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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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自門外緩緩接近,在門前停下,繼而是鑰匙開門的聲音。

又有什麽人來了?灣灣遲鈍的大腦費力地思考著這個問題。好像送飯的人剛走,難道這麽快又過去半天了?

進來的人沒有放下東西,也沒有馬上離開,反而一步一步朝她走來。灣灣強撐起眼皮,扭了90度的視野中出現一雙皮靴,好像是……女人?

那雙腳來到她眼前,在距她一步遠的地方停下了,再近一步就能踩到她的臉。灣灣的頭很難擡高,只能僅量將眼珠緩緩向上轉,然後看到一張她認識的臉,她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

“真臟!”女人嫌惡地嗤道。

“海……海蘭珠?”灣灣終於想起女人的名字。

“喲,還記得我呀?”海蘭珠倨傲地說。

“你……”灣灣的思維跟不上,她知道眼前這個女人不是好人,但是在這麽多天的幽禁後,她只想親近一個人,無論是什麽人。

“真難看!瞧瞧你這賤樣!”海蘭珠用鞋尖踢了踢灣灣的臉和肩膀,雖然沒有用力,但還是讓灣灣難受得將身體蜷得更緊。

折辱夠了灣灣,海蘭珠信步走向窗邊,把窗子打開,散去幾天積累下來的渾濁空氣:“你放心,菊哥哥他暫時不會殺你,你還有用。我呢,雖然看你爛死在這屋子裏會很高興,但是菊哥哥交待的事還是要做的。”她說著又慢慢走回灣灣旁邊,蹲下來拉長了聲音說:“菊哥哥說,讓我來給你餵點食兒,留著你的命等他發落。”

灣灣還沒消化海蘭珠的話,就被用力揪住頭發狠狠提起來,耳邊是海蘭珠惡聲惡氣的吼叫:“起來!你這賤人!你臭死了!”

灣灣疼得發出黯啞的痛叫,無力的雙手掙紮拍打,流著淚護著發根,可頭皮還是火辣辣地疼。

海蘭珠將一些粗糙的食物往灣灣嘴裏硬塞:“給我吃!不然就割開你喉嚨灌下去!”

屋子裏的怒罵聲和慘叫聲從窗戶傳出去,樓下路過的行人聽到後好奇地擡頭看了看,然後又繼續冷漠地趕路。

這幾天,王耀發現路德一家對他的態度悄悄改變了,或許是出於廉價的同情心,或許是路德確實覺得有愧於他,無論是哪一個原因,王耀都認為這毫無必要。每次他們都盡量留他吃晚飯,如果時間不巧,他們也會請他喝下午茶,對這些招待王耀欣然接受,生活已經由拮據淪為貧困,王耀不需要所謂的氣節去拒絕他人的好意。

但是那個叫托裏斯的仆人的態度有點微妙,王耀總是感到來自托裏斯的若有若無的同情,但當他想要確認時,又發現這名仆人一切如常,倒像他自己多心了。

這天王耀結束了模特的工作,從路德他們家出來沒多久就碰上了一個熟人——王念京。

“王先生,你最近又在洋人家裏找到工作了嗎?”王念京關心道。

“算不上是工作,是臨時替一位朋友做點事。”王耀說。

王念京並不意外:“王先生有收入便好。”

王耀隱約覺得王念京已經知道他在做什麽了,而且今天不像偶遇,而像是專程來這裏迎他:“阿京,找我有事嗎?”

王念京露出一種下定了決心的表情:“王先生,今天來找您確實有事相求。”

“什麽事?”王耀隱約有不好的感覺,他想起了雲間,雲間給他最後的囑托時也是這種語氣。

王念京低聲說:“咱們換個地方說話。”

兩人來到一家小茶館,王念京跟老板說了幾句什麽,然後便請一起坐在一張桌子邊。

“王先生,自從雲間的事之後我就當你是個信得過的人,”王念京開口道,“現在有一事相求,不知王先生能否幫個忙。”

“阿京,你就直說吧。”王耀喝了口粗淡的茶,緩解一下口渴。

王念京說:“王先生願不願替我們的朋友再做一件事?”

王耀差點兒把茶噴出來,他彎著腰咳成一只蝦,王念京貼心地幫他拍打後背:“王先生小心啊!”他機警地左右看看,還好沒引起什麽不必要的註意。

王耀好不容易咳過一陣,來到咳嗽的平緩尾聲:“你說……咳咳……什麽……咳咳……朋友?”

王念京說:“實不相瞞,我其實一直替革命黨做事,雲間原本是我的聯絡人,但是他現在已經犧牲了,他臨死前囑咐我有緊急情況可以信任您,所以我只能來求您幫忙。”

“又想劫獄?還是要把人送出城?”王耀沒好氣地問。

“不,這次是進來,”王念京說,“有一位朋友要潛伏到上海,現在風頭緊,旅館查得嚴,我想求您收留他幾天。”

這可真是個大忙,把一個危險人物弄到自己家來?王耀不知道幫不幫得起。

王念京懇切地說:“王先生,這位朋友最多在你家住三天,不會太長,我們會盡可能保證您的安全。”

王耀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盡可能嗎?”那就是說他還是有遭殃的可能。

“盡可能。”王念京只能作這個程度的擔保。

“我樓上有一個俄國人,鄰居是個□□,他們把你朋友的事傳出去怎麽辦?”王耀問。

王念京心中竊喜,看得出來王耀口風松了:“那個□□已經被逮捕了,我會讓她在監獄裏蹲幾天,她什麽都不會知道。至於那個俄國人,他沒有任何社會關系,你只要聲稱我朋友是您的表弟,想辦法讓他信就可以了。”

“你們不會太低估伊萬了吧?還是高估我了?”王耀仍然沒有答應。

王念京再一次懇求道:“王先生,現在上海眼看要成為日本人的囊中物了,我們做的這些事雖然看起來螞蟻撼大樹一樣,但都是在跟日本人對抗,如果中國人都不能幫中國人,這世上還有誰肯幫我們?”

“你說什麽?你們是要對付日本人?”王耀眼睛一亮。

“正是,這位朋友能不能成功留在上海就看您的意思了。”王念京說。

“讓他來吧。”王耀喝了一大口茶,把粗糙的大碗放回桌面時發出“咚”的一聲。

王念京欣慰地道謝:“謝謝您,王先生!”

之後的第三天,王念京便帶了“朋友”來找王耀,這個人王耀見過,他記得是叫梁子瑜,此人的廣東口音很惹人註意,王耀叫他盡量少跟人說話,以防別人懷疑。

伊萬對王耀的行為極為反對:“你怎麽能帶一個陌生回家?誰知道他是什麽人!”

“我說了,這是我表弟。”王耀強調。

伊萬冷笑:“你撒謊的時候我一眼就能看出來,你從沒提過親戚,哪會冒出一個能投奔你的表弟?”

王耀情知瞞不過伊萬,惱羞成怒:“你給我少管閑事!我要收留表弟三天,跟你沒關系!”

伊萬不喜歡王耀用這種態度對待他:“你已經惹到日本人了,還給自己找這種麻煩,你嫌自己活得太長了嗎?”

王耀也知道危險性,但他心意已決:“反正這事就這麽定了,你要是害怕就別待在家裏,反正這三天我表弟必須留下!”

伊萬見王耀勸不聽,生氣地說:“好吧,隨你便,但願你別後悔!”說罷上樓去了。

就這樣,梁子瑜留在了王耀家,他對王耀表示感謝,同時很不放心頭上那個可疑的俄國人:“王先生,您是個好人,我可不想你像雲間一樣遇害,樓上那個俄國人不像個善茬,您得防著他點。”

“這不用你操心,你們只要把日本人趕出上海去就沒人會遇害了。”王耀心中悲憤,只恨自己不能手刃本田菊、救出灣灣,連自己都被那該死的日本人輕薄了一下子。

王耀盡量不讓伊萬和梁子瑜打照面,但是就這麽大點地方,擡頭不見低頭見,倆人一見面就是二餅碰八萬,一句話也不說,眼神都像要掐死對方似的。不過王耀最擔心的是其他人撞見梁子瑜,事情敗露可是要掉腦袋的。幸而梁子瑜謹慎,三天裏從不出院,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房間裏,除了王耀和伊萬以外沒人見得到他。至於小菲,她這幾天確實沒回來,看來王念京說把她扔進監獄是當真的。

三天過後,王念京給梁子瑜找到了落腳地,並且給了他一份掩飾身份的工作,是在一家雜貨鋪當夥計。梁子瑜臨行前好好地感謝了王耀:“王先生,多謝您收留我,以後若是有危險就到老周雜貨鋪給我通個信,我一定全力相救!”

王耀搖頭:“我不是為了要報答才留你的,我的妹妹在日本人手裏,你們早點打跑日本人,她才好回家。”

“您的妹子?”梁子瑜問,“她現在被關在哪兒?”

“我不知道,也許不是被關著,她……”王耀覺得難以啟齒,“她做了一個日本軍官的情人,不肯回家。”

“原來如此!”梁子瑜有些同情,“她叫什麽名字?如果有她的消息,我一定想法告知!”

“她叫王灣灣,要是能讓我見上她一面,讓我給你們賣命都行!”王耀愴然地說。

“王先生不必如此,我一定盡力。”梁子瑜說著向王耀道了別,搬出弄堂。

梁子瑜走後沒兩天,小菲垂頭喪氣地回來了。她面色灰敗、頭發蓬亂,衣服也臟兮兮的,從未如此邋遢。

伊萬笑嘻嘻地調侃道:“喲!這回去豬圈裏接客了?客人是養豬的?”

“哎喲喲!我五天沒開張了!窮死了!”小菲哭訴道,“這些包打聽不知道啥毛病,按住我就給押大牢裏去,也不說我犯的什麽罪,然後現在又一腳給我踢出來讓我滾,這幫強盜!流氓!”

王耀忍不住在一旁偷笑,但他也覺得有點對不起小菲,於是道:“小菲,王大哥剛買了燒賣,過來一起吃吧。”

小菲一聽說有吃的立刻來了精神:“哎!太好了!王大哥你最好!”

伊萬斜眼看王耀:“王大哥最好啦!”

王耀拿個燒賣堵住他的嘴:“吃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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