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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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後又過去兩天了,灣灣依然沒有消息。王耀每天都揪著伊萬問,但伊萬也沒法給他一個他想要的答案。

費裏的畫進展很順利,但是他漸漸發現,模特跟畫中人的差別越來越大,畫中人的憂郁文雅中有著掙紮不屈的生命力量,可是模特卻益發蒼白憔悴,眼睛失去光彩,整個人透出一種無聲的絕望。

“耀,你最近生病了嗎?”費裏關切地問。

“沒有。”王耀說。

“可是你很不好。”費裏端詳著他消瘦的面孔。

王耀沒法回答,他實在不能說自己很好:“家裏有一些事情……我很擔心,但是什麽都做不了。”

“我能幫你嗎?”費裏問。

王耀苦笑著搖頭:“是我的家務事,誰也幫不了。”

王耀憂傷的表情令費裏苦惱,他不是個善於讀心的人,不知道原因便無法施以援手,這讓他感覺很不舒服。

晚上,費裏留王耀吃飯。與往常一樣,路德坐在主位,費裏和王耀對席,羅德裏赫推說頭痛不肯下樓就餐,讓托裏斯把他的晚餐單獨送到他房間。

席間,費裏想出各種好玩的話題想讓王耀開心一點,王耀不得已只能假裝被逗笑。飯菜相當美味,雖然只是貝什米特家再普通不過的一頓晚餐,可是那些精美的食物和佳釀仍然讓王耀覺得在享受盛宴。

托裏斯負責上菜,每次他靠近的時候王耀都忍不住想拉住他問個明白,可是托裏斯的眼神阻止了他——不,他什麽都不能說,不然一切都完了。

就在王耀焦急等待的時候,一個剛分手不多日的“熟人”找上門來。來者是梁子瑜,他一直記掛著王耀妹妹的事,這次是特意來找王耀商討的。

“子瑜兄弟?快請進!”王耀熱情地把人迎進屋。

梁子瑜也不客氣,開門見山:“王先生,你妹子的下落我查到了,她被一個叫本田菊的日本人軟禁在一間公寓裏,出出進進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個送飯的仆人,一個是滿洲女漢奸海蘭珠。”

王耀沒有任何驚訝的表現,梁子瑜立刻明白了:“您已經知道了?”

王耀點點頭,又無奈地嘆了口氣:“知道好幾天了。”

“誰告訴你的?”梁子瑜奇怪上海居然有人比他消息還靈通。

“一個……朋友。”王耀遮遮掩掩的。

“王先生,你放心,我是自己人,”梁子瑜拍著胸脯保證,“我絕對不會對你不利的,你有什麽事盡可以跟我說!”

這時,伊萬大大咧咧地推門進來。梁子瑜立刻閉了嘴,狠狠瞪著伊萬。

“要是不想讓人懷疑就別這麽瞪人,”伊萬懶洋洋地說,“你簡直把‘我有問題’寫在臉上了。”

“滾出去,俄國佬!”梁子瑜低聲罵道。

“我是來探訪鄰居的,只有屋子主人才能叫我滾出去喲!”伊萬嬉皮笑臉,一屁股坐在王耀旁邊,把床壓得一沈。

梁子瑜站起來:“王先生,我改日再來吧。”

王耀猶豫地看了看伊萬,出聲叫住了梁子瑜:“子瑜,伊萬是自己人,可以在他面前說。”

梁子瑜卻說:“抱歉了,我信不過這個鬼佬!”

王耀知道如果想救灣灣就得讓梁子瑜幫忙:“子瑜兄弟,幫我探聽到消息的就是伊萬,他不會出賣你的。”

伊萬優雅地點點頭,笑得像只狐貍一樣令人懷疑:“我是好人喲!”

梁子瑜懷疑地瞪著伊萬:“就算知情,鬼佬也幫不上什麽忙吧?”

伊萬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正相反,有個洋人才好辦事——你以為上回耀怎麽能幫你們的人逃出上海的?”

“伊萬?”王耀驚諤地瞪大了眼睛。

“咦?你沒跟我說過嗎?我以為你說過了呢!”伊萬假裝恍然大悟,“哦,看來是從別的渠道知道的,我認識的人太多啦,記錯了!”

梁子瑜把牙咬得咯咯響,伊萬的挑釁再明顯不過,他們的秘密在伊萬這裏不是秘密,伊萬怎麽做到的他們卻無從得知。

伊萬瞇起眼睛笑得像只貓:“不用擔心,我是站在耀這邊的,不會對付耀的朋友——當然,如果你出賣耀的話,事情就不一樣嘍!”他後半句說得意味深長。

梁子瑜滿臉憤怒又無奈,僵持片刻,他坐回原位:“王先生,我們打算救你妹妹出來。”

“怎麽救?”王耀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一提到救妹妹就來了精神。

“我已經打探明白送飯的和海蘭珠去的時間,那間公寓周圍的情況也搞清了,不過我們需要幾天時間準備,然後才能把具體的計劃告訴您。”梁子瑜瞥了伊萬一眼,“也防止洩漏。”

“洩漏給我是一定的,我肯定要在其中扮演個什麽角色。”伊萬笑著提醒。

“我們不需要你!”梁子瑜嫌惡地說。

“你們需要後援,為了耀,我願意當這個後援。”伊萬說得很隨便,但卻是認真的。

“別壞我們事!”梁子瑜氣鼓鼓站起來,“王先生,您安心等消息吧,我們一定盡全力把你妹子救出來。”

“好,”王耀緊緊握住梁子瑜的手,“我先謝過了,若事成了我拿這條命還你恩情!”

“說什麽恩情?我們還欠著您呢!”梁子瑜也回握住王耀的手。

接下來就是煎熬的等待,王耀天天期盼梁子瑜的消息,但一直沒有動靜,王耀忍不住去找梁子瑜,卻被梁子瑜小心翼翼地趕回來,囑咐他不能心急走漏了消息。

越怕什麽越來什麽,王耀剛從梁子瑜那返回,途中竟碰見了多日未見的本田菊。王耀看見本田菊的時候已經走到近前,想裝作不知道走過去已經不可能,而且本田菊也看見了他:“耀君,要見你還真不容易,這些天是有意躲著在下嗎?”

“正是。”王耀生硬地說。

本田菊自嘲地笑了笑:“耀君不必把我當成洪水猛獸,想必上次我表明心意耀君已經明白了,耀君是不打算接受這份好意嗎?”

“好意?你抓了我妹妹,還……還……”王耀氣得滿臉通紅,“你不是人!”

看王耀又窘又怒說不出話來的樣子,本田菊覺得十分有趣:“耀君,不要害怕,在下不會做出失禮之事——至少現在不會。”他暧昧的語氣令王耀渾身發抖。

“我只想離你越遠越好!呸!”王耀惡狠狠啐了本田菊一口,氣惱萬分地撇下本田菊就走,帶著怒氣的腳步聲沈重粗魯,把地跺得咚咚響。

本田菊不急不惱,看著王耀遠去的背影,他摸著下巴計上心來。

當天傍晚,阿爾來找王耀,他帶著洗出來的照片。王耀依然因為白天見到本田菊而心情陰郁不安,但是阿爾總有辦法讓他開心起來。王耀很喜歡阿爾的攝影風格,可是阿爾鏡頭下的上海總有揮之不去的憂傷,或許這就是阿爾眼中的上海,王耀這麽想。

“呀,這不是我嗎?”王耀發現一張照片上是他在雨中的背影,“你什麽時候拍的?”

阿爾笑著說:“在你想心事的時候。”他的聲音變得非常溫柔。

王耀記不起來他哪會兒在想心事了,更記不起來他哪會兒不在想心事。

“最近好嗎,耀?你好像又瘦了。”阿爾問道。

“還是老樣子,壞不到哪去。”王耀苦笑。

阿爾眼睛看向別處:“也許你離開洋行不是件壞事,亞瑟已經打算去香港,洋行也要遷過去。”

“亞瑟也要走了啊。”王耀嘆息道。

“戰爭可能快要開始了,很多洋行都在撤出上海,洋人也走了不少。”阿爾說,“而且,不少中國人也在想辦法出去。”他定定地看著王耀,希望王耀能有點觸動。

王耀稍微怔楞,旋即搖搖頭:“能走的走都要走,亞瑟不想留在上海是對的,可是香港那邊怕是也不安全吧。”他擡頭看著阿爾:“你也會去香港嗎?”

“不,我不會去。”阿爾說。

這樣一來,亞瑟先後失去了弗朗西斯和阿爾,他還能維持下去嗎?王耀不禁替亞瑟擔憂,但隨即又覺得好笑,亞瑟是個精明的人,在他心中,他的產業永遠是最重要的,他可以沒有任何人,可以放棄所有人。

“耀,你擔心你弟弟的事嗎?”阿爾問。

王耀結束神游,又嘆了口氣:“亞瑟答應過會一直資助港仔,我相信他不是個食言而肥的人。”但是想再得到港仔的消息卻難上加難,亞瑟到香港後是否還會跟他聯系是個問題,如果亞瑟不主動聯系他,王耀將沒有任何辦法與亞瑟取得聯系。

阿爾想了想,還是問出口:“耀,灣灣還是沒再見你嗎?”

聽到妹妹的名字,王耀的心一陣抽痛,真相幾乎要沖口而出,他多想把一切都告訴阿爾,讓壓在自己心頭的重負減輕一點點,可是他還是把秘密吞了回去。救援灣灣的計劃不能透露,灣灣的慘狀更不該讓更多人得知——阿爾也沒必要知道這些,黑暗的東西就留在他自己的陰影裏吧。

“我還沒有見到灣灣,但是我一定會讓她回家的。”王耀篤定地說。

阿爾覺得王耀的語氣有異,他認真地看著王耀:“耀,別冒險。”

“我?我當然不會!”王耀笑著糊弄過去,但未免顯得刻意。

阿爾沒有這麽容易騙,他看出王耀有鋌而走險的意思:“耀,你準備幹什麽?”

“準備讓我妹妹回家。”王耀只這麽說。

阿爾身體向前探:“耀,不管你想幹什麽,答應我,一定要告訴我。”

王耀沒法答應這樣的要求:“阿爾……”

這時,伊萬又很會破壞氣氛地闖進來,王耀卻從未如此歡迎伊萬的闖入。

“喲,又是胖子先生啊?”伊萬假裝剛發現,“我們要吃晚餐啦,胖子先生想留下來一起嗎?可是我們窮人家食物少得可憐,胖子先生介不介意喝涼水當晚餐呢?”

阿爾站起來:“你就不能老老實實待在閣樓裏嗎?過時的舊東西要麽進閣樓、要麽被當劈柴燒掉,你更喜歡火爐嗎?”

伊萬聽出阿爾的弦外之音:“真不巧,現在是夏天,我們不需要劈柴。”

王耀攔住伊萬後面的話,對阿爾說:“阿爾,你還是先走吧,對不起。”

每次都是這樣,阿爾已經厭倦了這種結果,他一言不發,扭頭離開了王耀的家。

王耀眼神覆雜地看了伊萬一眼,伊萬聳聳肩:“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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