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的是真的？”老皇帝原本端坐的身子稍稍靠前，半壓著案榻，他的口氣非常平靜，連眉頭都沒有跳動一下，手上只是細細摩挲著手邊的茶碗，仿佛正在向挺身而立的皇甫離詢問一件毫不起眼的小事。

可沒有人真的這麽想，總管是，皇甫離也是。這禦書房內，除了他們，其他所有伺候的都已經被趕了出去。

皇甫離雖然覺得天子君威如山一般壓來，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但他還是咬咬牙，事情已經開口，那便再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他拱拱手說：“兒臣也是在無意之中聽前段時間北蠻使者團的一位隨從講起，當時他喝醉了，口吃雖然不清，但隱約說了此事，兒臣覺得不太妥當。本想當時就向父皇稟告。又覺得茲事體大，若不查清，反而讓我國陷於被動。便偷偷派人前去北蠻，將來龍去脈一一查清，這才敢站在父皇的面前奏報此事。此時，那真芙瑤公主的棺材就在宮外，兒臣已經打開看過，確實無疑。”

他口齒伶俐，將自己和蘭兒清清白白的擇了出來，父皇雖然年老，可腦袋卻並不糊塗，他不敢掉以輕心，若是什麽地方不註意，只怕自己也要跟著遭殃。

老皇帝仍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動也不動，眼睛盯著自己的兒子，似乎在用眼神測試他所說的到底是真還是假。皇甫離沒有回避父皇的視線，一臉坦然，任君試探。

“砰！”茶碗飛了出去，砸在堅硬的地面上，瞬間粉碎。有細小的瓷片飛起，劃破了皇甫離的臉頰，他沒有躲閃，仍舊站在那裏，臉上滲出了幾滴血珠。

老皇帝喘著粗氣，似乎剛才把茶碗扔掉這個簡單的動作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氣力。他狠咬著牙齒，牙根都有些發酸，額頭的青筋分明，看起來已經暴怒到了極點。

總管忙上去輕撫著老皇帝的背部，柔聲勸道：“皇上要保重龍體啊！”

漲紅的臉逐漸恢覆了正常，老皇帝略略一思考，對著身旁吩咐道：“叫然兒來一下，你親自去叫他，馬上來。”

“是。奴才這就去。”恭敬的聲音剛落地，一個身影彎著腰漸漸退了出去。

沒有人讓皇甫離走，他只能站在一旁等候著。被瓷片割破的臉不過流了兩滴血便凝結了，倒是有點刺痛，不過皇甫離毫不在意，在戰場上流血的時候多了，這點小傷他根本不會放在眼裏。

老皇帝下完命令，渾身乏累難當，重重的靠在了身後軟軟的墊子上。他心裏堵的慌，片刻之前，他還坐在朝堂上，看著百官，遙想著自己是如何從一個不受寵愛的皇子逐漸成長成一國之君。他想了很多，有高處不勝寒的空虛，也有著萬人之上的權威，偌大的河山，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一轉眼，現實便給了他一記狠狠的耳光。這該死的北蠻，居然如此大膽，拿假冒的公主來和親，如此做法，將南洲置於何地，將他這個皇帝的臉面置於何地。他心裏恨恨的想，狼子野心，罪不容誅，若不好好教訓一番，掃平北蠻，明日怕是要爬到自己的頭上。也許哪一天晚上一睡醒，北蠻兵士的刀便橫在了自己的腦袋

皇甫然的腿腳很快，不一會兒就來到了禦書房。一路上，他變著法子向總管了解父皇為什麽要召見他，可得到的只是對方呵呵的笑聲來敷衍。大概真的是要什麽急事吧，每個人的腳下都很快，連皇甫然都趕得有些累。

“參見父皇！”皇甫然跪在地上，恭敬的說道。

老皇帝只是擡了擡眼皮，淡淡的“恩”了一聲。似乎只是隨口問了一句：“前段時間北蠻來使，你做的不錯，很識大體。”

皇甫然心裏有些得意，不枉自己當時費勁了心機，面對著雲芙瑤那張臉，自己百般忍耐才幫她把正妃的位置坐穩。雖然因此梅含煙沒少和自己鬧，便是連紀雨菲都頗有怨詞，可如今聽得父皇這樣講，一切都值得了。

皇甫然故意裝作一副難當此褒的樣子說：“兒臣為父皇分憂，理當如此，父皇何須如此誇讚！”

他料定自己這般說，父皇面色會更和善些，沾沾自喜的站在那裏，等著父皇開口賞賜。只可惜，老天不曾眷顧，等來的卻是一場暴風雨。

老皇帝冷哼一聲，說：“分憂？你也懂得為父分憂？”

含在嘴邊的一絲微笑頓時楞住了，父皇這是什麽意思，皇甫然心裏一下子慌張起來。父皇年老之後，脾氣陰晴不定，暴躁異常，今日不知道又是怎麽了？

他悄悄瞅向對面的皇甫離，這下才反應過來，若是單單只是為了北蠻使者的事情獎賞，何須叫七皇兄也來？他此時心裏十分忐忑，用眼神不停的向皇甫離求救，只可惜泥牛入海，對方半絲回應也沒有。

老皇帝看著皇甫然惴惴不安的樣子，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疲憊的指著皇甫離說：“你來說。”

“是。”皇甫離先是恭敬的回答一聲，轉身面向皇甫然，面色平靜，語氣淡然：“九弟府中的王妃，阿珂落.冰月，現下已經查明，並非是真正的北蠻芙瑤公主。”

什麽？任憑皇甫然心中將所有的可能都已經想了一遍，卻也沒有料到父皇叫自己來此竟會是因為這樣的事情。他瞠目結舌呆住了半天，諾諾的說：“七哥，可，可是搞錯了，這怎麽可能？”

皇甫離沒有正面回應他的問題，只聽老皇帝在上面鼻子狠狠的哼了一聲，皇甫然陡然清醒，怎麽不可能，雖然他心裏不敢相信，可這件事已經到了父皇的跟前，定當是有真憑實據的。若不然，他這個七哥難道是嫌命太久，自己找死麽？

仿佛是川劇中的變臉一般，皇甫然瞬間收起了所有的慌張，義憤填膺的對皇甫離說：“還請七哥將詳情告知。”

很快，皇甫離便將之前對老皇帝所講的言辭又簡單覆述了一遍，皇甫然越聽臉色越是暗沈，這等賤婦，只是膽大包天，萬死不足以贖罪，竟敢魚目混珠，冒充真正的公主嫁到自己的身邊。他臉色晦暗不明，半天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兒臣有罪，有眼無珠，竟分不清楚枕邊人是真是假，有愧父皇，望父皇降罪。”

此事說穿了，他不過也是個受害者，皇帝年邁卻不糊塗，又怎麽會真正降罪於他，不過是責罵了兩句也就罷了！

眼看父皇無意怪罪自己，皇甫然輕噓一口氣，渾身放松，心裏暗喜。若這樣看來，此事對自己來說，明顯利大於弊。不管UI後如何解決，那個賤女人正妃的位置再難以坐下去，父皇不殺了她平憤就不錯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少不了流放之類。至於到時候雲芙瑤受多少苦，他便全然不放在心上，自始至終，他都厭惡雲芙瑤到了極點。有此機會，能將她趕出王府，他還巴不得呢！

他在一邊心裏默默算計著自己的事情，老皇帝若是知道了，定要責罵他沒有出息。堂堂一國皇子，竟然被對方欺騙到如此地步，這口氣皇甫然能忍，他這個皇帝卻是不能忍。

想到此，皇帝又將眼神挪向皇甫離，這個兒子還不錯，心思細膩，遇事果敢。這件事若不是他首先發現了苗頭，說不定就被北蠻遮掩過去了。他緩緩開口問道：“離兒，這件事依你之見，該當如何才好？”

老皇帝平日裏對皇甫離並不算親近，此時突然一聲離兒倒叫自己有些不太適應。可皇帝的眼神灼灼似火，正盯著自己，皇甫離只能硬著頭皮將之前就想好的答案講出：“兒臣認為，北蠻此舉輕視我南洲，斷斷不能忍。想我泱泱大國，將士如雲，國富力強，若不趁此機會，發兵北下，父皇以何立君威？”

“哦，你的意思是要戰？”皇帝挑了挑眉，看了看英姿勃發的皇甫離。

皇甫離往前踏了一步，直直的迎上父皇的眼光，大聲道：“若要戰，兒臣請願親自帶兵，上陣殺敵，定要叫那北蠻臣服於父皇腳下。”

老皇帝滿意的點了點頭，看著皇甫離的眼神竟是從未有過的溫柔。他心中所想，具被皇甫離講到。和北蠻一戰，看樣子在所難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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