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七章今冬的第一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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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藝進來的時候,看到地上躺著的女人已經睜開了雙眼,木木的盯著廟頂,連他進來也未曾察覺。他有些欣喜,剛要上前,卻發現那無神的大眼睛不停的往外冒著眼淚,像是永不幹涸的泉眼一般,沒有半絲想要停歇的跡象。

這個女人,心裏到底藏了多少苦,剛剛蘇醒,對自己身在何處竟然沒有半分疑慮麽,只是將積壓在心中的痛苦一股腦的發洩出來。

本想開口詢問的曹藝剛往前踏了一步,又扭身走了出去,就讓她一個人靜靜也好,若不發洩出來,憋在心裏怕是還要出大事呢!他悶悶的走到人群中,阿牛看見他忙叫道:“癩痢頭,快來,瞎眼阿叔要開始講書了,快些。”定睛一看,果然圍著那瞎眼阿叔,已經聚集了很多人,都眼巴巴的等著阿叔開口。曹藝搖搖頭,甩開適才的煩悶,清脆的答應了一聲,忙跑了過去坐好。

雲芙瑤並不知道自己流淚的樣子被人看到了,再說知道了又能如何,反正她現在也不在在乎了。一個人心都死了,還怕什麽呢?

自她來到這世,就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一天。最初一睜開眼,便是殺戮的血腥,後來雖然僥幸逃脫,不過是脫去枷鎖,又上鐐銬,被逼著嫁到了南洲。入了九王府後,頂著王妃的頭銜,過的更是生不如死。若不是杏兒和劉嬸,她早就堅持不下去了。在一片灰暗的日子裏,自以為遇到了真愛,可這個自己愛的奮不顧身的男人,一轉眼卻又給了自己最深的傷痕,逼迫灌下墮胎藥,奪去了一條小生命。

生命中盡是灰色,偶有一抹亮麗的顏色,轉瞬間便被黑暗取代。那皇甫離好狠的心,就這麽把自己趕出來王府,流浪在大街上,若不是遇到了好心人,只怕此時已經在亂葬崗了。一想到此,雲芙瑤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如此看來,皇甫離對自己只有欺騙玩弄,並沒有半分真心,人生有何意義,活著有何趣味,真不如死了便罷!

一陣腳步聲踏踏傳來,聲音極重,很快便走到了身邊,是一個衣衫破舊,眼睛卻很明亮的少年。他看到雲芙瑤蘇醒沒有半分訝異,只是將手中的碗放下,又把雲芙瑤扶起坐好,說:“這裏有熱熱的湯,你要不要喝些?”

雲芙瑤搖搖頭,她沒有一絲胃口,那少年見她搖頭,也不相勸,只是輕輕的將她的後背靠向墻上,這樣坐起貌似要舒服些。雲芙瑤沒有反抗,溫順的任由他挪動著自己的身子,可這神情落在那少年的眼裏,微微一怔,這哪裏是他上次見過的巧笑如花的女子啊,連個老朽的耄耋都不如。她似乎對身邊的人事並不在意,,只是一味的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雲芙瑤才從思緒中漸漸清醒過來,那個少年居然還沒有走,一直默默地守在身邊。這倒是令雲芙瑤有些吃驚,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這才發現少年似乎有些眼熟。

曹藝察覺到雲芙瑤的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淡淡一笑:“還沒有來得及說一聲多謝呢,若不是那日贈送的餅,幾個孩子怕是要餓肚子了。”

餅?雲芙瑤一楞,想起來自己前段時間在街上遇到偷餅的乞丐,那天心情不錯,便饒過了他,還多送了幾個。難道這少年便是那乞丐?

說來距離那天隔得也並不算多遠,可在雲芙瑤心裏,似乎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搖搖頭,又將腦袋歪到了一邊,靠在了墻上。

看她態度冷淡,曹藝也不以為意,輕聲說:“您就叫我癩痢頭吧,這兒的人都這麽叫我。您身子還未好全,快些躺下吧!”

雲芙瑤點點頭,靠著曹藝伸過來的手,輕輕地躺回了幹草堆裏。她像是個聽話的孩子一樣,不,或者說更像是個提線的木偶,別人讓做什麽,她便乖乖聽話去做,只是表情木然,眼神呆滯,沒有半絲生機。

她沒有去問曹藝為什麽要救自己回來,也沒有去問這是哪兒,更沒有去問自己昏迷了多久。她把自己當成了一片葉子,風往哪兒吹,她便往哪兒搖,對所有的東西都不敢興趣,甚至對活著也沒什麽興趣。

就這樣,雲芙瑤便在城隍廟住了下來。曹藝待她很好,日日湯藥伺候,時不時的還有補品,不管是苦的甜的,只要送到了嘴邊,她便乖乖開口咽下。哪怕是苦的令人頭皮發麻的藥,她也毫無反應,一口接一口,不曾停歇。

有時候,冬日裏暖陽融融,曹藝便會帶她到院中曬曬太陽。拿來一把破凳子,抓幾件破衣服隨意的靠在身後,雲芙瑤睜著眼,盯著院子的某一處,有時是一棵草,有時甚至什麽都沒有,半天都沒有反應。嘻嘻哈哈的孩子們有些想逗她樂一下,在她身邊跑來跑去,膽大的還會上去講話,可她從來都不回答,若是有孩子站在身前了,便扭頭看著孩子,那直勾勾的眼神不到一會兒就把孩子嚇跑了,她便回頭繼續盯著一個角落發呆。

曹藝不放心,特意交代楊婆婆嘗試去勸說一下。老人經歷世事幾十載,一生顛沛流離,見識了各種苦痛,又聽曹藝講說小產大出血,心裏大概也猜測了八九不離十。她沒有去聽曹藝的,反而回過頭來勸曹藝說,不要去打擾她,讓她一個人想清楚未來的路該要怎麽走,這個時候誰都幫不了她,除了她自己。

時間就這麽流逝過去了,很快便到了過年。年關將至,大街上處處熱鬧非常,張燈結彩,鞭炮聲時不時的便響了起來,讓人不自覺的就勾起了嘴角,用微笑來迎接新年。城隍廟裏雖然沒錢,可大家也是歡欣鼓舞著準備過年的物事。

這一日是暖暖的冬陽,誰料晚間氣候驟降,竟然飄起了鵝毛大雪。小孩子們自然是高興的,在飄揚的雪花中蹦來跳去,開心的不得了。老人們站在廟中伸出枯老的手掌,雪花落在上面很快便化為了一汪水。大家紛紛議論著瑞雪兆豐年,明年定是個好光景。只有日子好過了,他們這些乞丐才會好過些啊!

這場雪不僅讓掙紮在最底層的貧苦人民高興異常,對南洲的皇庭來說,也是異常的鼓舞。滿朝的文武大臣紛紛歌頌陛下英明,師出有名,便是蒼天也用一場瑞雪來預兆著戰爭的勝利。老皇帝坐在寶座上,心裏也有些歡欣鼓舞,期待著第一場捷報的傳來。

他們不知道的是,領兵的皇甫離卻頗有些憂心忡忡。南洲京城一年四季氣候宜人,即便是冬季,也冷不到哪裏去,定多就是飄一場小雪以示冬天的存在。

可現在呢,越往北走,天氣越寒冷,南洲京城中只是飄著點點雪花,可北方的蒼茫大地上雪花如棉絮一般夾雜著寒風撲向了所有的將士。不過短短幾日,很多將士拿著武器裸露在外的雙手便被凍滿了硬邦邦的大疙瘩,又紅又腫,到了夜間值班的時候,寒風更是刺骨,簡直連武器都拿不住。一個不小心,握著冰冷鐵器的手想要從上面拿下來,簡直就是要撕掉一層皮一樣撕心裂肺。

將士們頗有些怨言,皇甫離無法,只能多熬些姜湯之類的禦寒物品,休息的時候每人都要喝上一碗,可即便如此,還是有很多士兵倒下了,高燒不退。連綿的雪幾日不停,皇甫離站在大帳之外,披著大氅,望著白茫茫的一片,心裏焦急如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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