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裏氣氛仍是一派和風細雨，主人笑意盎然，熱情待客，可紀雨菲卻覺得十分燥熱，便是連呼吸都有些困難。梅含煙聽著初婳的建議，輕皺著眉頭，一副認真思索的模樣。紀雨菲當真是心跳到了嗓子眼，緊盯著那如花瓣似的兩片薄唇，心裏惱恨不已。

說來梅含煙也只是考慮了片刻，可再紀雨菲看來真可謂比度日如年還要煎熬。好在最終主人並沒有讓她失望，輕輕頷首表示同意，初婳卻有些為難的說道：“只是咱們這小廚房的人從未做過，只怕浪費了這麽好的東西，做的不合主子們的胃口。”

她這樣分明是講給雲芙瑤聽的，杏兒此時倒有些機靈，登時便註意到各人的眼神都落到了自己身上，雲芙瑤也含笑看著她：“去吧，杏兒，你去搭把手。”

初婳也笑嘻嘻地說道：“如此就要麻煩杏兒妹妹了。”

杏兒有些不好意思，低著頭不說話，旁人看來覺得這丫頭羞怯，但她自己心裏老大的不樂意。她自然是想守在雲芙瑤的身邊，這屋子裏的兩位主子，說來過往的時候都欺負過雲芙瑤，如今只放她一個人留在屋裏，杏兒心裏著實的有些不放心。

無奈主子開了口，她也只能聽從，悶悶的應了一聲，便跟在初婳的身後出了門。走出房間，初婳便像換了個人似的，一臉的嚴肅，冷冰冰的。杏兒本有心隨意聊上幾句，此時一看對方請君莫擾的態度，便訕訕的退了回去。

轉個彎，便到了西南角的廚房，這裏的廚房倒是比瑤華堂的還要寬大明亮幾分，大概是因為皇甫然寵愛梅含煙的緣故，平日裏多數都在這裏用膳，搞得府裏擅長做南北各地風味佳肴的大師傅也隨之到了這裏。

初婳領著杏兒來到一個身材頗為粗壯的婦人身旁，叫了一聲秦大娘。那秦大娘回頭一看是初婳，立時便換了一副笑臉，那臉上本就胖乎乎的，此刻一笑，肥肉更是堆積到了一處，倒顯得有些喜慶富態。

初婳對秦大娘也甚是尊敬，一口一個大娘的叫著，臉上也是笑瞇瞇的，和對杏兒完全是兩種態度。

寒暄夠了，指指身後的杏兒說道：“這是九王妃身邊的丫鬟，你，你叫什麽來著？”

她輕敲自己的鬢角，好似是一時忘記了別人的名字，杏兒忙接口道：“杏兒。”

“對對對，杏兒，”初婳恍然大悟，“九王妃送來了一壇甜酒，咱們這兒的人倒是都不會做，特意讓杏兒姑娘教教你們。快著些，主子們還等著呢！”

那秦大娘一聽，便連連稱是，說定會速速做來，絕不讓主子空等。她點頭哈腰講完，初婳又談笑幾句便轉身離開，只留下個怯生生的丫頭站在面前。

秦大娘鼻子冷哼一聲，轉身又開始訓斥幾個偷懶的丫頭，看都沒再看杏兒一眼。等了半天，不見有人招呼自己，杏兒便有些急了，她還等著趕緊做完好回去守著自家主子呢！聽剛才初婳講話的意思，這秦大娘似乎是掌管廚房的嬤嬤，杏兒鼓足勇氣，走到她身後，叫了一聲大娘。

秦大娘裝模作樣的訓斥著人，車軲轆似的把那幾句話翻來覆去的講著，被訓的那幾個人也有些莫名其妙，若放在平時，這秦大娘罵幾句也就是了，怎麽今日只有屁大點事情要嘮叨這麽久？

此時聽見杏兒喚自己一聲，秦大娘耳朵聽得真切，卻假裝不知，仍邊咳嗽邊訓斥著：“啊，這點小事對著你們說過多少遍了，那耳朵都塞住了麽，總是記不住在心裏，哪日再有一回，我就扒了你們的皮！”

杏兒見她啰嗦個沒完，心裏一急，大叫一聲：“秦大娘！”這嗓子亮出來，當真是響亮無比，震得房梁上的灰都撲簌撲簌地往下落。這下秦大娘若是再裝聽不見，那可就太過分了，只能回頭冷著臉斜著眼瞧她。那綴滿肥肉的臉上做出這等鄙夷的姿態，倒是更讓人覺得發笑。

杏兒卻沒有心情去研究她的表情，只是正視著她說：“秦大娘，本不該打擾你做事，可是主子們還等著呢！”

少拿雞毛當令箭，秦大娘撇撇嘴，“喏，”她指指角落裏的一個火爐，隨口說道，“墜兒，你去燒火，給這位杏兒姑娘打打下手。”

一個瘦弱的丫頭應了一聲，畏畏縮縮地站在了杏兒面前。那丫頭面黃肌瘦，連眼皮都不敢擡起來看人，一看便是這廚房裏最低等的打雜丫鬟，說不得也才來沒幾天，是個什麽都不清楚的，還說不準到底會不會燒火呢！這秦大娘，擺明了是想要將杏兒一軍。

看杏兒正上下打量墜兒那丫頭，秦大娘忍不住嘴角泛起了一絲微笑，雖說她並不知道那甜酒該當如何做，可只要用到火，便需要多加註意火勢的變化，什麽時候該大，什麽時候該小，什麽時候又該撤火，什麽時候又該加柴，都是有講究的。世人吃飯向來只提食材，卻不知道即使食材一樣，火候不同，做出來的便是兩種味道。

杏兒瞧夠了，往前邁了一步，秦大娘瞇著眼，等著杏兒向自己求救，誰知杏兒卻是往前走到了那墜兒面前，沖她一笑，大聲說到：“既如此，咱們就走吧，有勞你為我燒火了！”

那丫頭受寵若驚，從未有人對她如此溫和的講話，當下也不知道說什麽，如墜雲端，迷迷糊糊就跟在了杏兒身後。秦大娘看著兩人同去的背影，啐了一口，輕聲罵道：“賤蹄子，也有資格來教我？”

也難怪她托大，她之前也是受過宮裏禦廚的親手指導，南北大菜，細致糕點，無一不精，這偌大的九王府內，排的上號的廚子有好幾個，可皇甫然卻只吃她做的飯菜，若是哪日她身體不適，換了個人來做，那皇甫然定要皺著眉頭訓斥一頓。

時間長了，這秦大娘的脾氣便越來越大，不僅廚房裏的人不敢惹她，便是其他院子裏的人也得恭恭敬敬地喚她一聲大娘。今日初婳卻領來個毛都沒有長齊的小姑娘，口口聲聲還說什麽教她做東西。什麽時候這世道變了，一個小丫頭倒是要踩到自己頭頂上了，自己倒要看看那賤丫頭到底會做什麽了不得的吃食。她自己是絕不會自降身份到跟前去守著的，可萬一日後主子要吃起來，自己卻是無從下手怎麽辦。

秦大娘眼睛咕嚕嚕直轉，叫來一個小丫鬟，附耳道：“去跟前好好看著，少了一個步驟，回來仔細你的皮子。”說著伸手在那丫鬟腰上狠狠一擰，那丫鬟痛的渾身一哆嗦，卻又不敢叫出聲來，只是含著淚水忙不疊的點頭，一溜煙的便跟了過去。

沒過一會兒，廚房裏便飄出來陣陣甜香，帶著些許米酒的芳香，廚房裏的人都是一震，恍如來到了春日的花園，身心都浸潤在甜蜜中。

須臾，杏兒便擡著個盤子，上面放著三個絞絲玉碗，正飄散著裊裊熱氣。杏兒小心翼翼地端著，來到秦大娘面前，笑著道：“麻煩大娘了。”說完便準備送到屋子裏去。

秦大娘低頭瞅了一眼，潔白的湯色，粒粒分明的糯米，金黃的蛋液，漂浮的桂花，像是一幅好看的畫一般，只看這顏色，便知道味道頗佳。跟隨在身後的小丫頭也出來了，對著秦大娘低聲說了幾句，對方臉上浮起一絲輕蔑的笑意，這也算是做法，如此簡單，不過如此而已。她心中輕視，對這個事情轉瞬便拋到了腦後，忘得一幹二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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