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雨很快刷好了碗筷，從門後邊拿起笤帚到院裏和南芳一起掃雪。

70年代末的農村，冬日是燒煤的，家家都會生爐子，爐子通炕，這樣炕整日都是暖和的。不過因為煙筒簡陋，經常出現中煤氣的事情。

奶奶整理好鍋臺，封好煤火，再爐子邊又放上一壺水，然後踮著小腳走進裏屋座到炕邊輕聲說：“南雨上學的事，要麽晚一年吧，老三也得有人看”

“娘，南雨的性子也看不了老三，我看老三不哭不鬧性子應該特別好，應該好帶，就讓南雨去上學吧”

“那女孩上學有什麽用”奶奶嘀咕道

“娘，女孩上學有用，能識字懂事過好日子，你別發愁了，老三我帶就行”

“家裏和地裏活都指望著你呢，老濤也不懂事，你哪裏顧的過來”奶奶其實很清楚老濤的個性，老幺兒子從小被老娘老哥寵著，地裏活不在行，家裏活上也不在行，唯一能拿出手的就是長的排場。奶奶也是因為太清楚自己老兒子的愛面子，被人三兩句好話，就忘形開始打腫臉充闊氣的德行，所以做主給娶了長相普通但卻吃苦耐勞能幹的兒媳婦，希望兒媳婦能把日子過起來把兒子管起來。

然而現實是，70年代的北方農村氛圍，公認男人是一家之主，公認的思想是要有兒子傳宗接代，如果那個男人被貼標簽為妻管炎，如果那個女人生不出男孩，在那個缺乏各類娛樂活動的時代，這樣的男人和女人，將成為全村人說笑的對象，他們的事跡會被誇張百倍千倍的杜撰和流傳。

好像每個村子都有一批這樣的人，他們即使窮的叮當響，在一些場合也要充胖子，他們即使明知道自己是被人故意架到火上烤了，也要死撐到底，他們明知道自己這樣做是不對，也會這樣做，因為他們想向人證明自己生活的很好，想向人證明自己不摳門，想取得別人的誇讚。某種意義上，他們是為了別人而活。

爸爸就是這樣的人，雖他年紀不大，但小蘿蔔長在輩上，輩分太大，村裏大多半的人，都要稱呼他爺爺或叔叔。爸爸人極好面子愛聽奉承話定力又差，全村沒有不清楚他性子的。所以經常有愛占便宜的人借故來找他這個八竿子打不著的爺爺叔叔借糧食，而爸爸，即使明知家裏窮的揭不開鍋，他寧肯自己家裏餓肚子也定要借給別人，他明知道是肉包子打狗，他明知道自己是冤大頭，但他就是不肯去拒絕，為此媽媽沒少和爸爸吵架冷戰，但每次都是媽媽認輸妥協，因為日子還要繼續過下去。

家裏的日子就在媽媽的辛苦維持下，一天一天的過到了現在。

“娘，老山出去身上帶錢沒有？沒錢他一會就回來了”

“沒給他錢，你放心”

“嗯，娘，你千萬別偷給他錢，他得立起來才行，不然咱家日子太難了，你看全村，就我們家還是土胚房頂，下雪下雨都愁人，開春得買化肥，還得攢錢修下房頂，不然夏天雨來了房頂漏起來沒法住，咱們又能去哪裏住？難道要學要飯的去住窩棚嗎？這些年他亂花的錢，夠蓋個新房了”說著說著媽媽有些哽咽。

奶奶長嘆了一口氣，沈默不語，半晌說到“如果老三是個兒子就好了”

媽媽好像被握住了把柄一樣，張口想說什麽，又閉上了嘴巴，只是抱緊了懷裏的孩子。

姐妹倆很快完成了奶奶布置的任務，一起回屋湊到媽媽身邊看妹妹。

“媽，有小妹妹了，我還能和你一起睡嗎？南雨問到。

農村一年四季農活不斷，媽媽要經常下地，南芳從小由奶奶帶著長大，南雨和南芳差一歲，因為奶奶年紀大了，而南雨又過於精力旺盛，小腳奶奶實在看不動南雨，南雨就一直跟在媽媽身邊，媽媽在田間忙碌，南雨就在地頭玩耍。而姐姐南芳則是一直跟著奶奶在家裏玩。所以感情上南芳和奶奶非常親近，而南雨和媽媽非常親近。

“你想在哪裏都行”媽媽說

“那我要跟媽媽妹妹睡”南芳開心的說到

“行“媽媽又轉頭對奶奶說，“娘，你和大芳去睡吧，我等老山回來盯他掃房頂，也讓他去我娘家說聲老三生了，大芳，你攙著奶奶點，別摔著”

“嗯，放心吧，媽”

南雨搬過來自己的小枕頭和被褥，鋪到媽媽身邊，邊脫衣服邊說，“媽，別忘了給我做書包”

“忘不了，別念叨了，你上學了一定要好好學習，長大了做個有出息的人，不然就回家看老三”

“嗯，媽，我聽話，一定好好學，我長大一定會上大學，一定會有出息的“

“好，媽盼著這一天，睡吧”

冬日的雪夜，大地沈靜無聲，小小院落內昏黃的燭光，照應著媽媽焦慮的臉龐，媽媽半靠著坐在炕頭，一會看看窗外的飄揚的鵝毛雪，一會看看南雨無憂無慮的睡容，一會看看懷裏老三小小的身軀，半天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麽，只聽到她說“一定會好起來的”

雪下了一夜，爸爸一夜也沒有回來，厚厚的積雪，沈甸甸地壓在屋頂和媽媽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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