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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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天怡和洋行裏彌漫著不安和慌張,一些員工已經被辭退,同樣的命運終將降臨到所有人頭上。每個人都知道,他們的老板準備將洋行撤出上海了,今後何去何從,他們很茫然。

令人想不到的是,馬修決定作為合夥人跟亞瑟一起去香港。阿爾對這個雙胞胎兄弟的動機十分懷疑:“你在上海已經賺得盆滿缽滿了,還想惦記亞瑟的財產嗎?還是說,你不搞垮他就不甘心?”

馬修從容一笑:“親愛的兄弟,你誤解我了。我確實曾想要回屬於我的那份遺產,但是我也是一個懂得審時度勢的人,就目前來說,跟亞瑟合作將會讓我收獲更大的利益,我幹嘛要搞垮他呢?沒人比我更希望他蒸蒸日上。”他推了推眼鏡:“對我來說,錢比覆仇更重要,我不會做沒意義的事。”

阿爾從鼻子裏哼出一聲:“我不管你想幹什麽,別把主意打到亞瑟的錢上去。”

馬修無奈地笑道:“我不是什麽正人君子,但也不會做亞瑟當年做過的事。”他特意強調一遍。

阿爾仍然不太放心,這家夥顯然還沒有對當年的事情釋懷,但他也相信馬修是個希望把利益最大化的實用主義者,也許他想跟亞瑟合作的想法不是假的。

幾天後,梁子瑜終於帶來了消息:他們已經計劃好,準備在送飯人送晚餐的時候潛入並救出灣灣。梁子瑜千叮嚀萬囑咐,讓王耀一定別透露給伊萬,他始終不相信那個奇怪的俄國人。救妹妹心切,王耀答應向伊萬隱瞞。梁子瑜詳細講了計劃的細節,行動定在4天後,一切由梁子瑜和他的人來完成,他需要王耀的配合。

“王先生,我想不用我說:事成之後您是不能再留在上海了,到時你要帶著妹子馬上離開。”梁子瑜說,“您晚上八點在英租界那個叫玉龍臺的茶館等著,我們救出您妹子後帶她到那裏,再送你們兄妹出城,往後的事就要您自己想辦法了。”

王耀鄭重應承:“我明白,有勞你們了!”

梁子瑜再次叮囑:“切記,莫走漏了消息!”

王耀答應道:“我記下了。”

王耀謹尊承諾,沒有把計劃告訴伊萬,可是這令他無時無刻不感到心虛。他現在意識到,他這麽長時間以來頭一次刻意向伊萬隱瞞一個重要秘密,想不讓伊萬看出破綻竟然是這麽費力的一件事。

伊萬早已看出王耀心中有事,但他試探了幾次王耀都沒漏一點口風。伊萬心中篤定這跟梁子瑜有關,他很擔憂王耀會在梁子瑜的慫恿下做出什麽冒險的事來,雖然他也沒有十分的把握幫助王耀救出灣灣,可他至少比那個叫梁子瑜的小子可靠得多——他自己是這樣認為的。伊萬悄悄向托裏斯下了命令,讓他暗地裏調查梁子瑜等人在做什麽。

費裏的畫作已經快要完成,這些天他的進展不錯,作畫時神情愉悅,還會不自覺地哼起歌,有時還唱出幾句詞來。王耀聽不懂意大利語,但他覺得費裏的歌很好聽,浪漫而深情,他想費裏一定是個會讓很多女人傷心的多情種子。

“快完成了,這一定會是一幅令人難忘的作品!”費裏毫不謙虛地誇獎自己,這在中國人看來不可思議,但王耀知道費裏的作品完全擔得起這種評價。

“你的每幅作品都令人難忘。”王耀真誠地說,“能成為你作品的一部分,我也很幸運。”

費裏聽到王耀的評價很開心:“這幅畫不會出售,我會把它好好地保存起來,作為我的上海記憶的一個篇章。”

王耀問:“你也準備離開了嗎?”

費裏說:“總是要走的,我知道路德為了我已經多留很長時間了,但我一定要完成我的上海作品,它們是我的藝術生命的重要部分,錯過了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就不會再存在了。”

王耀感到一絲失落,他的又一位朋友將永遠離他而去:“什麽時候走?”

“完成這幅畫以後,大概下次就能畫完了。”沒心沒肺的費裏也有了些惆悵,“真有點舍不得呢,到時就要跟你說再見了,耀。”

王耀同樣覺得遺憾:“我也很舍不得,我會給你寫信的,如果有你地址的話。”

“當然!我也會給你寫信,我回去以後就寫給你!”費裏又快活起來,“我會給你寄照片,我去過很多地方,拍過很美的風景。”他又補充道:“不過我把最美的景色都留在畫裏了,照片那種黑白的畫面拍不出景色萬分之一的美。”

於是王耀給費裏留下他的地址,他不敢肯定費裏的信能順利寄給他,但這至少是他生活中值得期待的一件事。王耀心裏覺得有點對不起費裏,按費裏的說法,還有一次就能完成這幅畫,但是王耀跟梁子瑜約定的日子就在明天,他不再有機會給費裏做模特了,費裏的畫很可能因為他而完不成,這一定會讓藝術家非常難過的。

當王耀下樓來準備出大門的時候,仆人托裏斯上前來為他開門,在王耀與他擦身而過時,托裏斯以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不管是什麽,不要冒險。”

王耀詫異地扭頭看托裏斯,但後者只是禮貌地微笑著等他出門,好像剛才那句耳語只是王耀的錯覺。

晚上回到家,王耀因為緊張而坐立不安,又不能讓伊萬和小菲發現異樣,於是他早早就準備睡下。可是事情偏不如人願,他剛躺下伊萬就來敲門了:“耀,你怎麽這麽早就睡了?快開門!”

王耀的火氣騰地一下就起來了,還讓不讓人休息了?他怒氣沖沖跳下地,噔噔兩步過去開了門:“你大晚上敲什麽門啊?”

“我覺得你不對勁。”伊萬大大方方擠進屋來,順手關上門。

王耀點起燈,坐回床上:“我就是累了想早點睡,你幹什麽一驚一乍的?”

伊萬抱起胳膊,一臉“我不信”地看著王耀:“耀,說實話,你到底有什麽事瞞著我?你這幾天都不對頭!”

“我好著呢,你不要疑神疑鬼的。”王耀抹了把臉,他現在睡意全無。

伊萬也坐下來:“耀,如果有什麽事一定要告訴我,我答應過幫你。”

王耀頹然道:“你現在也幫不上什麽。”他說著把伊萬拉起來推出門去,要求伊萬明天之前不要再打擾他。

王耀欲蓋彌張的態度令伊萬更加懷疑,他決定明天就去找托裏斯,要吩咐那個密探再盯緊王耀一些。

第二天,王耀一早上起來就心神不寧,他和梁子瑜約定的是晚上八點,可是他現在就坐不住了。王耀下樓打了洗臉水,和往常一樣洗漱。不一會兒,伊萬也打著哈欠下樓來了。看見王耀,他也擠過去:“盆給我用一下。”

王耀沒說什麽,把盆連同用過的洗臉水留給伊萬。伊萬跟在王耀後面問:“話都不跟我說了嗎?”

“我累了,伊萬。”王耀不想廢話。

一大早晨就喊累,這借口太不像樣,伊萬沒有戳破,轉而問道:“耀,我陪你出去走走吧?”

“不用!”王耀煩躁地說。

“你今天到底怎麽了?不對,是你這段時間到底有什麽事?”伊萬正色道,從王耀的表現來看,他推測今天要發生什麽事情,而且應該與那個不靠譜的梁子瑜有關。

王耀哀嘆一聲:“伊萬,不要逼我了,我真的不能說!”

伊萬用力地抓住王耀的肩膀,強迫王耀與他對視:“耀,好好聽著:無論你要做什麽我都不阻止你,但是你一定要告訴我,讓我跟你一起承擔。”

“和你無關!”王耀一把推開伊萬,“我要出去了!”為了躲避伊萬無休止的追問,他只能出門。

看著王耀逃跑似地離開,伊萬心生不安,他沒有貿然追上去。在王耀走後幾分鐘,伊萬也悄悄離開了家。

出了弄堂,王耀無處可去,只能在街上閑逛,現在是早晨,很多商鋪剛開張,上班的人在趕路,或哈欠連連或一臉冷漠。混在這些人中間,王耀深刻意識到自己是個丟了工作的閑人,頭一次有那麽一點兒後悔了,但是轉念一想,過了今晚他就必須過不知多久的逃難生活,工作有沒有也無所謂了。王耀出門前已經把唯一的一點錢帶在身上了,他不能帶多餘的行李,以免引起懷疑,今晚接到灣灣後兩人只能這樣孑然一身上路,接下來的日子將異常艱苦。但這一切都值了,只要他能救回自己的妹妹。

走來走去,王耀不知不覺又來到怡和洋行附近,這段路他太熟悉,已經習慣成自然了。他沒有過去,只遠遠地看著洋行的大門。不一會兒,阿爾從裏面出來,踱到江邊點上一支煙,緩慢地抽著。王耀不知阿爾為何看起來心事重重,他心裏有那麽一點點希望是跟他有關,然後又不希望跟他有關。不久,阿爾抽完煙轉身要回洋行,他好像感覺到了什麽,向王耀這邊看過來,王耀趕緊躲到樓角後面,匆匆忙忙跑掉。阿爾看了一會兒,沒發現什麽,有些失望地進了洋行的門。

王耀在外閑逛了一天,腰酸腿疼,終於靠到七點多,他提前了足有半小時到達玉龍臺茶館。玉龍臺茶館位於英租界中,是租界時期的上海最火的茶館之一,在那個時代,茶館是洋涇浜文化的一個符號,是這座中西文化交融的城市裏中國人生活方式的體現。可是對於生活在夾縫中的中國人來說,這只是喧囂中偷得半日閑的場所。

要了一壺茶,王耀忐忑不安地等待著,他知道是自己來早了,可是每過一分鐘,他就難以抑制地疑心梁子瑜不會來了,一想到這種可能他就惶惶然不知所措。無論王耀多著急,時間仍然一分一秒過去,既不會變快也不會變慢。

當外灘的鐘敲響八點時,門口終於出現了人影。王耀急切地擡頭看去,繼而全身像泡進冰水一樣瞬間冷到極點,禁不住開始發抖。

本田菊從容地走進來,緩步來到王耀面前,臉上帶著森森笑意,用客氣的語氣說:“耀君,介意我坐一會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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