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1章:小畜生欠調教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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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手裏托著一盞忽明忽暗的油燈。

“絮兒丫頭,你來了?”其中一個婦人,正是村長大叔的媳婦。

“大娘,我原本想來看看柳虎娘親,可終究是遲了。”柳絮走近床腳,這不是她第一次見屍體了,所以神態比一般的女孩,更加淡定。

“這人死如燈滅,說沒就沒了。你能來,想必她也是欣慰的。”大娘從村長口中,得知了一些事情,自然知道部分前因後果。何況她還知道一些柳絮不知道的事情,若不是柳虎娘的唆使,柳老六也沒膽子去衙門公開大鬧一場。如今柳絮能來,已經是很深明大義的寬容女孩了。

“丫頭,你過來一下。”大娘對柳虎使了個眼色,柳虎“哦”一聲,轉身去開一個櫃子。

柳絮不明所以地走到大娘旁邊。

大娘示意她彎下腰,然後在其耳邊輕聲問:“丫頭,你老實告訴大娘,可有和晏公子圓房過?”

柳絮臉色一紅,輕輕搖頭,“還不曾有過。”

大娘一副果然如此的樣子。

這時,柳虎從櫃子中拿出一張紅色的紙,約莫方巾大小,遞給大娘。

“你一個小姑娘,見不得熱喪。否則對你以後的日子不好。何況你夫君又常年病弱,沾不得邪晦。”大娘悄聲在柳絮耳邊嘀咕著,又順手在紅紙背面抹了什麽東西後,直接啪一下,貼在柳絮的背心處。

柳絮是誠心誠意來見柳虎娘,想讓她走得安心,也想讓柳虎可以放心,不再就此事耿耿於懷地消沈下去。倒是不計較這些民間的隱晦說法,何況她自曾家後,見過的屍體,已經比普通女孩一輩子見過的還多了。

“你就是柳絮姑娘吧?”那捧著油燈的瞎眼老婆子,突然開口了,手裏的火苗子,突地一下,竄到眉毛那麽高!

166:再賣一次女兒

天色微亮,悲戚的哀樂聲,在小院中響起來。

柳絮捧著那盞沒人看得見的油燈,站在滴滴答答的屋檐下,目光直直地盯著院壩內——

柳虎娘親去的急,家裏沒有備棺木。柳虎做主,用劉氏的嫁妝箱篋,臨時釘了個殮屍的“棺材”,擺放在陰雨蒙蒙中,顯得十分淒涼。

“絮兒妹子……”他走過來,披麻戴孝,雙眼紅腫,“待會兒,能不能麻煩你……扶靈?”

柳絮沈默,她琢磨著,這也算是送柳虎娘最後一程了。

“不、不用勉強的。你不願意也沒關系。大娘說你體弱,晏公子如今正病著,本來就不宜見白事,你能來,我娘就很高興了,她知道你原諒了她,在九泉之下,也會安息了……”柳虎急聲道,甚至不敢擡眼看柳絮的表情。

“走吧。”柳絮一手位於胸口下方,托著什麽,又一手位於胸口上方,罩著什麽。

“都在等你,還楞著幹嘛?”她擡腳往雨幕中走去。

柳虎微微一楞,隨即傻傻地“哎”了一聲,趕緊追上前去。

劉氏的墓地並沒有精心挑選,只是葬在柳虎爹的旁邊而已。這塊爭執不下,讓柳虎用河邊沙地交換下來的土地,並不大。雖然大伯娘口口聲聲說是水灣後那塊地,但實際上,柳絮並沒有在附近看見有水域的存在。

這只是一片荒地,貧瘠到不行的荒地。

否則,又怎麽會做了貧苦人家的墓地。

難怪大伯娘一副賺到了的表情……

柳絮站在田埂上,看見大伯娘一家人假惺惺跟在送葬隊伍後面,交頭接耳,不知道聊些什麽,時不時對著她和柳虎,指指點點。

“丫頭,來,上柱香吧。”村長大叔遞過來三支香。

柳絮將手裏的油燈,小心翼翼放在一旁的石板上,這才雙手接過香,跪在新立起來的墓碑前,重重磕上三個響頭。

“娘……”柳虎突然嚎啕大哭起來,撲倒在柳絮旁邊,緊緊抱住墓碑,泣不成聲。

柳絮插上香,再擡頭時,發現放在石板上的那盞油燈,已經消失不見了。

她看了看周圍,人還是那些人,景也還是那些景,耳邊嗡嗡直響的,是柳虎的哭聲,村長的勸導聲,還有七嘴八舌的同情、憐憫,甚至幸災樂禍。

那盞突然出現的燈,也就這樣突然消失了。

柳絮愕然,甚至不知道該向誰說起。這算是成功,還是失敗?

返回的路上,柳虎已經冷靜許多,在村長大叔的陪同下,雖一聲不吭,但也沒有哭得死去活來。

柳絮走在隊伍最末端,原本準備在分叉路口與柳虎、村長等人辭別返回翠屏山,卻不料,被幾個五大三粗的中年婦人給堵住了。

“你就是柳絮?”一個蒜頭鼻,厚嘴唇,膀大腰圓的婦人,伸出胳膊擋在她面前。

那婦人個子高大,柳絮小巧的身子骨,正巧位於她擡手的腋下,呼吸間就是一股熏人的狐臭味。

“肯定是她,你瞧瞧,跟畫上的一模一樣,二兩肉的小身板,頭發枯燥燥,一看就是短命相。難怪克母克父又克夫,一家姊妹誰沾上她都倒血黴!”另外一個大餅臉的婦人,斜眼打量著柳絮,目光就像是在看瘟神一樣。

“幾位……是何人吶?”村長大叔聽見後面的異常,丟下柳虎,轉身走了過來。

柳絮微一挑眉,心下暗道……外鄉人?

“你誰啊你?”那大餅臉的婦人,瞪了村長大叔一眼。

“我是本村的村長,柳樹。幾位,找絮兒丫頭有何事?”村長大叔拽了柳絮一把,將她擋在自己身後。

那幾個婦人,瞧著實在是來者不善的架勢。

“你是村長?”蒜頭鼻的婦人換上一張笑臉,“不過這事,村長說了不算,得這女娃娃的爹,說了才算。”

柳絮一楞,她該不是……又被柳老六給坑了吧!

…………………………………………

槐柳村,柳老六家。

炎炎夏日,一群人坐在院中的涼棚內,熱得汗如雨下。

柳絮環顧四周,對她這“娘家”,滿眼陌生。

“柳老六!你給我說清楚,什麽叫嫁了就嫁了?這是你的女兒,親骨肉,不是那小豬崽子!還允的你賣了一次又一次的?你當我這保媒的村長是個擺設嗎?”村長大叔氣得不輕,將桌子拍的啪啪響。

柳老六縮著脖子,坐在涼棚的邊角上,他媳婦面無表情地坐在他旁邊。兩夫妻這會兒倒是老實了,無論村長怎麽發怒,都閉著蚌殼嘴,一言不發。

院外還有不少看熱鬧的村民,鑒於村長的“權威”,不敢冒冒失失闖進院內湊熱鬧,只徘徊在籬笆外。

“柳老六!你別給我裝傻!”村長大叔又吼了一聲,扯著嗓子疼,紅著臉咳嗽起來。

一個年輕的漢子趕緊上前,遞上一杯水。

村長大叔這才緩過來,對著那漢子問:“柳江,絮兒丫頭是你幺妹,你這做二哥的,說句公道話!”

原來他就是二哥柳江……柳絮將視線落在涼棚內另外一名漢子身上,這麽說,這個稍微年輕一點的,就是三哥柳海了,加上躲在房中的五姐柳眉,除一個遠嫁他鄉的四姐外,柳絮算是基本認全了。

“村、村長,這、這、這事,我……我爹做主。”柳江結結巴巴道,雖然長得挺利索,但明顯舌頭不利索。

“柳海,你說!”村長大叔一開口,突然又呸了一口唾沫在地上,瞥了眼柳海黝黑的臉龐,“忘了你是個啞巴!那你就比劃比劃,你這妹妹,你們柳家人,可就真的容不得?”

柳海張著嘴,看看柳老六,又看看柳絮,咿咿呀呀兩句後,垂下腦袋。

“都是一家子糊塗人!若是柳河那孩子在,絕不會讓你們做出這等荒唐事來!”村長大叔氣得又拍了拍桌子。

“我說村長。”蒜頭鼻的婦人,拍拍桌上的字據,“白紙黑紙,印著手印。你們槐柳村的人,不待這麽欺負外鄉人的。今兒個,我們就是來看看人,至於什麽時候領人走,那是之後的事。你們槐柳村架勢不小,我們石磨村,也不會就幾個婦道人家空手來。到時候,還請村長明理一些,省的鬧出點什麽來,傷了和氣!”

165:捧燈

柳絮嚇一大跳,生怕那火苗子,點燃老婆子蓬亂的頭發。

“我是。”她道。

“這燈,你來捧。”她將手裏的油燈,往柳絮的方向推了推,幹巴巴的嗓音,繼續補充道,“劉氏沒有上坡下葬之前,你都得捧著。”

“啊?”柳絮下意識地接過油燈,一臉茫然,卻見那油燈落到她手中後,火苗越變越小,忽明忽暗的樣子,就像是隨時要熄滅一樣。

“小姑娘,可千萬別讓火苗子滅了。”老婆子的兩只眼睛,只有渾濁的眼白,沒有聚焦的瞳仁,瞧著有些滲人。

柳絮小心翼翼地捧著油燈,呼吸都不敢沖著火苗子,這時又聽見老婆子說:“油燈滅了,她就跟你一輩子了。”

“誰跟我一輩子?柳虎娘嗎?為什麽?”柳絮不解,冤有頭債有主,她可沒得罪過柳虎娘啊。

瞎眼的老婆子站起身來,身高不足一米,尤其怪異的是,她上半身比例正常,下半身,就像是少了一截腿一樣。

她走起路來,有齒輪滑動的聲音。

柳絮猜測那裙擺下面,應該裝有一個帶軲轆的移動裝置。

“小姑娘。”

柳絮見她靠自己很近,似乎有話要交代,急忙蹲下身子,把耳朵湊過去,“婆婆請說。”

“小姑娘,你這身上啊,還跟著一魂,散不掉。你這日子越是過得紅火,她越是不甘,黏的越緊。你搶了她的軀體,奪了她的姻緣,更改了命數。她不會放過你。”老婆子這話一出,柳絮整個人突然打了個寒顫。

她說的是柳絮,真的柳絮,槐柳村的柳絮!

她怔怔地看著老婆子,心裏既覺得不可思議,又覺得慌亂忐忑,“婆婆,可有交代?”

“事非你所願,故而你最無辜。天道輪回,人鬼殊途。小姑娘,這油燈,可千萬不能滅。劉氏心慈,仁善一輩子,最後做了錯事,心中有愧,郁積於心這才絕了陽壽。她自認為欠你良多,死後必定幫你帶走那一魂。所以,這油燈,可千萬不能滅!”老婆子又一次交代。

“若、若是滅了呢?”柳絮嚇得有些結巴。

“若是滅了。”老婆子恍惚一笑,“那你便逃不掉了……”

柳絮心裏咯噔一下,渾身如墜冰窖,那捧著的油燈,在此刻千斤重,四周的一呼一吸,都變得詭異,變得危險。

“絮兒丫頭、絮兒丫頭!”大娘猛地敲一下柳絮的肩膀,嚇得她手裏油燈一顫,差點沒拿住。

“大、大娘!”她後背一片冷汗,迷茫地看向大娘,這才發現那瞎眼的老婆子已經不見了。

“你一個人蹲在地上,嘀嘀咕咕說什麽呢?”大娘問。

“啊?”柳絮一楞,撅著手,輕輕舉了舉,“那個婆婆剛才交代我一些事情,怎麽一晃神,她就不見了……”

“婆婆?什麽婆婆?”大娘一皺眉,看向她身邊的幾個婦人,年紀都在三、四十左右,還稱不上婆婆吧。

“剛才,坐在床尾的一個瞎眼老婆婆,你們都沒看見嗎?”柳絮突然覺得周身涼颼颼的。

“丫頭,你是不是第一次參加這種事情,人都嚇傻了?這屋裏就我們幾個人,哪來的瞎眼老婆婆?”大娘摸了一下柳絮的額頭,見她沒有發燒,又望了望床板上漸漸僵硬的劉氏,嘆一口氣,對柳虎說道,“虎子,你帶絮兒丫頭下去歇息歇息,這裏有我們幾個就夠了,她一個小姑娘,可經不得嚇。”

“是,大娘。”柳虎應諾一聲,準備伸手去扶依舊蹲在地上的柳絮。

柳絮卻突然舉起自己的手,問:“這裏的油燈,你們看得見嗎?”

柳虎、大娘,以及其他幾個面善的婦人,都是臉色一變,眼神覆雜地盯著柳絮。

“看得見嗎?”她又問。

大娘站起身來,走到柳絮背後,摸著那紅紙,使勁摁摁,而後神情十分嚴厲地對柳虎說道:“差點忘記這茬,絮兒丫頭自小病弱,只怕比常人更容易見到一些邪祟東西。你趕緊帶丫頭下去,今夜就守在她門外,可千萬不能出事啊。”

柳絮一聽,算是明白這意思,感情這裏的人,都以為她見鬼了?

“是。”柳虎點頭,也是一臉愧疚,聲音變得輕輕柔柔,生怕驚擾了柳絮的魂兒一樣,“絮兒妹子,這邊請,慢點,有門檻。”

柳絮依舊保持著手裏捧油燈的姿勢,因為她真的看見自己手裏有一盞老舊的油燈,火苗子忽明忽暗。

“劉大姐,你人走都走了,就不要嚇著絮兒丫頭了。她還是個孩子,不經嚇,你好生走,虎子都有我們這些嬸子幫忙看著,一定健健康康,順順利利成親生子,讓你們老三家兒孫滿堂,福蔭連綿……”

柳絮小心翼翼地捧著油燈往前走,聽著身後的大娘,跪在柳虎娘的床邊,一陣誠誠懇懇地念叨著……

“柳虎哥,你家,真的沒有一個瞎眼的老婆婆來過嗎?”柳絮望一眼戰戰兢兢的柳虎,問道。

柳虎嚇得急忙擺頭,“絮兒妹子,那房裏,除了我娘。就只有我、你、村長大娘,以及隔壁的幾位過來幫忙的嬸嬸了。哪裏來的什麽瞎眼婆婆啊……你,是不是出現幻覺了?”

幻覺……

柳絮搖搖頭,手裏的油燈,有質感,有重量,甚至火苗都有溫度,怎麽可能是幻覺?

可這世上,怎麽可能有鬼嘛?這不符合她的日常三觀。

“這油燈,你能看見嗎?”柳絮走出門,一手捧燈,一手給火苗子擋風。

“哪兒有燈啊?”柳虎揮手就朝著柳絮掌心之上扇過來,那火苗咻的一下,嚇得柳絮一個側身,躲過了他的大手,氣急敗壞道,“柳虎!你差點把我的燈弄熄滅了!”

“可……到底哪有燈啊?”柳虎一臉懵。

柳絮不再就這個問題和他探討,只有一種世人皆醉我獨醒的蒼涼感,悄聲嘀咕著:不是你們瞎,就是我傻,哼!

“反正,在你娘沒有正式下葬之前,我就得捧著這盞誰都看不見的油燈。”她這一次,將油燈護的無比牢固,“總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在沒有更理智的證據解釋前,我就當玄幻現象處理了。你啊,可別再突然扇滅我的油燈,否則我跟你沒完。”

柳絮威脅起人的刁蠻樣子,倒真是有點鬼上身的感覺。

柳虎暗暗一個哆嗦,沒敢再多說什麽。

“對了。”柳絮走兩步,突然回頭問,“柳虎哥,你娘,可是姓劉?”

167:閻王要人初七死

這蒜頭鼻的婦人,來自河對岸的石磨村,是遠近聞名的彪悍寡婦。今兒個她帶來的幾個婦人,也都是平日裏交好,且行事霸道之人。

“所謂在家從父,出嫁從夫。你憑什麽認為,他,就可以替我下決定?”柳絮沈默這會子,也算是弄了個明白。

原來柳老六沒有認回她這個便宜女兒,又因曾家被滅門,沒有尋回嫁妝;導致欠下的賭債,根本無法償還。

他本想故技重施,靠柳眉再賺一筆,卻不料柳眉因為曾家滅門案受牽連,毀了容貌。又舍不得賣地賣房子,思前想後,聽村裏人說起晏歸塵病入膏肓,上山都是衙門派人抱回去的,故而打起了柳絮的主意。

在柳老六看來,柳絮能有現在的本事,那是沾了晏歸塵那個病秧子的光,畢竟那病秧子識文斷字;柳絮能在衙門裏風光,定然也是沾了那病秧子的光,畢竟那病秧子連村長都要禮敬三分。

可不管那病秧子如何,他始終是不行了,難逃一死。一旦他死了,這丫頭,可不就任他這個當爹的說了算!

柳絮趴在桌上,托著腮幫子,問:“說說,你憑什麽?生育之恩,還是養育之恩?”

“丫、丫頭,爹也是為你著想。你還年輕,樣貌又好,不像你那沒用的五姐。”柳老六說著,嫌惡地瞥一眼西邊的房門,絲毫沒在乎他旁邊的女人,眼神有多怨毒。

他對著柳絮,擺出一副慈父的模樣,“……爹也是為你著想。爹之前太倉促,害你年紀輕輕就守寡,這一次,爹都認真問過,那石磨村的鄭簡,是個好人,聽說也識字呢,你嫁過去,還有婆婆扶持,家裏有良田屋宅,可是上好的姻緣吶!”

柳絮都不知道,這個賭鬼,還有做媒婆的潛質。

“我是問,你有什麽資格,用我換錢?”柳絮垂下眼眸,望著字據上雋秀飄逸的字跡,有些震驚地咧咧嘴,繼而道,“一千五百兩銀子,可真不少。”

院外響起一陣倒吸氣的聲音,村民們交頭接耳起來——

一千五百兩,就是掏空整個槐柳村所有人的錢袋子,都湊不到這麽多錢。

好些人,這一輩子到入土,也沒花超過一千兩銀子……

這柳老六,怎麽就欠下這麽高的賭債?關鍵是,還真有傻子,願意花一千五百兩銀子,買下柳絮這麽個二嫁的病弱丫頭。

別說他人不解,柳絮本人,也是十分不解。

她看著字據上那雋秀飄逸的簽名:鄭簡,真賤……這名字好記,出手也闊氣,甚至闊氣的,不像是個農夫。

柳絮又打量起那蒜頭鼻的婦人,衣著首飾,雖不算寒酸,也不算貴氣,這一千五百兩買她……得多虧呀。

“我、我是你爹!”柳老六聽及柳絮提到那一千五百兩銀子,似乎有了勇氣,梗著脖子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反正聘禮我已經收了,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呵,這可真有意思。”柳絮有些哭笑不得,“只聽過男子三妻四妾的,沒聽過這女人,還能多夫,不犯重婚罪啊?”

“你嫁入我鄭家,生是鄭家人,死是鄭家鬼。”蒜頭鼻的婦人,氣勢咄咄,可沒有讓柳絮多夫制的可能。

柳絮懶得搭理她,只望了村長大叔一眼。

“這位大妹子,柳老六是個糊塗的,被賭債逼得失了分寸,這聘禮,我柳樹做主,讓他全額歸還。至於絮兒丫頭,大妹子你可搞錯了,這丫頭前不久才嫁了人,還是我保的媒,夫君姓晏,就住在這村後的翠屏山上。”村長大叔解釋著。

“這我知道,所以我們今兒個來,並不是要帶人走,只是提前看看這丫頭,畢竟值一千五百兩,總得心裏有個數,不是?”蒜頭鼻的婦人一臉傲慢勁兒,壓根沒將柳絮有夫君的事,當一回兒事。

“這……大妹子,我的話,你沒明白不是?這絮兒丫頭,可有夫君,就在山上。”村長再次說道。

“快死了不是?我都知道,她命硬,誰都克。這一點,我早就打聽清楚了,我兒子,就需要這樣的命硬之人。”蒜頭鼻對著柳老六努努嘴,不屑地問,“啥時候死啊?”

“快了快了,就剩下一口氣,熬不過今夏。”柳老六急急忙忙道。

“當著我的面,詛咒我夫君死,呵……這娘家,可真行!”柳絮站起身來,拍拍腰間安安靜靜的挎包,問向那蒜頭鼻的婦人,“你就沒有想過,若是我夫君不死,你的錢可不就打水漂了?若是我夫君死了,我一同尋死,你的錢,不也就打水漂了?我不過是一個村姑而已,你花一千五百兩,無論是娶,還是買,似乎,都虧啊。怎麽,在我身上,難道還有什麽連我都不知道的價值?”

蒜頭鼻的婦人神色變了變,低聲嘀咕道:“誰知道你有什麽價值……”

“大姐,簡小子不是說了嘛,這丫頭的男人,活不過下月初七,一準死。咱的錢,不會白花。簡小子的話,哪還能有假不成!”大餅臉的女人趁機說道。

柳絮眉頭一緊,視線落到字據的簽名上,鄭簡……鄭簡,到底是什麽人,願意花一千五百兩接盤?還這麽篤定,晏歸塵活不過下月初七……

“對對對,這位大妹子說的對,我那女婿,成親前就只剩一口氣,這會兒,只怕剩下半口氣了。”柳老六連連附和,好像這是一件什麽喜事一樣。

柳絮原本不以為然的心情,在這一刻掀起波瀾,心裏對那聞名不曾見面的男人,多出幾分警惕。

“大妹子,你們都誤會了,晏公子人好著呢!跟絮兒這丫頭,也恩愛得緊。這聘,下的不對,就當誤會一場。”村長踢柳老六一腳,“拿走的銀子,還不趕緊拿出來!”

柳老六哼哼唧唧,縮縮脖子,不動彈。

村長又踹了他一腳後,對蒜頭鼻婦人說道:“小夫妻恩愛的緊,你們這硬拆,可不是事兒。絮兒丫頭脾氣倔,就算晏公子真有個好歹,只怕也不會……”

“這點就不勞村長費心。我兒子說她會嫁,就一定會嫁!七月初九,喪後兩日,我兒子定然大紅花轎相迎!”蒜頭鼻的婦人,篤定得有些詭異。

柳絮和村長對視一眼,心想這婦人,莫不是個油鹽不進的傻子,怎地任由柳老六這樣的人輕易哄騙到錢。

還是說,那鄭簡,當真有陰謀詭計,讓晏歸塵活不過七月初七。

可即便如此,他又怎麽確定,柳絮就會在七月初九嫁給他?

別說是村長大叔,就是柳絮現在,也有些心裏毛骨悚然起來。

“既如此,”她突然拿起桌上的字據,“那便七月初九再見!橫豎這一千五百兩的風險,也不是我柳絮承擔。鄭公子出手闊氣,願意拯救我這不爭氣的賭鬼爹爹,實在多謝。”

166:再賣一次女兒

天色微亮,悲戚的哀樂聲,在小院中響起來。

柳絮捧著那盞沒人看得見的油燈,站在滴滴答答的屋檐下,目光直直地盯著院壩內——

柳虎娘親去的急,家裏沒有備棺木。柳虎做主,用劉氏的嫁妝箱篋,臨時釘了個殮屍的“棺材”,擺放在陰雨蒙蒙中,顯得十分淒涼。

“絮兒妹子……”他走過來,披麻戴孝,雙眼紅腫,“待會兒,能不能麻煩你……扶靈?”

柳絮沈默,她琢磨著,這也算是送柳虎娘最後一程了。

“不、不用勉強的。你不願意也沒關系。大娘說你體弱,晏公子如今正病著,本來就不宜見白事,你能來,我娘就很高興了,她知道你原諒了她,在九泉之下,也會安息了……”柳虎急聲道,甚至不敢擡眼看柳絮的表情。

“走吧。”柳絮一手位於胸口下方,托著什麽,又一手位於胸口上方,罩著什麽。

“都在等你,還楞著幹嘛?”她擡腳往雨幕中走去。

柳虎微微一楞,隨即傻傻地“哎”了一聲,趕緊追上前去。

劉氏的墓地並沒有精心挑選,只是葬在柳虎爹的旁邊而已。這塊爭執不下,讓柳虎用河邊沙地交換下來的土地,並不大。雖然大伯娘口口聲聲說是水灣後那塊地,但實際上,柳絮並沒有在附近看見有水域的存在。

這只是一片荒地,貧瘠到不行的荒地。

否則,又怎麽會做了貧苦人家的墓地。

難怪大伯娘一副賺到了的表情……

柳絮站在田埂上,看見大伯娘一家人假惺惺跟在送葬隊伍後面,交頭接耳,不知道聊些什麽,時不時對著她和柳虎,指指點點。

“丫頭,來,上柱香吧。”村長大叔遞過來三支香。

柳絮將手裏的油燈,小心翼翼放在一旁的石板上,這才雙手接過香,跪在新立起來的墓碑前,重重磕上三個響頭。

“娘……”柳虎突然嚎啕大哭起來,撲倒在柳絮旁邊,緊緊抱住墓碑,泣不成聲。

柳絮插上香,再擡頭時,發現放在石板上的那盞油燈,已經消失不見了。

她看了看周圍,人還是那些人,景也還是那些景,耳邊嗡嗡直響的,是柳虎的哭聲,村長的勸導聲,還有七嘴八舌的同情、憐憫,甚至幸災樂禍。

那盞突然出現的燈,也就這樣突然消失了。

柳絮愕然,甚至不知道該向誰說起。這算是成功,還是失敗?

返回的路上,柳虎已經冷靜許多,在村長大叔的陪同下,雖一聲不吭,但也沒有哭得死去活來。

柳絮走在隊伍最末端,原本準備在分叉路口與柳虎、村長等人辭別返回翠屏山,卻不料,被幾個五大三粗的中年婦人給堵住了。

“你就是柳絮?”一個蒜頭鼻,厚嘴唇,膀大腰圓的婦人,伸出胳膊擋在她面前。

那婦人個子高大,柳絮小巧的身子骨,正巧位於她擡手的腋下,呼吸間就是一股熏人的狐臭味。

“肯定是她,你瞧瞧,跟畫上的一模一樣,二兩肉的小身板,頭發枯燥燥,一看就是短命相。難怪克母克父又克夫,一家姊妹誰沾上她都倒血黴!”另外一個大餅臉的婦人,斜眼打量著柳絮,目光就像是在看瘟神一樣。

“幾位……是何人吶?”村長大叔聽見後面的異常,丟下柳虎,轉身走了過來。

柳絮微一挑眉,心下暗道……外鄉人?

“你誰啊你?”那大餅臉的婦人,瞪了村長大叔一眼。

“我是本村的村長,柳樹。幾位,找絮兒丫頭有何事?”村長大叔拽了柳絮一把,將她擋在自己身後。

那幾個婦人,瞧著實在是來者不善的架勢。

“你是村長?”蒜頭鼻的婦人換上一張笑臉,“不過這事,村長說了不算,得這女娃娃的爹,說了才算。”

柳絮一楞,她該不是……又被柳老六給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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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柳村,柳老六家。

炎炎夏日,一群人坐在院中的涼棚內,熱得汗如雨下。

柳絮環顧四周,對她這“娘家”,滿眼陌生。

“柳老六!你給我說清楚,什麽叫嫁了就嫁了?這是你的女兒,親骨肉,不是那小豬崽子!還允的你賣了一次又一次的?你當我這保媒的村長是個擺設嗎?”村長大叔氣得不輕,將桌子拍的啪啪響。

柳老六縮著脖子,坐在涼棚的邊角上,他媳婦面無表情地坐在他旁邊。兩夫妻這會兒倒是老實了,無論村長怎麽發怒,都閉著蚌殼嘴,一言不發。

院外還有不少看熱鬧的村民,鑒於村長的“權威”,不敢冒冒失失闖進院內湊熱鬧,只徘徊在籬笆外。

“柳老六!你別給我裝傻!”村長大叔又吼了一聲,扯著嗓子疼,紅著臉咳嗽起來。

一個年輕的漢子趕緊上前,遞上一杯水。

村長大叔這才緩過來,對著那漢子問:“柳江,絮兒丫頭是你幺妹,你這做二哥的,說句公道話!”

原來他就是二哥柳江……柳絮將視線落在涼棚內另外一名漢子身上,這麽說,這個稍微年輕一點的,就是三哥柳海了,加上躲在房中的五姐柳眉,除一個遠嫁他鄉的四姐外,柳絮算是基本認全了。

“村、村長,這、這、這事,我……我爹做主。”柳江結結巴巴道,雖然長得挺利索,但明顯舌頭不利索。

“柳海,你說!”村長大叔一開口,突然又呸了一口唾沫在地上,瞥了眼柳海黝黑的臉龐,“忘了你是個啞巴!那你就比劃比劃,你這妹妹,你們柳家人,可就真的容不得?”

柳海張著嘴,看看柳老六,又看看柳絮,咿咿呀呀兩句後,垂下腦袋。

“都是一家子糊塗人!若是柳河那孩子在,絕不會讓你們做出這等荒唐事來!”村長大叔氣得又拍了拍桌子。

“我說村長。”蒜頭鼻的婦人,拍拍桌上的字據,“白紙黑紙,印著手印。你們槐柳村的人,不待這麽欺負外鄉人的。今兒個,我們就是來看看人,至於什麽時候領人走,那是之後的事。你們槐柳村架勢不小,我們石磨村,也不會就幾個婦道人家空手來。到時候,還請村長明理一些,省的鬧出點什麽來,傷了和氣!”

168:歸來

日漸西沈。

柳絮拖著沈重的腳步,回到山坳中。

她腰間的挎包微微拱動兩下——

從松松垮垮的束口處,鉆出一個毛絨絨黑漆漆的小腦袋來。

“喵喵,你現在倒是乖了,懂得隱匿氣息,還異常淡定,倒是不曾惹事生非。”柳絮解開束口,剛將小家夥放出來,就晃過一道黑色虛影,僅僅眨眼之間,小家夥消失得無影無蹤。

“回來了?”禹雋逸掀開厚重的門簾,走出來,手裏握著柳絮的設計草圖。

“嗯。”她點頭。

“耽擱了些時間,出了事?”禹雋逸又問。

“柳老六給我定了門親事,河對岸的石磨村,一個叫鄭簡的男人。今兒個,對方上門驗貨來了。”柳絮走到洗漱臺前,洗幹凈了手。

“喲,你還挺搶手,看來排著隊等晏公子死的人,不在少數啊。怎麽樣,可是看得順眼?”禹雋逸側過身,讓柳絮進到洞內。

柳絮走到晏歸塵的石床前,俯身,探探他的體溫,又習慣性地將手指擱在他鼻尖下,感受著若有若無的呼吸。

“瞧瞧,嘴巴的藥渣子都還在。本官可是用心的緊。就差沒嘴對著嘴餵了。”禹雋逸邀功似的,修長的手指,敲擊在旁邊黑糊糊的藥碗上。

“多謝。”柳絮收回手指,問向禹雋逸,“我夫君,可能活過七月初七?”

“何出此言?”禹雋逸眉頭一挑,側目躲閃的樣子,莫名有些心虛。

“可是活不過?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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