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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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本田菊還是沒能得到那幅肖像畫,無論他怎麽游說,費裏堅持要自保留這幅畫,千金不售。本田菊也只能作罷,無論如何,那只是一幅畫,真人就在他身邊。本田菊請求費裏讓他看一次畫像,這個費裏同意了,於是本田菊終於看到了王耀的最後一幅畫像。明媚的午後暖陽中,王耀閑適地坐在窗前,臉上卻帶著抹不去的憂傷。畫中人仿佛安靜地生活在一個美好的世界,對畫布前窺視的目光毫無知覺,也渾不在意,無論誰都沒法打擾到他的寧靜。本田菊忽然明白了為什麽《道林·格雷的畫像》會具有引人入勝的魅力,最美好的人永遠活在畫中,活在那個靜謐溫馨的世外桃源。

“這是一幅傑作。”本田菊的讚美發自肺腑。

“謝謝您,”費裏笑道,“所以您看,我實在舍不得把它交給任何人。”

如果就這麽把畫從費裏手中搶手是否可以呢?本田菊只花了一秒就打消了這個瘋狂的念頭,他意識到,這世上總有些東西是他得不到的。

路德一家走得匆忙,路德和他的哥哥產生了分歧,吉爾伯特想回德國,但路德對德國的形勢很不樂觀,他決定帶羅德裏赫去瑞士,也希望費裏西安諾同行。出乎意料的,費裏拒絕了,他坦然地告訴路德:“路德,我很感激你對我的收留,但我不再是個需要人照顧的孩子,我要回我的故鄉米蘭,我相信那裏會給我更多靈感。”

不管路德如何挽留,費裏去意已決,於是一起生活多年的一家人就這樣分道揚鑣,分別前往三個不同國家。費裏在出發前沒能再見到王耀,本田菊倒是以朋友的身份去送了他,出於某種較量的私心,本田菊沒讓費裏見到王耀最後一面,算是為自己沒能得到王耀的肖像而扳回一局。

這段時間裏,王耀一直被軟禁在那間公寓裏,本田菊會抽出所有閑暇時間陪伴他,像個一下班就回家的好丈夫,可惜王耀並不領情,依然只會冷面相向。在確定王耀沒有逃跑的想法後,本田菊對王耀的限制寬松了一些,王耀雖然還是被鎖在房內,但本田菊會滿足他所有的要求——王耀並不主動向他提出要求,本田菊會根據自己的觀察發現王耀需要什麽,然後在第一時間處理,客觀上看,王耀被他照顧得很好。為了不讓王耀憋悶,本田菊隔三岔五帶他出去,雖然王耀嘴上不說,但本田菊能從他眼中看到喜悅,就像被關久了的犯人終於看到監獄外的天空時那種欣喜,同樣的神情在一名被處決前的死刑犯臉上也有過,本田菊記得那名死囚叫雲間。

本田菊換了個男性情人的事情不逕而走,與他的上任情人一樣,這名男子也是中國人,而且據說還是那位舊情人的哥哥,這是個有趣的新聞,滿足了某些閑人變態的xing愛好。有一次本田菊帶王耀參加一個老年日本富人的酒會,到會的幾乎都是日本人,聽起來像爆豆一樣的日語令王耀反感不已。在本田菊與人應酬時,王耀躲到一邊尋清靜,可是大廳裏還是有不少人註意到了這個神色冷峻的中國人。

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日本人湊到本田菊旁邊:“本田君,那個漂亮的□□人就是你的新情人嗎?”

本田菊瞥他一眼:“中島君有何貴幹?”

中島說:“本田君眼光不錯,這個人比你以前那個□□女人還漂亮,如果你將來不要他了,不如就讓給在下吧!”

本田菊的表情頓時冷下來,眼神像刀子一樣甩向中島:“別打他的主意!”

中島自討了沒趣,只得訕訕地說:“一句戲言,本田君別這麽較真嘛!”他可不相信本田菊玩不膩那中國人,本田菊對情人的薄幸是出了名的,大概再過些日子就會把王耀丟掉,到時候再出手也不遲。

王耀獨自躲在一邊,不知道自己在被人議論,也不在乎。

忽然,一名侍應靠近王耀,小聲說:“王耀先生,能跟你談談嗎?”

這人的聲音令王耀身體一僵,他擡頭一看,面前穿著侍應制服的人是托裏斯:“托裏斯,你沒跟路德他們走?”

托裏斯說:“您知道我真正的主人是誰。”

“伊萬讓你來的?”王耀問。

托裏斯沒回答,自顧自地說:“布拉金斯基先生將乘後天的船去美國,他想見你。”

王耀心裏一陣難受,不知不覺間,伊萬在他生活中占據了很重要的一部分,甚至是不可替代的,當這個人最終要離他而去時,他感覺好像身體殘缺了一樣痛苦。

“本田菊不會讓我去的。”王耀黯然說。

“您想見布拉金斯基先生嗎?”托裏斯問。

王耀點點頭:“當然想。”

“那就別找任何理由。”托裏斯說,“而且,阿爾弗雷德·瓊斯先生也會乘同一艘船前往美國。”

王耀猛地擡頭緊緊瞪著托裏斯,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什麽?阿爾也要走?”

“是的,他們倆都會走,而且是同一時間,很巧。”托裏斯暗自冷笑。

“阿爾說什麽了嗎?”王耀急切地問。

“我跟瓊斯先生不熟,想也知道他不會托我帶話,”托裏斯說,“有什麽話就當面跟他說吧。”

王耀陷入矛盾,眼中混合和了慌亂、沮喪和悲傷。

“所以,你更喜歡的還是瓊斯先生啊!”托裏斯半是自語半是說給王耀聽。

王耀無心答腔,想到從今以後再也見不到阿爾,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再也不能握住他溫暖的手,王耀感覺心被深深地刺傷,在佯裝堅實的胸膛後汩汩流血。

“耀君,出什麽事了?”本田菊的聲音把深思的王耀嚇了一跳。

王耀擡頭一看,才發現托裏斯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站在他面前的是本田菊。

王耀忍住湧進眼眶的淚水,盡可能平靜地說:“本田先生,你知道阿爾和伊萬會在後天乘船離開上海的事吧?”

本田菊當即拉下臉,機警地四處看:“誰告訴你的?”他看得這麽嚴,竟然還是有人接近了王耀。

王耀問:“你不想讓我去見他們嗎?像費裏走的時候一樣。”

本田菊冷冷地說:“耀君,你最好知道分寸!”

王耀咬了咬嘴唇:“讓我去送他們吧,本田先生,反正我不會再見到他們了。”他忽然抓住本田菊的手,眼神更為迫切。

本田菊反握住王耀的手:“你知不知道你是誰的人?你竟敢跟我提出去見別的男人?”

“我是……你的人。”王耀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我只是請求你讓我送走我的朋友們。”

本田菊冷笑:“看來他們對你很重要,尤其是瓊斯先生——那我更不能讓你去了,我是會嫉妒的。”

“他們沒有一點值得你嫉妒的,”王耀輕嘆,“得到我的人是你啊!”

本田菊玩味地看著王耀那獻祭似的表情,他輕輕捏住王耀的下巴:“耀君,我還沒有得到你,如果那麽想去送你的朋友們,就用實際行動讓我放心吧。”

王耀的眼皮顫抖著合上,一滴沒有含住的淚被擠出眼角,在奢靡的燈光下閃耀。

本田菊經不住誘惑,用飽含□□的低沈聲音說:“這可是你自找的,耀君。”他緩緩貼上去,吻住了他覬覦已久的唇。

後來,本田菊終於還是同意王耀去送了,前提是他要陪同。到了阿爾他們出發那天,本田菊和王耀坐車來到碼頭,陽光正在驅散清晨的霧氣,這將是一個適合航行的晴朗日子。

“耀!”伊萬很快發現了王耀,快步向他走來。

這是王耀第一次看到伊萬衣冠楚楚的樣子,這樣裝扮起來的伊萬竟然有幾分貴族氣質,王耀覺得好笑:“你這樣我都認不出來了。”

伊萬卻笑不出來:“耀,你為什麽都不告訴我呢?”他已經看到了王耀身後臉色不善的本田菊。

王耀苦笑著說:“我如果告訴了你,你能同意我這麽做嗎?”

“不能。”伊萬斷然道。

“所以我不能告訴你,”王耀目光堅定,“因為我必須做。”

“你這又是何苦,不是沒有其他方法救你妹妹,你非要用自己去換嗎?”伊萬語氣中多了幾分憐惜。

王耀說:“不止是為了灣灣,我自己選擇留下。說到底,我是個中國人,這裏是我的家。”

伊萬眼神覆雜,他嘆了口氣,把王耀拉進懷裏用力地擁抱了一下,在王耀耳邊說:“好好照顧自己,以後我不能在你身邊了。”

“嗯,我會的。”王耀眼睛有些濕潤,他深深地看了伊萬一眼,希望能把這個人記在心裏。

“耀,你來了!”另一個熟悉的聲音。

王耀和伊萬同時轉頭,看到阿爾提著一個不大的行李箱向他們匆匆跑過來。

“呵!遲到的家夥!”伊萬酸酸地譏諷。

“阿爾!”王耀幾乎不假思索地迎著阿爾跑了兩步,兩人差點撞到一起。

“耀,你……”阿爾扔下行李箱,緊緊抓住王耀的雙肩,縱有千言萬語此時也一句都說不出來,他看著王耀的眼睛,有太多太多想要表達,又有太多想要得知。

“阿爾!”王耀忽然就忍不住飽和的淚水了,他不想讓阿爾看到他哭泣,但又舍不得低頭,最後的最後,他只想看著阿爾的臉,哪怕再多一秒也好。

“耀,我是不是太晚了?”阿爾一向坦率的藍眼睛變得無限傷感。

王耀搖頭:“我不想聽這個,你沒有別的臨別贈言嗎?”

阿爾沈默,只是長久地看著王耀還在溢出淚水的眼睛。

“那只能我送你贈言了。”王耀說著踮起腳尖,雙臂忽然摟住阿爾的脖子,迫使阿爾稍微彎下腰,他在阿爾耳邊輕聲說:“阿爾,我喜歡你。”

阿爾震驚地抓住王耀的雙臂把他拉開一點,然後不顧一切地低頭親吻了他。

本田菊一直應王耀的要求站在遠處沒有過來,此時他氣得臉都綠了,徑直走過來。

伊萬見勢不妙,扯住阿爾的領子把他從王耀身上拉下來:“差不多得了!”

阿爾卻突然摟住王耀的腰,帶著他往船上挪:“跟我一起走,耀!還來得及!”

“阿爾!放手!”王耀驚叫道,他掙了幾下,卻根本掙不開阿爾的胳膊,猶記得第一次見面時阿爾也曾這樣緊緊地抱著他,可惜兩次都不是令人愉快的經歷。

一只手放在阿爾肩上:“放手吧,瓊斯。”

阿爾不甘地看向伊萬,把伊萬的手甩掉。正在這時,輪船拉響汽笛。

那邊本田菊一臉怒氣,已經快走到他們跟前了,王耀趁阿爾楞神的工夫掙脫出來:“快上船吧,快走!”

阿爾一步三回頭,伊萬直到登上舷梯前才回頭看了一眼:王耀依然站在原地,他身後的本田菊像個幽靈一樣靠得很近,生怕王耀跑掉。

輪船離岸,王耀和本田菊的身影越來越小,伊萬看到本田菊臉上有一種勝利者的瘋狂。

當中國的海岸徹底消失在茫茫海平面後,阿爾依然站在船舷邊,久久地註視著已經看不到的上海。

伊萬來到阿爾右手邊:“沒想到我們會成了同一艘船上的人。”

“我不認為我跟你在同一艘船上。”阿爾對伊萬沒好氣。

伊萬不在意他的語氣:“我們應該成為朋友的。”

“有這個必要嗎?”阿爾傲慢地問。

伊萬說:“我們擁有對同一個人的回憶,也許我們是最後兩個想念他的人,我們不是朋友的話還能跟誰分享關於他的回憶呢?”

阿爾這才明白伊萬並非挑釁,他下意識從衣兜裏摸出一張照片,那是他在日出的海灘上拍下的王耀的背影。

“你說得對,”阿爾說,“我們應該成為朋友。”

碼頭上,王耀依舊凝視著船消失的地方,那天際線上似乎仍有一個小點,又或者只是他的錯覺。在他周圍,碼頭工人們在為一天的口糧忙碌,他們不健康的臉不時擋住他的視線。王耀更深刻地意識到他們活得多麽像螻蟻。

轉過身,王耀的臉上恢覆冷漠,本田菊已經在他身後站了不知多久。

本田菊向王耀伸出右手,強硬地命令道:“過來!”

王耀順從地把手放進本田菊的手掌裏,本田菊立刻很緊地握住他的手,好像握住來之不易的珍寶。本田菊就這樣拉著王耀往回走,一路都不肯放開。

在本田菊看不見的地方,王耀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和殘忍。

中國人的命賤如螻蟻。只是這一只螻蟻選擇反咬踐踏他的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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