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章廉頗老矣

關燈
秦老漢走到門前,手才剛將門打開了個縫,便被人從外面猛力一推,差點跌倒,大門吱呀一聲,轟然大開。

定睛一看,是個年齡不過二十出頭的侍衛,身姿矯健,氣勢挺拔,卻是陌生的面孔。秦老漢剛要問問是哪個府中的人,膽敢到威遠侯府門前來撒野,卻見那侍衛回頭朝身後的轎子一彎腰,恭敬的說道:“屬下護送王妃回府,既然已到,這便回去覆命了。”轎子中隱隱傳來一聲嘆息,卻並未講話。那侍衛也並未在意,微微拱手,便策馬而去。

秦老漢差點一聲驚呼,這,這不是小姐的轎子麽?沒錯,紫色的珠簾,四周的轎簾上印滿了各色喜慶的圖案,看起來十分的高貴氣派,斷斷不會認錯。再看一旁的丫鬟,就是守在小姐旁邊的照藍啊!

還沒等秦老漢搞清楚小姐為何會去而覆返,照藍一掀珠簾,低頭走出來的赫然便是紀雨菲本人。只不過幾個時辰未見,她整個人萎靡了不少,便是連身上那光彩華麗的衣衫在陽光的照耀下,都沒有之前那般奪目。

紀雨菲自然是不會對秦老漢這樣的仆人多瞧上一眼,且現在她心亂如麻,更無暇顧及旁人。身子軟軟地癱在照藍的肩膀上,腳步匆匆地進入了侯府。

紀侯爺和紀夫人早就得了仆人的消息,一頭霧水的趕來,卻只瞧見女兒魂不守舍的呆坐在自己房間內,整個人看起來倒像是被人抽取了筋骨般,沒有半點精氣神。

紀侯爺軍人血性,看不得女兒如此情態,當時便要走上前去,大聲問個究竟。剛走了兩步,卻被身旁的夫人輕輕扯了扯衣袖,腳步一頓,疑惑地停下了。

紀夫人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可她卻是知道自己女兒的。吃過午飯才高高興興地回九王府,這才幾個時辰,便是這等樣子,可見是遇到了大事。若只是一般的小事,她斷斷不會失魂落魄的回到娘家。且聽仆人說是被九王府的侍衛送回的,那便是皇甫然的命令。那麽,大概是兩人吵架了吧?

想到此,紀夫人心中已有計較,她拉著紀侯爺,朝一旁努努嘴,紀侯爺甩甩衣袖,憤憤地坐在了一旁。他瞧著紀夫人緩步走了上去,挨著紀雨菲坐下,柔聲說道:“可是和九王爺吵架了?”

仿佛這話沒有聽見一般,紀雨菲毫無反應,被追問的急了,便搖搖頭。

紀夫人絲毫沒有氣餒,語重心長的說道:“過日子吵吵鬧鬧也是正常,若是一生了氣,便要往娘家跑,可是要被人笑話的。”

大概是被笑話這兩個字刺激到了吧,她話音剛落,紀雨菲的眼淚便滾滾而下,哇哇大哭起來,邊哭邊抽抽搭搭地說:“表哥,表哥他,他說要,要與我和離!”

什麽!

紀夫人一聲驚呼,仿若被晴天裏爆出個霹靂,當頭一棒,半天沒有反應過來。紀侯爺倒抽了一口涼氣,手扶著桌子猛地便站了起來,雙眼瞪的銅鈴一般,直勾勾的看著自己哭泣的女兒。

半晌紀夫人的眼珠才悠悠轉動起來,她試探著問:“跟倉容有關系麽?”

她不提倉容還好,一提之下,紀雨菲哭的更為大聲起來,哭聲中滿是委屈不甘與忿恨。見此情形,紀夫人哪兒還會反應不過來,看來事情敗露,被皇甫然發現了。她雙腿一軟,差點摔倒在地,幸虧旁邊的照藍眼疾手快,伸手攙扶了一把,這才穩住了身子,尋了把椅子坐下。

紀侯爺雖平日裏行為粗魯,心思卻極是細膩,一看夫人這般模樣,便知道與她脫不開幹系。冷哼一聲,低聲說:“可是有什麽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快說。”

他平日裏甚為嚴厲,此刻這種說話的腔調,更讓紀夫人有些緊張,支吾了半天,也沒能將事情講清楚。侯爺有些不耐煩,用力在桌子上拍了一下,擡高了嗓門:“事到如今,還打算瞞著我麽?”

看著女兒哭泣不止,紀夫人長嘆一聲,將事情原原本本全部講了出來。侯爺越聽臉色越難看,待聽到倉容奉了紀夫人的命令,去幫助紀雨菲毒害梅含煙時,再也忍耐不住,連勝罵道:“無知婦人,無知婦人,當真是要害死自己的女兒,是不是?”

紀夫人有些不服氣,想擡頭申辯兩句,卻又看見哭個不停的女兒,長嘆一聲,閉口不言,任由紀侯爺罵個不停。

紀侯爺回頭看著自己的女兒,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沖上前去,罵道:“自小我便待你如珠如寶,捧在掌心,如今看來,竟是錯了,向我紀則昆英勇一世,無愧於天,竟養出了你這個蛇蠍心腸,下毒害人的女兒,真真是造孽。”

紀雨菲本就心中委屈,梅含煙害得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且終生不能再有身孕,這對一個女人來說是多大的打擊啊!可皇甫然只字不提梅含煙的罪孽,口口聲聲只要與自己和離。如今又聽見父親如此責罵自己,當真是萬念俱灰,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反手往頭上一拔,手上便多了一支金釵,猛一用力,就往自己脖頸處刺去。

紀侯爺沙場征戰,哪會看不出來紀雨菲一心尋死,當即出手如閃電般奪了過去,紀雨菲生無可戀,死又被人阻撓,氣的跳起來就想從父親手中奪回金釵。紀夫人看女兒尋死,嚇得撲了過來,女兒女兒的叫個不停,照藍也嚇壞了,在旁邊一直哭著阻攔,屋裏一時間亂成一團,人仰馬翻。

紀侯爺長嘆一聲,渾身無力,金釵叮當一聲墜落在地,只不過短短一盞茶的功夫,他便覺得心力憔悴,人也好似老了幾分。他看看屋子裏哭哭啼啼的女人們,雄獅一般吼出了聲:“都給我閉嘴!”

強大的聲浪沖擊下,所有人都閉上了嘴,淚眼婆娑的看著天神一般的老將軍。

紀侯爺強打著精神,回頭看著自己的女兒,問道:“你願意和離麽?”

紀雨菲想想表哥冷酷的面容,有心想點頭,可心痛如刀絞,實在是不舍得。思慮半天,緩緩搖了搖頭,說:“我待表哥情深義重,斷斷不想和離。表哥他只是一時生氣,想通了便會原諒我的。”

看著自己女兒一副墜入情網的傻瓜模樣,紀侯爺心裏暗叫一聲天意弄人,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紀夫人也止住了眼淚,一臉愛憐的看著女兒,喃喃說道:“自然是不能和離的,雨菲是被人用這樣的理由趕出王府的,若是真的和離了,這輩子該怎麽辦呢?”

是啊,即使官府不去追究,紀雨菲毒害側妃的事情傳了出來,她此生便要孤苦一生了,誰又願意找一個這樣的枕邊人呢?想想紀雨菲花朵一般的年華,難道便要葬送在此了?

紀侯爺老來得女,只此一根獨苗,自然是不願意讓女兒受這一份苦楚的。可事到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讓皇甫然改變心意。他對皇甫然向來是有些看不上的,過於陰鷙,心思歹毒,本就不是什麽良配。可當初紀雨菲尋死覓活的非要嫁給她這個表哥,他做父親的也沒有辦法,只能風光讓其出嫁。

如今他這個父親能做的便是親自去找皇甫然商談,改變心意,他有信心能說服皇甫然,畢竟,這個女婿心裏想要的是什麽,自己是知道的。

想到此,他一雙長滿老繭的手輕輕地撫摸上了女兒的秀發,聲音低沈著道:“莫要再哭了,休息下,明日我親自送你回家。”

紀雨菲有些驚喜的擡起了頭,聲音裏有著不可置信的震驚:“父親要送我回去,那表哥?”一提及皇甫然,她臉色有些黯然。

“這些事情你就不要管了,”紀侯爺的聲音裏有些疲憊,“自今日以後,斷斷不要再做這些傷天害理的事情,否則下次爹爹也無法幫你。懂麽?”

紀雨菲沒有註意父親話中的警告意味,只是狂喜於又可以回到皇甫然的身邊,父親出馬,定然是能夠解決問題的。日子又可以恢覆平靜,暴風雨過去了。

從女兒的房間出來,紀夫人有些心虛的看向自己的丈夫,紀侯爺卻什麽也沒說,魁梧高大的身軀一下子竟有些微彎。此刻紀夫人也顧不上自己了,伸手攙扶住紀侯爺。往日裏龍精虎猛的將軍此刻沒有拒絕來自夫人的幫助,緩緩的將半邊身邊的重量壓了過來,深深的嘆了口氣。

待回到房間,紀侯爺靠著窗子坐下,陽光灑滿了他身上,之前隱約可見的白發此刻毫無掩飾的展現了出來,臉上的皺紋似乎也多了幾道。一生崢嶸,金刀鐵馬,驍勇善戰,血戰多少次,哪怕以一敵十,敵軍如山般壓來,他都是朗朗一笑,摸去身上的血汙,當真是恍若軍神一般。可如今這一刻,他真的切實感受到自己已經年邁,再不是當年之勇。

紀夫人站在他身後,長久的沒有講話,年華正茂時她初遇了紀侯爺,便一眼相中了那氣吞山河的豪邁之氣,從此相依相伴走完了半輩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