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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灣灣在公寓裏過了暗無天日的幾天,她躺在地上不能動彈,不是生理性的,而是腦子無法控制她的四肢,她知道她應該站起來去喝水,但是她做不到,饑渴讓她的身體衰弱,她的意識卻愈發清醒,她就這樣像昏迷了一樣癱倒在那,眼睜睜看著有人開門扔下吃食後又關門上鎖。她沒有力氣站起來逃跑,也發不出聲音求送飯的人跟她說說話,她就那樣側身蜷縮著,看著陽光從這間屋子裏退去,幾個小時後又再次照亮這個房間。

已經感覺不到疼了,也感覺不到冷,灣灣覺得自己在死亡,這是一個緩慢的過程,她無力阻止它,也不能加快它。

本田菊會一直關她到死嗎?還是會在某一天忽然將她拉出去殺掉?灣灣在還能思考的最初24小時裏反覆想這個問題,但在陽光第二次照進屋子時就不再想了,無論本田菊是否想殺她,她只希望有人能打開房門走進來跟她說話,她想有人帶她離開這間屋子。

費裏西安諾的畫室裏,王耀安靜地坐在午後的陽光中,他微側過臉,眼睛凝視窗外,略嫌刺眼的陽光使他微瞇起眼睛,目光變得柔和朦朧。費裏在畫布前揮灑顏料,及時地將模特生動的表情搬到畫中。

王耀心中依然不安,他從周三以後再沒見過本田菊,除了給費裏西安諾當模特的時間以外他都窩在家裏,有什麽響動都驚弓之鳥般坐立難安。家裏並不安全,本田菊曾經闖進過他家,還扔下威脅的話語。但是除了家以外還有哪能去呢?到哪裏都不比家更安全。

路德經過費裏西安諾的畫室時停了一下,皺眉向裏看了看,他對王耀的存在依然很不安。上海的形勢不再有利於洋人,路德已經在計劃離開了,可是費裏西安諾堅持要留下,他說上海能激發出他的靈感,讓他有藝術創作的動力。如果費裏指的動力就是一幅肖像畫,路德實在看不出還有什麽留下的必要。

陽光開始偏移,漸漸從王耀臉上撤去。費裏西安諾放下畫筆說:“耀,今天就到這裏吧,辛苦你了!”

王耀收回思緒,從容地站起來:“好,那我先回去了。”

費裏也站起來,踱到王耀跟前:“耀,你好像更不開心了,發生什麽事了嗎?”

“一點瑣事,也沒什麽大不了的。”王耀邊說邊下意識抹了一下手背,像要抹去什麽東西似的。

一開門,王耀一鼻子撞到路德胸前,疼得他“哎喲”了一聲。路德扶住他:“抱歉,撞到你了。”

“不,是我撞到你了。”王耀捂著鼻子流眼淚。

“路德,你怎麽在這兒站著?”費裏西安諾莫名其妙。

“就是想來看看你作畫,剛想敲門來著。”路德又對王耀說,“耀,你是準備回去了嗎?我送你吧。”

“不勞大駕。”王耀生硬地答道。

路德擡手攔住他:“就讓我送你一下吧,我正好也要出去。”

費裏西安諾心思單純,以為路德是想跟王耀重歸於好,於是對王耀說:“耀,讓路德送你吧,反正他順路。”

王耀拗不過,只能答應:“有勞貝什米特先生了。”

坐上路德的車後,王耀一言不發。路德平穩地駕駛著這四個輪子的怪物,他顯然是一位優秀的馴獸師,車在他手中如此溫順,全不似在費裏手中那般瘋狂。王耀早就有所體會,但再次坐上車還是忍不住感嘆,路德真是他見過的最好的司機。

“耀,我……”路德欲言又止。

“如果你想警告我不要再去你家,不要再接近費裏,”王耀替他說完,“抱歉,我不答應,我需要錢,我已經丟了工作,在費裏的畫完成之前我會一直去你家。”

“我不是想說這個,”路德爭辯道,“其實我想要道歉,雲間的事確實是我把你拉進來的,我沒立場指責你給我帶來麻煩。”

王耀搖頭:“已經過去了,我不後悔幫雲間。”而且我現在有更大的麻煩了,他在心裏補充了一句。

沈默片刻,路德問起另一件事:“你為什麽丟了工作?”

“因為雲間的事。”王耀不想透露全部,路德並不知道所有情況,他也不敢輕信路德。

“那看來是我害你丟了工作。”路德惋惜地說。

“和你沒什麽關系。”王耀很冷淡。

對話沒法再進行下去,兩人都沒有主動開口的意思,車內再次陷入尷尬的沈默。到了王耀家的弄堂口,王耀開門下車,路德也跟著下來。

“謝謝你,貝什米特先生,請回吧。”王耀不冷不熱地說。

路德點點頭:“我看著你走進去。”

王耀也不客氣,轉身走進弄堂口,單薄的背影在狹窄的小徑裏被陰影籠住,很像一幅中國畫。

“耀!”路德出聲喊住他。

“還有什麽事?”王耀轉過頭來,光與影在他臉上重疊,使他的面孔不太真切。

“還是很抱歉讓你沒了工作,如果有可能,我會盡力幫你的。”路德說。

“多謝你。”王耀依然是不鹹不淡的態度。

看著王耀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弄堂裏,路德方才鉆進車裏,發動車子離開了。

回到家裏,王耀發現伊萬不在,俄國人這幾天行蹤詭秘,每天都很晚回來,王耀也懶得去問他。

忽然傳來上樓的腳步聲,和伊萬的不一樣,王耀疑惑:這時候會有誰登門拜訪?

敲門聲響起,王耀過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阿爾。

“阿爾?你怎麽這時候……不應該還沒下班嗎?”王耀有點開心。

“來看看你,”阿爾說,“好些天沒有你的消息了。”

“先進來吧。”王耀把阿爾讓進屋。

窄小的屋子裏,兩人一坐下就幾乎要碰在一起,十足的促膝相談。

“耀,你還沒有工作嗎?”阿爾問。

“沒有,不過現在在給費裏當模特,他付我些錢。”王耀說。

“那怎麽夠?也不長久。”阿爾搖頭表示不讚同。

“暫時又找不到活,只能現這樣挺著。”王耀苦笑。

阿爾也沒有好辦法:“要不然我去跟亞瑟說說……”

“別!”王耀急忙打斷,“我是不能回去了,還不如再去碼頭呢!”

“可是再這麽下去你很快就要挨餓了。”阿爾說。

王耀也茫然:“走一步看一步吧,上海這麽大,又不會沒個幹活的地方。”

阿爾只好轉了話題:“你妹妹還不願意回來?”

“她都不想見我了。”王耀神色黯然,他不知道他其實冤枉了灣灣。

“本田菊又為難你了沒?”阿爾身子向前探,關切地看著王耀的眼睛,那雙眼睛裏總有一片抹不去的愁雲,像黃浦江上的霧氣一樣。

提起本田菊,王耀放在膝上的一只手不自覺地抓緊褲腿。

“又出事了?”阿爾察覺到王耀的情緒變化。

“沒什麽,他答應帶灣灣來見我,卻沒帶她來,”王耀隱去部分事實,“也許是她自己不想來。”

王耀撇開臉不敢去看阿爾洞察的眼神,但是阿爾卻不允許他躲閃,阿爾擡手輕輕掰過王耀的臉:“耀,別瞞著我。”他拿起王耀放在膝上的手,手背上的傷還未痊愈。

“這個,跟本田菊有關吧?”阿爾問。

王耀沒法在阿爾面前說謊,只能點點頭:“是的。”

阿爾把王耀受傷的手捂進自己的雙手裏,再次提議:“耀,跟我走吧,離開這裏。”

王耀依然堅定地搖頭:“不知道灣灣的情況,我不能走。”

阿爾咬了咬嘴唇:“那就是說,如果你再見灣灣一次,讓她親口告訴你她不想回到你身邊,你就會死心離開了?”

“你讓我怎麽回答?”王耀露出矛盾的愁容。

握住王耀的手,阿爾鄭重地問:“能不能,能不能給我一點希望?給我一種可能。”

“你想要什麽樣的可能呢?”王耀看著二人交握的手發呆,被本田菊碰過的那只手現在包在阿爾的手掌裏,莫名地令他感到安慰,同樣的碰觸,兩人給他的感覺完全不同。

“你能撇下一切跟我走的可能。”阿爾依然是那句話。

“除非我的妹妹能離開本田菊,哪怕她不回我身邊,只要我知道她安全地生活在某個地方就知足了。”王耀說。

阿爾沈默片刻,緊緊握住王耀的手:“這就是你的條件?我知道了。”他暗自在心中定下了一個目標。

忽然,伊萬冒失地推門進來,看到阿爾在屋裏,伊萬怪聲怪氣地問:“我打擾你們了嗎?”

王耀急忙抽出自己的手:“你就不會先敲門嗎?”

“這裏一般不會有別人嘛!”伊萬大喇喇走進來,“至於和你,還需要敲門這種客套嗎?”

王耀早就對伊萬沒脾氣了:“你來幹嘛?”

伊萬斜眼瞟阿爾:“有外人在不方便說呀!”

阿爾不快地看他一眼,站起身來:“耀,我下次再來,我會想出辦法的,希望下回你能好好考慮我的提議。”說罷,他下樓走了。

“他提議了什麽?”伊萬板起臉來問王耀。

“跟你無關,”王耀懶得和他解釋,“說說你的事。”

伊萬難得沒再審問,他有更重要的事要說,於是正色道:“耀,我找人打聽了你妹妹的事:你妹妹已經很多天沒出現了,本田菊這幾天出入所有場合身邊都沒有女人,也沒見灣灣單獨出現過。”

“沒有?那她是沒出門?”王耀盡量不往壞的地方想,但語氣卻變得焦急。

“有這個可能,有身份的日本女人一般深居簡出,去社交場合多數會有男人陪同,本田菊可能也是這樣要求灣灣的。”伊萬說。

“王八蛋!”王耀罵道。

“但也有可能是比較壞的情況,比如灣灣生病了……”伊萬又潑了冷水。

“灣灣可能生病了?本田菊這個壞東西肯定折磨他了!”王耀失控地大叫起來。

“別沖動,這只是一種可能,最有可能的還是灣灣沒出門而已。”伊萬趕緊按住蹦起來的王耀。

“不行,我得趕緊去找她!”王耀又要蹦起來。

伊萬使勁把他按坐回去:“我找的是個探子,他都找不到你更找不到,你就好好等他的消息吧!”托裏斯那個叛徒也就只有這一項有用的技能,伊萬心想。

“你找的人可靠嗎?”王耀不太相信。

“全上海沒有比他更可靠的了。”伊萬誇下海口。

王耀不做聲了,目前除了等待沒有別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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