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頭手腳很快，溫熱的酒便端了上來。他招呼舒婆子到桌前和他們一起吃飯，可對方看了看簡單到乏味的菜肴，瞥了瞥嘴，開口說：“天色晚了，老婆子也懶得回去再做飯了，幹脆你給我做個鍋子，我熱熱的吃了才好回家。”

陳老頭知道對方肯定是看不上自己的飯菜，忙賠著笑臉答應了。應了一聲，轉身便道後廚去忙活了。這鍋子冬天吃起來最是舒服，夾上兩塊熱炭，一個小爐子，鍋中加點肉湯，放點肉片和蔬菜一燙，熱乎乎的吃下，再配上一壺溫酒，那真是神仙坐下來都不肯挪窩的。

舒婆子邊次哈著搓著雙手，邊隨意的往店內掃了一眼，發現有個陌生的面孔正安安靜靜的吃飯。她本就是那多嘴八卦的婦人，遇到點芝麻大點的小事都要稀奇上半天。這會兒子雖然沒有人開口，她還是主動走了過來，細細瞅了一眼雲芙瑤，確定自己從未見過這張臉孔，有些疑惑地問著陳大娘：“這位娘子倒是陌生的很啊，從未見過！”

雲芙瑤此時若再裝著看不見聽不見，就有些太過分了。雖說她生平最討厭長舌婦，但對方畢竟是個長輩，還是溫柔的笑了一下：“嬤嬤好！”

嬤嬤？

舒婆子心裏一驚，這裏的人們見了她習慣都稱呼一聲大娘，她還是生平第一次聽人叫自己嬤嬤！這娘子，似乎是從大地方來的。

她眼裏探究的意味越來越濃，身旁的陳大娘怕惹起什麽不必要的麻煩，忙上前塞了杯熱茶到舒婆子手中，打著哈哈說：“這是個遠方的親戚，兵荒馬亂的，家裏人都沒了，這才投靠我們來。”

她這樣一說，非但沒有打消舒婆子的懷疑，反倒更為加深了。她眼神何其毒辣，一眼便看出雲芙瑤周身的氣度並非是一般人家出來的。這陳老頭一家她是了解的，世代居住於此，酒館一開便是數十年，平日裏從未聽說過有個什麽達官貴人，皇親國戚家的貴客，怎地今日突然冒出來一個？

“聽小娘子說話，不像是本地人士，倒有些南洲的口音，可是從那裏而來？”

舒婆子這話一出來，別說是雲芙瑤有些吃驚，便是連那陳大娘都有些變了臉色。她兒子戰場上被南洲人所殺，如果雲芙瑤真是南洲人，那自己豈不是瞎了一雙昏眼，錯把仇人相待！

一時間，四只眼睛緊緊地盯著雲芙瑤，像一把刀一把要撬開她的嘴巴，聽聽實話。

雲芙瑤如何敢把實情說出來，腦海中飛快的掠過各種念頭，淒楚的笑了一下：“嬤嬤好眼光，我是從南洲過來的。”她眼角含淚，看起來倒是梨花帶雨，楚楚可憐。

什麽！

陳大娘一聲驚呼，拍著桌椅站了起來，氣得渾身顫抖，臉色發白，幾欲站不穩跌倒。雲芙瑤伸手去扶，卻被她狠狠推開了。她輕聲咳嗽著，想痛罵幾句，卻看著雲芙瑤的樣子很是可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指著門口低聲吼道：“滾！給我滾！”

陳老頭剛好端著爐子從後廚進來，一看到屋內這等情形，頓時楞住了，不知道自家老太婆又發了什麽瘋。慌慌張張將爐子放在桌子上，過去攙扶著她坐下來，低聲詢問著。

相比較陳大娘的失控，舒婆子要更為冷靜些。她心裏有些奇怪，這一個南洲的女人，怎麽會千裏迢迢來到這北蠻的境地？莫非有什麽隱情？

無論陳老頭怎麽追問，陳大娘都只是大口喘氣，擺手不言。等她漸漸平靜下來，雲芙瑤這才緩緩開口道：“大娘莫急，聽我把話說完。”

陳大娘冷哼一聲，將頭扭在了一側，看也不看雲芙瑤一眼。雲芙瑤沒有介意，接著說道：“我是從南洲過來的，可我是北蠻人。我，我，我是從南洲逃回來的。”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驚呆了，便是連陳大娘都驚訝的看著雲芙瑤。屋子裏一片寂靜，只有爐子上的鍋煮沸了，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

“我是芙瑤公主的貼身侍婢，叫杏兒。”雲芙瑤說道這裏的時候，心裏一陣酸楚，杏兒，杏兒，那個忠心可愛的奴婢，生前將她一顆心都掏給了自己的主子，死後卻沒有能好好的安葬她。即使過了這麽久，自己還是能在這個名字的蔭庇下尋求周全的保護。

“芙瑤公主？”三個人嘴裏都念念有詞，這個名字聽起來很是熟悉，芙瑤公主！

“啊！”還是舒婆子第一個反應了過來，原本年紀大了眼皮多少有些下墜，此刻卻拼盡了力氣睜到了最大。

“可是皇上最疼愛的幼女，芙瑤公主，遠嫁到了南洲的公主？”舒婆子一疊聲的追問著。

陳老頭仿佛也想起了舊事，是啊，芙瑤公主，那個時候皇帝嫁女，是個多大的盛事啊，舉國歡慶，連他們這個小小的洛城都皇恩浩蕩，赦免了很多人呢！那個時候，大家都以為兩國和親，會永遠交好。可這才過了幾年，戰火便重新蔓延了起來。

可是，芙瑤公主的婢女為何要千裏迢迢趕回北蠻來？只有她一個人，公主到哪裏去了？

似乎知道眾人心裏有無數個疑問，雲芙瑤緩緩的開口說：“自從兩國交戰以來，公主便深陷在王府中，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她自小身弱體嬌，又擔心戰事，已然病倒許久了。我這才想盡辦法，想進入皇宮，面見聖上，求聖上救救公主。”

這話一出，合情合理，好一個忠肝義膽的奴婢！陳大娘和陳老頭都暗暗點頭，不知道這丫頭是花費了所少氣力才跨千山越萬水的來到這裏。舒婆子眼裏卻還有些懷疑，這女子眉眼神聖高貴，舉手投足都是大家風範，難道真的是個區區的奴婢？

疑惑之下，她一臉追問了幾個問題，可雲芙瑤都對答如流，沒有絲毫的猶豫。以舒婆子常年識人的毒辣眼光，竟也看不出真假，只能悻悻的住了口，背轉身踱到自己桌前開始吃東西。

陳大娘坐到了雲芙瑤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道：“娘子，別怪老婆子，只是一想起我那可憐的孩子啊！”說著說著，她聲音又開始酸澀起來。

雲芙瑤搖搖頭，握著陳大娘粗糙的雙手，半天不肯松開。這世上，最苦的不是黃連，不是黃蜂針，是做母親的心。揉碎了燒成灰了，記掛的也是孩子的安危。如果可以讓孩子活，雲芙瑤相信，這個世界上每一個母親都會心甘情願的付出自己的生命，只要孩子過得好，自己的傷痛又算得了什麽呢！

兩個女人默默垂淚，一旁的陳老頭背過身偷偷擦了眼角的淚珠，回過頭來卻大聲訓斥著：“你這老婆子，好好的又提這些事情做什麽，白白惹大家又傷心一場。快些吃飯，菜都涼了。”

飯菜已經涼透了，三人卻都沒有說什麽，只聽見碗筷碰撞的叮當聲，三下五除二便將各自碗裏的飯都扒了個幹幹凈凈。

陳大娘拒絕了雲芙瑤要主動收拾碗筷的好意，自己將碗筷收成一摞，緩緩的走向了後廚。雲芙瑤剛想回自己的房間，卻又聽見那舒婆子在身後幽幽的叫住了自己。她回頭一看，對方正在向她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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