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還在飄飄灑灑，城隍廟裏卻漸漸起了爭執。一個瘸著一條腿的男人低聲抱怨著：“本就沒有多少，還要分給那個傻子，其他人都不要吃啦？”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不大不小，篝火劈裏啪啦的聲音也掩蓋不了，清清楚楚的傳到了圍在火邊的眾人耳中。手上端著碗正準備的曹藝腳步一頓，也停了下來。

氣氛一下詭異起來，那男人的話還是引來了幾個附和者，在旁邊七嘴八舌的表達著同樣的不滿。他們幾個早就對雲芙瑤看的有些不順眼了，曹藝在外面莫名其妙的撿回來一個女人，好吃好喝的伺候著，卻什麽事情也不做，他們每日在外面辛辛苦苦討來的東西，都要先揀好的給她。看她平日裏還吃些補品，指不定也是用他們乞討得來的錢換的？

阿牛忙跳出來打圓場，哈哈笑著說：“瘸老六，你一個大男人和一個女人計較什麽，不就是一口飯麽，這樣，以後我少吃兩口也就是了。”

那瘸老六白了阿牛一眼，陰陽怪氣的說：“憨牛啊憨牛，我不和她計較，那天上還會掉錢不成。你是不知道啊，這幾日天冷，出去討點東西多難啊，人家可好，什麽也不做，就有吃有喝，還有補品吃呢，就是不曉得是哪兒來的錢買的啊！”

其餘幾個也開始聲援，紛紛指責雲芙瑤半點事情也不做，整日就發呆裝傻充楞，他們這裏個個都是苦命人，誰還沒有點辛酸淚啊，要是個個都是這樣，還有沒有飯吃了？

這些人嘰嘰喳喳，七嘴八舌的說個不停，旁邊一些本來只是圍觀的聽了會兒也想插進來說幾句。好似他們的日子過的不安逸，倒都是雲芙瑤的錯了。眾口鑠金，平日裏在外面受的鳥氣今日好像找到了發洩口，一下子全都暴露了出來。

別人不知道，阿牛是知道的，平日裏的飯菜曹藝確實是從大鍋飯裏盛出來的，但雲芙瑤胃口小，每次也不過就是吃了小半碗，還沒有一個孩子吃的多。至於補品，那就更不用提了，都是曹藝當玉佩得來的，他平日裏除了給雲芙瑤拿去買藥，這錢是一個子都沒有動過。

阿牛往前一步，剛想替曹藝辯解幾句，卻被曹藝一個眼神給制止了。他端著碗轉回身看著眾說紛紜的大家，半天不講話，慢慢的眾人都悄悄住了口，有些尷尬的東看西看，有些人順勢便坐了下去，裝的若無其事的吃著手裏的東西。只有瘸老六和另外幾個男的站在原地，雙手抱胸，挑釁的看著曹藝。

曹藝將手中的碗放下，特意離火近些，以免等會兒又涼了。他直起身子，看向對面的瘸老六，對方沒有回避他的視線，兇狠的瞪了回去。

“瘸老六，你今天是要來算賬的麽？”曹藝淡淡的說。

對方眼神忽閃了一下，立時又直了起來，大聲粗魯的說道：“是又如何？”

曹藝點點頭，不緊不慢的開口：“也好，正好我有一筆賬也要跟你算算。去年你在街上偷錢被抓，事主把你的腿打斷了，當時是誰送你來到這裏養傷的？”

瘸老六一時有些語塞，卻又硬邦邦的頂了回去：“我好了以後可是再也沒偷過，還天天出去幹活呢！”

“是啊，你改了自然是是極好的，”曹藝接著說，“那你養傷期間，我算算，至少有四個月吧，你的吃喝，換藥，補品這些都是哪來的？”

瘸老六一張黝黑黝黑的臉頓時變成了豬肝紅，還好有火光映襯著，旁人倒是有些看不太出來。

曹藝這樣一講，圍坐的大部分人都點了點頭。那飯和錢還能從哪兒來，不都是大家夥你一口我一口省出來的，實在沒錢買藥了，還是曹藝自己積攢幾個大錢，好說歹說，差點沒給人家大夫跪下才買來藥。後來雖然落下了病根，走路多少有些瘸，可曹藝在這件事情上，可真的是沒得說！

瘸老六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說出來，只是恨恨的把頭歪到了一邊。剩下的幾個人眼看勢頭不對，正準備鳴金收兵，卻發現曹藝又開始笑吟吟的看著自己，心裏立時警鈴大作，做好了防禦準備。

曹藝將剩下的幾個人掃視了一圈，緊盯著其中一個小個子說道：“何二，還記得前兩年你母親去世的時候麽？”

那個喚作何二的小個子一聽到提及自己母親，眼圈馬上就紅了起來。如何能不記得啊，那個時候自己帶著母親從家鄉逃難來到京城，一路上少吃少喝，剛進了進城母親便病倒了。還是曹藝帶著阿牛到街上去賣藝，還任人家抽鞭子出氣給錢。母親雖然大限將至，臨終前卻好吃好喝了幾天，換了壽衣，買了棺材，風風光光下葬的。

他吶吶的站了半天，沖著曹藝抱了抱拳，什麽也沒說，醒著鼻涕一屁股便坐了下來。

剩下的幾個人哪兒還敢再讓曹藝點名，七嘴八舌的說著打圓場的話，帶著歉意的笑容縮頭縮腦的坐回了原處。瘸老六掃視一圈，眼看只有自己還像根柱子一般傻站著，心裏惱怒至極，臉上卻不敢表現出來，只是悶著頭不說話。

曹藝知道要見好就收，彎下腰重新將碗端起來，施施然進了屋子。轉身的時候看見阿牛沖自己擠了擠眼，暗暗地豎了一個大拇指，他微微一笑，走進了廟中。

廟中有了墻壁遮擋風雪，原本是要比外面暖和許多的。曹藝一進去，卻只感覺到刺骨的冰冷。昏黃的燈光下，雲芙瑤長發披肩，肩胛骨高高的聳立起來，雙手抱膝，將頭埋到了兩腿中間，動也不動的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而原本燃燒著的火堆，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熄滅了，半點火星都不見，顯然時間已經不短了。這屋子裏只有雲芙瑤一人，連曹藝一個男生都覺得冷的直打哆嗦，她卻連動都不動，像是變成了雕塑一般。

曹藝走過去，雲芙瑤聽見腳步聲，慢慢的擡起了頭，目光中似乎有點點淚光在閃爍。曹藝將碗放在她手裏，筷子塞在另外一只手裏，這才轉身過去生火。

碗邊還是滾燙的，雲芙瑤手指早已經凍僵麻木，沒有了知覺，猛地一碰到燙的東西，劇烈的刺痛讓她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她捏起筷子，吃了幾口，空落落的胃裏有了食物的滋潤，慢慢像一朵幹花在熱水的滋潤下舒展開來，整個身體也有些暖洋洋的了。

她這邊還沒吃完，曹藝已經手腳利索的將火堆生了起來，熊熊的火苗讓室內一下子變得溫暖明亮起來。又扔下一根柴火，火堆裏立時便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曹藝坐回到雲芙瑤身邊，默默的守護著。

很快一碗湯便喝完了，曹藝伸手接過碗就要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身後的雲芙瑤傳來一聲“哎”，他轉回頭去看，雲芙瑤竟是露著和他第一次見到的笑容，沖他頷頷首，說了一聲謝謝。

後來，不管曹藝遇到了什麽樣的事情，心底的深處總有個角落留著這樣一個畫面。昏黃的室內，一片靜謐，火堆還在靜靜燃燒著，映襯的女子的臉泛著異樣的光輝。她就那麽柔和的笑著，眉眼彎彎，嘴角輕揚，還有那個小梨渦，一漾一漾的，朱唇輕啟，沖著自己說著謝謝。

這個畫面不止一次的溫暖著曹藝的心，當他面對傷痛苦難，成長的男子漢都忍不住痛哭流涕時，就靠著這畫面中的女子撫慰著自己受傷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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