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蕩的房間裏，回蕩著陳大娘悲痛欲絕的哭聲，中間還夾雜著幾聲雲芙瑤低低的勸慰聲。原本就陰暗的房間，此刻顯得更幽深了幾分。

“我那孩子，征了兵，死在了戰場上。”陳大娘似乎用盡了渾身的力氣，才從牙縫裏擠出了這句話。“可憐啊，還沒有娶妻生子，自小又孝順，是個多乖的孩子啊。朝廷要打仗，每家每戶都要抽人，我家老頭子年紀大了，哪兒能上陣當兵，連刀都拿不起來，我家那小子就去了，這一去再也沒有回來。嗚嗚嗚嗚。”

雲芙瑤邊拍她的背繼續柔聲勸著，邊擡頭又重新掃視一圈屋子。也許就在不久前，這屋子裏還住著一位活蹦亂跳的熱血青年，憨厚善良，淳樸愛笑，一家三口過著簡樸但幸福的生活。可如今，只有馬革裹屍，白發人送黑發人了。

戰爭對於平民百姓來說，是生與死的別離，可對於有些人來說，不過是建功立業的機會。踩著這麽多人的血淚往上爬，想要奪得那個萬人之上的尊位，這一刻，雲芙瑤真的懷疑自己以前怎麽會愛上那樣一個自私的男人。

大概是突然反應過來，自己正當著一個陌生人的面哭，陳大娘慢慢止住了眼淚，雙手胡亂的擦拭著淚珠。看著雲芙瑤，有些不好意思的說：“抱歉啊姑娘，平日裏我不敢當著老頭子的面說這些。那死老頭子雖然從來不肯說，我知道他心裏難受著呢！人都死了，說這些還有什麽用呢，我們都年紀大了，還能活幾年，不過是苦苦熬著罷了！”

說到這兒，她又摸了一下雲芙瑤的臉，帶著淚笑了一下，說：“我看姑娘你也是個苦命的，沒關系，你還年輕，什麽都會有的。”

雲芙瑤看著她慈愛的眼神，心裏一股熱流緩緩流過。這種眼神，她之前在自己母親和劉嬸眼中都見過，但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以至於她都有些忘記了曾經自己也是被疼愛過的。

兩人默默對坐了一會兒，陳大娘突然反應過來，慌張的站了起來，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瞧我這張破嘴，絮絮叨叨的說了這麽許久，倒是害得娘子沒有辦法休息了。”

雲芙瑤趕緊搖搖頭，溫柔的說：“大娘何必這樣說，我很喜歡和大娘說話呢！”

雖然雲芙瑤如此客氣，但陳大娘還是揮揮手，堅持出去了。前邊只靠老頭子一個人，她還是放心不下呢！雖然平日裏她慣於責罵陳老頭，可夫妻畢竟幾十年，那份關心是怎麽也藏不住的。

雲芙瑤走到床邊，和衣躺下，這床上久久沒有人睡過，有著一股說不清的發黴子氣。雲芙瑤摸了一把被褥，單薄的很，還泛著淡淡的潮氣，入手竟然有些粘潤。她還想糾結著蓋上這樣的被褥，會不會更冷時，人已經陷入了昏昏的沈睡中。已經一連多少天沒有好好的睡過，她自己也記不得了。

再次醒來時，天色已經微微泛黑，她楞了半天，夢裏似乎有人在叫自己呢！正恍惚時，門口又傳來一聲蒼老而慈祥的呼喚聲：“娘子，起床吃飯了。”

這是陳大娘的聲音！

雲芙瑤一躍而起，發現自己竟然沒有蓋被子，就這麽睡了幾個時辰。此時一清醒，才覺得身上冷的發寒。

陳大娘好笑的看著雲芙瑤蓬松的頭發，惺忪的睡眼，倒是顯得更親近了些。她看著還沒完全睡醒的人兒，再一次說道：“娘子，天色晚了，要吃晚飯了。”

雲芙瑤悶悶的恩了一聲，聲音似乎是從鼻腔裏發出來的，像霧氣似的聽的不甚清楚。

迷迷糊糊的跟著陳大娘來到了前堂，昏暗的燈光下，飯桌上已經擺好了三副碗筷。直到雲芙瑤被人按在長凳上，她才反應過來，有些慌張的又站了起來：“怎麽好意思又叨擾一頓飯呢？”

陳老頭揮揮手，面有慍色，似乎對雲芙瑤的客氣有些不太滿意，說道：“我們老兩口吃飯，也冷清的很，索性一起吃吧！”

雲芙瑤還來不及再說什麽，手裏已經被陳大娘塞了一副碗筷，嘴裏只是不停的催促著快些吃飯。

再推辭似乎就有些見外了，雲芙瑤也不是那不通情理的人，索性就點頭接受了。這老兩口心地善良，實在是忠厚的很。她這一路上，便是多虧很多像他們一樣的人，才能走到今天。

大致是日子不太好過，飯菜十分的簡單。高粱米飯，一碟腌菜，一碟豆腐而已。看雲芙瑤掃視了一圈飯桌，陳大娘為難的笑了，這種飯菜，實在不好意思拿來待客。忽的好像有想起來了什麽似的，顛顛的跑向櫃臺後面，取出來一個鹹鴨蛋。樂滋滋的捧了過來，說：“前幾日有個熟客來的時候，將自己家腌制煮好的鹹鴨蛋送了一個來，差點都給忘記了。今日正好，咱們把它吃了！”

她手腳很快，邊說邊取了刀子過來，哢哢兩下，便把一個鹹鴨蛋分成了四份，盛在小碟子中放在了桌上。

那鹹鴨蛋不知道腌制了多久，中間黃中帶紅，油都滲了出來，一看就知道十分美味。陳大娘取了最大的一塊，放在了雲芙瑤的面前，催促著她趕緊吃飯。

大概真是餓了，連粗糙的高粱飯雲芙瑤都吃的很香。陳老頭溫了壺酒，給每個人都倒了一杯。雲芙瑤剛要推說自己不會喝酒，就被陳老頭搶先說道：“娘子隨意喝兩口吧，入了夜可是冷啊！”

三人同舉起杯，為這亂世中還能有機會相遇而幹杯，為絕望過，但更期待希望的日子來臨幹杯。

一杯酒下肚，腦袋頓時暈乎了起來，大家邊吃邊聊，雲芙瑤簡單講了講自己過去的事情，兩位老人家聽的不勝唏噓，直說現在年景不好，又戰火連連，人間到處都是苦人兒啊！

正在聊的熱火朝天的時候，門口的簾子卻又被人掀開了，陳老頭覺得而有些吃驚，這時候了，怎麽還會有人上門？現下城裏管得嚴，天又黑的早，路上都是冰，平日裏這個時候大家都是躲在屋裏，烤火的烤火，實在不行的就直接裹著被子了。

一陣冷風卷了進來，火苗搖搖晃晃，陳大娘趕緊將身子擋在了蠟燭前，以防被風吹滅了。

一個臃腫矮矮的身影走了進來，外面大致是下雪了吧，她抽出帕子在身上打了一圈。邊忙活著邊喊道：“老陳頭，快些打酒來，凍死老娘了。”

這熟悉的聲音一傳來，陳老頭便松了口氣，還以為是誰呢，這不是舒婆子麽？怎麽這個時候來自己這小酒館了？

他心裏疑惑著，嘴上卻不敢耽誤，忙應了一聲：“哎，好勒，這就來。快坐下，快坐下。”

要說這舒婆子，在這城中也算是個鼎鼎有名的人物。她好似什麽都會，又好似樣樣都不精通。以前這城裏還算是熱鬧的時候，她可是個大忙人呢，走街串巷的，管它是什麽貧窮人家，還是豪門富貴裏，都經常能看見她的身影。

上得了臺面的，幫人搭個橋牽個線什麽的，給東家說和，替西家賠禮道歉，她嘴皮子利索，人又放得開，一件事交到她手上，倒是十次有九次都給你辦的好好的。

還有那上不了臺面的，尤其是大戶人家，若是千金小姐有個什麽不好見人的事情，多半也是找她。因此若說這城裏誰心裏裝的事最多，那定是她無疑了。

這樣的人，萬萬是不能得罪的，否則，不管陰的還是陽的，她都不會輕易饒了過你。這城中的人，一談及舒婆子，都是又驚又懼。

那舒婆子聽陳老頭問起自己，還未開口便笑了幾聲，聲音極大，像是無形中給這沈悶的屋子裏添了些光彩，頓時顯得生機勃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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