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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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服亞瑟花了阿爾一番口舌,起初亞瑟是不想攬這個燙手山芋的,而且帶著這個礙事的女孩一起出行勢必增加很多麻煩。但當阿爾打出最後一張牌時,亞瑟到底還是同意了。阿爾告訴亞瑟,如果不肯收留灣灣,他會跟馬修聯手,馬修雖然已經回了加拿大,但他始終對自己失去的遺產耿耿於懷,並且他總希望能跟他的雙胞胎哥哥重歸於好。亞瑟權衡再三,終於答應了。

其實阿爾撒了謊,馬修已經對當初的遺產不在意了,並且現在的怡和洋行已經沒多大撈頭。從這一點來看,馬修與亞瑟一樣是實用主義者。

亞瑟暫時將灣灣安置在英國領事館,日本人再耀武揚威,到底還沒真占領上海,英國領事館他們目前是不敢動的。亞瑟並不喜歡灣灣,這個女孩沒有半分港仔的精明,全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天真單純的氣質,除了當妻子或情人以外沒有其他好的出路,不過在英國應該也有沒落貴族或年輕新貴會喜歡東方女孩,要給灣灣安排個不錯的婚事還是可以的,這是唯一一件他能為王耀做的事,亞瑟這樣想。

在亞瑟和灣灣出發那天,王耀沒有到場,他被迫與世隔絕,誰也沒法把消息告訴他。阿爾去找過本田菊,希望他能允許王耀去送妹妹,卻被本田菊生硬地拒絕了。阿爾開始懷疑,王耀是否已經被本田菊秘密殺害。

王耀再度出現在上海的天空下竟是由於一個意想不到的原因,間接幫了他的人是路德。有一天路德隨口跟本田菊提起費裏的畫,他說費裏最近找不到王耀很苦惱,他為王耀畫的那幅肖像就要完成了,可是模特本人卻失約。本田菊聽了這話,居然親自送王耀到路德府上,條件是費裏作畫期間他要留在這裏,等結束後再帶王耀回去。王耀時隔多日終於又見到本田菊以外的人,心情激動得想哭,但本田菊警告他不許表現如任何異常,王耀盡了最大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緒,像此前的每一次一樣坐在費裏畫室的窗前。

窗外陽光正好,光線透過常青藤茂盛的葉子,從縫隙裏一縷縷照射到靜謐的房間裏,葉子的深綠被陽光照得透明,成了翠綠。

王耀的眼睛落在長青藤上,心卻神游天外。他回想起在革命黨的據點與王念京的對話。

“我要去告發你。”王耀這樣說。

一聽這話,屋裏的人都躁動起來,揎拳捋袖逼上來,有人準備悄悄掏槍,都被王念京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都別動!”王念京低喝道。

眾人心有不甘地暫停了動作,全都像惡犬般瞪著王耀,似乎他一有不當之舉就會被他們一舉拿下撕成碎片。

“王先生,您這話什麽意思?”王念京冷冷地看著王耀。

“阿京,借一步說話。”王耀用眼睛示意王念京單獨聊。

王念京狐疑,還是滿足了王耀的要求,屏退其他同志。

“現在可以說了嗎?”王念京語氣強硬。

王耀從容不迫地說:“從梁子瑜被抓開始,你們已經暴露了,與其坐等被人一窩端,不如給我行個方便,讓我在本田菊面前有個投名狀。”

“投名狀?你想當漢奸嗎?”王念京厲聲問道。

“正有此意,”王耀說,“我去告發你們,本田菊一定能順水推舟給我個漢奸當當,至於你們,這上海肯定是待不下去了,不如趁早走了,等日本人上門抓人,你們損失的就不止梁子瑜他們三個了。”

王念京聽出王耀話裏有話,立時抓住話頭追問:“王先生,你是讓我們逃嗎?”

“對,你們要盡快逃,逃出上海,保住剩下的人。”王耀說。

“可是,你又為什麽要去當漢奸告發我們?”王念京被王耀前後矛盾的話弄糊塗了。

王耀冷靜地說道:“我去告發你們,以投誠為條件換我妹妹出來,你們在這之前一定要跑出去,但要留些證據,等本田菊找到這裏時撲個空,也就沒話可說了。”

王念京瞪起眼睛:“本田菊多疑,他一氣之下肯定要殺了你!”

王耀露出一抹詭異的冷笑:“本田菊那個畜牲對我有淫邪的念頭,不會輕易殺我。只要我裝得夠膽小夠脆弱他就會得意忘形,到時候他會故意讓全天下都知道我當了漢奸,當然最希望讓我曾經的‘同夥’——也就是你們——發現我無恥的真面目,這樣他就會讓梁子瑜他們看到我的醜態再放了他們,讓他們來給你們通風報信。我想至少能救出他們中的一個,最好的情況是三個都救出來。”

王念京明白了王耀的想法,對王耀的態度由憎惡轉為感激:“王先生,您是要救我們的同志啊!可是為這事可能沒命,你覺得值得嗎?你真想這麽做嗎?”

“一條命能換4條,賺了。”王耀說。

王念京重重地點頭:“謝謝您,王先生!我們不會讓您蒙受不白之冤,如果子瑜他們能平安離開,我會告訴他們您是他們的恩人!”

“不,絕對不行!”王耀斷然否定,“你必須保證,除你以外的所有人都不知道我的計劃,要讓所有人都認為我真做了漢奸。”

“這是為什麽?”王念京因驚訝而瞪大眼睛。

王耀徐徐道:“我要作為漢奸留在本田菊身邊,做你們的眼睛和耳朵,你們已經損失了上海的全部組織,再建立起來將非常困難,有我這個耳目會方便許多。上海淪陷是遲早的事,在那之前要留下一顆種子,留在敵人的心臟上。”

王念京一把握住王耀的雙手:“王先生!你……你為什麽要為我們做這麽多?”

王耀輕輕搖搖頭:“別這麽感激我,我也有自私的目的,我做很多事都是為了我的妹妹。”他突然擡起頭,雙目炯炯:“但這一次更是為了雲間,他讓我救一個中國人,你讓我救更多中國人,這回我能做到。”

王念京用力地握了一下王耀的手,臉上的激動漸漸被克制下去,他用低沈的聲音說:“王先生,我記下了,我都記下了。”他仿佛說出了一生最鄭重的承諾。

王耀點點頭:“快走吧,從現在到明天早晨,你們的時間不多了,快離開上海。”

結束回憶,王耀的目光重新聚集,常青藤的大片綠色視線中,光線已經移開,時間過去很久了。

費裏依然在畫布前奮鬥,年輕畫家的臉頰因激動而微微發紅,洋溢著旺盛的激情和精力。王耀的餘光捕捉到費裏,他想最後好好看看這位熱愛藝術的意大利青年,費裏作畫的樣子永遠那麽熱情張揚,快活得令人羨慕。不知費裏知不知道,他自己才真的像一幅充滿生命力的畫呢,王耀慨然地想。

“完成啦!”費裏將畫筆一丟,開心地叫起來。

王耀微笑著站起來,活動了一下酸澀的脖子:“我可以第一個欣賞嗎?”

“當然,你是我的畫中人!”費裏歡快地把王耀讓到畫布前。

王耀看到一幅寧靜優雅的肖像畫:偌大房間的一角,神情憂郁的男人坐在窗前的扶手椅裏,面對窗外的綠意盎然徒生憂傷,畫面中僅有的一束光線照亮了人物的面部和部分軀幹,大片綠茵茵的常青藤襯著他的半側面,色彩柔和而靈動,看得出畫家對人物充滿愛意。

“真美!”王耀從未想過他會由衷讚嘆自己的肖像。

“這是我迄今為止最滿意的作品,”費裏從不會假謙虛,“我還沒有想好名字,不過我已經決定把它送給你,作為分別的禮物。”

“不,”王耀緩緩轉過臉來,“請你替我保管這幅畫,保留我一生最好的樣子。”

費裏先是奇怪,旋即笑了:“我願意保管它,不會把它送給任何人,我會留住你最好的樣子!”

後來費裏和王耀一道下樓,王耀向路德家的每一個人告別,也包括仆人托裏斯。那是王耀最後一次出現在路德家,也是最後一次見到費裏。

回去的路上,本田菊和王耀並排坐在後座,兩人之間無話可說,一個心懷鬼胎,一個滿心反感,他們沈默地穿行過上海的大街小巷,直到其中一個忍不住開口。

“耀君打算一直跟我僵持下去嗎?”本田菊歪頭看王耀的側臉。

“我沒有跟你僵持,我只是不想跟你說話。”王耀冷冷地說。

本田菊卻對王耀終於開口了這個事實有點得意:“耀君,剛才為什麽不邀我上樓去呢?我也很想看看耀君為瓦爾加斯先生工作時的樣子。”他最後一句話說得很暧昧,帶點□□的味道。

王耀的臉一陣紅一陣白:“那會讓你失望了,這只是一幅肖像畫,穿著衣服的。”

“耀君任何樣子我都想看,”本田菊說,“不管什麽樣子的你,全都屬於我!”

“你永遠不會看到那幅畫。”王耀不想再跟本田菊說話,索性閉上眼睛假寐。

本田菊已經在心裏合計怎麽把那幅肖像畫搞到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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