成全我一世情愛嗎?如果你不願成全,那你今生為何不讓我死守一方……”;“未入紅塵時,我知離別苦若蓮心,入了這紅塵後我才知,蓮心不及這離別苦……”;一步步踏落,一滴滴血落,彼岸無風自招搖,只為沐血爭艷;走斷忘川路,再回黑暗處,聚魂功成魂歸來,減了少年霜華;走了一行陰路,蔣梓寒一收功法便整個人癱軟在地,月色晦暗,忽然就飄飄然下起了紛飛白雪,眼角還在流著血淚,雪與血互相掩埋著傷痛;竹舍裏,惗月也從睡夢中醒來,低低哭泣;

晏紫鑰一夜無眠,一人端坐淩雲觀大殿之上,他一直在回想蔣梓寒那聲聲嘲諷,自己修那尋仙途,到底是為了什麽……

眼角無端淚流成河,他仿佛知道即便自己去擦拭,這淚也是止不住的,所以也就無心去管他了,由著它慢慢滴落;上面長輩疼他愛他,卻獨獨不懂他,瓶兒便是這裏唯一懂他之人:“小師叔……你哭了……”;在瓶兒記憶中,晏紫鑰從未流過眼淚,即便吃痛受罰,也是哼都不哼一聲,她自白日裏見到蔣梓寒之後,她便知道晏紫鑰又要難過了,只是沒想過他居然會……哭了……

晏紫鑰擡手撫著眼角淚痕,空靈道:“是啊,但吾卻不知……自己為什麽而哭……”;“吶個……小師叔,我有稍微去打聽了那麽一下下……那孩子……好像沒有娘親。”瓶兒試著在晏紫鑰身邊低語,又怕惹得晏紫鑰更加難過;“夜深了,瓶兒你還是先回去休息吧……不然被你師祖知道了,又該挨罰了……”掌門令劍壓在肩頭,他已不能再像從前那樣,一醉解千愁,誰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時罷了;燈火幽微下,辭雪似泣血,只因這一夜……幻影修羅至白頭……

三月初春,桃花偷偷綻放,須臾之間,三年之賭便要走到盡頭了。

“梓寒哥哥,你這頭發,跟冬天的雪似的。”默寒手裏拿著桃木梳,勾起一縷縷雪發,她記得那一夜,白雪掩了霜華,不禁自問:人世滄桑,何苦白首難相忘?

蔣梓寒沒有回答,只揮開了默寒梳發的手:“默寒,去幫我把惗月抱來。”;在訣別之前,惗月是他心中唯一牽掛,即便自己要走,那也要把孩子安排好,絕不能讓他一人孤孤伶仃在這世間,而這世間若說可靠之人,除了盧濯風他不會考慮其他人;默寒把惗月放到蔣梓寒懷裏,小家夥長了月餘也重手了些,蔣梓寒低頭看著惗月,輕輕笑著:“惗月……你要記著,你是竹靈梓寒之子,將來無論遇到什麽事,你都不許輕易流淚知道嗎?還有……等你長大了,千萬不要輕易付出感情,感情這東西啊……它傷人得很……”;他抱著惗月坐在窗外,只等盧濯風外出歸來,就會讓他們所有人都離開這裏,包括惗月凡事有始有終,情於此始,自然由此結束;

臨暮時分,盧濯風從外踏青歸來,蔣梓寒把盧濯風叫到自己屋裏,把惗月交給了他:“濯風,我不想出門,所以請你幫我把惗月這孩子,帶去山外看看紅塵俗世吧,山野流浪也好,錦衣玉食也罷,總之,讓他早早適應這紅塵,也比將來無所應對來得好。”;“小竹子,我怎麽覺著你怪怪的?而且自你走陰歸來,整個人都跟沒了魂兒似的,尤其是那眼睛,空蕩蕩的像個擺設。”一連在這裏住了好些日子,盧濯風抱孩子也已非常順手,帶著孩子出去玩也不是不可,但他總覺得蔣梓寒有事瞞著他;“行了,你看我這眼睛,哪裏像擺設了?”蔣梓寒故意眨巴著眼,以示自己雙眼無礙,他轉身去望著窗外,長嘆:“其實……我讓你把惗月帶走,是不想讓那個人來時見到惗月,我和他之間,終究是要有個了斷的。”;“那……那你那日在鴛鴦鏡中,到底看見什麽了?”盧濯風已經問過很多次了,可蔣梓寒每次都避而不答,讓他無法得知一個結果;“前塵往事,不過是鏡花水月而已,濯風,你若還視我為友,那麽答應我,一定要好好照顧惗月……如今,他是我唯一牽掛,我已經用術法壓制了他體內妖性,控制了他生長,如果有一天這術法失效了,那應該就是……我、已不在這世間了……”;愛恨交織,就如對弈之人執著黑子白棋,於棋盤上錯落廝殺,外人觀棋但不能語,既然蔣梓寒已做出了決定,那他便尊重他的選擇:“好,我答應你,我堂堂狐王斷不會讓你兒子,去受那顛沛流離之苦,再者,亦雲不還有個皇上小弟麽,那小子,也挺喜歡惗月的。”;“如此……我便放心了,你明日離開時,把默寒也帶走吧,還有這聚魂鼎,你讓戒嗔拿去還給他吧,這東西,我留之無用。”;寒月殘缺,那曾將古月畫滿之人早已不見,月色下,盧濯風喋喋不休說著過往。

翌日,惗月被他溫柔抱在懷中,默寒也很不情願被他拉走了,整個竹屋是前所未有的孤寂,蔣梓寒驀然轉身,卻被椅子絆了一下膝蓋,逞強了一個多月,這身偽裝……也該卸下了;周圍,是無盡黑暗,他便日日以陽光與燭火不同的溫度,來區別是白日還是黑夜,倚著床沿慢慢滑落,他最大的遺憾,就是不能再多看惗月一眼;求而不得是執著,執著不得後瘋魔,這……就是蔣梓寒從未預見的悲哀……

江水濤濤無垠,蔣梓寒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癡狂到了何種境界;晏紫鑰沒有準時赴這三年之約,所以他又控制不住的去恨了,聽著耳旁聲聲告饒,句句求救,他不管不聽,只覺得唯有殺戮方可讓自己多一份罪孽,這樣才能讓自己死後永墜閻羅,也正好以這數千人命,為那修仙之人,鋪上一條登仙之路。

江水為竭,枯骨繁華落盡且,血流漂杵,錦瑟如故幻影餮。

門中事務繁雜,晏紫鑰一時忙碌,漸漸淡忘了這三年之約,門中有弟子來報,說是山澗有怪異景象,那溪水逆了乾坤倒流而上,而且溪水殷紅帶著刺鼻腥味兒;晏紫鑰身為掌門,自然要去查個究竟,路過後山時,他看見萬樹繁花才記起……自己,好像是失約了……

他順著逆流之水往源頭尋去,溪水連江,又有泠泠琴音源自江水中央,這琴音,他還記得……九重天中望月臺,濯濯曲相思;腳下施力,讓自己能可在無波江水中能如履平地,越往江水中央,晏紫鑰就越被那血腥之氣所籠罩,此時近黃昏,江水深處卻是霧霭迷迷,那錦瑟琴音便掩在迷離之後;這樣的場景,他見過,他在心裏不斷祈禱,那個人……不能是蔣梓寒……

然而這只是他的不願,所以那事實就如夢裏一樣,撥開雲霧繚繞,一襲白衣血染紅,歷經種種,晏紫鑰已不敢如夢裏那般去質問他,薄唇輕啟,只艱難道出一句:“為何要殺這麽多人?他們不過是手無寸鐵的凡人……”;“你失約了,他們便是你該得到的懲罰和祝福。”琴音已至尾聲,演奏者便笑著說道:“你說你要修仙途,我無法阻止你,所以我以這十裏寒江、枯骨血色為你鋪路引航,願從此以後,無論天上還是人間,你都能過得瀟灑快活。”;江水無瀾,以天為源地為竭,雲波浩瀚,以血流漂杵相贈予,試問,誰人還能這般事不關己氣定神閑?凈月華光現,晏紫鑰怒問:“我修我仙途,與爾何幹?”;“與我何幹?是啊,與我何幹,哈哈哈哈哈……”琴弦因他嗤笑而顫動,殘陽下,青絲換白發,他淡然按下琴弦:“我本無心,是你讓我多情,自愛上你那一刻起,命運就註定再無餘地轉圜。”;悠然起身,長身玉立血色之間,驀然回首,故人已非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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