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你！”曾侯爺目瞪口呆的看著自己的夫人，一個你字說了幾遍，後面的話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曾夫人皓腕輕擡，撫了撫自己鬢邊如雲般的秀發，仿佛剛才狠絕的那一剎那不過是眾人眼花而已，她還是那個姿容雅致，舉止謙和的侯爺夫人。

她眼波流轉著看向自己的夫君，那眼裏的蜜擋也擋不住，都快要滴落下來了。“我？我怎麽了？”

自己那個像小貓一樣的夫人到底去哪兒了，是在這一路的顛沛流離中消失了麽？曾侯爺一時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何處了。

“這些話，為何你過去不對我講？”曾侯爺從牙縫中艱難的擠出了幾個字。

曾夫人一臉嬌憨的擡手捂住了嘴，仿佛聽見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告訴你又如何？這家中的很多物事不是都被你當去了麽？我那些嫁妝不也用的七七八八了麽？告訴了你，你能憑借自己的雙手掙到一文錢麽？”

一個又一個犀利的問題像石頭一般狠狠的砸向原本氣勢洶洶的侯爺，直砸的他如同洩了氣的皮球，目瞪口呆，瞠目結舌，跌坐回椅中。

眼前慢慢浮現起那些在勾欄院裏的歲月，白花花的銀子水一般的流出去，一支曲子，一支舞，佳人只需要輕軟的腰肢扭動一下，他便眼皮也不擡的打賞了銀子。若是遇到氣清天朗的日子，幾個好友來約一下，定要泛舟游湖，和明月清風作陪一下的。

曾侯爺心裏有些惱怒，怎麽，這才剛剛離開侯府，到了京城，往日像貓咪一樣溫順的夫人竟然露出了尖尖的爪牙。若是日子久了，定是會更不把自己放在眼裏了。

他拂拂衣袖，怒氣沖沖的說：“既然如此這般，那還留在京城作甚，白白的丟人現眼，還是回去吧！”

回去？曾夫人冷眼瞥了一下自己的夫君，心裏奇怪怎麽素日怎麽沒有看出來這竟然是個心思如此單純，如此不堪一擊的男人！

她搖搖頭，“回去做什麽，我們要留在京城，如今聖上正因為和南洲的戰爭而憂心忡忡，戰爭啊戰爭，對有些人來說家園破碎自然是壞事，但對有些人來說，說不定也是機遇。”

曾侯爺一聽夫人不願意回去，心中老大的不樂意，正要開口反駁，又聽見她提及戰爭，聽那打算是要他借著這個機會闖些名堂出來。

可是，他能做什麽？若說是錦繡文章，也許肚裏還有幾篇，吟詩作對，自己也能回上幾個回合。可這些放在戰場上又有什麽用呢，自己身量弱弱，怕是連刀槍都拿不起來。總不能要自己爬上城頭，對著攻城的敵軍，舌燦蓮花，說退敵人？

看曾侯爺一臉的迷茫，曾夫人深嘆口氣，自己已經嫁與此人為妻，除開懦弱些，少了擔當，這個男人素日裏對自己還算體貼。若是在平日也還好些，可家裏已經明顯撐不下去，再這樣過下去，難道要堂堂侯爺一家子去喝東北風麽？

思來想去，曾侯爺還是覺得留在京城不是什麽明智的主意。他攬著夫人的肩膀，輕輕的替她按摩著，口中柔柔的勸說著，試圖讓夫人同意一起回去。畢竟這京城裏人生地不熟，總是借住在這尚書府裏也不是個事情。

任憑他說的口幹舌燥，可對方絲毫不為所動。曾侯爺心中的怒火開始拱了起來，他噌的一下子站了起來，對著夫人吼道：“若是你執意如此，你我便恩斷義絕，再沒有了夫妻情分。”

“玉和，取紙筆來。”曾夫人並沒有他預想中的慌亂和哭泣，只是回頭吩咐了一句。

玉和躊躇了一下，又看了眼曾侯爺，吶吶的說：“夫人，這……”

萬萬沒有料到，曾夫人居然會是這種反應，居然就順著自己的話，讓人取來紙筆好些休書。曾侯爺一時氣結，往後退了兩步。玉和沖上去攙扶了一把，曾侯爺喘著粗氣，氣得頭暈眼花坐了回去。

等他呼吸漸漸平緩，曾夫人輕移蓮步，走到曾侯爺身邊，蹲了下去，將嬌媚的臉蛋輕輕的靠在了夫君的膝蓋上。對方有些抗拒的扭動了一下，可曾夫人卻執意靠著不動。

半晌，一只手輕輕落在了曾夫人的秀發上，曾侯爺閉上了眼睛，頹然的垂下了頭。每一次都是這樣，他都是因為一點小事大動肝火，摔東西，發脾氣，曾夫人總是不動聲色的聽著，等著，可到最後呢，每次屈服的不都是自己麽？他睜眼看著趴在自己膝蓋上的女子，長發柔柔的的滑落在了臉側，從他這個角度只能看見挺直小巧的鼻頭和嫣紅的櫻唇，還有忽閃忽閃的睫毛，像個受驚的蝴蝶正在拍動著翅膀。

“曾郎啊，我與姐姐已經多年沒見，姐妹的情分也不見得有多深。我又哪裏願意留在這京城，還要屈居於別人的屋檐下，過著仰人鼻息的日子？”曾夫人聲音淒涼，顯得楚楚動人。

曾侯爺每次一聽夫人這樣的聲調說話，都是毫無拒絕的能力的，只能順著說：“既然如此，那我們又何苦留在這裏？回去不好麽，我以後再不像以前浪蕩了，日日在家念書，考取功名如何？”

曾夫人擡起頭，一雙美目中俱是星星一般的淚珠，在眼眶裏轉來轉去，把曾侯爺一顆心都轉的亂如麻團。

“侯爺知道現在家裏的境況如何麽，這一路來我們吃穿所用，旅途花銷，打賞眾人，用的便是我嫁妝裏的最後一批了。我們日出鬥金，卻毫無進項，豈能不坐吃山空啊？”

曾侯爺吃驚的瞪大了眼睛，他從未想過，日子居然已經過的如此窘迫。想起在路上，只是因為在馬車上坐的不太舒服，車壁硌的背部有些痛，他便執意要去選擇一個雪貂絨的墊子。在店裏挑挑揀揀後，他對老板對那些一般百姓不吃不喝一輩子也買不起的看也不看一眼，硬是花費了幾百兩買走了店老板的鎮店之寶——那個沒有一絲雜毛，通體雪白的墊子。

若是此時的雲芙瑤知道當初曾夫人打賞給自己的那顆珍珠，並不是因為大方，而是曾夫人將自己嫁妝中的珍珠項鏈絞了，選了其中不太顯眼的打賞，另外品相極好的則是拿去賣了，心裏又該要作何感想呢！

“你怪我將那個端硯送給了年兒，可你哪裏知道，那是我現在唯一能送出去的禮物。難道真要我花費身上最後的一點錢，去為年兒置辦一件別的麽？”沒有時間讓曾侯爺繼續後悔，夫人的聲音又柔柔的響了起來。

“況且我們住在這裏，日後少不了要麻煩姐夫和姐姐，若是一般的禮物，我又哪裏拿得出手，年兒又如何看在眼裏。他日我們想求姐夫幫忙的時候，他又怎會盡心盡力。”曾夫人繼續乘勝追擊。

“若是我以後考取了功名，一切便會峰回路轉，日子會好起來的。”曾侯爺猶自還在垂死掙紮，不想這麽快就放棄。

“曾郎啊，我自然相信以你的文采，定能考取功名，光耀門楣。可是如今聖上為邊境之事憂心，文人哪裏還能受到重視。況且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家裏萬般花銷，哪裏還能等得起？”他的掙紮在曾夫人看起來，不過是蚍蜉撼樹，動不得絲毫，輕而易舉就被打發回來了。

最後一絲希望的小火苗也熄滅了，曾侯爺頹敗的低下了頭，整個人看起來猶如是在烈日下曝曬了很久的一棵草，已經蔫的沒有了生機。

曾夫人腦筋一轉，又開口說：“曾郎，你知道昔日我為什麽拼死拼活的也要嫁給你麽？”

恩？

曾侯爺不知道夫人好好的怎麽會說起往事，但提起以前的甜蜜時光，怦然心動的一瞬間，他臉上泛起了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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